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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臣风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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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是,取辽东辽海卫的公文来。”史知县刚一开口,旁边的刑房书吏就将已经准备好的卷宗递了过去。
  史知县一看,有这份证据就足够了。他这人本就懒散,生堂视事一天,早就哈欠连天,只想早点了结今天的案子好早些回后衙读书、睡觉,就大喝一声:“好大胆的贼子,竟然冒充别人兄长来认亲,来人啦,将之拿下,先打三十杀威棍再说。”就将一支签儿扔了下去。
  “县尊且慢。”周楠见史杰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自己用刑,急忙叫道:“请听小民一言。”
  周杨叫道:“贼子,事实已经分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大老爷,此贼口才甚是了得,不要被他哄瞒过去。”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典吏就呵斥道:“大胆,县尊正在判案,不叫到你的时候不许插嘴。”
  史知县冷冷地看着周楠:“辽海卫的公文上说以前那个安东县开革生员已经病故,难道还能有假?”
  周楠:“辽东乃是化外之地,今日山林野人来袭,明日有流民做乱,后天又有士卒逃亡,驻屯于当地的军户、安置的百姓、归化的野人好几十万,哪天不死上几个。县尊乃是正经读书人出身,不懂边事,却不知道九边之外的屯田卫所户籍管理乱成什么样子。前番,小人刚服役期满,刚被遣返回乡,后脚怎么就暴毙了?大老爷,此是辽海卫开给我的路引和通关文凭,可证明我的身份,还请县尊明鉴。另外,今日随我兄弟二人来此的还有周家庄的村民,一问就可知道在下的身份。”
  接过周楠呈上来的路引和文凭,史知县一看,都对,便点了点头。周楠说得对,大明朝的九边和卫所制度已经烂得不能再烂,管理混乱得令人发指,这些年胡搞瞎整,给关内地方政府惹的麻烦还真不少。而且,大明朝士人与天子共治天下,文贵武贱,他对关外军中的事情还真是不甚了了:“好,去问一下证人。”
  史知县这话本是对衙役说的,可周楠却抢先一步转头对外面喊:“周家庄的乡亲们,大老爷问你们,我是何人?”
  顿时,随同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同声回答说:“这不是废话吗,你是周楠楠哥儿啊!”
  周楠朝史知县微微一施礼,表示问话完毕。实际上,他也不需要说太多,古人判案讲究的是人证和物证。周杨今天来衙门告自己冒充他兄长,手执的是辽海卫发下的死亡通知,这是物证。而乡民则是人周楠的人证,不管是在什么时代,人证总比物证有说服力。
  而且,他这句话问得很有技巧,所为的是“我是何人?”而不是“我是不是真正的周楠周秀才。”
  就目前而言,他使用的是周楠这个名字,大家自然要回答“你就是周楠”难不成还补充说“你虽然也叫周楠,可人家说你不是从前的那个周楠。”这也太饶口了。
  堂中,周杨面色大变,忍不住扭头红了脸怒吼,“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不等他继续闹下去,周楠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老二,兄弟本是手足,你若想要家里的地,只需说上一句,为兄又会不肯。毕竟,为兄好歹也识得几个字,认识些人。又走南闯北十年,无论去哪里,总归有一天活路。不像你,只懂得耕作。你又何必出此下策,须知诬告他人,哄瞒县尊,那可是大罪啊!可是,为兄不怪你。毕竟,我去辽东时你才十来岁,家中爹娘也死得早,没有人管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
  他发出一声长叹:“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想来县尊大老爷也不会责怪你的。”
  说着,周楠就朝史知县磕了一个头,微红着双眼,道:“县尊,大成至圣先师有云:孝悌为仁之本。有或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小人爹娘死得早,当年因犯了事被发配辽东,对家中幼弟疏于管教。所谓,长兄当父,教不严,父之过。这次总算能生还回乡,看到家中胞弟为区区几亩地就不记血缘亲情,又念及父母当年的教诲,心中悲痛无极。”
  史知县听他这番话,心中顿时一动,已经明白,这两兄弟之所以闹成这样,估计是为了家产。看周楠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大约是争不过粗豪的兄弟的。
  这个周杨也真是可恼,为了独霸家产,竟然诬告兄长是冒充的,欲置之于死地,用心何其毒也。如此卑劣小人,若不严惩,如何正民心,厚风俗?
  当即大怒,喝到:“无耻小人,为了蝇头小利,就不顾骨肉亲情,还撒下弥天大谎,哄骗本官。着实可恶,来人,打二十棍,轰将出去。”
  可怜周杨乃是一介农夫,周楠文绉绉地说了半天,他竟是一句也听不懂,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吃衙役一顿毒打,犹自瞪着茫然地眼睛看着身边的周楠。


第十章 饭房钱有着落了(求推荐票)
  正在这个时候,周楠忙喊了一声:“老父母,且慢对我家阿弟用刑,听小人一言。”
  顿时,不但周杨就连外面旁听的一众乡民也都是满头雾水。周楠先前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大家听不懂的话,怎么事态突然反转过来,大老爷反要打起原告,这究竟是怎么了?
  史知县将欲要扔出去的签儿收了回来:“你有什么话要说?”
  周楠:“老父母明镜高悬,为小民正名,在下铭记五内,有感县尊恩德,忽得绝句一首,献与大老爷。”
  这是要吹捧自己啊,史知县心中一动。他是读书人出身,来安东县任职之后,治理地方自然要依靠县中的士绅。别人要讨好他,自然免不了献诗恭维。
  古代社会属于扁平化结构,总体来说主要分为士人官僚和下面的小自耕农两个部分。地方官员每日所需要处置的事务其实很少,不外是夏秋两税和奖励文教两项,一个是经济基础,一个是意识形态。不像后世现代社会形态那么多姿多彩,他平日间做官的清闲是清闲,可要想干出政绩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没有政绩,咱们可以创造条件啊!能够得到当地士绅的吹捧,弄些官声也是好的。
  不过,这种不分时间场合地点的瞎吹捧乱恭维好象不对味,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实在肉麻。史知县就算脸皮再厚,也觉得不好。正犹豫间。一个书吏看出他的心思,将嘴凑到史知县耳边说:“小人听说这个周楠七岁进学,十岁就能诗能文。十五岁学业有成,一路考到秀才。此人能诗能文,当年也是出名的才子。”意思是说,知县大老爷你也不用担心,说不定这个周楠还真整出一首好诗来,听听也无妨。如果真好,你史大人可以借机刷刷名望。如果不好,别人笑话的是他周楠自不量力出大丑,和你老人家又有什么关系。
  史知县摸了摸下颌的胡须,微笑不语。
  没有态度就是一种态度,周楠忙吟道:“昔闻史智群,长啸独登楼。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白云海边曙,名月大河秋。欲觅重来者,潺湲淮水流。”
  听完这诗,史知县身子一震:这诗做得实在是太……太……太……太好了,也太恬不知耻了。
  说好,那是因为此一开始就写有高士等楼长啸的狂放潇洒风度,以壮阔之笔描绘景色。海天一色,明月秋空,颇有李诗风味。尾联以委婉之言,抒发高士难求的情怀。而潺湲流淌、尽阅古今的淮水不舍昼夜。当真是天空海阔,非有眼界笔力之人不能做此诗,由此可见周楠的才华是何等的出众。
  就中国古典文学史而言,总的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
  诗词乃是唐宋文学的高峰,到明朝之后逐渐示威,虽有前七子后七子等十四位大家,可无论怎么写都脱离不了前人的窠臼,总觉得寡淡平凡。终大明一朝,除了顾炎武、吴伟业、唐伯虎有几首还算过得去的诗作流传于世,好象也没有什么好作品。
  正因为如此,就现在的嘉靖朝诗坛而言,好像就没有出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周楠所作的这首绝句虽然比不上唐宋先贤,却大有李太白之风,却是难得的上品。史知县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又来自苏州那种人文汇萃之地,鉴赏力还是有的,如何不知道这诗的好处。
  至于说周楠太恬不知耻,那是因为此诗第一句的史智群正是自己。史知县叫史杰人,杰人,才智超群之人,所以他的表字就是智群二字。
  周楠竟然以自己的名字入诗,把他史知县吹捧为登楼长啸,忧国怀远的贤人。为了拍自己的马屁,用力是不是有些过猛?老实说,史知县在安东县任上懒政怠政,他这个亲民官做得实在不合格,如果此诗被官场同任听到好不被人笑话。
  “可是,老夫怎么心中还是有些高兴呢?”史知县暗自摇头:“看来,这人都喜欢听好话啊,本官也不能免俗。”
  大明相比起后世来说还是个大农村,识字率也不过百分之一,偌大一个安东县能够读书识字一两千出头。能够做出这种绝妙词之人,抱歉,好象还真没几个。方才听说这个周楠以前是县学生,县学生是什么人,本县的人尖子,由诗观人,可见此人身份不假。
  大奸大恶之徒写得出这种气象宏大的句子吗?
  文化素养就是通行证,知识就是身份证,史知县摸了摸胡须,哈哈大笑:“过了,过了,当不起。诗词乃是小道,我辈名教中人,经义才是最要紧的……恩……”想了想,这个周楠已经被开革了功名,终身科举无望,自己说这话也没有任何意义。哎,他才华出众,却运气不佳,简直就是自己苏州前辈唐解元的翻版。
  史知县心中无限同情,就道:“周楠,你起来说话。”
  周楠正跪得膝盖疼不可忍,闻言大喜,忙站起来:“谢过老父母。”
  周楠和史知县又是子曰诗云,又是什么登高爬楼的,旁边的周杨也听不懂,见史知县突然叫周楠起来说话,心中感觉到一丝不妙,说不好这贼子今天还真把县大老爷给骗过去了。
  果然,史知县回头对一个书办道:“你下去跟户房说一声,将周楠的名字重新录入户口黄册。”这算是给了周楠一个正式的身份。
  周杨大惊,他这几天已经想得明白,这个周楠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大哥。就算是,为了家中十几亩上好水田,为了少一张嘴巴吃饭,也不能承认。
  他连忙叫道:“大老爷,难道你就这么放过贼人吗?这这样硬生生将此贼栽给我们周家,小人不服。我的话大老爷可以不信,不过,我家大哥当年读书的时候有的是业师、同窗,大老爷尽可传他们过来,一看不就知道了。”
  史知县沉吟,正要说话。旁边一个书办又上前低声说:“禀县尊,周家这个案子小的已经查过了。这个周秀才以往是个孤傲的性子,平日间只闭门读书,不太和同道交往。中秀才之后虽然做了廪生,可还没去县学报到,就犯了罪被发配边疆。因此,县中和他熟悉的士子却没有几个。”
  在下面偷听的周楠闻言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正担心这一点。看来,这一关却是过了。
  史知县:“这样啊……”确实,这么稀里糊涂地硬要周杨认这个大哥,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本是不耐烦的人,顿时有些焦躁。
  一个书办察言观色,立即高声喊:“时辰到,闭门锁衙,若有诉状,三日后再来。”
  原来,衙门每月逢三六就办案是有时间限定的。到了时辰就要散衙,没办完的案要等到下一次放牌再说。今天的事情就这样了,大老爷不喜俗务,他既然已经认准了周楠的身份,下面的人也吃准了他这个心思,不打算再理睬周家这桩屁事儿。
  周杨眼见这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再顾不得许多跳将起来:“老大人,小民冤啊,小民可再去寻得一人,定能证明此贼冒名顶替。”
  史知县今天忙了一天,早已经浑身酥软,挥了挥袖子:“今天就这样,周楠、周杨,有事明日再来衙里。”
  衙役适时同时发出一声整齐的声音:“散衙!”
  聚在外面空地上的百姓顷刻散得干净。
  从衙门出来,申时已过。安东县位于中国的最东面,天亮得早也黑得早,此刻已是天色昏暗。虽然距离关城门还有一段时间,可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赶回周家庄了。且不说等下天一黑根本就没办法走路,就这个时代的而言,自然生态还没有被破坏,很多地方还有大片的荒野,别路上遇到野兽或者劫匪。
  就有一个村民叫了一声:“苦也,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家了。”
  有人笑道:“周老九,你这人偷奸耍懒惯了,就算回家去地里的活还不是你老婆在干。再说,楠哥儿的事情何等要紧,咱们总归是要看过结果才好回去。”
  “是啊,是啊!”这可是周家庄近十年来最大新闻,不亲眼见证实在可惜,大家都随声附和。
  叫周老九那人苦着脸:“咱们都穷得紧,还要在这县城呆上一天一夜,吃住都没个着落。”
  “这个……”众人都是一呆,是啊,大家浑身上下都没一个铜板,今天晚上的吃住怎么办?然后,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周楠。
  周楠心中苦笑:合着你们要将饭房钱落实到他头上,又不是我叫你们过来的?自己要看跟着看热闹,怪得了谁,讲道理好不好?再说,我哪里有钱。
  他今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会在周家村混,和亲族搞好关系是必须的,就安慰苦着脸的众人:“放心好了,没事的……咦,阿弟呢?”
  人群中已经没有了周杨的踪影,想起先前在衙门里他对史知县说“小民可再去寻得一人,定能证明此贼冒名顶替”的话,周楠心中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周杨要去寻谁,又能证明什么……不管怎么说,定然是以往同周秀才非常熟悉之人,此事倒是不可不防。
  正想着,同行的族长七叔公问道:“楠哥儿,先前你同县大老爷说什么,你叔公却是一句也听不懂,县大老爷怎么就要打周杨的屁股?”作为族长,年纪又大不用下地,这老头也跟了过来。
  “是啊,是啊,你究竟说了什么?”众人忙问。
  “也没什么,都是书本上的话。”周楠笑了笑,是啊,这是读书人的事情,一时也没办法同大伙解释。是人身上就带着标签,有标签就自动被归类到不同的圈子里。周楠和史知县说话的时候,一张口就是四书五经,只听得一句,县尊就自动将他当成了读书人。大家都是混知识界的,是同类,胳膊肘自然向内拐。
  难不成人家不相信一个读过圣人之言的书生,反去相信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农夫?
  读书人的事情,读书人之间解决;圈子里的事,圈子里解决,别人的话毫无参考价值。古人如此,现代社会也是如此。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歌声从旁边传来,转头看去,周家庄众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条河边,岸边一条诺大画舫。天还没有黑,但船头已经挂了红灯笼,船舱里也掌了等,照得红火热烈。
  大约里面正有人在饮宴,丝竹之声轻轻柔柔,微风徐来,岸边杨柳柳絮飘飞。
  原来,安东县正位于淮河边上,一条河流穿城而过,于东面水门处汇入淮水,此河名曰涟水。在没有污染的古代,城中百姓都在水中洗菜做饭。也因为有这条母亲河,后世安东改名涟水县。
  一般人看到画舫总要于秦淮河、歌妓、青楼女子联系在一起。不过,安东县却是例外。此地乃是鱼米之乡,湖泊河流纵横,水中鱼虾肥美。有许多失地农民没了生计,就带了妻儿吃住在水上,靠着鱼获生活,渐渐地就出现了船民这种特有的产物。船民世代以水为家,其中颇出了几个人物。那些大人物们发家之后,一是为了不忘本,二是也喜欢住在水上。于是,就造了画舫放在水上,遇到筵请饮宴的时候通常就会和三朋四友来到船上,钓两尾细口白鲈,温上几壶好酒,玩乐半天,大有后世网箱养鱼,渔船火锅的意思。
  只听得乐声里,灯影绰绰中,一个书生立在船舱里兴奋地红着脸吼道:“今日林府设宴,宴请我等青年后进。有酒有月,有歌有舞,群贤毕集,月白风清,如此良宵,岂能无诗无词?咱们淮安府虽然属于南直隶,可文教不兴,一向被苏南士人轻视。今夜,有月当空,恰好梅府又请了乐师国手,何不我等以月为题,即兴填词一阕,说不好有佳作妙手得之,成就一番佳话,岂不美哉?”
  听到他的吼声,周楠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和已经快要消失的晚霞:哪里有月,哪里又是月白风轻,神经病嘛!
  船舱里坐了不少读书人,都大声叫好。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一张红布。娇声道:“各位相公,我家小姐说了,在座各位相公都是本县一等一个青年俊才,今夜必定有佳作问世,今夜诸君所作都要结集刻印成书,免得苏南士子说我我苏北无人邪。小姐又说了,这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乃是我府老爷年前在府城重金购得,今日就作为彩头,为各位青年才俊助兴。”
  这小丫头相貌清秀可人,有仆如此,可想那梅家小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周楠心中顿时明白,难怪刚才这个书生激动成这样,原来是想在美人面前表现啊!
  众书生都兴奋地摩拳擦掌:“自然当仁不让。”
  “这个彩头,我要了!”
  说完话,小丫头将红布一掀,里面是几管羊毫笔,两锭墨,和一方大如斗碗的石砚。
  笔和墨锭周楠看不出好坏,但那方砚台却相当精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却是上好的歙砚,这玩意儿可值老钱了。
  心中顿时一动,转头对众乡民笑道:“饭房钱有着落了,你们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就举足踏上画舫搭在岸边的跳板上。


第十一章 比文招亲
  等到刚才那人出了题目,众书生心中都是腹诽。所谓的文人雅集事先都会拟个题目,并预先透露出来叫大家早做准备。道理很简单,诗词一物妙手偶得,很多时候讲究的是灵感一现。若是弄成现场作文,若是没有文思,就算是李太白和李易安一时也是无可奈何。
  如果不实现拟订范围,大伙儿凑在一起,又恰巧没有思路,岂不是大眼瞪小眼,只闷头吃酒,弄得尴尬。
  偏生今天宴会的主人家并没有题目下来,只是下了帖子请大家,说是考较一下我县士子才学,到时候做什么诗,填什么词,再议吧。
  现在听到这人提议以月为题填词,众生都是不满。
  其中一人叫道:“翁春兄此题却不公平,愚弟不以为然。”
  原来,出题目的人姓翁名春,字应元,乃是安东县县学生,今天二十四岁,本县有名的浪荡才子。听到有人反对,眉毛一竖:“于兄缘何对本生不以为然啊?”
  “翁兄家中颇富,又是风流倜傥的性子,平日间流连于花街柳巷,常于歌妓诗词唱和,精通音律,我等却是不及也。题目是你出的,又是填词,想必翁兄早有准备,我等如何是你对手。依愚弟看来,要比就比律诗,题目得另外拟一个。”
  这话一说出口,众生都连声叫好:“于兄说得极是,要比就比律诗,题目得换一个。”
  是啊,翁和家中富饶,在青楼以诗词语撩妹是他的专长,真和他比试这项,要想赢确实有些难度。其实,翁兄为人还是不错的,平日里也大方,大家也能玩到一起,让他赢一场也无妨。不过,现在的情形特殊,自然是要争上一争。
  大家心中都是雪亮,今天的文人雅集请来的士子都是本县学业有成的未婚青年才俊。临到上船的时候,却被高之主人家林员外并没有到,换成林府的少爷梅朴。最叫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梅家二小姐竟然也到了,说是坐在里舱里想亲眼看一看各位才子的风采。
  梅二小姐生得国色天香,今年十八岁,尚未许人。又从小读书,从府中流传出来的诗文看来,这却是一个聪慧的才女。往年间,府县的世家大族也不是没有请媒人上门提亲,可都被梅家一一婉拒了,又放出话来说,二小姐将来若是要嫁人,只肯嫁饱学之士,风流才子,家中贫寒也好,年龄大些也好,只要文章诗词做得好就成。梅家还要陪过去一笔不菲的嫁妆,不过,最要紧的是要先入了二小姐的眼。
  一个女孩子自己给自己挑夫婿的事情未免有些荒唐,但考虑到梅员外是船户出身,青年时好勇斗狠,不是正经出身,也可以理解了。
  十八佳人,尚未成亲,家产丰厚,今日又来出席文人雅集,这就值得人玩味了——难道二小姐这是要比文招亲,怎不叫人心生遐想?
  听于生揭破这一点,众生同时发出一阵鼓噪:“翁兄,此事我等绝对不肯依从,另外拟个题目。”
  见大家闹得厉害,正在主持今日宴会的梅家三少爷梅朴毕竟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有些控制不住场面。忙道:“各位兄台且静一静,且静一静,此事我先问问阿姐再做定夺。”
  众人连连点头:“极是,这个题目本应该让二小姐来拟,梅世兄快去快去。”
  梅朴急忙擦了擦额上汗水,匆匆跑进里舱:“阿姐,外面的情形你也看到,得拿出个章程来。若是大家闹起来,等下须被爹爹责怪。”
  里舱和外舱只隔着一到花格,以轻纱遮挡,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正手拿一卷书稿,睁着一双妙目看着外面诸生。
  见弟弟狼狈而来,轻叹一声,小声斥责:“阿弟,爹爹今日之所以没来出席,就是要让你和士人结识。你是个能读书的,再过得几年未必就不能考取功名,光耀我梅家门楣。外面的都是我县年轻一辈有才的青年士子,定能够成为你科举场上的助力。想不到这么下一个场面你就维持不住,真真叫人太失望了。”
  梅朴一脸的羞愧,讷讷道:“阿姐,我我我……”
  “别我我我的,多大点事,像你这么大年纪,爹爹已经聚拢了十来个同乡在水上风里来浪里去讨生活了……哎,看你模样,将来如何撑起咱们梅家……哎,罢了,我也不怪你……”我就勉强出个题目吧……”
  梅朴正处于中二年纪,此刻吃阿姐呵斥,心中顿时生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逆反:“阿姐,你也别尽顾着责备我。爹说你喜欢读书相公,今天我不是将县中最能读书的青年才俊都请过来了,你看看又哪个中了你的意思,随意挑选一个,我也好去回爹爹的话。”
  “你……”那女子突然羞得一脸通红,再说不出话来。
  ……
  还是云娘细心,周楠今日进城所穿的袍子乃是十年前的旧衣。按说过了这么多年,早就烂掉了。不过,听她说,每过得一个月,遇到晴好的天气,她就会将周楠的衣裳拿出来晒一晒。
  如今,身上这袭儒袍虽然已经有些发白,却依旧笔挺。
  周楠比起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周秀才可要健康挺拔得多,袍服穿在身上,勾勒出英挺的线条,当真是亭亭如岭上松,一派儒雅学子模样,上得画舫很自然地融入安东县读书人的团队之中,并没有丝毫的不协调。
  只见,船舱中有二十多个士子,都是青衣高冠,文质彬彬,有的人甚至还穿着澜衫霍然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这些人大多十七八岁年纪,最大的超不过二十五。显然,整个安东县年轻一代的人尖子都被这条画舫一网打尽,未来几十年本县的文脉尽汇于此。
  舱中设了三张大圆桌,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士子们或站或坐,竭力展示风度翩翩的俏郎君风采。
  周楠虽说很自然地混进读书人队伍中,可还是显得非常突出。古代读书人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没有健身意识。又整日伏案,不是瘦如豆芽就是大腹便便。他从辽东到淮安万里路走下来,面上都是健康的光泽,又身材匀称,想不被人关注都难。
  翁春是县学生,年纪又最大,算是一众青年士子中为首的几人。他的发妻上前年难产去世,一直没有续弦,今日来赴乘夜宴,自然是有想法的,所以方才跳得最高叫得最响,想的就是引起梅二小姐的关注。结果,自己出的题目引起公愤,心中正气恼。见一个陌生书生走上船来寻了个空位坐下,一言不发之顾着提筷子吃喝,连体面都不要了。心中好奇:县中诸生我都认识,这人却是谁?
  翁春的眉头皱起来,走到周楠身边:“恕在下眼拙,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兄台,还敢问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听到他问,所有人都是一静,将目光落到周楠身上。
  周楠停下筷子,展眉一笑,道:“路过此地,见主人置酒高会,谈诗论道,又许下不菲的彩头,且过来试试运气。至于姓名,不说也罢。”他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前几日除了刚到周家庄吃了一只鸡之外,平日里都是以稗米充饥。口中别说淡出鸟来,只怕连洪水猛兽都有了,正痨得厉害。画舫的主人家的厨师不错,水晶肘子烧得非常好,算是将肚子里的谗虫压了下去,此刻他的心情极好。
  以往那个周秀才身负人命重案,在安东县士林也算是一桩特大丑闻。读书人最重名节,所周楠直接报上名号,搞不好立即就被人赶下船去。别说比文夺宝,搞不好还会被主人家的恶奴打破头。这个风险,周楠是不肯冒的。
  翁春的眉头皱得更紧,听眼前这书生的应答,看样子是外乡人,否则口音不会如此古怪。今夜的宴会,大伙儿都提起精神欲在梅二小姐面前好生表现,以文才打动放心,做梅家的乘龙快婿。
  再座二十多个未婚青年士子,大家从小都认识,很多人还是一个业师教出来的,彼此是什么成色心中一清二楚。就诗词一道而言,如果以总分一百分计算,大伙儿平均七十,他翁春大约是七十五到八十分,有三分把握。自认为,今天夺得头名应该难度不大。
  可惜现在突然多了个陌生人,鬼知道他才学如何。如果是从苏南那种文教发达地区来的,夺得头筹,那不是搅局吗?
  翁春做人做事都是极稳妥的,喜欢事态尽在掌握的感觉,就道:“这位兄台,今日是我安东县士子文会,不知道你可否接到梅府请贴。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过今日却是不巧。还请兄台留下姓名住址,改日我等再下帖相邀请,何如?”
  众士子也都点头,说:“应元兄说得是,这位兄台,今天却是不巧。”
  “改日咱们再下贴聚会也好。”
  “此乃我安东士林之事,不好与外人言。这样,改天愚弟做东,于东海楼设宴请各位同道共聚,这位兄台我于你一见如故,也前拔冗莅临,谈诗论道。”
  “不好,还是我来做东吧。”
  众人见周楠相貌堂堂,坐在那里如琼台玉树,颇有风姿,感觉好象挺有才的样子。结交一番倒是无妨,反正你别做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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