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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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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邃握紧了手,皱眉陷入深思。
回到家,陆商少见地还没睡,靠坐在火炉旁,膝盖上放了一叠布样,正用手反复摩挲着。
“怎么还没睡?”黎邃过去,把他的轮椅往外拉开了一些,以免烫到。
陆商浅浅一笑,把手上的布样递给他,“定制店送来的新款料子,我选了几个面料,你看看哪个纹样好看。”
“你要订做衬衫吗?”笑着接过,都是上好的布料,摸上去非常有质感,黎邃在里面挑了个素色的,在他脖子上比了比,“这个淡蓝色的配你。”
陆商轻笑着挡开他的手,脸色仍是十分苍白,“是选给你的。”
“你给我选的衣服,只要我不发福,都够穿到60岁了。”黎邃直接在对面坐下,脱掉陆商的鞋子,去摸他的脚,皱眉道,“怎么还是这么凉,冷吗?”
陆商默默摇头。
黎邃起身把他手上的东西拿走,俯身去抱他,“别操心这些了,走,陪我睡会儿。”
“你身上,有香水味。”陆商突然道。
黎邃大窘,低头闻了闻,手腕的位置还真有,不过非常淡,多半是扶杨秘书那一下沾上的,他都全然没注意,没想到陆商的鼻子这么灵。
“在外面沾花惹草了?”陆商笑他。
黎邃被他逗乐了,“你吃醋吗?”
陆商佯装生气地点点头,“让我来猜一下我的‘情敌’,她是个女人,年龄不到30岁,漂亮,注重打扮,但经济情况应该不会太好。”
黎邃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越听却觉得不可思议,“你是福尔摩斯吗?”
陆商摇摇头,笑道:“这是L家去年春季最贵的一款香水,有一段时间我走到哪个场合都能闻到它。”
“那你怎么知道她经济情况不好?”
“这个品牌有相对平价款,如果只是爱慕虚荣,买平价款完全足够了,会花高价买这款香水的女性,说明非常讲究,一般不会使用过时两年的产品,所以我猜这个人,要么香水是别人送的,要么她的经济出了问题。”
黎邃被他这番话猛地点醒,八竿子打不着地想到了刘兴田的培训学校。陆商看不见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催促他去洗澡,“不好闻,去洗掉。”
黎邃没想到陆商在气味上对他还挺有独占欲,好笑之余又忍不住有点儿小高兴。
很快到了除夕,为了空出年后的两周假期,黎邃把工作提了前,一整天都在项目点上奔波。
下雪天,天黑得早,远处有心急的人家在放焰火,陆商让露姨又把菜热了一道,把玫瑰花和蛋糕拿出来摆上。
“要插蜡烛吗?”露姨笑着问。
陆商想了想,点了点头。
“插几根?”
“四根。”
除夕夜不光是过年,还是他们的周年纪念日,陆商原本不爱算计这些日子,但今年特殊,他想着还是过一过。
而且这些天不知是怎么了,他总是频繁地想起最初带黎邃回来的那段时间,当初那么瘦弱的一个孩子,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比他还要高大挺拔的青年了呢。
“小黎回来肯定高兴坏了。”露姨直笑。
陆商想到黎邃,脸上也露出微笑,从轮椅下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她,“一整年都在麻烦您,辛苦了。”
露姨稍作推却,还是接了。
“您回家团年去吧。”陆商知道她家里还有孩子。
“那……”
陆商浅浅一笑,“没事,他快回来了。”
☆、第五十一章
露姨走前怕他等得无聊,专门把电视机给打开了。
上面在播放新闻联播,正值新春佳节,四处皆是一片喜庆之景。角落的玻璃缸适时地传来一阵很轻的敲击声,陆商淡淡一笑,把轮椅转过去,摸索着按了下喂食键。
这小东西被他养成了精,饿了竟然知道要挠缸,陆商每每听见响声,就知道它又闹饥荒了。这乌龟也是享福,成天就是吃,吃饱了就把四肢和头往龟壳里一缩,开始呼呼大睡,什么都不操心。养了这些年,个头没怎么长,吃得倒不少,一天一顿肉有时还不够。
陆商觉得他实在不适合养动物,他家的大乌龟养成了狼,小乌龟却养成了猪。
喂完乌龟,陆商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不知是不是暖气房里呆久了,他渐渐感到一阵胸闷,正准备伸手去开窗,忽然心脏一阵骤缩。
他动作凝滞了一秒,脑中只来得及跳出糟糕二字,就被尖锐的疼痛取代。刹那间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回流了,他的心脏像一节失控的火车,蛮力挣脱身体的控制,疯狂颤动起来。陆商一下疼得没忍住,猛地俯身,发出难以承受的闷哼声,整个人失去力气,跌到地毯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四周沉沉一片,与晕眩交织,无数声音同时响在耳边,陆商双眼失去焦距,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活埋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向他砸来,他嘴巴无力地张着,在黑暗的缝隙中艰难地抢夺氧气。
数不清的画面霎时如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掠过,那一瞬间,陆商在一片混沌中,明显感觉到不远的角落里站了一个人,正扛着死神的镰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行……现在还不行……”他握紧了手,循着记忆挣扎着爬到桌前,竭力拉开抽屉,翻出一管无针注射器。
这个动作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着手用最后一口气将注射器对准脖子,死命按了下去。
失控的火车司机仿佛在同一时间被枪决,惨死在车轮下。药效发挥得极快,陆商扔了注射器,蜷缩在地上,任药物在他身体里扩散。
整个过程持续而迅速,没过多久,耳边的轰鸣声渐渐消了下去,被替换成了新闻主播的声音,陆商虚弱地睁开眼,空空的客厅里回荡着一片高歌载舞声,眼前有微弱的光线,他还恢复了一点视力。
梁子瑞果然是拿出毕生所学来帮他了,虽然他们总是看不对眼,可这个医生节骨眼上倒真从未掉过链子。
“十二小时,十二小时是极限了。”梁子瑞的警告犹在耳畔。
陆商侧眼一瞥,新闻联播还没完,他大汗淋漓地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桌脚上缓了缓,短短十分钟,他的衣服全被汗水打湿了个透,地上也是一片狼藉,药箱里的棉球和纱布被他匆忙间翻得到处都是。
屋外很安静,雪还在下,一片片被吹散在玻璃窗上,又迅速融化,汇聚成水珠顺流而下。桌上的菜肴正静静地摆着,小火锅咕噜噜冒着热泡,角落里,小乌龟还在对着一片生肉大快朵颐,陆商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心渐渐沉下来。
等双腿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爬起来把地上收拾干净,回楼上换了件衣服,开始给黎邃打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他努力让声音听不出异样。
“等急了吗?抱歉,我刚下高速,还有半小时到家。”
陆商捏了捏手心,上面一层虚汗,“……我刚刚把药瓶打翻了。”
“怎么回事?伤着了吗?”黎邃急问。
“没有,但是药都不小心弄脏了。”
“没关系,我现在去给买,你再等我一下。”黎邃安慰道。
陆商听着,只觉得心口翻腾不止,“黎邃,我……”
“怎么了?”
“……没事,早点回家。”
陆商挂了电话,感到一阵强烈的鼻酸,忍了很久才把那阵酸楚忍下去,接着打给袁叔。
袁叔今天原本是要回老家的,陆商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机场候机,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赶来了。
进屋时,陆商正在书桌前写东西,写写停停,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眼眶还有点红。他跟在陆商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陆商看见他,也没收敛脸上的表情,把手上写好的东西叠好递过来,“联系公证处,去做一份公证。”
袁叔接过,“这是……”
陆商没答,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去办吧。”
袁叔隐隐猜到了手中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霎时只觉得千斤重,竟有点拿不住,他颤抖着打开一个角,只看了眼抬头,便彻底呆愣在原地。
“袁叔,这些年,谢谢你。”陆商低声说道,并没有看他。
袁叔迟缓地转过头,屋子里只亮了盏台灯,陆商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只露出一个消瘦的肩膀,单薄得好像随时会消失。
黎邃比预计中回来得要晚一些,正值新年,医院只有值班医生,滞留的病患反而比平时更多,陆商的药外面又买不到,他因此不得不多等了一会儿。
到家时陆商正在餐桌前点蜡烛,黎邃见他目光清明,显得非常高兴,拽着他的手不肯放,“你能看见了?”
陆商轻笑着点点头,脸色如常。
黎邃跑了一天,饿坏了,一顿狼吞虎咽,陆商吃不下,把凳子搬到他旁边的位置,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看着他吃。
两个人难得这么好好地独处,黎邃抽了几朵开得最艳的玫瑰花送到他面前,意有所指地开起玩笑,“这花真适合求婚。”
陆商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黎邃有点害羞,勾着一根手指头挠他的手心,“我已经满法定年龄了,国内国外的都满了,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陆商被他这话闹得又一阵难受,忍了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是在求婚吗?”
“当然不是了,求婚这么重要的事,哪能这么随便,”黎邃捏住他的手,低头吻了吻手背,“我想先让你给我透个底,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可以转正了吗?”
陆商望着黎邃虔诚又充满渴望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内心一阵松动,差点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竭力忍住了。虽然接受手术是陆商自己的决定,可10%的几率,说实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假如真能有那个运气,别说一纸婚书,哪怕黎邃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下一秒就去买飞船,可如果没有……
陆商收拾好情绪,抬起头,微笑道:“再考察一年。”
黎邃听罢,眼睛都亮了,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半天才扑上去,把陆商抱进怀里,对着后颈亲了又亲,激动道:“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陆商闭上眼,喉结微动,“不反悔。”
吃过饭,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下公司的事情,黎邃把这几天在外奔波的收获对陆商讲了讲,得到不少建议。
“以后可以把更多的资金用在明面上,”陆商切了块蛋糕递给黎邃,“我托严柯在日本找了几个不错的合作商,已经谈好了,你明天一早,带人过去把合同签了。”
“明天?”黎邃拿叉子的动作滞了一下,嘴上没拒绝,可满满的不舍和不情愿却写在了脸上。
陆商看着他,狠了很心,“你是个大男人,该忙事业的时候就要去忙事业,别总黏着我。”
这话说得略重了,果然,黎邃头垂下去不说话了,表情显得有些受伤。
陆商看着就一阵肝疼,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捏了捏,哄道:“就一周。”
晚上,两个人一起洗了个澡,守着零点的到来,黎邃跑了一天,显然有点累,一直打瞌睡,陆商却因为药物的关系没什么睡意。等黎邃睡着了,微微坐起来,用手指一遍遍梳理他的头发,眼中的不舍和爱意尽显无疑。
黎邃即使睡着也总是把他圈在怀里,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陆商一度以为他是没有安全感,可后来才渐渐发现,黎邃其实是用这种办法来判断他的心跳和体温是否正常,好在他夜里不适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察觉。这样的心思,他这辈子大概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再久一点就好了,再久一点就好了,陆商想。
第二天黎邃早早地起来,把陆商每天要吃的药片数出来,用形状不一小瓶子装好,放进了他贴身的衣服里。
“这个大方瓶是中午吃的,小方瓶是晚上吃的,圆瓶的是紧急时候用的,”黎邃一一叮嘱,简直十万个不放心,“手上的腕表不要取下来,按第一个键可以直接打给我,不用顾忌时间,什么时候打我都会接……”
黎邃说着说着,恍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到陆家的时候,那时的陆商也是这样,对他各种叮嘱,告诉他渴了饿了受伤了要怎么办,如今时光没有倒流,他们的位置却调换了。
“我已经订了行程,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热带度假。”黎邃道。
陆商少见地没应他,只低声咳嗽了两声,催促道:“快去吧,赶不上飞机了。”
黎邃从没觉得离家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在门口换了鞋,又频频回头。一夜过去,陆商的视力已经很微弱了,模糊看见黎邃站在门口的逆光里,满怀不舍地对他说,“那我走了。”
那光有些耀眼,陆商望着他,有两秒钟的失神,“……嗯。”
等黎邃出了门,他才反应过来,失声叫了句“黎邃”。
黎邃立即回过头来,等着他发话。
陆商脸上那抹急切迅速褪下去,改换上淡淡一笑,“照顾好自己。”
黎邃点点头,盯着陆商看了眼,犹犹豫豫地走了。
等黎邃的车终于开出了院子,陆商长松一口气,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往地上倒。空旷的客厅突兀地响起一声椅子碰撞声,一片天旋地转中,他听见袁叔从院子里冲了进来,露姨也从厨房跑出来,惊叫着“救护车救护车”。
四周一片吵嚷,似乎来了很多人,陆商忽醒忽睡,意识飘得很远,感觉自己正被人放在担架床上推远,他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做,虚弱地睁开眼,伸手拽住了袁叔的袖子,嘴角无力地开阖,“袁叔……那孩子……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他像是如愿得偿,瘦骨嶙峋的的手腕彻底垂了下去。
天又下起了雪,袁叔站在院子里,看着陆商被一干人架上救护车,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来,在多年以前,也有过一幕相似的场景,同样是在这个院子里,同样也是陆家人,陆商的父亲对他说,“我儿子就交到你手上了”。他说了这句话,从此再也没回来。
黎邃为了简单,这次只带了一个财务小唐和另一个男业务员小林,三个人在机场落地,等了一会儿不见车来。小唐打了电话给接待,那边不停地道歉,说前来接人的车在路上坏了,要他们稍等。
黎邃听罢,心中不知为何一阵焦灼,坐立不安地在休息室走进走出。
“黎总监,你怎么了?”小林问。
黎邃微微皱了皱眉,也察觉了自己的异样,摇摇头,“不知道,总觉得有点不安心。”
小林有点迷信,听他说这话,立刻被感染,也疑神疑鬼起来。小唐却在这时惊叫了一声,吓了两个人一跳。
“你又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小唐在包包里翻了又翻,脸色都白了,“我……我忘记带公章了……”
小林一听,瞪大了眼,“你没搞错吧,我们就是过来盖章的,你章子都不带,我们过来干嘛的啊?”
小唐都要急哭了,“我,我走的时候明明放包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黎邃心中那股焦灼顿时更甚,总觉得冥冥中,像有什么在急着催他回去。头顶上,广播里不停地播放着登机通知,让人徒生出一种紧张感。黎邃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室里,想起了昨晚陆商不经意间说的话,还有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的只言片语,愈发感到心神不宁。
“怎么办啊?”小唐急得直跺脚。
“去订回去的机票。”黎邃猛地起身,沉声道。
“回去?”小林不可思议,“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要不我回去拿吧?”
黎邃转过身,声音冷到了极点:“给我订最近的航班,我要回去,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啊?”两个人同时发出惊讶声。
☆、第五十二章
黎邃不知道怎么了,从离开陆家开始,他的心就像一只离了水源的鱼,急切而焦躁,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好像如果不立刻回去,就会错过什么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黎邃一直以来都是个极其理智的人,但这一次,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他决定违背陆商一次。
当晚他就一纸机票飞回了陆家,出机场时已是深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他甚至等不及办取车手续,直接从电梯口出去上了辆出租车直奔陆家别院。
路上,司机见他满心焦灼,不由好奇,“小同志,你去陆家别院做什么?听说今天早晨那里才出了事哦。”
黎邃一听,立即悬起了心,“什么事?”
“不知道咧,好像有人得了急病,来了两辆救护车把人拉走咯。”
黎邃愣了一下,颤抖着手去摸手机,因为抖得太厉害竟然滑掉了两次,好不容易打通了,结果却没人接,他又换着打了家里的座机,仍是没人接。
“不会……怎么会……”
黎邃呼吸都凝滞了,后背一阵阵冷汗狂冒,紧张到了极点,话也说不利索了,“师、师傅,你再开快点,再开快点。”
司机也被他这反应吓到了,不敢再多说,一脚踩下油门。
黎邃下了车,扔下钱就往家里跑,冲进院子,里面一片狼藉,门口的草坪被压出了两道车轮印,车胎一看就不是家用车。他脑子嗡嗡直响,疯了一样跑上楼,家里倒是与平时并无二致,可是黑魆魆一片,一个人也没有,陆商常用的轮椅歪在客厅的角落里,上面空荡荡的。
“陆商……”黎邃浑身颤抖,一下子扔了行李,去后院开车狂奔瑞格。
一路上,他眼睛瞪得老大,呆滞地看着前方,不记得自己闯了几个红灯,也不记得有没有逆行,他所有的意识都被陆商出事的消息给拦截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手术室外站了不少人,袁叔,露姨,几名熟悉的护士……甚至连左超和徐蔚蓝都在,一个个皆是一脸凝重。
电梯门倏地打开,众人回过头来,见到来人是黎邃,下意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姨直接避过眼,不忍看这画面。
“陆商呢?”他愣愣地问,目光扫过所有人。
“还在里面抢救。”半晌,不知是谁打破沉默。
“他……”黎邃哽咽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怎么了……”
“他的心跳骤停,情况比预期的糟糕,可能会……”
那人没有再说下去。
黎邃望着他,很久才把这句话消化进去,转头看向满走廊的人,片刻,竟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笑得眼眶都红了,“所以……你们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他笑着笑着,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徐蔚蓝看不下去,走过去安慰他,“冷静点,陆总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赶我走,我像个傻子一样……”黎邃摇头,根本听不进去,压抑了一路的情绪霎时狂飙出来,眼睛红得充血,额角的青筋也暴起了。
“小梨子,你别这样。”左超也劝。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黎邃被强烈的自责淹没,蹲下身,一下下击打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回想起昨天晚上,陆商异样的神情,还有夜里,他那目光里蕴含着的不舍和留恋,甚至早上出门之前,陆商那句失声呼唤,明明他应该去注意的,明明他应该看出来的。那不是不舍,那是诀别啊。
手术室门突然被打开,梁子瑞面色如霜满手是血地走出来。黎邃见到他,才算是恢复了一点理智,赶忙上前,“他怎么样……”
梁子瑞既诧异又头疼,他记得陆商是把黎邃支开了的,不知这孩子怎么又跑回来了。
“他的心脏已经无法正常供血,我们正在想办法。”梁子瑞也是一阵焦心。
黎邃听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又定格在自己身上,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
见梁子瑞不理他,强硬地拽着梁子瑞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语气几乎是在哀求,“用我的心脏,用我的心脏给他做心脏移植……”
“太晚了。”梁子瑞抽出手,露出悲悯的神色。
黎邃像是理解不了,久久地盯着梁子瑞不放,目光里带了尖锐的质问。
“他已经签了Leon的手术同意书,”梁子瑞道,“并且在遗嘱里做了声明,如果我采用你的心脏,瑞格的所有研究资金将会被收回。”
“遗嘱?”黎邃捕捉到了关键字,嘴唇轻颤,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遗、嘱?”
梁子瑞眉心紧蹙,头疼得更厉害了,怎么就说漏嘴了呢。
“他什么时候,连遗嘱都……”黎邃深受打击。
“黎邃……”梁子瑞心里也不好过,叫了他两声,然而黎邃两眼呆滞,如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失去了反应似的。
“我……”黎邃躬身抱着自己的头,死命地紧抓头发,牙齿咬得直响,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这反应着实有些吓人,袁叔正要上前安慰他,黎邃俯身往前挪了两步,忽然扶着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哎呀,这……”露姨忙去拿水。
梁子瑞神色一暗。
等他吐完了,刚扶着墙站稳,耳边劲风闪过,只感到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黎邃一声闷响倒在地上,众人错愕地看向他身后的梁子瑞,后者收回手刀,疼得不住甩手,对一旁的护士沉声道:
“给他打安定。”
袁叔不放心,忙拦住他,“梁医生。”
梁子瑞皱眉,耐心地解释:“他应激过度,超过身体极限,已经引起了生理反应,必须打安定。”
……
周围很吵,一直有人在进进出出,还隐约有人在争论,黎邃仿佛刚从深海里爬上来,头疼得厉害,眼皮也无比沉重。
这些年来,他一直反复做着一个梦,梦到陆商离开,或是梦到陆商死在手术台上。人们常说,梦境是一个人心底里最渴望或是最惧怕的事情的影射,在被噩梦反复折磨的黎邃心中,陆商的病早已成了他的心魔。
他藏着这个心魔,每天提心吊胆,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敢松懈半分。他面带微笑,掩饰得完美无缺,却偏偏忘了给自己留一条出口,以至于当这个心魔变成现实的时候,他无法承受,精神濒临崩溃。
黎邃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屋外有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他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一场噩梦,他如往常一样合上眼,翻了个身。
接连便是记忆的洪水,不断冲破思维的牢笼,大片大片地从他脑袋里灌入,黎邃渐渐感到心口阵阵抽痛,抖着手抱住头,试图再进入睡眠。就和之前无数次噩梦一样,只要睡着了再次醒来,一切不好的就都会消散。
“逃避是没用的。”耳边忽然响起声音。
黎邃浑身一震,睁开眼,失神地朝他看过去。
梁子瑞俯身与他对视,正色道,“听着,陆商很危险,心跳停了三次,我已经调用了所有资源全力抢救他,我一个人顾不上两个人,如果你想让我把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就管好你自己。”
黎邃听罢,眨了眨眼,撑着坐了起来,甩了甩头。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调整情绪,梁子瑞其实有点不忍心,黎邃的年纪在他看来根本还是个孩子。陪陆商走过的这些年,他作为医生都觉得吃力,更别提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要他一下子全部接受,确实为难他了。
他不由放缓了语气,安慰道:“还没有到要去奔丧的时候,好消息是,陆商的求生意识很强,我和小叔在努力帮他稳定情况,Leon也在赶来中国的路上,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我们都会帮他。”
黎邃听罢,眼里情绪翻滚,“我能做什么?”
“顾好你自己,顾好陆家就行。”
黎邃忍着不适,点了点头,半晌又忍不住问:“陆商知道手术成功率只有10%吗?”
梁子瑞:“他知道。”
见黎邃深深望着他,又补充道:“手术同意书是在他完全知晓手术风险的情况下签的,他之所以支开你,就是不希望你为了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他的这份心意,你能明白吗?”
黎邃听着他的话,眼眶红了,强忍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苦口婆心的一番话总算是没有白费,梁子瑞感到一阵欣慰,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孩子,陆商他很想活下去,也想和你过完下半生,所以他去赌这个10%,连他都这么努力地为你们两个人的将来争取,从现在起,你也就不要再去想心脏移植了,好吗?”
黎邃哽咽着点了点头,“……好。”
门口有护士敲门,“梁主任,梁院长让你去换他。”
“就来。”
走之前,黎邃叫住他,“你们会尽全力的对吧?”
梁子瑞笑着理了理白大褂,“当然,这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虽然说起来容易,但面对陆商沉重的病情,梁子瑞还是感到非常棘手,Leon的手术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保持患者的心跳正常,如果陆商的心跳不能稳定下来,那么手术效果就将会大打折扣。
他召集了几名专家,经过一番讨论,决定给陆商用冷冻疗法。这种方法就是降低患者的体温和血压,减缓血液流速,使他的身体维持在一种“龟息状态”,具象的来说,就是相当于把患者给“冷冻”起来了。
几个医生轮番上阵,在手术室竭力抢救了一整天,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将情况稳定了下来,手术后陆商必须被放在低温室里24小时观察,因为处于深度昏迷,无法与外界交流。
黎邃站在低温室外,对着玻璃窗口巴巴地望了半天,只看到床头规律地画着绿线的监测仪屏幕。
他问了护士,护士告诉他低温室是严禁家属进入的,因为里面的温度常人无法忍受不说,走动间带来的病菌还会对患者造成影响。黎邃只好就这么在门外站着,累了就趴在门边靠一会儿,他没办法离开半步,总是害怕他只要一离开陆商又会出什么事。
入夜后,走廊静了下来,隐隐能听见房间里心脏监测仪发出的“滴滴”声,这声音听在黎邃耳朵里,既让他心惊肉跳,却也让他安心。
半夜梁子瑞来了一趟,发现黎邃竟然就这么坐在地上,靠着低温室的门睡着了,他不由一阵心软,在原地顿了一会儿,转去拿了一件厚外套和一件防菌服,接着将他叫醒。
“梁——”
“嘘。”梁子瑞打断他,回头望了眼值班台的护士,确定她去巡房了之后,把衣服递给黎邃,“穿着,一个小时,不能更多了,要是冷得受不了就出来,千万别让我小叔看见。”
说完,偷偷摸摸用自己的权限卡给他开了门。
黎邃感激地道了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溜了进去。即使是全副武装,进到门内,黎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气。
陆商躺在特制的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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