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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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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就有护士发现她隔三差五往这里跑,就像现在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干,好像她丈夫还在里面做手术似的,说起来也怪可怜。”
“大川,大川呐……”老太太嘴里仍念叨不停。
“我送她出去咯,她家里人应该马上就找来了。”小敏冲他眨了眨眼。
黎邃愣愣地,像是还没从这段叙述里反应过来,看着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被小敏扶出去,出门的那一刹,她回头和黎邃对视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里溺满了悲伤,像一只巨手,掐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老太太心里是知道的,她的大川,永远都不会再出来了。
颓然地坐回长椅上,黎邃怎么也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皮,好像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上面出了不少冷汗。
他从来没想过死亡,更没想过这么冷酷的词汇会和陆商挂上钩,可那人分明就在那道门后,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痛苦。他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慌,前所未有的焦虑席卷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眼眶一阵阵发涩。
好在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他倏地站起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几个护士推着担架床出来,洁白的床单上,陆商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削尖的下巴上沾了一点血迹,被护士用酒精棉球擦掉了。
他正想跟过去,主刀医生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黎邃吧。”那医生把口罩摘掉,露出一丝笑意,“你好,我是梁启斋,子瑞的叔叔。”
“梁伯伯。”黎邃讷讷地叫了声,心思和眼神全在错身而过的担架床上。
“他没事,休养一周就可以下床了。”梁医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次虽然危险,好在你们送医及时。”
黎邃这才回过神来,惊道:“很危险吗?”
梁医生看了他一会儿,道:“有惊无险。”
“高强度工作,长期缺乏休息,正常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先心病人。”
黎邃的肩膀塌了下去,沮丧又自责:“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那我能帮他做些什么吗?”
“专业上的护理有专人负责,你可以试着帮他放松,他绷得太紧了,身体和精神都是,一直这样下去,对身体是很不利的,”梁医生打了个比方,“人的身体就像弹簧,长期拉得太狠,就会失去弹性。”
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黎邃有所感悟,梁医生又道:“他的病情都是保密的,不知道跟你说过没有,对外不要声张,知道吗?”
这点陆商还真没提过,不过他本就不是多嘴的人,想到之前发病的时候都要刻意避开人群,多半也是不想被人知道,立即点头应允。
☆、第十二章
在监护室观察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转移到普通病房来,黎邃坐在床前,盯着呼吸机动也不敢动。
术后需要平卧24小时,因此没有用枕头,怕压迫到胸口,被子盖得也不厚,陆商身上、手臂上贴满了电极片,口鼻架着呼吸机,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坏。伸手握上去,那双手冰凉凉的,毫无温度,呼吸也很轻,黎邃有点害怕他什么时候就不呼吸了似的,隔一会儿就俯身探一探。
所有的锋芒和耀眼都撤去,黎邃才意识到,陆商比他想象得还要瘦一些,以往冬天的时候包裹在厚厚的大衣下,他还不觉得,此刻只穿了病号服,衣领里露出细瘦的脖子,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还有手腕,手术的缘故,白皙里泛着些微病态,凸起的青筋非常明显。
床头的心脏监测仪规律地画着曲线,黎邃捂着他的手,怎么也捂不热。他轻轻叫了一声,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双眼紧闭。他把头枕在床边,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霎时萦绕鼻尖,这味道终于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病房里常年维持着22度的室温,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多少有点冷,护士很贴心地给他拿来了一件外套,让他去吃点东西。
黎邃没什么胃口,就着冷掉的小米粥吃了点面包,中间梁医生进来看了一次,给陆商换了药,又加了两瓶葡萄糖。
“他什么时候醒?”黎邃问。
“应该快了,你不休息一下吗?”
黎邃摇摇头,梁医生检查了一下他的胳膊,见伤口愈合得不错,也就由他去了。病房本来就安静,到了晚上,只有值班的护士小声在走廊里聊天,黎邃趴在床边,听着似有若无的絮叨,抵挡不住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几点钟,睡梦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挠弄他的头发,黎邃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沉寂如水的眸子。
“你醒了?”黎邃立即坐起来,紧张得声音有点哑,“要喝水吗?”
陆商的脸色很苍白,闻言眼睛微微一闭,是拒绝的意思。他还不太能动,呼吸机罩着,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叫来值班医生看过一遍,确定没有异常情况,黎邃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外面天还黑着,黎邃把灯光调暗,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枕头,轻抬起他的头小心垫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陆商一直没有动,全任他摆布,两个人上下对视,脸对着脸,仿佛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去似的。如果现在拿开呼吸器,去亲吻他,以陆商的身体状况,肯定没办法反抗……黎邃被自己出格的想法惊了一惊,立刻别开了脸。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过来撤掉了几个电极片和呼吸机,黎邃找护士拿了棉签,沾了些温水,替他擦拭有些干裂的嘴唇。陆商还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意识时而模糊,感觉到嘴唇上的水分,条件反射地轻轻嚅动,黎邃轻柔地动作着,思绪不可控制地被吸引了过去。
不知不觉就靠得这么近了,陆商苍白的脸呈现在他眼前,近得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黎邃着魔一样,被那双轻微开阖的薄唇牵引。
亲一下?
就亲一下,不会被发现的吧?
鬼使神差地轻轻贴了上去,蜻蜓点水般,又迅速退开,过程快得黎邃根本没来得及感受到那双嘴唇的触感。整个人好像偷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被巨大的满足感笼罩,压倒性覆盖了夹杂其中的那一丝自我谴责。甜蜜之余,他又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紧张,心跳砰砰作响,两耳发红。就在这时,陆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黎邃回过神来,身体僵了僵,仓皇退了出去。
在水房接了壶凉水,连着灌了三大杯才冷静下来,黎邃脑中像搁置了一张错乱的老碟片,一会儿闪现陆商的脸,一会儿是梁医生的话,一会儿又是自己失礼的举措,理智和冲动相互拉扯,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掉进了玻璃瓶里的蜜蜂,急需寻找一个出口。
“黎邃?你在这里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纷杂的思绪,黎邃转头见孟心悠站在门外,正好奇地探头。
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地上,黎邃立即站起来,举了举手上的杯子,“我喝水。”
“陆商呢?他怎么样了?”
黎邃放下杯子:“他在睡,我带你去见他。”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孟心悠一直盯着他,黎邃被盯得不自在,总觉得像被人看穿了什么小秘密似的,转头问:“嗯……我脸上有东西吗?”
孟心悠露出微笑:“有黑眼圈,嘴角还有面包屑。”
黎邃没想到她这么直白,窘迫地伸手去摸嘴角,还真有。
单人病房,孟心悠一进去就伸手拍了拍陆商的脸,“醒醒,别睡啦。”
黎邃惊了惊,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他才刚做完手术。”
“没事,死不了。”孟心悠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黎邃还想跟她说些什么,瞥见病床上的人,又咽了回去。
陆商醒了。
“我爸让我来看你。”孟心悠坐下来,在床头挑了个苹果开始削,“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陆商看起来有些累,微微垂了下眼。
“我和他商量一点事情,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孟心悠对着黎邃笑。
黎邃哑然,目光落到陆商身上,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陆商的眼神很平静,黎邃顺从地出去了。
孟心悠等门带上,转头耸耸肩:“看见了吗,他对我都有戒心。”
陆商没说话,目光有责备的意思。
“你别这么看我,我就逗逗他,又没有恶意。”孟心悠低头削苹果,削出一片果肉,自己啃了上去,“所以婵妆的事情你是打算另找其人了对吧?”
陆商刚想开口就被孟心悠阻拦。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早就醒了,现在装睡忍着术后反应呢,”孟心悠神色复杂,“上回你吐我一裙子我还没找你算账。”
陆商盯着她,眼里露出了点点笑意。
“笑什么,我吃醋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孟心悠见他眼里笑意未减,继续道:“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看你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情窦初开的少年,我听袁叔说你做手术的时候,人家可是在门外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酸完了?”陆商声音哑得厉害。
孟心悠叹了口气:“我是提醒你,陆商,陆大老板,你这样下去,将来到了要取他心脏的时候,你狠得下心吗?”
陆商转开目光,一副拒绝讨论的模样。
“好好,你是病人你最大,不提就是了。”
孟心悠继续削苹果:“我就是来问问你投资的事情,既然你要保护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思,我们都尊重你的决定。”
“但是,你别陷进去了,代价太大。”
天刚刚亮,医院楼下的早点铺已经撑开了摊子,黎邃随便吃了点填肚子,原本想带点粥上去,看了眼不远处的车流,又觉得不太干净,想想还是作罢。
他回去的时候孟心悠已经离开,床头剩了一堆苹果皮,医生刚给陆商抽完血,黎邃忙上去帮他按住棉签。
“今天开始可以进食少量流食,要是反应大的话,不要勉强。”说完这句,又转过来交待黎邃,“如果他有发烧迹象,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
等医生走了,黎邃给他盖好被子,调高床板,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些,“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陆商看向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黎邃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急忙别开脸,生怕陆商看出什么端倪来。
“这两天,你就吃这个?”陆商目光落到没吃完的面包上,还不是包装好的面包,而是街边论斤称的散装。
“也吃了别的。”黎邃的眼睛大,连着几晚没怎么睡,眼袋非常明显。陆商盯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声音很轻:“辛苦了。”
黎邃反握住他的手,那手背上还绑着针头,针孔的位置泛青,“你的病,会好吗?”
陆商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生死有命。”
黎邃的眼睛一刹那有点红,“梁医生那么厉害,他也没有办法吗?”
陆商轻声安慰:“他也不是万能的。”
见黎邃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陆商想了想又说:“不用难过,我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会严重些,但现在不是也很好吗?”
黎邃却不买账,恳求道:“你教我吧,公司那些,左大哥那些,我想帮你。”
陆商愕然,又听他低低说:“你不是总说我是乌龟吗,你走不动了,我就驮着你呗。”
陆商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这话放在别人身上,他只会觉得是奉承话,可从黎邃嘴里说出来,又是不一样的,这孩子什么都没有,对他也是一无所图,他说想帮,无非是真的存了这份心思。
仿佛知道陆商不想回答似的,护士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腿还麻吗?”
问的自然是陆商,黎邃掀开被角看了眼,忍不住发起怔。下肢血液循环不畅的缘故,陆商的双腿略微有些浮肿,摸上去还有点凉。
“还好。”
护士经验老道,一听就知道肯定没好到哪里去,主动挽起袖子,拆了双手套戴好,俯在床边开始给他做按摩。
陆商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他现在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如果是梁子瑞,他不想接受治疗还能骂两句,可对着一个小姑娘,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更何况人家也是为了他好。
“要不我来吧。”黎邃看着她按了一会儿,把手法默默记在了心里,上前跃跃欲试。
护士倒没说什么,大概也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退开,出门取药去了。
黎邃比那小护士高了整整一个头,俯身有些别扭,干脆跪了下来,他怕弄疼陆商,一直憋着力,手劲轻柔得像在挠痒痒,按了没一会儿,陆商先缴械投降,腿缩了缩。
黎邃从投入中抬起头,陆商苍白的嘴唇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痒。”
说话间,喉结上下滚动,因为虚弱的缘故,他身上柔和的部分被发挥到了极致,不得不说,这样的陆商看起来……非常性感。
☆、第十三章
“呃,哦……”黎邃立即换了角度,改用上了些力道,他按得很仔细,几乎贴着皮肤一寸寸揉捏过去,期间陆商一直没吭声,也没动。
这两天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刻,黎邃嫌手套不方便,改用上了双手,陆商只瞥了一眼,倒也没反对。好在肿得不严重,加上陆商本来就偏瘦,看着不太明显,若不是黎邃这样朝夕相处的,普通人恐怕瞧不出来。这样按了一会儿,冰凉的皮肤渐渐有了回暖的趋势,黎邃换了个指法,陆商却在这时忽然轻咳了一声。
“我弄疼你了?”
陆商摆了下手,捂嘴摇了摇头。
黎邃收手,发现虎口发僵,是长时间使大力的缘故,左右手互相搓了搓,再覆上那双腿时不由减了些力度。按着按着,床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黎邃起身,发现陆商又睡着了,脸上仍然不见血色,看着像个纸人。
中间医生来检查,发现陆商腿上有青紫,黎邃心中一凛,在医生询问时陷入了僵硬,他按摩的时候无知无觉,那时腿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身体不会说谎,青紫的地方必然是被伤到了,在陆商睡着后才渐渐显现了出来。
“你这是力道太重了。”医生倒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提议下次还是让护士来。
黎邃看着那些淤痕,自责全写在了脸上。
“照顾病人可没有那么容易,”医生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患者腿肿的时候,其实会更敏感,疼痛也会加倍,没有经验的人很难护理好的。”
黎邃面上点头,心里却止不住地难过,刚刚揉捏的时候就应该留意的,陆商的表情里究竟有没有隐忍。他忽然感到一阵挫败,明明说要留下来照顾的人是他,主动要帮他按摩的人也是他,可实际上他却什么也帮不上,还平白无故让陆商受额外的伤。
从小他就没有照顾过谁,似乎也没被谁照顾过,很多日常生活小事还是陆商一手教他的,睡前吹干头发,习惯漱口水和电动牙刷,开始用剃须泡沫……黎邃逐渐意识到,事实上他连自理能力都成问题,更别提去照顾一个病人。
无形中,他又开出了一张空头支票。
中午露姨踩着饭点来了,她煲了汤,还熬了粥带来,一进门先把几件干净衣物递给黎邃,让他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病房里配套有单独卫浴,用品设施一应俱全,他出来的时候,陆商正撑着半个身子伏在床边干呕,眼眶红红的,露姨在帮他抚背。
黎邃过去坐在床边,将他上半身抱起,挪到自己腿上,看着露姨的目光里满是疑问。
“术后反应。”露姨用口型告诉他。
这几天根本陆商就没吃过什么,胃里哪有东西可吐,干呕了一阵,整个人都脱了力,此时感觉到有人抱着,身体放松沉沉地躺了下去。黎邃在他暴起的青筋上揉了揉,见几颗生理性泪水还挂在眼角边,顺手帮他抹去了。
“我做了两份,你也吃点儿吧。”露姨把保温饭盒一一拿出来。
黎邃若有所思:“他每次做完手术都会这样吗?”
“是啊,吃点儿就吐,喝水也吐,不过我听护士说,这是身体好转的信号,过了这两天就好了,就是人难受点儿。”
黎邃闻言,低头轻轻叫了一声:“陆商?”
睫毛颤了颤,并没有睁开。
囫囵吃完饭,露姨打了热水来,看着黎邃,“小黎啊,你给陆老板换身衣服吧,我一起带回去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避讳的神情,大约早就认定了他们的夫夫之实。露姨不八卦,但她非常有自觉,这一点在陆家的日常中就能看出来,譬如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她除了做饭几乎不出现在视线中。黎邃只好硬着头皮应下了,等露姨出去之后反锁上了门。
也想过去找护士,可想到让陌生人来触碰陆商的身体,他不知怎么就格外不情愿,擦个澡而已,他安慰自己。
事情倒是不难,好在陆商是睡着的,要是清醒状态,黎邃可不确定自己有那个勇气。脱衣服的时候,黎邃总有一种自己是登徒浪子的错觉,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却无法控制思绪,不自觉地往裸露的皮肤上瞟。
陆商的生活习惯很好,病床上躺了几天,身上只留了医学仪器使用过的痕迹,伤口的地方他不敢碰,轻柔地避开了。指尖每一个无意触碰都像是点火,光是上身就擦得他一身热汗,褪裤子前他直接拉上窗帘关了灯,美其名曰以示尊重。倒不是他矫情,都是男人,普通朋友间就算坦诚相见也没什么好尴尬的,可问题就是,他从未把陆商当做普通朋友,心里存了不该有的想法,他心虚。
换完衣服,重新盖好被子,黎邃拧干毛巾,发现自己背心湿了一片,某个部位的状况也诚实得不行,不得已又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半透明的浴室门能隐隐看出病床上那人的轮廓,黎邃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这是一双才触碰过陆商皮肤的手,黎邃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要疯了,一切感官都被放大,朦胧中竟然蓦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渴望。
好像心底里有一簇痒痒草,突然得到了灌溉,顺着欲望的缝隙肆意地疯长起来,等他意识失控时,已经到了无法铲除的地步,他的城池,终于被完全攻略了。
“明天您还来吗?”露姨走时黎邃问了一句。
“自然是要来的,陆先生现在需要营养,我怕医院的餐点他吃不惯。”
黎邃点点头,厚着脸皮又问了句:“明天也带衣服过来换吧?”
那眼里的神色不知怎么看得露姨有点脸红,呐呐地应了一声。他心里一阵小高兴,生出些许期待来。
回去的时候袁叔来了,站在床边汇报事情,陆商半靠在床头,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一涉及到公务,他总是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黎邃佯装低头喝水,暗地里却竖起了耳朵,他从前从不操心陆商公司的事情,一方面是不懂,另一方面,那时觉得陆商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可渐渐了解和接触之后,他便不再会被陆商那副冷静干练的外表欺骗。一个人再厉害,再有能力,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哪有永远不累的道理。
“海南那边有点急,初期规划已经完成,等着你过去定夺方案,你不在这两天,外面已经传得风风雨雨,都说你是接了海南的项目之后灾祸上身出事了,徐律师被烦得没办法,只好说……”
“说什么?”
袁叔瞥了眼黎邃:“说你和小黎出国过二人世界去了。”
“噗——”黎邃一口水喷了出来,引得另外两人都转头来看。
“抱歉。”黎邃连连摆手。
“做得很好。”陆商面无表情,顿了顿说,“跟梁伯伯打个招呼,今晚安排我出院。”
“今晚?!”黎邃和袁叔同时惊道。
“这也太胡来了吧……”袁叔难得露出了一点不情愿,他年纪比陆商父亲还大,若是端起长辈的架势,陆商也要敬让三分。
“拖得越久,这件事越不好解决。”陆商轻咳了一声,“就这么定了吧。”
袁叔无奈,只好曲线救国:“你就这样过去怎么行,还要吸氧要打针,接下来还有检查。”
“我带黎邃过去。”
“他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照顾得好你。”
黎邃听见这话,不由看了袁叔一眼。
“那再跟两个护理。”
袁叔没办法了,陆商执拗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再找更多的理由只会让人觉得他僭越而已。
“我帮你安排车。”最终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气氛一下变得沉闷,黎邃实际上也不太赞同他现在就出院,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望着袁叔的背影小声道:“袁叔好像有点生气。”
陆商对他招招手,等黎邃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缓声说:“他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明白吗?”
黎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12点的飞机,袁叔特意安排了两名护理跟着,一路上千叮万嘱。海南的温度比这边高,走前露姨送来了一大箱衣服,打开全是夏装,还放了一套情侣睡衣。
黎邃头一次坐飞机,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陆商很贴心地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他,只可惜现在是夜晚,外面能看见的东西实在有限。
“回来的时候订趟白天的。”陆商吞了药片,把水杯递还给护理。
黎邃从兴奋中回了头,“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落地就想着回来了,这孩子,陆商轻轻笑了一下:“看情况,快的话大概两周。”
窗外一片漆黑,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黎邃在窗边趴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舱内的灯调得极暗,玻璃窗上倒影出了陆商的脸,黎邃回过头,发现他睡着了,胸前的毯子滑到了胸口。
陆商多数时候都特别安静,睡觉也好,吃饭也好,工作也好,好像只要没人主动开口,他一个人可以一整天都不发出一点儿声音。黎邃帮他把毯子拉上去,无意中摸到他的手有点烫,探了探额头,果不然是发烧的兆头。
他想起在医院时梁医生的叮嘱,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抬手去叫后排的护理,突然被一双手截住。
陆商睁开眼,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没说话,黎邃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有点心急:“不行,梁医生说你这个时候发烧很危险的。”
陆商看起来有点累,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没事,还能忍受,实在难受我会说的,放心。”
他哪里放得下心,急得一会儿摸摸他额头,一会儿东张西望。他心知陆商根本没睡着,又小声地劝了几句,后者微微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他的目光里竟然带上了恳求:“这次先听我的,好吗?”
他这样说,黎邃哪里还忍心反对得下去,躺回座位上,一句话不再多说,只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以备随时感知体温。
他知道陆商在担心什么,现在告诉护理他发烧了,飞机肯定会折返,后面的事情不用多想,黎邃也猜得出来,海南之行必然会被搁置。
机舱里没有多余的人,微弱的灯光中,能看见陆商微微皱着的眉心,他的脸很少会有血色,此时发烧的缘故,倒显得红润非常,衬得皮肤格外白。黎邃看着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点心疼。
把自己逼得这么狠,值得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球球的鼓励,谢谢@陌筠夕 姑娘的火箭炮
☆、第十四章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感觉得出来,陆商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他的生存意志确实非常人能比,他身上好像有一种和缓而坚定的力量,带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三小时后,飞机降落,保姆车已经候在机场。下飞机的时候,陆商的烧稍微退了一些,整个人不太清醒,似乎是陷入了深睡,男护理打算来抬他,被黎邃挡开,直接抄着腿弯连人带毯子横抱了出去。
他身体日渐长开,肩背力量感十足,抱着人倒一点也不觉得吃力。一出舱门就感到一阵湿润的热风扑面而来,黎邃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背挡住风,把陆商护在怀里,等车上接应的人过来,才渐渐松开了手。
袁叔安排的住处在离医院不远的一栋酒店顶层,安静又隐蔽。黎邃没有睡意,守在床边看护理过来给陆商吸了氧,打了针,留下一些口服的药品在桌上,一番折腾,等把人送走,外面天都快亮了。
黎邃给陆商简单擦了身体,自己洗了个澡,爬上床在陆商身边躺了下去,看着身边的人毫无戒心,又大着胆子去抱陆商的腰。这些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晚和陆商一起入睡,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他却总能在对方身上闻出不同的香味来,那是混杂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这让他感到非常舒适和安心。
那晚,黎邃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一间会议室门口,陆商意气风发地站在一众精英前做汇报,底下的人都抬头望向他,眼里充满了希冀,然而正在这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冲黎邃笑了笑,不等黎邃做出回应,他忽然浑身一颤,从台上倒了下去。一下子四周全乱了,有人开始在大喊救护车,有人在偷笑,黎邃怔愣在原地,想过去看看陆商,浑身却好像被定住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大喊陆商死了,陆商死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窃喜,一切的一切像跑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掠过,黎邃眼中不知为何溢满了泪水,想叫陆商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浑浑噩噩地从梦中醒过来,发现眼角全是泪水,外面天已经大亮,床边没有人。黎邃霎时仿佛心间漏了一个大洞,他急切地想见陆商,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光着脚从房间跑了出去。拉开房间门,迎面差点撞倒转角一面镜子。
陆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杯水,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他脸色不太好,明显也是刚醒。
“你怎么了?”他诧异地看着黎邃。
黎邃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喘了两口气,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摇摇头,“没事。”
陆商没再说什么,低头盯着手上的水出神。黎邃不敢去看他,梦境实在太过清晰,清晰得简直就像某种诡秘的预示,他害怕得心都揪了起来,那种失去的痛感太真实了,黎邃发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拖着长长的睡衣走过去,抱住了陆商的肩膀,他知道陆商不会拒绝。
“做噩梦了?”陆商轻拍了拍他的手。
“梦见……梦见你不在了。”黎邃哽咽,他希望陆商能安慰安慰他,告诉他,没关系,梦都是反的,他记得他以前梦见李岩打他,陆商就是这么安慰他的,然而,今天的陆商并没有说这句话。
黎邃从他肩膀里抬起头来,强迫自己从噩梦带来的负面情绪中抽离,看见陆商手上拿着几颗药,抬头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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