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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斗京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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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藤蔓。

这样在娄无畏出了师门之后不久,就给江湖上一个秘密团体拉了去。这个秘密团体叫做“匕首会”,专门以最激烈的手段,暗杀贪官污吏。以前在太平天国起义时,“匕首会”也曾是影响过太平天国的外围组织,也曾在太平军围攻上海时,举行过暴动,后来太平天国失败了,“匕首会”人物就给搜捕得不能露出面来,成了“黑字号”的人。可是“匕首会”仍然是坚持着暗杀的手段。京戏里“铁公鸡”所演的“汉祥刺马”——张汉祥刺山东马巡抚的故事,张汉祥就是“匕首会”中的人,后来在四川做盐袅,最后又以匕首去刺杀了仇人的。

娄无畏满心以为凭着自己一身功夫,总可以杀一两个贪官污吏出出气,甚或可以达到令“胡虏”寒心,激发起民众反抗满清的目的。

谁知事与愿违,用激烈的暗杀手段,非但不能成功,反而越弄越糟了!那些旧小说中,侠客夜入抚衙,取贪官污吏首级于不知不觉之中的描写毕竟只是“小说家言”,事实可并没有那么容易!越是贪官污吏,他们就越发警戒得严密,有弓箭手,有当时初从外洋买来的火器,虽然那些火器远不及现在的枪械,可也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加以贪官污吏的府第官衙,又都是“曲径幽深”,“重堡垒户”,就算你有“飞行绝迹”的功夫,也不容易找到“正点”(目的物);何况轻功最厉害的人,也不能到“飞行绝迹”的地步!如果等贪官污吏出巡时来实行暗杀,在白日青天之下,警戒森严之中,要下手是非常非常之难的一回事。

但也不能说,暗杀完全不会成功,偶而也有趁着适当的机会,刺杀到一个贪官污吏的事。可是那结果却只有更糟!譬如娄无畏吧,他参加了几次暗杀都没有成功,反几乎都丢了性命。这且不说,有一次他和几个同党在闹市之中,侥幸刺杀了一个知府,但也赔了两个同党的性命。娄无畏仗着武功精纯,人又机警,逃是逃得脱了,可是就在他私庆生还,手刃贪官的时候,消息传来,令他捶胸痛哭,痛不欲生!

你道他为什么这样痛苦?原来就在知府被刺杀后的第二天,官府便立刻大搜疑犯,正式的匕首党人,当然早已闻风远避,可是他害苦了老百姓!无辜被捕的竟达百多人。而且不到三大,新知府又放来了,新知府可比旧知府还要毒辣,被捕的“嫌疑犯”,许多被无辜地处决了,统治的手段来得更严密厉害了。暗杀的结果,并没有给民众带来好处,反而给民众带来了更深的苦难!暗杀的结果,只是鲜血加上了鲜血!

而且从此,娄无畏们给追捕得更紧了,官府之中,也有的是武林叛节之徒,精通技击之士。好汉斗不过人多,以一个秘密会党之力,如何斗得过整个满清的统治。弄至后来,娄无畏等亡命江湖,席不暇暖,又要转移住处。终日凄凄惶惶,提心吊胆。娄无畏健硕的身躯,也渐渐消瘦了。

有一天晚上,娄无畏已远避至热河西北,就住宿在燕山山脚的一家小户人家,(那人家也是“匕首会”中一个不出面,专做窝藏人犯的小党羽)晚间听燕山的野兽嘶鸣,松涛过耳。不觉绕室而行,思潮起伏,不是“为谁风露立中宵”,而是想着自己的身世和今后的出处,想着,想着,不觉对“匕首会”所采的暗杀手段起了怀疑,但又不知道除了暗杀还能采取什么手段?这样,思想打了一个一个的结,苦闷加上苦闷,正在枯惶无计之琢,猛所得有人轻敲窗户之声。娄无畏急地一跃而起,正待穿出窗户,忽听得窗外有一个苍劲低沉的声音道:“红花绿叶是一家。”

娄无畏怔了一怔,便即接声问道:“什么时候结的果?什么时候开的花?”那苍劲声音又悠然而起:“八月十五结的果,正月十五开的花。红花绿叶相辉睐,志士仁人是一家!”娄无畏将手一拍,哈哈一笑,只见一个白须老者,跳入室来,刚才那几句问答,便是“匕首会’中人相认的切口(暗语)。

娄无畏定睛注视那个老者,只见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还披襟迎风。其时已是初冬十月,北方皆寒,看他一把苍白的胡子,怕不有六旬以上年纪?还能这样耐冷,其人必有精纯功夫。可是娄无畏左思右想,却总想不起“匕首会”中有这样一个老前辈,而且连听也未听人说过。

那白须老者看娄无畏呆呆的神情,微笑问道:“你是‘复’字辈?”娄无畏垂手答道:“正是‘复’字辈。敢问前辈如何知道?”那老者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你可知道‘匕首会’中当年开山的三老之中,有一个叫做云中奇的?”

娄无畏微微一震道:“莫非你老就是云中奇老前辈?”原来“匕首会”中以“金鸥复固,汉族重光”八字,排列班辈。云中奇是“金”字辈的人,据说当年因暗杀了一个贝勒(皇家子弟),被四处搜捕,曾一晚之中,连斗四个清宫卫士,而且杀了其中三人,之后就飘然远行,不知踪迹,会中传说纷纭,大多数认定他不知流落何方死了。想不到今晚却在此露面。

当下娄无畏再重新施礼,然后请问来意,才知云中奇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云中奇说,他当年被清廷搜捕,偶因机缘,认识了一位关外的朋友,跟他逃亡到了辽东。那位朋友是个奇人,他一见面就不赞成“匕首会”的暗杀做法,云中奇和他谈了一天一晚,为他折眼,不禁嗒然而废,因此就索性再不回到“匕首会”来。可是他和那位朋友,并不是“无所为”的,他们还有雄心,还待伺机而起。这几年来,他听说“匕首会”又有一位少年俊杰,而且是太极名家的嫡传弟子,武功甚为了得,气度也很不平凡,在“匕首会”中担当了好几次危险的任务。他听了心中很不以为然,觉得“匕首会”这样做法,很可能牺牲一个杰出的少年。后来又听得娄无畏也因暗杀失败,而被搜捕,走上自己的老路,到处逃亡,心中更是可惜,因此便立心来找他,叫他也到关外去。

娄无畏听了,半晌沉吟不语,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闪闪生光,问云中奇道:“老前辈也可能将那位‘奇人’的话说给弟子听听吗?不用暗杀,又该用什么呢?”

云中奇又哈哈笑道:“我知道老弟必然有此一问,也该有此一问!”于是云中奇叠着手指,对娄无畏说出当年那位奇人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云中奇道:“我见着他的时候,是在小兴安岭之中,他教我看了一幕奇景:小蚂蚁和大白狼打架。”娄无畏不禁奇异地问道:“蚂蚁怎能和白狼打架?”

云中奇笑道:“就是!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也不相信。那天只见小兴安岭中,满山都是黑蚂蚁,有几只大白狼,大约是离群走散的,大约是走得疲倦了,就随便在林荫之下稍作休憨,哪料到就只是一会儿工夫,便给蚂蚁群包围起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又像黑色的波涛一样,直把那几只狼都淹没了。那几只狼给咬得满地打滚,蚂蚁固然死了不少。那几只狼可也逃不了,‘黑色的波涛’如影随形,直卷过去,不过片刻,就只见黑色的土地上只剩下一大堆白色的狼骨头。”

类无畏吐吐舌头道:“小蚂蚁也这样厉害?”

云中奇道:“就是!幸亏那天,我们是在蚁阵之外,在离开它们‘打斗’之处很远的一棵大树上观看,但饶是这样,可比‘隔山观虎斗’,还要触目惊心!”

云中奇歇了一歇又说:“我的朋友教我看了这幕奇景后就道:‘一只蚂蚁只消一只指头,稍微用一点力就可捺死。但一大群蚂蚁,可就有这么大的威胁,蚂蚁合群起来,已有这么厉害,何况万物之灵的人?’”

云中奇说到这里,便直点题目,答复娄无畏刚才的问话:“老弟,就是这样,那位奇人对我说:凭几个人的武功本领,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推翻一个根深蒂固的皇朝。用暗杀吗?杀了一个贪官,还有无数贪官,何况未必暗杀得着。试看历史上,哪一件轰轰烈烈的事,不是一大群人才能干得出来的?远的不说,近的如明末李闯王的起义,以及我年轻时候还经过的太平大国起义,一大群农民也就像‘黑色的波涛’一样淹没了大地。他们虽因犯了错误,不能成功,但到底是摇动了帝皇统治的根基。这岂不比我们要东躲西闪地实行暗杀来得强。”

娄无畏听了,沉吟半响不语,眼睛凝望夜空,就好像思索一件难于解决的问题。思索了好久好久,他忽然直视云中奇道:“那么你是教我脱离‘匕首会’了!”

云中奇捻捻苍白的胡子道:“老弟,我的意思就正是这样!”他满以为娄无畏听了他的话,会改变主张了。

谁知并不如此。原来娄无畏在亡命的生涯中,早已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有了戒心。他心想,云中奇虽然是“匕首会”的开山三老之一,但他到底是离开“匕首会”这么多年了,谁知他在干什么?他如果觉得“匕首会”做法不对,为什么这些年来,他又不向“匕首会”提出?这是一。其次关外正是满清统治者的巢穴,如果是在关内存身不易,又怎能在关外存身?他想想,反而怀疑云中奇可能已与“胡虏”联结起来,哄骗自己了,谁知他所想的,却想歪了。云中奇固然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但他却的确比“匕首会”看得远。他这一来,也是好意,谁知娄无畏却冷冷地注视着他,突然朗然发声道:“多谢老前辈好意!关外我不去!”

云中奇怔了一怔,也冷冷地注视着娄无畏,突然微噫一声:“老弟,既然这样,那我只好走了!若有一天老弟想得通透,到关外依兰三姓的黄沙围来找我吧。如果找不到我,你就说是找‘百爪神鹰’独孤老英雄来的,一定会找得到,见了他你就道我的字号好了。老弟,你再想一想吧,我走了!”话声一完,只见云中奇早悄然无声地跃出墙外,墙外风声怒号,风声中又传来燕山猿啼虎啸之声。娄无畏兀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那管夜寒霜重他竟这样地在庭中站了大半个时辰!

第二天娄无畏病了,发起高热,敢情是受了风露之欺?幸好那位“匕首会”的小党羽叫做郑三的,夫妻二人,殷勤服侍,过了两天热竟退了一大半,只是身子还有点软软的。这两天中,娄无畏既思索白须老者云中奇的话,又担心会被官差搜捕,害了人家,只想着病稍微好一些后,可就得再继续亡命天涯。那一晚热退出多,正想第二天挣扎动身,谁知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当天晚上,娄无畏吃了药后,想睡竟睡不着,因为他想着明天又要亡命的事情。一直过了午夜,方才觉得神思困倦,睡意朦胧,正在迷迷糊糊的当儿,猛听得屋顶上微微一响。娄无畏是太极门名师的徒弟,耳目聪敏,一听就分辨出这不会是风吹落叶之声,而是夜行人出没的音响,而且这夜行人的轻功,虽没有炉火纯青,可也有了七八成火候。

娄无畏正想起来,冷不防窗外飒然风响,一条白练也似的东西,直向自己的床上飞来。娄无畏惊恐之中,可还忘不了太极门的手法。让镖头,撮镖尾,以“单鞭”之势,左掌微张,右手一撮,便把一技小银镖撮在手中。当下一个鲤鱼打挺一直自床上飞下地面,一面随手将银镖发出,口里嚷道:“好朋友,原件奉还!”

一镖打出,只听得外面铮然一声,似并没有打中人,落在地面去了。镖打出后,又见窗外人影闪了两闪,然后哈哈大笑道:“是正点了,在这儿!”随着在笑声中,窜进了两条人影!

娄无畏情知必然是官府派来搜捕的人,他身上有病,又顾虑连累朋友,只吓得马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可这一吓在他脑中只是电光石火般的闪过,跟着的却是痛恨清廷一步不肯放松,而且事到临头,也不容他不作殊死的拼斗。

人影一落,娄无畏早狂吼一声,从身后拔出长剑(他的武器是什么时候也不离身的),凝神望时,只见对方两人都是五短身材,相貌也有点相似,敢情是一对兄弟。这两个人一个拿着一根铁尺,一个拿着单刀,这是捕快们最常使的武器。

那两个人中年长的那个说道:“朋友,你落了单了,还是卖个江湖义气,跟我们去交差吧,没的难为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兄弟!”

娄无畏圆睁双目,一声怒骂:“胡说,你们当官府鹰犬的也配说义气。大爷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拿去。”说着便一步步地缓缓迎上前去,双睛注视对方,形状很是可怖。

那两人又笑道:“朋友,既是这样,那可怪不得我们严家兄弟要动粗了。“严家兄荣”?他们这一报字号,娄无畏可也突然缓了一下脚步。

娄无畏突缓了一脚步,按剑而道:“哦,原来你们是严家兄弟,是北京城里的名捕头,我失眼了!两位名捕头千里迢迢,跟踪来到这里,也太辛苦了,不才区区,真的不敢教朋友们失望,真想跟随两位朋友回去交差,好使你们升官进爵!但,哼!……”娄无畏一拍长剑,狞笑道:“我这位伙计可不答应!”原来严家兄弟,大的叫严振山,小的叫严振海,手底下可也着实有些真功夫,在京城里颇有一些名望,曾捕获过好几个汪洋大盗。娄无畏一听得他们自报字号,从心底里便憎恨起来,他最恼的便是替官衙做鹰犬的捕快。他顾不了自己病还未痊,人还虚软,他可挺着剑便要硬斗这两位名捕头。

严家兄弟也一同狞笑:“好兄弟,有你的!你有伙计,我们也有伙计,兄弟,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忌祭。”

说话一僵,两下里马上亮式开招,娄无畏一抖剑,刷的带着劲风,“白蛇吐信”向严振山胸前便扎。严振山一举铁尺,“横架金梁”,直碰娄无畏的长剑,这一碰两人都斜斜地退后几步。严振山心想:“看不出这小子面带病容,腕力竟还这样沉雄。”娄无畏也心想,这家伙果然有两下子。

双方退后,又复进步,这番交手,大家都不敢轻敌,各自把全身功夫拿了出来。这一动手,倒是旗鼓相当,严振山的铁尺,压、劈、砸、盖,虎虎生风;那严振海的刀法可又别有邪门,他使的竟是左臂刀。江湖上使左臂刀的,必有一些独门的刀法,只见他这左臂刀使开,崩、扎、窝、挑、删、斫、劈、刺,全是反着的招数。

但娄无畏也非易与,他长剑一领,便以以柔克刚的功夫,引开左臂刀,横截镣铁尺,绵绵不绝,势如抽丝,展开了他十数年所学的太极剑法,当下各自展开精熟的招数,吞吐撒放,抽式拆式,斗得很酣。

若论真实本领,严家兄弟虽然是北京名埔,虽然颇有真实功夫,也尽可对付江湖中好汉,但拿来对付太极门的名家弟子,技业到底还略逊一筹。若然是在平时,娄无畏真的不难将他们两人都一齐打败。

可是现在娄无畏是在病中,还幸刚才出了一身冷汗,精神却转好过来,但还是吃了虚弱的亏,对方又是以两打一。挡得铁尺,还要顾着左臂刀。娄无畏竟是力不从心,眼看两人的武功,原不是自己之敌,却给他们逼得无可奈何,不禁越杀越气,越气就越觉得晕眩,越递不进招去。

片刻时辰,双方又走了三五十招,娄无畏的剑几乎几次都被严振山的铁尺砸着。娄无畏越斗越烦噪,心一急便使出险招,故意卖个破绽,往前一个“反臂剑”,右手剑却又并未向前吐出,只斜斜地伸展开去,门户大开,把胸膛“卖”给敌人。严振山蜇不放松,立刻“怪蟒翻身”,铁尺径向娄无畏胸前便点,娄无畏却并不救招,沉肩提步,使出回马剑往后一斜步,转用“玉女投针”,剑光如练,便奔严振山的心口扎来。

娄无畏剑挟劲风,猛向严振山心口扎去,严振山招数已经用老,无法撤回铁尺招架,急右滑步,斜转身,跄跄踉踉地直调出去,饶是他退得快,右臂竟也给娄无畏的长剑撩了一道口子,鲜血如注,只痛得滚地葫芦,直滚到门边。

娄无畏还待前迫,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严振海的左臂刀也疾如闪电地施展了“连环进步三刀”,向娄无畏的身后劈来。“金刀挟风”赐蹬劈到,娄无畏不转脚步,“回马剑”反转一撩,刚好搭上兵刃,两人又立刻拼斗起来。娄无畏刚才使出险招,精神紧张过度,这次再斗,竟然觉得脚步虚浮,有点不稳了。而那边严振山竟然“鲤鱼打挺”负痛而起,举起铁尺,又跄踉地奔来。

娄无畏正在心急,忽地只见严振山刚一前奔突又后倒;同时严振海也狂叫一声,跳出圈外。原来在他们打斗时,郑三夫妇二人也已惊醒,严家兄弟不知道他们也是“匕首会”的小党羽,只道他们是平常百姓,没有防备,不料便着了道儿。

郑三夫妇偷起来时,见他仍打斗得正酣,自知武功有限,而且胆子又小,本不敢出手。这时见严振山打得滚到门边,不禁大喜,心想若不趁此出手,将来恐怕在会中被人礁不起,于是双双一跃而出,郑三妻子的一柄匕首,掷中了严振山的后心,郑三腕力较强,他的匕首也遥遥地掷中了严振海的右臂,给它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哪知严振山身负重伤,还有余勇,他竟狂吼一声,拼命跃起来,转身便去伤害郑三夫妇的性命,郑三夫妇只是“匕首会”中的小脚色,会的只是几手粗浅架式,竟挡不住这临死之前拼斗的严振山,只听得几声惨叫,敢情是给铁尺打得很重。

这边郑三夫妇是惨叫连声,那边娄无畏是声声入耳。他怕的就是连累人家,不料而今真的连累了。他一急,也顾不得力倦精疲,鼓起一口气,挥剑如风,没头没脑地向严振海劈去。严振海臂中匕首,也正自剧痛攻心,竟然抵挡不住,给他连劈几剑,倒在血泊中去了。

待娄无畏赶到郑三跟前时,只见三个人都已倒在血泊之中挣扎。想是严振山打倒了郑三夫妇之后己精神涣散,支持不住了。

娄无畏上前验看,只见严振山眼皮微张,断断续续地说道:“好朋友,你赢了!但可别得意,你们在江南的巢穴早给挑了!你也亮了相了,你不会逃得出去了!”他说完,一伸腿就没了气息,面上可还带着狞笑。

娄无畏又再去摸郑三,只见郑三也张口嘶叫道:“我不中用了,你快走、走吧!我没敢告诉你,昨天得来的消息,山东的老手窑是给他们毁了。你得赶快走,最好走到辽东去!”他也伸腿跟着严振山去了。而他的妻子,更是早就断了气。

娄无畏看着一屋的死尸,不禁虎目中滴下泪来。他自己逃了命,可是却害了朋友了,而且再也不能在关内立足了,云中奇的话又突像闪电股的在他脑中闪过。他突然动念:且试到辽东去看看再说。欲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正文 第四回 历历劫灰 抚刀长太息 匆匆来去 引剑上征途

娄无畏到了辽东之后,经过几个月的漫游,终于在伊兰三姓黄沙围地方,找到了“百爪神鹰”独孤一行老英雄。在娄无畏几个月的漫游中,自然也经过一些风浪,但这不属于本书范围,在此不必,一一细表。

单说娄无畏到了辽东后,首先感觉到的,就是满族同胞,并不如他以前所想像的那样——和清廷一鼻孔出气。他新病之后,迢迢千里,仆仆风尘,好几次都幸得关外农家殷勤招待,这才使得他能支持得住,能跋涉长途。关外农村,民风淳朴,和关内农民的勤厚,原就一样。他这才觉得以前把满族同胞和清廷“胡虏”一样看待,乃是莫大的错误。关外的农民也一样受着土豪恶霸与官府的欺凌,他们都一样憎恨着这些家伙。

娄无畏到黄沙围拜访独孤一行时,他可并没有先道出云中奇的“字号”,也没有按江湖礼节拜见,他只是扮做自关内而来的流浪者,要会会这好客仗义的老英雄,暂求得一个地方歇脚。娄无畏在长期的亡命生涯中,养成了过份的戒心,他可要先看看风色。

但他却没想到独孤老英雄是什么人物?独孤老英雄不但武艺精湛,而且阅历极深,他一见娄无畏就知道此人并非等闲之辈,他看娄无畏虽然满面风尘,却是神光充盈,英华内蕴,若非武功颇有根基,哪能有如此气概!他也怀疑娄无畏是来摸他“海底”的,当下拿话挤兑,一定要邀他过几手,拆几招,娄无畏一来给他挤得没法儿,二来也想试试他的本领,于是竟毅然下场,和他“过手”。

他这一下场,才知道独孤老英雄的本领,远在自己之上,他施展了全副看家本领,使出虚实并用变化莫测的太极掌法,竟连人家的衣眼都未沾上,那独孤一行行前忽后,行左忽右,直令自己无法捉摸,而且自己的手臂,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捏了一把,觉得异常酸麻。娄无畏弄得一额冷汗,正待跳出圈子,突地那老者道:“你到底是太极门哪一家的徒弟,赶快说出来,免得自误。”

娄无畏至此,从心底佩服他的本领,只得实话实说。独孤一行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柳剑吟的入室弟子,怪不得有如此本领!我和你对了几十招,才只胜了你两招。这不是你太极门的武功不济,而是你还略欠火候。”

两人英雄相惜,谈得很是投机,娄无畏又问他和云中奇是什么交情?独孤一行忽然凝神注视,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匕首会’的?”

娄无畏略一迟疑,随即答道:“正是,弟子是‘匕首会’中的复字辈。老前辈怎的知道?”独孤一行笑道,“云中奇早已告诉我了。他说你是‘匕首会’中少一辈的英杰,又正被清廷搜捕,所以前几个月特别到关内去查访你的行踪。你提起他,想必你们已经会过面了?我看你既到这里,就暂时不必回去了吧。”

娄无畏双眸凝定,悠然存思,又似恍然若失,半晌半晌,突然起立,向独孤一行就是当头一拜!“弟子就是要回去也不能回去了!弟子也已想个通透,不愿回去再干杀人流血的勾当了。就在此托庇您老人家吧。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求老前辈不弃愚顽,收录为弟子,俾列门墙,得承教益。”说着,就行拜师大礼。

独孤一行慌忙一手将娄无畏扶起:“老弟,你要拜师,老朽可不敢当。莫说老朽武学空疏,没有什么教给老弟,而且,我与柳老拳师,虽缘悭一面,但却久己慕名,我怎能收出身名家的弟子。”

独孤一行苦辞,娄无畏却仍在苦求。他不是想离开柳师,而是一来恐自己将终老辽东,不能再回关内去了,他愿以余生潜心武学;二来名师难得,像独孤这样的人哪里去求?三来他当日出师门时,柳剑吟也曾嘱咐他多领其他名家的教益,就是再拜臣师也可以,当时武林规矩,如果得本业师同意,兼拜其他名家是常有的事。柳剑吟索性通达,就是将来再见也不会怪他。说到后来,独孤一行终于这样和他决定,不受师徒名义,而以半师半友身份,互相“切磋”。其实在独孤一行心中,也何尝不想收一个质美好学的徒弟?但以碍于不好意思夺柳剑吟的徒弟,只好这样决定。

名份既定,独孤一行就对娄无畏说:“老弟,你不愿再回到‘匕首会’去,我觉得很对。暗杀原就不能成什么大事。只是你灰心过甚,对‘杀人流血’一例视为不该,那又有点‘过犹不及’了,不流血又焉能把‘胡虏’赶出去?又怎能把残害老百姓的东西扫除?只不过流血也要流得有价值,不是像‘匕首会’那样盲干就是了!”

师徒二人越说越投机,论英雄出事业,就整整谈了一天,娄无畏顿觉胸襟开朗,豁然贯通。独孤一行又告诉他:“你可知道,和这辽东相连之地,有一个国家叫做俄罗斯的?那个国家的皇帝叫做什么沙皇,也是十分残暴,许多人都被他充军放逐到和辽东毗连的西伯利亚荒漠,那些人中,也有一些流入辽东的,据他们说,俄罗斯也有一批人像‘匕首会’一样的做法,要用暗杀手段来推翻沙皇的。且他们比‘匕首会’的组织还更大,人也更多;而且说起来他们干得比‘匕首会’还更有成绩,‘匕首会’所刺杀的不过一两个贪官,而他们竟曾把‘沙皇’都暗杀掉,这还是最近的事呢!(按:即指一八八一年三月一日,民意党人把沙皇亚历山大第二暗杀掉的事。)可是暗杀掉一个皇帝,第二个皇帝又继位了,他们还是没有成功。听说俄罗斯的民间,流传着一句说话,称这些‘勇敢’的暗杀党人为‘一钱不值的倒霉英雄’呢!”

“一钱不值的倒霉英雄!”娄无畏细细咀嚼这句话,不觉苦笑了。

从此娄无畏就在独孤一行门下,执“半徒”之礼受艺。独孤一行外号“飞爪神鹰”,可以想见他的厉害。他的武功原出自“鹰子爪门”,又独创了八八六十四手大擒拿手法,和别人交起手时,飘忽若风,如鹰扑食。他的手法与太极拳刚刚相反,太极拳是以柔克钢,他的擒拿手,则完全是以攻代守,而又善于顺势挫敌,合内家外家为二。武林中人因他猛如鹰骛,又善出击,所以就送给他这个“百爪神鹰”的外号。

‘独孤”这一个姓,原是“胡姓”,但在唐时已自西北迁入中原,成为当时的“华族”(大姓),例如唐太宗李世民的祖母,就是姓独孤氏的。因此长期以来,已渐汉化。独孤一行就是以关内人的身份避居辽东的。他在起初也像娄无畏一样,以为关外是“胡虏”统治之区,恐怕不能立足,及来到辽东之后,才知与料想恰恰相反。正因为关外是满洲统治者发祥之地,他们对于本族人民的防备就不及在关内汉族地区那样严密,因此一些亡命之徒,才能立足下来。

娄无畏在独孤门下几年,不止习技,而且也尝谈论倾覆清廷的做法,他们虽知道李自成、洪秀全的途径是唯一能倾覆一个皇朝的途径,但当时正在太平天国之后,满清的力量加上洋人,帮助满清对付民众的力量,比以前更为顽强,发动起事,大不容易。而且他们到底不是很熟悉农民的人,更不懂得怎样组织农民的道理。所以空有此心,而无此力。独孤一行的想法,只是将江湖上秘密会社联结起未,坚持不与清廷合作,待有机可乘时,便为汉族同胞(也是被满族压迫的同胞)做一番事业。

自此类无畏就在独孤一行门下,学习他的独门武功,学习他的六十四手大擒拿手和七十二路“飞鹰回旋剑”。娄无畏本来武功极有根底,许多基本功夫,如练气、练力和闪、躲、腾、挪等身法步法,都可省略,自然学得很快,不消四五年功夫,他已得了独孤老英雄的倾囊传授。而且他到了辽东之后半年,云中奇又已从关内回来,他又从云中奇处学得了“听风辨暗器”之术,武功更是日益精进。

独孤一行和云中奇对柳剑吟是慕名生敬的,但对柳剑吟的师弟丁剑鸣却颇有微词。尤其是云中奇回来后,说起丁剑鸣以丁门太极派开山宗祖自居,以太极剑、太极拳,金钱镖三绝技傲视江湖,而且和官府日密,和武林日疏,许多江湖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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