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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臣风流-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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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大人啊,此事非同小可,本官真是做不了主,你再想想再想想。先喝口茶冷静一下。”朱聪浸这顶道德大帽子扣下来,王世传有些经受不住。看到这个朱同志浑身酒气,决定先不和他发生冲突,且拖着,等他清醒再说。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书办急冲冲地跑进来。大约是事情紧急,也不顾得朱聪浸在场,就大声喊:“大老爷不好了,外面有三十多个宗室皇亲齐聚礼部门外,不住鼓噪,说是让大老爷出去说话,若今天不给个满意的答复,就要叩阕上书。”
  “啊!”王世传一听,浑身冷汗如浆而出。
  当今皇帝性格刚强,最见不得臣子搞联名上书一类的把戏。按照他的说法,你们这是在逼宫,是朋党。
  对于所谓的群体事件,嘉靖天子也绝不容情。
  大礼仪之争的时候,群臣上书,聚于宫门外,欲要冲击皇宫。皇帝就一个字“打!”活生生打死了十几个大臣。
  他在位四十年,打死打残的大臣数都数不过来。
  也因为知道了皇帝的历史,最近十来年,朝廷虽然风起云涌,但各山头都不过是在下面暗自较劲,从不敢聚众滋事。
  今天这事一闹,那可是一桩偌大政治事件,也不知道又多少人倒霉。
  到时候,别人怎么样不管他王郎中的事情,但他王大人第一个要被摘帽。
  “领头的是什么人,所为何事?”王世传忙问,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利。
  书办:“领头的是奉国将军朱聪浸朱大老爷家的管家,姓唐。人也是他带来的,说是要为自家老爷讨个公道。”
  王世传大怒,厉声呵斥朱聪浸:“朱大人,你要休妻自休就是,需要闹成这样吗?”就为你要离婚那点破事,就裹胁了那么多宗室,你至于吗?
  朱聪浸自然知道此事的厉害,酒醒了:“不是我,不是我叫来的呀!一定是那个刁奴自作主张,这次要被他给害死了。”
  “走,出去看看。”王世传大声下令:“叫上人,维持好秩序,不要乱,不要乱。”
  几人匆忙跑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被双规了
  和礼部那边的喧哗热闹不同,此刻,与其隔着一个广场的都察院里却是庭院深深,甚是安静。
  周楠与鸿胪寺刘寺丞、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纪大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前边的御史沈阳。
  一大早,他们又被沈阳叫来了都察院,不用问,为的还是清退自家土地和房产的事。
  监察御史是正七品,按照明朝官场的规矩,官员间品级相差不过三品的,不用下跪行礼,坐着说话就是了,周楠自然懒得理睬沈阳,翘着二郎腿一脸的悠闲。
  至于刘寺丞和纪大人的品级,则大过沈阳,自然不会同他客气。二人都是一脸的愤恨,看沈大人的目光中似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刘大人率先开骂:“沈大人,你还真是没完没了啦!还不是为咱们新购入的产业,你要收缴上去,可以。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谁卖给咱们的你找谁去,只需将银子退还给我就是。”
  纪大人:“对,沈大人真是莫名其妙。买地的银子都是本官这些年的俸禄,不偷不抢,合法所得。”
  沈阳哼了一声:“真是笑话了,照你们这么说来,本官岂不是还要替你去讨要你们购地购房的款子了?按照我朝《大明律》购买赃物与销赃同罪,所有赃款赃物一并收缴国库。二人大人的产业需充公不说,还得追究你们的罪责。”
  刘寺丞拍案而起:“沈阳,你先是上折子弹劾本官,现在又不依不饶要收我等产业。现在又拿《大明律》压人,嘿嘿,你们三法司的人还真厉害啊,有种今天把我们都抓起来砍头!”
  纪大人:“沈阳,来来来,抓人呀!”
  这个时候,周楠突然悠悠插上一句:“沈大人昨日就上了弹劾折子,若是朝廷真要惩治我等,今日只怕沈大人就带着兵丁上门喊打喊杀了,怎么会同我等这般客气,想必大人也觉得此举不妥吧?真递上去,只怕沈御史也要担一个御下不严的的罪责,先要吃挂落。”
  这话一说出口,沈阳面色大变。刘、纪二人也是神色一动,顿时明白其中的缘故。
  政治上的事情,从来就不能用对错二字来标签,非黑即白,非白即黑要不得。
  沈阳和张大中清丈京畿冒皇产这个差事可是个大大的美差,之所以说是美差,并不是说其中有什么油水,而是指这是一个养望获取名声,又能简在帝心的好机会。
  这个差事针对的是宗室和皇族,若是办成了,那就是头顶刚直不阿不惧权贵的光环,就是大明朝的强项令。最妙的是,你干的是替皇帝搂钱的白手套的活儿,天子见到钱,自然领你的情,将来的前程还能小了去?
  不明白朝廷权力结构的人或许认为皇亲国戚不好惹,其实,明朝不同于汉朝,只要不是亲王,宗室就是一群可以用来刷声望的可怜虫。
  沈阳和张大中接皇帝的旨意之后,自然是大为振奋,心中同时闪过一句话:“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可是,接下来的差事却办得不是太顺利,大半年过去,收获寥寥。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简直没有丝毫的成果。
  沈大人心中就急了,恰好知道眼前这三人都购入了别人低价抛售的皇产,决定拿三人开刀,先弄些政绩对付过去。
  但是这事沈阳只能对三人威逼恐吓,却不敢上折弹劾。
  原因很简单,手下的人监守自盗固然要惩处,但沈御史你是怎么带队伍的,是不是也该担上御下不严的罪责?
  他和张大中这个活儿虽然棘手,却是个升官的快车道,别说朝廷其他部院,就连御史台的同仁也眼热得紧,皆巴不得二人出事被拿下去好换自己上。
  被周楠说破其中端倪,沈阳大怒,喝道:“周楠,你什么身份,一个小小的秀才,卑贱的杂职,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周楠大怒,正要骂回去。
  旁边纪大人就叫道:“沈阳,你骂周行人是小人,本官看你才是小人一个。周行人当年受了冤屈被发配辽东,后来不得以才入了吏流,此事谁人不知道,谁人不惜之叹之?周行人再怎么说也是读书种子,士林一脉,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我辈都感同身受。看看你这小人得志模样,还像是个读书人吗?吾辈羞于与之为伍,告辞!”
  周楠投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心中却稍觉不美。他刚才正想着如此反击沈阳,却被纪大人抢了风头。而且,这个纪大人风评不太好,与他同道,对自己名声略有小损。
  我买那套房子,那是上了房牙子的当,是受害者。你们两个混蛋东西,是仗着自己是清丈工作小组的成员,要拣便宜,咱们能一样吗?
  刘寺丞也叫道:“对,我等羞于与这种小人为伍。姓沈的,你要上折子弹劾我等,随便。咱们有公务在身,告辞了!”
  沈阳心中怒极:“想走,没那么容易。”
  一鼓掌,就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书办过来,将房门关了,然后立在门外。
  刘大人:“沈阳,你什么意思,要囚禁我等吗?”
  沈阳冷冷道:“公务,你们的公务就是协助本官清丈京畿皇产。你们都是朝廷命官,又没有违法乱纪,我自然没有什么资格囚禁你等。我就是想让三位大人坐下吃吃茶,好好想想你等所受的圣恩,想想当初读书时胸怀的修齐治平的抱负,想想作为一个君子做人的道理,想想你们这么做对得起君父,对得起朝廷吗?”
  说着话,他指了指长案上的纸笔,道:“想明白了,就将你们私自购入皇产一事写明白,签字画押。如此,本官可在陛下那里为尔等陈情。”
  周楠一呆:这不就是双规吗,想不到明朝还搞这一套,恰好被我碰上,开眼界了。
  刘寺丞大怒:“沈阳,你这是私设公堂,你有什么权力,好大胆子!”
  沈阳坐在长案后,拿起一本书悠闲地看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刘大人、纪大人,今日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咱们就陪沈大人坐坐。”周楠拉住正处于暴走边沿的二人,笑着对外面的书办道:“今天的茶不错,明前龙井啊!就是不经泡,两开就寡淡无味。劳驾,能不能换一盏来。”
  二人也知道无法用强,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姓沈的,咱们就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沈阳只是不理。
  周楠心中不急也不担心,实际上眼前的一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心中想,礼部朱聪浸那边不知道如何了,等下就有热闹看呐。
  今天会很漫长,需早做准备。
  等沈阳的书办换上新茶之后,早已经因为情绪激动而口干舌燥的刘、纪二人顾不得烫,端起杯子就大口大口喝起来。
  周楠却只端着杯子眯缝着眼睛,欣赏起漂浮在汤面上那嫩黄色的一枪一旗的芽叶。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休妻弄成闹访
  且说王世传和朱聪浸二人匆匆出了都察院,就看到外面大广场上聚了三十来个宗室中人,为首的正是自家府中的唐管家。
  眼前这群宗室子弟都穿着正式的朝服,不像以前来礼部那样随意。但见他们大红官袍上的补子有蟒,有麒麟,有狮子,简直就是一群传说中神兽的聚会。
  不过,所有人的官服都有一个特点,显得非常破旧,很多人的领口和手肘上还打着补丁,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明朝北京师皇城不大,进了城门之后,眼前就是一座广场。广场两侧乃是六部和中央各院。这个时候,早朝已毕,各大衙门的官员们都已经回衙视事。看到这里来了这么多天家的人,都好奇地驻足围观。
  宗室中人见了王世传这个七品官,有人叫了一声:“王大人来了。”
  都哗啦啦一声围了上去。
  朱聪浸府上的黄管家见到主人,悲号一声扑上去跪下,以双手抱着朱聪浸的双腿:“老爷啊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你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却不知道老奴担心成什么样子。你的脸,你的脸究竟是怎么了?”
  说着话,浑浊的老泪就连串落下。
  朱聪浸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心中也是气恼。本大老爷不就是想请礼部剥去家中母老虎的诰命,然后将她休回娘家,得自由之身罢了。多大点事,自己就能办了,至于带这么多宗室过来助拳吗?
  这纯粹就是用力过猛啊!
  若是叫朝廷误会我要生事,须有许多麻烦。
  他正要呵斥唐管家,可看到他老泪纵横的忠肝义胆的模样,心中却是感动,责备的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王世传偷偷命手下警戒,然后温和地朝众人一拱手,道:“各位大人,方才奉国将军朱聪浸大人状告家中淑人残虐丈夫,请免去她的诰命,我礼部自会给朱将军一个说法。不过,所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家关起门过日子的情形,外人也无从知晓,大家都散了吧!”
  旁边围观的各部官员这才明白,这朱聪浸是想要休妻,家务官司都打到礼部来。又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心中都是暗想:这个奉国将军还真是夫纲不振,简直就是我大明朝的房遗爱。
  到处都是低低的笑声和鄙夷的目光。
  这下,朱聪浸可算是出大名了。
  他满面通红,只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
  正在这个时候,宗室子弟中有一人气势汹汹走上前来,朝王世传一拱手:“王大人,我等今日非为朱聪浸家事而来,乃是另有冤情禀上,还请礼部为我天家血脉做主。”
  这人大约六十有余,出自山东鲁王系,有镇国将军的爵位,在宗室中辈分高,有一定威望。
  王世传心中迷糊,这些人不都是来为朱聪浸休妻一事助威陈情的吗?
  “你们有冤情?”一种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
  “对。”那人突然伸出手来指着都察院的方向厉声喝道:“我等状告监察御使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欺压宗室皇族,欲夺我等家产。请礼部为我等做主,奏报天子,惩办恶贼,还我等一个公道。昨夜接到朱聪浸倡议书,我等联署,请大人转给陛下。”
  说罢,就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陈情书,递给王世传。
  “对,必须惩办沈张二贼,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沈阳、张大中,贼子。小小的七品芝麻官,竟敢欺我皇家血脉,还打着天子的名号。今上圣明无过,对宗室极是优厚,这一点咱们心里都是清楚的,也感念他老人家的天恩。此二贼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谁给他的胆子离间天家骨肉?”
  又有人破口大骂:“沈阳、张大中,你们两个混帐东西,你算个基吧?这江山姓朱,是我们老朱家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话了?”
  沈阳接过陈情出一看,竟是请求朝廷即刻停止清丈京城皇产,并逮捕沈阳、张大中二人问罪的折子。落款处排在第一位的霍然是朱聪浸的签字画押和手印,后来还密密麻麻跟着三十来人。
  无数朱砂指印红得像血,触目惊心。
  这可是三十多个宗室中人,分属大明朝二十四个王系,代表着几十万宗室中人。虽然说在场中人爵位都不高,也就是镇国将军以下,可谁知道背后的指使者会不会是亲王、藩王?
  这是藩王宗族权对中央,对皇权的挑战。
  王世传又惊又怒,将折子递给身边的朱聪浸,喝道:“朱大人,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休妻休就是了,我们礼部准了,可你又闹这出,所谓哪里般?你难道不知道聚众滋事是什么罪责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有一个奉国中尉不乐意了:“王世传你好胆,竟敢威胁人?朱聪浸,咱们怕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做甚?”
  朱聪浸是个书呆子,胆子也小,见事情闹大,早已经吓得浑身战栗。接过折子一看,心中顿时模糊了,吃吃道:“这……是我写的吗……我什么时候写过?”
  却见,那陈情书上确实是自己的笔迹,签字画押也对,这就奇怪了。
  这个时候,唐管家道:“老爷,确实是你写的,昨天你带信叫小的到周行人家取信并联络各宗室的时候,小的亲眼见你写的信。”
  朱聪浸:“啊……醉了,醉了,一定是……”
  他昨天晚上在周楠酒入愁肠,酩酊大醉,到现在脑袋还有点疼。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楚了。
  不管这信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字迹却是自己的。就算字迹存疑,指印总假不了。
  难道说又被周楠给整了?
  朱聪浸有点模糊的念头,这事和自己那个超级损友有莫大关系。可是,周楠这么干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管怎么说,自己要倒霉了,还很大。
  今天朱聪浸兴冲冲、杀气腾腾来礼部办理离婚手续。
  到现在,画风突然一变,变成了集体闹访。
  我们的奉国将军一阵无语。
  王世传知道现在发怒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些闹事的人弄走。当下就一脸微笑地对朱聪浸说:“朱大人,你的陈情书下官收了,会交转给春官酌情处置,你们先回去吧!”
  朱聪浸可不想自己因为离婚闹出政治事件,立在风口浪尖上变成新闻人物。“诶”一声,就道:“各位,我昨夜酒醉,实在有些迷糊,咱们先回去吧,不要让王大人为难。”
  突然,那个德王系的镇国将军不干了。怒骂道:“朱聪浸,联名上书乃是你的首倡,现在大伙儿的人心好不容易拧在一起,你却要当缩头乌龟,那不是戏耍我等吗?”
  朱聪浸一窒:“我……”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我等忍沈阳、张大中已久,今日既然到了这里,岂能甘休。我们要见天子,我们要见天子!”
  “对,我们要见天子。王世传,你这个昏官,快去通报。”
  “少他娘说废话,爷爷等可是天家骨血,你算什么东西,再推三阻四,打不死你!”
  “物不平则鸣,诸君,我等都快要饿死了,还管得了那么多,杀进礼部去,占了那光拿钱不干事的摆设!”
  宗室们顿时沸腾起来,都挽起袖子朝前扑去。
  可怜王世传和几个手下如何是这些人的对手,被他们推得东到西歪。就连朱聪浸也被推倒在地,跌得七荤八素。
  转眼,三十多人就冲进礼部,里面传来书办和各司官员的惊呼和打砸东西的轰鸣。
  “完了,完了,全完了!”王世传一脸苍白,心中大苦,一句“喂喂,清丈你们宗室田产的是沈阳,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拐就是都察院,你们冲击礼部做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王大人,你不要紧吧?”朱聪浸将他扶起来。
  王世传看到朱聪浸那张浮肿的脸,心头说不出愤怒:“朱大人,看你干的好事……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咱们快进去维持局面啊,真闹大了伤了人,你我都完了!”
  “对对对,快!”
  进得礼部,却见到出都是抱头鼠蹿的书办。
  宗室打发了性,见人打人,见物打物,闹访事件已经演变成一场狂欢。
  朱王二人拉了半天,又如何拉得住,最后都目光呆滞地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
  还好大明朝的决策中枢已经随皇帝转移去了西苑,为了配合嘉靖天子,各部院都在那边设了值房。平日间各衙门的话事人上完早朝都回去赶过去当值,而皇城里只留郎中、主事一即的低阶官员装点门面。
  否则,若叫他们伤了尚书、左右侍郎,王世传和朱聪浸只能去跳金水河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轰隆的脚步声传来,又人高喊:“圣旨到,所有人都住手,谁是代王府奉国将军朱聪浸?”
  王朱二人抬头看去,却见一队人马开了过来,有太监也有锦衣卫。
  为首是一个面容趣青一脸色阴鸷的中年太监。
  此人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陈洪。
  朱聪浸吓得魂不附体,忙跳起来:“见过陈公公,我就是朱聪浸。”
  陈洪点点头,对手下道:“马上制止作乱的宗室,尽逮捕之。若有反抗者,杀无赦。”然后冷冷地看着朱聪浸:“奉国将军朱聪浸,陛下已经回宫,诏你等去殿中回话。”
  “陛陛陛下……诏我……”
  “走吧,朱大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徐阁老赌了
  此刻,保和殿中。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纱缦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
  已经冬季了,空旷的皇宫里寒风呼啸,风声响亮尖锐。门窗砰砰乱响,入耳惊心。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急忙和两个小太监将纱缦挽起来,又要关门窗。
  “不用管,不要乱,不要怕,开着门窗,让朕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楚些。。”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正是立在殿中的嘉靖。
  今日的这个大明天子头戴金冠,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鹤畅。
  在大风中,他乌黑的长发和宽衣大袍猎猎飞舞,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身上竟带着一股超然出尘之气。
  嘉靖修炼了一辈子内丹,平日里也不知道服用了多少铅汞,内火旺盛,已不知寒暑。大冷天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可到三伏日子,却要身着厚实棉袄。宫中人不知道他中毒日深,却以为老爷已经功力精湛到天人境界。
  “是,万岁老爷。”黄锦忙朝小太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去。
  殿中只剩三人,另外一个则是个瘦小的小老头。却见他身着二品朝服,正是内阁次辅徐阶。
  嘉靖缓缓开口:“徐阶,虽说你现在已经入了阁。可宗室的事情是你以前做礼部尚书时遗留下来的,追究也追究不到现任头上。否则,人心何服?这保和殿,你做尚书时也不知道来过多少次,回话。”
  保和殿的作用是皇帝在参加国家大典时更衣的,册立皇后、皇太子仪式也会在这里举行,属于礼部的业务范围。
  徐阶:“臣该死,宗亲大闹礼部,臣这就去查。”
  黄锦插嘴:“徐次辅,这还用查吗?今日礼部之乱,乃是代王府奉国将军朱聪明浸对沈阳、张大中缉查宗室隐冒京畿皇产一事心怀不满,这才联络各家宗室闹事发难。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礼部积欠宗室俸禄实在太多,以至他们心怀不满,借机发难。拖欠宗室俸禄一事已经有好几年了,阁老就没有向陛下呈报吗?”
  说着话,就朝殿外开了一眼。
  却见保和殿外,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下,三十多个闹事的宗室跪了一地。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到他们的头上肩膀上。
  听到这责难的话,徐阶心中一颤。这个黄公公的性格他最了解不过,是个小心和蔼之人。做事老练,轻易不肯得罪人。
  和大臣们说话态度温柔,一团和气。今日竟然在天子面前向自己发难,这不符合他的禀性。
  难道说黄公公想要给老夫下眼药?
  不对他,我和他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大家都是位极人臣的人尖子,做事都是谋定而后动,绝对不会平白树敌。
  那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徐阶小心地说:“当初臣在礼部的时候,未曾接到仪制清吏司的呈报,也忽略了。朝廷自有难处,别说是宗室,就算是各部院的开销都是不够,仅能勉强维持,都是东挪西借,勉强维持。宗室的俸禄,只不过是拖延,并不是不发,到最后,不也都补齐了?”
  说到这里,他心一狠,道:“仪制清吏司郎中王世传办事不利,懒政惰政,臣即刻让内阁行文,免去他的官职给宗室一个交代。”
  “说得好,说得真好啊!朝堂里出了事,免去两个官员,就河清海晏,太平无事了,朕想不答应你都不成。”嘉靖目光落到徐阶脸上,笑了笑:“徐阁老,今天宗室来闹是要钱的,没钱,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要不,你替朕把款子变出来。宗室的开销都从内阁支应,朕把内阁交给你们,就是叫你们当好这个国家。国家,国家,有家有国。国是朝堂,家是朕的宗室。你们内阁每次都喊没钱,遇到拖欠宗室的俸禄,朕还得从内帑掏一些接济族人。”
  “现在好了,宗人大闹礼部,剑指朕清丈京畿皇产这事,将这个凌虐宗室的罪名扣到朕头上来,朕是不是有点冤啊,徐阁老你以为呢,你究竟想做什么?今天的事情你若说一无所知,朕还真有点不相信。”
  这锅,朕不背。
  虽然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什么叫伴君如虎?
  徐阶背心顿时出了一层冷汗,他突然醒悟:这是有人要借机整自己,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
  黄锦,不可能。这个司礼监掌印已然是内相了,加上一把年纪,早就不肯参与朝堂政争。他方才这段话看似是发难,其实是在提醒老夫留意。
  严嵩还有内阁其他两个阁老……有可能,难怪今天礼部出事,他们三人都退说这是老夫执掌礼部事的旧帐,躲了。
  其实这三人早已经看出,这事其实就是针对天子的清丈皇产新政。
  我们这个万岁爷啊,别的都好说,惟独钱袋子是他的逆鳞,谁碰谁完蛋。
  这个时候,徐阶突然想起多日前周楠登门求援,说起他清丈李伟庄园一事,请他帮忙锁厅避祸一事。
  当时,他觉得这是超堂中有人要针对裕王府。这事的水实在太浑,轻易不能涉足,就反悔了,决定镇之以精。
  想不到自己想要冷眼旁观,但事情还是找到他头上。一个应对不妥,老夫的政治生命就要结束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好好查一查这事。如此,怎会弄到如今这般被动。
  徐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摘下进德冠放于地上。
  抬起头,面上已满是滚热的老泪:“老臣如何能够让君父背负如此恶名,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只要能够澄清陛下英明于万一,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嘉靖突然一脸的尖刻:“怎么,阁老要撂挑子?事情闹这么大,想袖手不管?宗室的事尚未了解,你却要请辞?”
  前头的事情还没说清楚,你就要辞官,传出去,想得美。
  徐阶摇头,甩下几滴泪水,又拿起先前嘉靖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的那份朱聪浸所写的陈情书,高声道万岁你看这奉国将军的陈情书。”徐阶心中发狠:赌了!
  他一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读起来:“……臣等身系封城,动作有禁,无产可鬻,无人可依,数日之中曾不得一食……老幼嗷嗷,艰难万状。”
  “……有年逾三十而不能婚配,有暴露十年而不得殡埋,有行乞于是市,有佣做民间,有流移他乡,有饿死道理。虽为宗室,苦甚穷民。俯地仰天,无门控述……”
  “臣朱聪浸家有余财,有朝廷俸禄,尚有衣食。然天下百万宗室,如臣者几稀?试想三代之后,臣之子孙也当如此困窘,哪又是何等之惨剧?每每念及此情此景,臣锥心刻顾,夜不能寐……”
  “宗室生计已然如此凄惨,天家颜面荡然无存,沈、李二贼侵夺臣等产业,残害宗室,倒行逆施,我等迟早成为路边饿殍。所谓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已只能冒死上书,请陛下还臣等一个公道。”
  听到徐阶所念的这段文字,嘉靖大惊,猛地走上去,一把抓过陈情书,细细地读起来。
  读完,他厉声喝道:“此情可真?”
  徐阶:“自然是真/”
  “我不是问你。”嘉靖目光落到黄锦面上。
  黄锦黯然无语。
  嘉靖惊天动地地叫起来:“怎么可能这样,朝廷每年不都有俸禄发给宗人吗?这么多银子,难道都被人贪墨了?徐阶,你曾经掌管礼部,你来给朕说清楚了。”
  他瞬间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堂堂皇族宗亲都穷得给人当雇农,上街讨口,这不是笑话吗?
  别人看了,又会怎么想?
  即便是普通一族的族长,看到族人生活困苦,都有照顾的责任,况且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叫百姓看了,又会怎么看他这个天子?
  看着皇帝恶狠狠的眼神,徐阶小声道:“就拿山西代王府来说。洪武年只一人,年俸一万石。到去年,已到一千八百五十人之巨,年俸八十七万石。这还只是代王一个藩,如今天下宗室人口已达百万之巨。去年地方解送到京城的粮食有四百万石,而应该发放的宗室俸禄就需八百五十三万石之巨,国家财政已难以支撑,只能不断拖欠,子吃卯粮维持。”
  徐阶这人虽然没有担待,但能够做到内阁次辅这个位置,也是一等一的干才。特别是在理财上很有一手,他和严嵩乃是明朝少有的技术官僚。
  这些数字都是装在他心中的,随口就能说出来。
  “万岁,你想,百万宗室人口,八百万石俸禄。平摊下来,每人每年才八石粮食。以每人每日吃两斤米来算,八石也只够食用半年。况且,这八石俸禄并不是均摊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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