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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着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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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人民医院!我现在马上去!学长,我好害怕,崔老师她……”王晶晶的声音颤抖着,嘶哑又惶恐。
“我也去,你先别哭了,医院门口见。”
挂掉电话,匆匆向梁与仪解释几句,元一平拦辆出租车,向医院赶去。
第二十八章
想来有些难以置信,从十八岁来深圳上大学,到今年,元一平已经在深圳待了将近十年。
这长长的岁月里,他曾和同学彻夜喝着啤酒压马路,目睹这灯火辉煌的城市渐渐归于沉寂;也曾在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带着发传单的学生走街串巷,出了筒子楼区又溜进别墅区;甚至,每当火车进入深圳站,站台上“深圳”两个大字,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有了丝丝缕缕的亲切感。
元一平已经离开甘城太久,久到深圳这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熟悉的城市,竟然也渐渐熟悉起来了。
可尽管如此,在深圳,元一平没有去过医院。
他年轻,身体好,这些年感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元一平心里明明白白:他不敢。
可笑吧?元一平知道自己可笑。
这大城市的大医院果然和甘城的医院不一样,元一平站在住院部大楼15层的走廊里,看着眼前雪白的墙壁,明亮的顶灯,以及每间病房门口的电子屏幕——恍惚得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现在的医院,装修得这么漂亮了吗?
直到护士推着挤满药剂瓶的小车从元一平身旁匆匆走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只觉胸口一窒,忍不住一把抓住王晶晶的胳膊。
王晶晶抽噎着:“学长,崔老师她……”
“崔老师在哪个病房?”元一平低声问。
“前面,A7病房……”
“……走吧。”
元一平深吸一口气,A7病房就在前方,这短短的几十步,他脑中好像闪过千万个画面,崔老师的脸,元一智的脸,毕业论文封面上崔老师的名字,元一智生了褥疮的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脑子是一片真空般的空白。
“小元,你们……有心了。”崔老师的爱人,商学院的另一位教授宋老师面色疲倦地说。
元一平几乎是呆滞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一个字:“我……”
他像被一簇箭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老太太——那是崔老师吗?那是她?!我上一次见她,她不还说打算去云南的农村做调研吗?
她怎么那么瘦,那么小?简直、简直是孱弱——崔老师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的。
大二的时候,崔老师是元一平的班主任。评奖学金的时候元一平本来能拿一等奖学金,然而排在他后面的学生忽然花钱在省级期刊发了论文,综合素质加两分,把元一平挤到了二等奖学金。
崔老师知道之后,风风火火找到学院教学秘书,要为元一平讨个公道。教学秘书一脸为难:“哎,崔老师,这就是学院的规定,那孩子的确是发了论文,这是该加分的……”
崔老师怒道:“交版面费发的论文也叫论文?那回头评奖学金,大家都去花钱发论文了,还看什么平均学分绩?!”
最终元一平还是拿了第二等奖学金,但在这之后,崔老师把他招进了她的项目组,大三评奖学金时,元一平因为在项目组参与了省级课题,一口气加五分。
教学秘书无奈地笑了:“崔老师这个脾气呀……”
再后来,学院改了加分标准,省级期刊发表论文不再加分。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元一平觉得就是昨天,他捏着那张一等奖学金的奖状,鼻子一酸。这场景就是昨天。
可崔老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么多细细的管子,被医院白色的被子盖着,不知插在了她身上什么地方。
宋老师直直看着妻子的脸,说,医生说就是这两天……
走出病房的一瞬间,元一平腿一软,后背贴着墙壁险些滑倒在地。
原来医院依旧如此,这是一个巨大的审判场。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世界上勉强地顺利苟活下去——可是在医院,他依旧束手无策,只能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生命飞走。
他还是恐慌,还是无力。
他将永远恐慌,永远无力,永远等待着那达摩克斯之剑,于不知何时,倏然落下。
第二十九章
元一平和王晶晶坐在病房外,谁都不说话。王晶晶小声抽泣着,元一平眼神发直,蜷着的手指隐隐发抖。
来往的病人护士似乎都对这情景见怪不怪了,路过时只是轻轻瞥一眼。
是的,在这地方,每一个人都周旋于病痛和死亡,谁又能顾得上谁呢?
不知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一阵饭菜香飘进元一平的鼻子,他才回过神来。
走来的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拎着打包的饭。她身高目测有一米七,长脸大眼睛,面若桃花——如果她的眼眶没有红肿如核桃的话。
“你是……”姑娘的声音是沙哑的。
元一平站起来:“我是元一平,崔老师的学生。”
“哦,”她抿了抿嘴唇,面色憔悴,语气却很柔和:“……谢谢你们来看我妈。”
“应该的,”元一平看着她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问:“这边……需要我来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你,”她朝病房里看了一眼,小声说:“医生说,太晚了。”话一说完,眼睛里流下簌簌两行泪。
“然然——”她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元一平循着声音抬眼,目光一抖——他竟看见王渊正快步走来!
王渊?为什么王渊在这儿?!
王渊显然也看见了元一平,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见他揽住崔老师女儿的肩膀,低下头温声说:“进去吧,爸还没吃饭。”
王渊身高肩宽,仍与上次见面时一样,穿着工整考究的衬衫和西裤,崔老师的女儿伏在他肩头抹了抹脸上的泪,这情形使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他揽着她进了病房,元一平站在原地,错愕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学长,那是崔老师的女儿,宋然,”王晶晶以为元一平没弄清来人的身份,解释道:“那个男的是她……未婚夫了吧,之前有一次崔老师叫我去她家吃过饭,听说他们快结婚了。”
元一平透过病房门上的一小扇玻璃,看着王渊从塑料袋里把盒饭取出来,弯腰递给宋老师;然后他麻利地挽起袖子,把桌子上的水杯药盒一一摆放整齐;末了,他再次环住崔老师的女儿,手掌轻抚她的头发。
一个多么孝顺勤快的,好女婿啊。
元一平愣怔地看着这一切,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这场合下,再次见到王渊。
崔老师的女儿,她知道王渊是什么人吗?她知道王渊不久前还缠着梁与仪吗?她知道——不,她什么都不知道。
元一平颓然坐回椅子上。
没过一会儿,王渊拧开门走出来,他面无表情地扫一眼元一平和王晶晶,说:“去楼下抽支烟?”
元一平点头,对王晶晶说:“我下去一趟。”
王晶晶眼里还挂着泪,表情有点懵,显然不明白怎么元一平忽然要和崔老师的女婿一起去抽烟。但元一平也无心解释,只是起身跟着王渊走了。
进电梯,下楼,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两人一路无话。
在花园的水池边站定,王渊点了支烟,吞吐几口之后才问:“小元,你和崔老师关系很好?”
元一平只觉大脑一片混乱,回答:“对,崔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王渊点头,过了几秒,若有所思地说:“嗯,崔老师,宋老师,都是很好的人。崔老师会出这样的事,是老天爷不长眼。”说完把烟含在嘴里。
元一平看向王渊,王渊的脸在灰蓝色的烟气之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你,”元一平心一横决定说出来:“你和崔老师的女儿快要结婚了,还去纠缠梁与仪?”
“纠缠?”王渊斜元一平一眼,竟然笑了:“梁与仪这么给你说的?”
元一平没说话。
王渊的目光上下打量元一平,慢悠悠地说:“看来你和梁与仪关系不错,炮友吗?无所谓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要梁与仪说什么都信。你去仔细问问梁与仪,我纠缠她?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纠缠她。”
元一平胸口“腾”地升起一阵火:“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他想起梁与仪说的,王渊保研时公开女同学裸照的事。
王渊又笑了笑,表情很是无所谓:“你是不是觉得,你敬爱的老师的女儿和我在一起,瞎了眼了?你想说就去给宋然说啊,告诉她我配不上她——反正也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
王渊这态度简直是无赖,元一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叫下来。
“行了,”王渊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花坛上:“我确实没想到你是崔老师的学生——我不知道梁与仪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儿,这个节骨眼,你别到宋老师和宋然那儿乱说。”
原来如此。
元一平想,王渊到底还是害怕宋老师和宋然知道些什么,尽管,这个”什么“的具体内容元一平也并不清楚。
元一平点头:“我不会无凭无据乱说。我走了,如果崔老师有什么情况……请你通知我。”
王渊:“好,我会通知你。”
元一平独自一人,甚至忘了叫上王晶晶,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医院。站在医院外的公交车站,可以看到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他熟悉的崔老师就在里面,已经无知无觉了。元一平自虐般地想,脑梗的片刻里,崔老师想到了什么呢?女儿的婚事,未做完的课题,或者,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走进永恒的黑暗?那么当年元一智一次次看见自己的化验单,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悄悄地痛哭过?死亡——死亡来得那么快。
快到来不及好好准备,来不及好好道别。像几个人并肩走着走着,忽然大地开裂,一个人和其他人分开来,被永远留在了原地。
这天晚上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王渊打来电话说,崔老师去世了。
第三十章
元一平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前已经站满了人。他只能站在最外面,听见病房里传出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走廊尽头,护士站里的两位护士正在有条不紊地配药,一位挂着输液瓶的病人经过,还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死亡,这大概是医院里最常见的事情,除了死者的亲人和朋友,其他无关的人,当然早已见怪不怪。可某个瞬间,元一平还是觉得这情景多么荒谬。
“然姐,殡仪馆的车都到楼下了,我们送姑姑走吧……”病房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不——!”宋然的吼叫声接着传出来:“去找大夫!继续抢救我妈!爸你快去啊……”
“然姐,这……姑姑已经……”
宋然的嘶吼裹挟着哭腔:“我妈……她能挺过来……她……”
站在元一平身边的是一位阿姨——大概也是崔老师家的什么亲戚——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另一位阿姨说:“这孩子……唉,我听说昨天人送过来的时候就不行了,已经是植物人了,当时医生就建议放弃治疗,没意义的,宋志祖都同意了,她不同意……你说这么折腾着,她妈妈不也受罪吗?光是管子就插了那么多的呀……“
元一平双手隐隐颤抖,他后退几步,猛一下靠在墙上。
半个多小时后,崔老师被送上殡仪馆的车。元一平看见宋然被王渊搀扶着,她脸上已经没有泪了,然而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又过一天,元一平去参加了崔老师的葬礼。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摆满了花圈,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在大厅门口,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为每个来宾发一只白玫瑰,她红着眼睛说:“姑姑最喜欢白玫瑰。”
主持告别仪式的司仪声音低沉,他回顾了崔老师的学术成就,赞美了崔老师的高风亮节,末了,带着众人鞠三个沉沉的躬,呜咽声四起。
崔老师的葬礼,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元一平看见宋然捧着崔老师的骨灰盒走出来,她脸色苍白,仍然是那天晚上把崔老师送上殡仪馆灵车时的表情,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脸的木然和空洞。
元一平独自坐公交车回家。从肃穆悲恸的殡仪馆,到人来人往的市区,不过四十来分钟。元一平租的房子的楼下,几个小孩儿正头抵着头,看其中一个玩QQ飞车。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吼道:“乐乐!怎么又在拿你爸手机打游戏!”
小男孩目光盯在屏幕上,软软地应道:“妈,我打完这盘就不打了嘛……”
元一平转过身去走进楼道,眼泪“唰”地流下来。
十年来,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见陈朔。
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陈朔。”电话很快被接通。
“嗯,一平,”陈朔似乎很惊讶:“你……找我有事吗?”
“陈朔,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问:”怕什么?“
“我怕你会死。”
这话没头没脑,简直像在骂人。
然而陈朔平静地说:“我们都会死,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陈朔的语气轻柔得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歌声:“元一平,现在,我不会死的。”
“‘现在’是多久?”元一平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现在’是很久很久。”
“陈朔——”元一平颤抖着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陈朔温柔又坚定地说:“一平,别怕。”
元一平挂掉电话,肩膀一个哆嗦,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周之后,元一平在深大旁边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宋然。她手臂上戴着个“孝”,面色依然憔悴。
“我整理我妈的东西,看到了这张照片,”宋然把一个信封推过来:“送给你吧。”
元一平从信封里抽出照片来,竟然是当年崔老师的项目结项时,他们的小组合影。照片上,崔老师穿一条黑色的裙子,亲热地揽着她身边的女同学。元一平就站在她身后,照了个大小眼。
“谢谢你。”元一平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回信封。
“不用谢,是我要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妈,去看她……”宋然喝了口咖啡,低声说:“那天在殡仪馆我看到你了,我以前听我妈提起过你,说你很勤奋,你去了,她也许会高兴吧?当时我……”
宋然顿了顿,看着元一平的眼睛,神情非常认真地问:“我能不能说一些……我想不通的事情?”
“呃——你说。”
“就是……”宋然微微偏着脸,仿佛在思索什么:“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社会——或者说我们的生活,太可怕了?”
“为什么?”
“我妈,是突发的脑梗,我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完全、完全想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上个礼拜还刚报了个游泳班。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这么快,这么的,毫无征兆。”
元一平蓦地想起元一智,元一智生病之前,同样没有任何征兆。他那么年轻,怎么会得那样的绝症?谁能想得到?
“我以为别人和我一样接受不了,我感觉,我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完了。可并不是这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比如——”宋然语速越来越快:“比如,安排我妈的葬礼,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可笑,没人会去殡仪馆预约,是吧。可我就是觉得,我妈走得这么突然,为什么她的葬礼,能安排得那么……有条不紊?就好像,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特别平静特别淡定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们把这当成一个任务,然后很理智很有条理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还有我妈在上的课,也立马换了新的老师去上……“
“我不是说他们无情,他们也难过,我知道,可好像被这个意外打乱的只有我的生活,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如常运行……我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什么能那么快地接受这个我们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
宋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两颊都泛起些焦急的红。
“……我只是想说出来,这些话我不能对家人说,会让他们误会,”她冲元一平疲惫地笑了一下:“对不起,你可以当没听过。”
元一平默默捏紧了手里的瓷杯,心如鼓擂。
“我,”他觉得自己的声带像生了锈,发出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哥——亲哥——去世了。”
“我的生活从那个时候后被……毁掉,到现在,好像都没再正常过。”
第三十一章
“他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一直以来想要努力过好的生活,完全是徒劳。就好像,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待死亡。我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来,可能是五十年之后,可能是明天——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无力吧,命运根本不是我的,根本不在我手里。”
宋然抹了把眼睛,低着头,轻声问:“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元一平苦笑:“听天由命吧。”
从咖啡馆出来,元一平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独自抽了支烟。最近他抽烟的频率明显提高,也许是因为,元一平想,人在漫长的恐惧中,总忍不住要找点无意义的小事消磨精力吧。
他一边抽烟,一边在脑海中重复宋然的话。想着想着,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元一平暗自唾骂自己,你有没有良心,你怎么能有这种感觉?
可这是真的,真的,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原来,不只有他是这样的。
原来不只是他的生活被猝然来临的至亲的死亡打乱甚至毁灭,原来不只是他无法接受在这之后身边的一切都迅速回到正轨,原来不只是他在这“无法接受”中感到迷茫和恐惧。元一平觉得生活像一个流水线,人是流水线上的机器,一台机器坏了,立刻会被换下去,由新的机器替代。所以,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亡而分崩离析。这一切发生得极迅速,极有序,就好像——就好像人真的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
可问题就在于人不是机器,至少他不是。所以元一智的死像当头一喝棒,砸得他浑浑噩噩战战兢兢这许多年。
那天,为什么要给陈朔打电话呢?元一平不愿意细想。他已经清清楚楚向陈朔表明了态度,他们不可能。而后来陈朔也说,在深圳只当是犯浑。元一智去世之后陈朔又过起逍遥自在的日子,与人做。爱,浪迹欢场。陈朔就是元一平生活里,迅速回归正轨的那一部分。他不懂,元一平冷言冷语地拒绝他,除了憎恶他的糜烂,更因为他们不一样。元一平还留在十年前的崩溃和恐惧中,而陈朔,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了。
至于那天在电话里陈朔说“我现在不会死”,元一平想陈朔大概只是顺着他的话安慰他,陈朔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
那个电话之后,陈朔没有联系过元一平,元一平当然也没再联系过他。仿佛那一通带着哽咽的电话只是大梦一场。
“你还好吗?”梁与仪把一杯泡好的果茶放在元一平桌子上:“你这几天好像瘦了。”
“是吗,”元一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甜的水果味儿弥漫在口腔里:“谢了,我没事——你挑好婚纱了吗?”那天本来要陪梁与仪继续挑婚纱,被王晶晶一个电话叫走了。
“挑好了,估计下个月就去拍照了。”
元一平向段杭的位置迅速扫一眼,这会儿是午休时间,段杭正戴着耳机,电脑屏幕上播放着元一平叫不出名字的动漫,一个巨乳美少女正在呼啦啦转圈,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元一平压低声音问:“你自己拍,还是……”
“他和我一起。”梁与仪轻声回答。
元一平愣了一下:“他?是张……”
梁与仪摇头,几乎是用气音说:“上市公司那个。”
元一平点头,没再继续问。他听梁与仪说过,那个上市公司的副总已经结婚了,所以和梁与仪拍婚纱照,估计是想圆梁与仪一个梦?真是个天真的男人。
元一平又猛地想起宋然,那边儿段杭已经盯着美少女抖起来腿了,元一平于是低声说:“我去医院看崔老师的时候,碰到了王渊。原来他的未婚妻是……崔老师的女儿。”
几秒后,梁与仪“哦”一声,就没其他反应了。
“不是……你早就知道?”元一平惊讶地问:“你知道他未婚妻是崔老师的女儿?”
“不知道是崔老师的女儿,”梁与仪解释:“不过早就听说了,王渊未婚妻是深大老师的女儿,好像那女孩儿的爸还是个官儿,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崔老师的爱人不是哪个学院的党。委书记来着吗?”
元一平犹豫片刻,还是问:“那他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干嘛,要去英雄救美,揭开渣男的真面目?”梁与仪勾勾嘴角:“看怎么说吧,王渊毕竟长得不错,又在学校里做行政,算不错的了。”
“他不是……”
“他对崔老师的女儿应该还是挺认真的吧,”梁与仪的目光向元一平身后的白墙飘了飘:“他能留校工作,估计是崔老师爱人帮了忙的,现在留校哪是那么好留……就冲那妹子家里的条件,估计王渊也不敢真怎么样。王渊那种人,你看着他现在好像混出来了,其实,差得远着呢,他得一直抱紧他女朋友家的大腿。”
“他——”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老妈。
元一平接通电话,一面走出办公室,一面应道:“妈。”
“一平啊!”老妈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你知不知道,陈朔他……喜欢男人?!”
第三十二章
元一平的第一反应是:陈朔不会约。炮约到家里了吧?
不,元一平又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陈朔虽然糜烂,但不至于没脑子。
“什么?”元一平决定装傻:“喜欢男人?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啊……”老妈顿了顿,压低声音:“二倚子……男人和男人搞的那种,你知道吧?”
“……陈朔?!”元一平十分顺溜地睁着眼说瞎话:“不会吧……陈朔不像啊,那种男的,不是都挺娘的吗?”
“就是说呀!”老妈叹气:“我是怎么也想不到,陈朔这孩子……他……唉。他爸妈这都要疯了,他爸,前天,直接从二楼摔下去!也不知道是气懵了,还是故意跳的,唉……”
元一平心中一凛,暗想,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那看来陈朔的性向是实打实被发现了,毫无回旋余地——否则也不至于此。
“他爸妈……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他自己说的!”老妈感叹:“他就算真的是……他干嘛非要说出来呢?这孩子不知道图什么!你说他爸妈以后可怎么活啊?”
元一平一下子懵了。
陈朔,主动,向爸妈出柜?
他疯了?
他小心隐瞒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忽然出柜?
他——
“妈……”元一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嗯?”
“没事,我……我挂了,该上班了。”
一整个下午元一平都心神不宁,电脑屏幕上的汉字数字仿佛都变成曲里拐弯的阿拉伯语,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进脑子里去。
好在最近学生刚开学不久,他们这小小的线上教育机构没什么事情,一到下班的时间,元一平就背上双肩包,向梁与仪和段杭招呼道:“我先走了。”
梁与仪抬起头:“诶?你不去吗?”昨天她提了一嘴,今天要请段杭吃饭,为了答谢上次段杭陪她挑婚纱,问元一平要不要来。
“……不了,”元一平脑子木木的:”我,有事。“
梁与仪笑:“看你那一脸心虚的样儿,去约会啊?”
“……”元一平只好摇摇头:“不是,再见。”说完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剩下梁与仪在身后问段杭:“他今天怎么了?”
段杭憨憨地回答:“元哥不会失恋了吧?”
元一平连晚饭也没吃,直接回了出租屋。这个时间室友还没下班,连楼下水果店的音箱都恰到好处地静默着,元一平坐在床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觉得这样不行,这样没意思——他有他的生活,和陈朔隔了十万八千里,他犯不着因为陈朔的事情如此这般。
于是他在微信上给陈朔发了一个视频请求。
十一秒后,视频连通。
元一平一眼就看见陈朔背后的墙刷着绿漆。
“你在医院?”
“嗯,我爸……”陈朔笑了一下,元一平发现他的下巴变尖了,整张脸都消瘦许多。
“你爸没事吧?”
“不是特别严重,”陈朔的声音明显是沙哑的:“但是要在膝盖打个钢钉。”
两人有来有往说了这么几句,心照不宣地,谁都不提陈朔出柜的事情。
“哦,那就好……我……”元一平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情急之下只好说:“我一会儿给你发个红包你记得收,就是……给陈叔的一点心意。”
“哎,别了,”陈朔又笑了笑,神色平静:“这种事儿怎么能收红包,本来他这次住院的原因,也不光彩。”
元一平喉咙一哽,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朔说他爸因为他出柜而住院是不光彩的事儿,乍一听的确如此,但元一平听了却有些不是滋味儿,总觉得陈朔说的其实是,他是同性恋这事儿,不光彩。
陈朔这个人纵情声色这么多年,元一平以为他早就以此为荣,或者至少不会以此为耻。
原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光彩吗?
“既然不光彩,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元一平无知无觉就这么说了,说完才反应过来,握着手机的手掌蓦然收紧。
屏幕上的陈朔不说话也不动,像视频通话卡顿了一样。
但元一平知道,不是卡顿。
陈朔就这么看着元一平,他脸色发白,嘴唇也发白,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他的目光却像水——不是宛转溪流,而是汹涌江水,铺天盖地席卷着元一平。
片刻后,陈朔平静地说:“你不知道吗?”
元一平本能反应一般飞速否认:“我不知道!”
陈朔的嘴角就弯起来了:“你知道。”
不等元一平说话,他继续说:“你哭着给我打个电话,我就出柜了,元一平,这能让你相信我吗?之前我给你说我在深圳是犯浑,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才这样说,但你一给我打电话,我就只能反悔了,我管不住我自己。元一平,我——”
他话没说完,但元一平已经逃似的,挂断了通话。
第三十三章
元一平上一次这样狼狈地挂断陈朔的电话,还是大二那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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