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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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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随笑了笑,说我也没有那么贪心——“什么裴氏、荀氏,乃至司马氏,都不必求……”裴该心说你真好胃口,先把当世最显赫的两个家族提出来,然后还提皇族国姓——就听甄随继续说道:“只要是读书人家女子,家中有人做官,够资格与我相往来的,便可。”
裴该心说够资格与你相往来?够什么资格?是要能打的,还是五六品以上官员?只好无奈地笑笑:“也罢,我会为汝留意。汝若有相中谁家女子,也可说与我知,我为汝筹划便是了。”
(第五卷“浮云蔽颓日”终)
第六卷 矜功六郡良
第一章 或为渡江楫
晋建兴四年五月,石勒擒杀王浚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洛阳。司州刺史祖逖接到信报,不禁紧皱双眉,沉吟不语。
时群僚在座,从事蔡豹拱手道:“今羯奴既破大司马,其势日固,地与我接,濮阳、东平间或将遇警,当遣大将前往镇守才是。”
祖逖并不回答,仿佛没有听见,他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笑笑说:“此乃理所当然之事,我岂有不知?士宣何必多虑。”
祖士稚威严日重,然而若非战时,对待下属向来温婉宽厚,很少拿话堵人,唯独对于这个蔡豹蔡士宣,却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瞧见他就来气。只不过蔡豹年纪大、资格老,曾经担任过长乐、清河两郡太守,在祖逖兵进陈留时前来相投,所以祖逖也不好意思直接把他给轰了走。但幕僚数年,蔡豹却仍然只是诸多从事中并无实际职司的不起眼的一员而已。
祖逖堵完蔡豹,便即抬起头来,环视众将吏,笑容略显苦涩地说道:“披坚执锐、临阵交锋,裴文约不如我,若无陶士行,他焉能屡挫胡寇啊?但论及运筹帷幄,把握大局,则我不如裴文约远矣……曩昔裴开来洛,传裴文约语,说王彭祖老耄昏悖,若羯奴急袭幽州,恐怕不到半岁便将丧败,我尚未信。如今看来,即幽蓟辽远地事,亦不能逃过裴文约如炬之双目也。”
当初裴开说那番话的时候,在场只有祖逖和温峤,在座将吏都未能与闻,如今听祖逖说起来,不禁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祖逖就问了:“谁可去守兖东,以防羯奴南下啊?”
督将徐龛当即请令,说:“末将为泰山人,与济北、东平相邻,素习兖东风土,愿为明公御寇!”
祖逖想了一下,微微摇头道:“以卿之能,足可守备一郡,然河防漫长,非卿所可独任——我当署卿东平内史……”随即一指末位某人:“子室可为濮阳内史。”转过头命令书记孔浚,即刻草拟奏书,上报朝廷。
可是等到诸将吏都退出去以后,李矩却又蹩了回来,压低声音对祖逖说:“只恐桓宣心在建康,不宜授予重任啊……”
桓宣就是祖逖刚才点名的那位“子室”,他是豫州谯县人,曾经避难南渡,被司马睿任命为丞相府舍人。祖逖占据谯县后,司马睿遣桓宣还乡相助,也被任为幕中从事。
故此李矩认为,桓宣身上可是打着建康的标签哪。此前裴、祖奉命北伐,结果才下洛阳,建康便即下令退兵,祖逖旧将还则罢了,李世回这种一直在中原厮杀,日夜期盼援救的将领,却由此对建康政权充满了反感。所以啊,明公你怎么能相信桓宣那小年轻呢?
祖逖笑笑:“我尝与君等言道,人不分南北,皆当戮力同心,始可克复旧疆。桓子室在我幕下两岁有余,日常忠谨,难道不可信么?况且其人素来笃厚,又岂会为建康做间?”摆摆手:“无须多言——我不日或将入关往谒天子,世回可肯相从啊?”
李矩皱皱眉头,问道:“前朝命来召,我等也皆恳请明公往赴长安,明公不听,何以今日起意入关啊?”
祖逖回答说:“君等劝我应召,不过以为裴文约入关,得授侍中,而我止一刺史耳,若肯前往,高位可致罢了。然而此前召我者,索巨秀也,其意乃欲用我以制衡裴文约,我若不察,贸然前往,则裴某将如何看我?”
李矩一撇嘴:“明公待裴公过厚矣。”
祖逖正色道:“我若不识裴文约,何以能有今日?昔在建康,衣食两难,无奈之下,竟遣门客扮盗劫掠,全因文约设谋,始能中流击楫,进抵江北。复至豫州时,又多得徐方供应粮秣、物资,否则,恐怕我至今也不过顿足于颍川、襄城之间,难以与卿等相合,克复洛阳了。人既以厚德待我,我又岂能不报啊?”
李矩道:“裴公自请入关,得为侍中,今更执国政矣,而一重号将军尚不肯与明公——诚恐其今日之心,不似当日。”
祖逖微微而笑,说那就等着瞧吧——“我意文约前不肯为我求高位,乃因政出索、梁,恐我德彼,而与他疏远罢了,且易为索巨秀寻机间我二人……”
裴该和祖逖经常有书信往来,鉴于多年来的交情,内容还是比较坦诚的。裴该在信中说了,我本以为一入关中,即可与索、麴等携手,共御胡寇,谁知道他们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不愿意同僚间起龃龉,得使胡寇趁虚而入,所以多少退了一步。即便侍中之位,也是跟索綝、梁芬折冲了很久,始得请授,实在没精神头再为祖兄索取高官显爵啦。你先等等吧,等我在关中站稳脚跟,自有还报。
而对于祖逖来说,他虽然也热衷于名位,但还真没有一步登天的奢望,以他的家世、履历,得任司州刺史,总河南军政,就目前而言,已属满意。况且他也雅不愿入关,去面对索綝、麴允等辈。
祖逖是瞧不起索、麴的,当世英雄,他觉得能与自己并列的,也只有老朋友刘琨和新朋友裴该两人而已。索、麴乃至梁芬那票关西士人,虽然论家世理论上与祖逖基本持平,都是一郡之雄长,但祖逖还真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因为门阀的来源,本是汉代的经学世族,得靠诗书传家,有学问垫底,才能世代官宦,而唯世代官宦,始可维系家名、扩展家业,雄长一方。但是汉末经过董卓之乱,华阴以西地区长时间被李傕、郭汜、韩遂、马腾等军头所掌控,其中除了韩遂读过书外,全是一票大老粗,士人大多被迫逃离,所以文化底蕴相当薄弱。
敦煌索氏从索綝之父索靖始得知名,也不过一代两千石而已。金城麴氏先祖虽为汉哀帝尚书令鞠谭,但获罪被削职为民,为避祸改了姓氏,此后终整个东汉朝,彻底沉寂;汉季和曹魏时期倒是出了几个有名的麴氏,比如麴演、麴光等等,基本上全都是武装作乱的叛匪。乌氏梁氏不过是解县梁氏的旁支罢了……
与此相对,关东地区的文化层级就要高得多了,虽经汉季丧乱,亦不蹉跎,旧族有颍川荀氏、弘农杨氏、博陵崔氏等,新族有闻喜裴氏、襄陵贾氏、琅琊王氏等,无不煊赫。即便偏远的幽州,先后有刘虞、袁绍等统治,亦重文教,范阳祖氏从汉季起便世出两千石,又岂是那些关西佬可与相提并论的?
所以你让祖士稚入关去向那票关西俗人低头,他怎么肯干啊?而若纯以武力压服,即便不提裴该所言,大敌当前不宜争斗,祖逖心说那我跟索、麴等军头又有什么区别了?面对李傕、郭汜,我绝不肯做张济!
故此索綝为梁芬所惑,想得挺美,欲召祖逖率兵入关,以制衡裴该,但祖士稚就偏偏找借口不肯成行。直到今天,因为听闻裴该已逐麴杀索,执了国政,祖逖这才起了入关之意。
当然啦,前诏既已推却,已然失效,他是不是能入长安,还得看裴该掌控下的朝廷是不是肯召唤他。祖逖因而对李矩说了:“今裴文约既执政,不日便当有诏,召我入长安,与他计议大事也。”
李矩尚且未信,谁想隔了不到五天,就真有制书从长安快马传来召唤,且拜祖逖平利县公,加骠骑大将军衔,仅论军号,反在裴该之上!
……
祖逖带其从子祖济,大将李矩、卫策等,提兵五千,浩浩荡荡经过华阴,前往长安。离城尚且十里,便见前面旌帜飘摇、车马罗列,裴该、梁芬竟率百官亲自出城迎候。
祖士稚倒不禁吓了一跳,急忙策马前出,然后翻身而下,拱手致意。裴该还礼后,迈前一步,抓着祖逖的手,殷勤笑问:“祖君此来尚顺利否?”
祖逖忙道:“裴公今为朝廷重臣,实执国政,何必亲自来迎?祖某如何敢当啊……”
裴该笑道:“祖君不要生分了,仍呼我字可也。我与祖君自江东结交,情若兄弟,戮力同心,相互扶持,乃至于今日,又岂有不迎之理哪?”
其实裴该这话还没有说透,固然他跟祖逖恩义相结,交情莫逆,而且志趣投合,都想驱逐胡虏,恢复社稷,不仅是朋友,更可以说是“同志”,使得他即便执掌了国政,也不可能把祖逖当普通下属来对待。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灵魂本来自于后世,对于“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的祖大将军本来就很崇敬。穿越而至两晋之交,岂可不识祖士稚啊?就如同穿越而至两宋之交,若不能得见岳鹏举,那还是一根绳子直接吊死好了——你干嘛来了?!
在这段混乱、黑暗的历史时期,在裴该看来,能够辉耀一代,进而烛彻后世的,也唯有祖士稚一人而已——固然不少人更喜欢刘越石,但他却认为刘琨远不如祖逖。
既然如此,那祖逖在裴该心目中的地位,就不仅仅是一位朋友,是一位同志,是一名同僚,是一名下属那么简单啦。自从相识以来,他对祖逖的态度便自然与对他人不同,若在后世人看来,大概就只有“相性”契合这么一种揣测了。但其实裴、祖二人无论个性还是脾气,却都未必全然相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该一直在刻意奉迎着祖逖……
裴该引祖逖与百僚相见了,然后便导其进入长安城。二人并马而行,祖逖就压低声音说啦,我此来一是奉诏,二也是来辞官的——“骠骑当文约自为,我退为卫将军乃至护军、领军可也。”其实他是想做车骑将军来的,只比裴该矮一头,但说出话来,总得表现得更谦逊一些才合乎礼数吧。
裴该摇摇头:“祖君之功,合为骠骑,若无祖君相助,该岂能有今日?且刘越石已列三公,祖君岂肯落于其后乎?”
裴该主导的这一任命,其实当日也吓了梁芬和裴嶷等人一大跳。梁芬就琢磨着,难道我最终还是瞧错了祖逖与裴该的主辅关系不成吗?怎么裴该肯把祖逖摆到自己头上?你瞧索綝,岂肯与麴允交换将军号啊?
裴嶷则私下提醒裴该:“祖某之功,不在文约之下,若使位尊,恐将来难以制约。文约何以出此下策?”
裴该对此的回答是:“我与祖士稚,情份莫逆,何分高下?昔日我在徐方,祖士稚在豫州,我为他后盾;今我欲先统关中,祖士稚在司州,乃成我之后盾,岂可不以高位予之,以示无私啊?若论位尊,昔王浚为大司马,然不能预国事,则与空衔何异……”如今我头上最重要的冠冕是“录尚书事”,实掌朝政,那还在乎别人仅仅在名位上比自己略高一些吗?
裴嶷沉吟道:“如此,乃是魏武任司空,而将大将军转授袁本初之意么?”
裴该赶紧摇头:“叔父此比不当,若苍天有眼,必不使我与祖君相争,一如曹、袁!”先不说我如今的地位、想法都跟当初的曹操不同,即便将来,也不想和祖逖闹得生分了,直至兵戎相见——叔父你可别说这话,太不吉利啦!
裴该的心思,如今胡寇未灭,尤其是河北石勒日益壮大,裴、祖两家就必须联合起来,一致对外。这还不是跟当年曹操、袁绍那样,可以坐下来分蛋糕的时候啊,想那么远干嘛?
祖逖进入长安后,安歇了一晚,便即往谒天子。司马邺见他到来,也很高兴,但是瞧着站在面前这位祖大将军虽然恭敬,相貌却不出众,就有点儿象寻常乡农……你瞧,裴该跟旁边儿坐着,风采便要远胜了。果然家世跟一个人的风貌,也是有联系的,祖逖……不过论其家世,怎么也应该比索綝那货更威风一点儿才对吧?
其后赐宴款待,裴该、梁芬、荀崧作陪,不过虚语寒暄而已。一直到这一天的晚上,裴该自在家中摆下私宴,与祖逖单独交谈,内容才终于深入了一些……
第二章 运筹
裴该、祖逖对坐交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徐州共事之时的情景。他们首先自然是要慨叹王浚之败,恐怕石勒就此在河北站稳了脚跟,将来必为国家大患啊。祖逖不禁冷笑,说:“刘越石竟轻信了羯奴谎言,说欲反正,如今哪有一丝一毫的迹象?想越石在晋阳闻讯,自当愧杀!”端起酒盏来敬裴该:“还是文约所见为深。”
裴该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终究我跟石勒是有过一段时间接触的——“其人鹰视之相,当世枭雄,尚不甘久居于刘氏之下,而况反正乎?”而且——“终是羯奴,即入我朝,亦必受士人轻视,岂能久安?”
裴该本人并没有太严重的种族歧视观念,羯人又怎么了?羯族早灭,他后世的血脉之中,谁知道是不是也掺进去了羯人之血?而且他自己手底下如今还有南蛮,还有胡族呢,若不能一视同仁,那还如何领军作战?
但问题是石勒势力太大,若肯反正,怎么着也得给他一个重号将军,封个侯爵吧,加上血债甚多,晋之士人又怎可能不反感?多必耻与此人同列。况且他若如同刘氏父子那般,有点儿学问还则罢了,却偏偏是个大文盲……除非石勒仅任将军,专事征伐,把河北的土地全都拱手交出,但试问他肯干吗?
所以石勒反正,用脚跟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刘越石素嫉王彭祖,是故为其所惑,入其彀中矣。”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利令智昏”。
聊了一阵石勒,祖逖就问了:“我前请二内史之任,不知朝廷可肯批复?”他署徐龛为东平内史、桓宣为濮阳内史,奏章前几天就派人递送到长安来了,理论上必须得朝廷颁下制书,才算正式任命。固然这年月满地都是白板官,但既然有条件,还是应该按正常程序走一道,那二位在国中的权威才能可稳固啊。
裴该略一沉吟,便道:“尚书省正议此事……明日便可实授。”
祖逖递交上来这两个人名,他都久闻其名,不象原本祖逖左膀右臂的张敞、周闳,反倒没什么印象——他只知道西汉朝给老婆描眉毛的那个张敞。桓宣也算东晋初年的名将,对于他的任命,裴该磕巴都不打一个,便即允准了;但徐龛……
徐龛本是兖州流民帅,割据泰山郡,此人首鼠两端,屡次掀起叛乱,在东晋和后赵间来回摇摆,最终被石勒擒获,把他活活摔死,还剖腹挖心……这家伙实在不可信啊。但问题是,历史归历史,现实是现实,说不定在这条时间线上有祖逖做靠山,徐龛会咬紧牙关忠诚到底呢?因此祖逖一催促,裴该当即表态,你放心,我明天就下诏。
随即话锋一转:“然恐石勒既定幽之后,下一步欲取并州——祖君可致信刘越石,千万警惕。”
祖逖点点头,说这种可能性很大,相信刘琨在上过一次当以后,会变得精明一些吧——“若使石勒逾太行而西进,与刘粲相合,大河以北,恐不复为国家所有。我等亦当有所动作,以策应刘越石。”
裴该皱皱眉头,说这恐怕有点儿困难啊。随即便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向祖逖合盘托出:“我前诏命关中各守相皆来长安谒见,果不出吾所料,彼等皆敷衍不肯成行,安定焦嵩更连上奏都无……”其他三个好歹上了表章,砌辞推诿了——“我欲以此为藉口,发兵进讨之,一总关中政令,恐在河西唯能固守而已,暂且无力策应刘越石。”
祖逖提醒他说:“焦嵩素来骄横,且安定西接秦州,北有羌、氐,若彼向南阳王求援,或者召羌、氐兵来,恐怕难以遽克。”我相信你分开来打他们四名郡守玩儿一样,即便四人捆在一块儿,也不足虑,但要担心旁的势力趁机插手啊。
裴该笑笑:“氐、羌不平,关中不稳,而南阳王实为国家之大痈,我必割之!”
祖逖喝了口酒,想了一想,对裴该说:“我本欲相助文约,底定关西,然以今日之情状,只能分道而行了——秦、陇文约自取,胡、羯我一以当之!”
裴该大喜,赶紧也端起酒盏来敬祖逖:“祖君此言,可见一心为国,毫无私意,该甚敬服。”要知道关西都是一票闻胡丧胆的颟顸官僚,即便联合起来,也不能跟残留于河东三郡的胡汉政权相比,则如此一来,是裴该取弱,而祖逖当强。况且裴该若底定关中乃至秦州,拿下来的土地都可以朝廷诏命自行分配;祖逖即便可与刘琨南北夹击,却因为有石勒这个强大的变数在,三五年内能否击败胡寇都尚在未知之数,实话说得不着太多实利。倘若换了一个人,即便提出此议,也肯定得跟裴该讲讲条件吧,唯有祖逖,千金一诺,竟无丝毫索取。
当然啦,若仅就官位而论,裴该直接给祖逖加上骠骑大将军的头衔,于武人中唯次于大司马,祖士稚暂时也没什么再可索求的了。
因而裴该趁机恭维了祖逖一句,然后凑近些,说:“我正有一事,要请问祖君。”
祖逖说你也别总“祖君”长,“祖君”短的,既无外人,何必生份——“呼某之字可也。”然后——“文约欲问者何?”
裴该“呼”地一下站起身来,两膀用力,就把自己面前的几案给端起来了,迈前两步,与祖逖之案相并。祖逖不禁笑笑:“戎马倥偬,文约气力见长啊。”裴该道声“惭愧”——“如何与祖……士稚相比?”实话说这年月没有三合板,家具全都是实木的,即便小小一具案子,分量确实也并不很轻。
两案相并后,裴该就开始摆弄案上的各种碗、盏器皿——“前朝廷所有,不过京兆一郡罢了,今我既取冯翊、北地,其势稍振,然关中不可不一,扶风、安定等不可不得。待并四郡,必将兵向秦州——南阳王断绝陇道,使西陲贡赋不通,如此岂是长久之计啊?”
祖逖连连点头,但是提醒说:“宗室之尊,无过南阳,文约还当谨慎从事。”
南阳其实是个新王爵,创建至今也才不过短短十年而已,且论及亲疏远近,跟司马懿嫡派的琅琊王司马睿根本无从相提并论。但问题晋室最后一个主掌中央政权的藩王是东海王司马越,前南阳王司马模是其胞弟,现南阳王司马保是其亲侄,借助伯父的威望,颇能惑人。而且因为距离长安较近,故此索綝执政时被迫向司马保做过一定妥协,把他从次位的右丞相提升到了首位的相国。
丞相之职始于战国时代,其位尊者则为相邦,到了汉代,为避高祖刘邦之讳,改称相国。终汉一朝,仅仅开国时期的三名重臣担任过相国,即萧何、曹参和吕产,此后唯有丞相而已。故此命司马保为相国,其实是把他摆在了司马睿之上。
那是真真正正名义上的朝臣领袖,裴文约你想对他动手?这借口可得找踏实了才成啊。
裴该点头说我当然会谨慎从事的,但以形势而论,必除司马保,而且我所担心的并非司马保,而是——“恐汉杀彭越,而英布反……”
你动了司马保,那司马睿在建康,可能无动于衷吗?他会如何应对,这可难以预料啊。
祖逖想了一想,微微摇头:“或无可虑,琅琊大王终是仁厚君子。”裴该笑笑:“琅琊大王仁厚,其部下则未必……”祖逖道:“今王茂弘实执建康之政,彼亦谦抑,可虑者唯王处仲与庾元规——此前使刘、戴掣我北伐之肘,且请下退兵之命者,今已明矣,乃庾元规也。好在二人并不和睦,否则若同心一意,架空王茂弘,挟持琅琊大王,则必为朝廷之患。”
裴该道:“若形势丕变,难保二人不相勾结,则士稚在司、兖,还请严加防范——我之徐州,亦请看顾。”
祖逖说你放心:“我等辛苦厮杀,始得中原数州之地,彼等若欲轻取,吾必不容!”老子如今乃是朝廷所命的三州都督、骠骑大将军,就算司马睿也不过比我略高半头而已,想朝咱们的地盘儿伸手,哪儿那么容易啊!
裴该一边说:“中原初定,乃可设谋召南渡各家还乡,如此则江东势弱,兖、豫力强了……”一边又再摆了摆案上的食器,继续对祖逖道:“我意一两年内统合雍、秦,且北上以服氐羌,使彼等只能为助,不能为祸——刘曜在故上郡,亦当彻底踏平之!凉州张氏,素来忠勤,乃可羁縻,由其自守……”伸手朝代表凉州的酒盏相反方向一指:“然后,是该先取梁、益呢,还是东进以与君合,彻底平灭胡寇呢?”
巴氐李特以流民起事,逮其子李雄时攻占成都,奄有益州,建国号为“成”——史称成汉——在永嘉末年和最近几年间,成军屡屡发兵北上,终于吞并了梁州,一直杀到祁山南麓。成汉与胡汉相同,对于晋来说,同样是叛逆势力,虽然没有焚都邑、掳天子事,若仅论今日之势,其实未必就比胡汉弱了。
若非宁州刺史王逊苦苦支撑,使成汉不能尽取南中之地,李雄就相当于第二个刘备!
如今裴该已逐刘曜,东面有祖逖为他牵制平阳的胡汉政权,那么对于长安来说,其实最近的外患不再是屠各了,而是巴氐——当然啦,有南山为阻,成汉想要发兵入关,难度比过去的胡汉要大得多了,李雄也未必能有此等野心和魄力。
所以裴该问祖逖,你说我是先打成汉好呢,还是先打胡汉好呢?
祖逖沉吟少顷,皱着眉头说:“蜀道难行,恐不易取啊……”
“即不能取益,亦当定梁。汉中为南北锁钥、巴蜀门户,若能收复汉中,则巴氐不足虑,李雄迟早为我所擒;若不能收复汉中,诚恐关中不稳,难以全力以向河东……”
祖逖又想了想,突然间捋着胡子笑了起来:“文约欲先定巴氐,恐怕是别有所图吧?”
裴该也笑:“是谓‘醉翁之意’……”随即反应过来,现在还没有这句名言,于是干脆把话给说全喽——“醉翁之意,本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士稚可能洞彻其中缘由么?”
祖逖说我觉得吧,你想暂且撇下刘聪,而先打李雄,用意有二。竖起一枚手指来说:“其一,若得蜀地,控扼长江上游,则成王濬灭吴之势,王处仲在江州、庾元规在建康,皆不能安枕矣。”
要是把关中和蜀地连成一片,便能对江南地区呈现高屋建瓴的威逼之势,相信王敦就算是条龙,也得先给我蟠起来,庾亮再喜欢惹事儿,也得缩壁角里去。
然后祖逖又竖起第二枚手指:“至于平阳,文约得无欲将其当作汉季河北之袁氏乎?”
就目前形势而言,华阴以东,中原大地,是祖逖加刘琨,对抗刘聪加石勒,倘若没有特别的变化,三五年内恐怕难分胜负。裴该认为只要祖逖不死——理论上还有好几年寿命呢,而且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尚能多活几春——河防基本无虞,而有祖逖隔河呼应,或许刘琨的结局也能稍好一些。
若等裴该定了关西,有稳固后方,挟战胜之势,加入战团,起码刘聪父子遭到三面围攻,是一定扛不住的。然而他担心形势一旦发生这种变化,石勒基于唇亡齿寒之意,可能会倾全力以救援平阳——刘琨能够挡他多久,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故此——我先不东渡,却南下去打汉中,平阳的压力一减轻,以刘粲的个性,必然不会给石勒好脸色瞧,若石勒提前自立,二寇势分则弱,就比较容易逐一击破了。
所以祖逖才说,你是把他们当成汉末河北的袁氏兄弟了吗?
当年袁绍死后,二子袁谭、袁尚相争,曹操发兵河北,然而赢了一仗后却又主动退兵了。因为郭嘉劝他,说那俩小子“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曹操用郭嘉之计,果然他前脚才退,袁氏兄弟后脚就杀成了一团,曹操这才能一举而定河北,逐袁尚,复杀袁谭。
然而祖逖分析完之后,随即便说:“如此一来,胡寇不足平也,唯恐石勒趁势坐大……”突然间凑近裴该一些,低声问道:“文约实与我说,君可曾遣使往河北去过么?”
第三章 心曲互剖
祖逖问裴该,你到底有没有派使者前往河北去过哪?说这话的时候,他假意端酒欲饮,却一直歪头盯着裴该的双眼,想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裴该闻言,倒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可能因为刚喝了点儿酒,又正在畅谈战略,毫不设防,因此心中所想,自然而然地就在表情上流露出来了,祖逖见着,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神情,却不象说:“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影儿都没有的事啊!”而象在说:“如此隐秘之事,你是怎么打听到的?”难道果有此事不成么?!
想当日截获那份“伪书”,祖逖确实心生疑窦,九成不信,却尚有一成将信将疑。但一则即便此事是真,为免动摇军心,同时也不想扰乱了自己的心志,他也必须得一口咬定为假;二来孔浚的解说很靠谱啊,祖士稚便暂时将怀疑深深地按捺下去了。
可是今天听裴该讲述自己的战略,有欲先南下攻成的意思,祖逖心底那点点疑惑,就不由自主地又泛了上来。你什么意思?是真的想让刘聪父子和石勒“缓之而后争心生”呢,还是为了刻意地避让石勒?!
祖逖自然不相信裴该会与石勒相勾结,甚至早早就约定两分天下,但当日魏该所言不为无理啊,裴文约向来对那羯奴评价甚高,是不是在羯营中那段经历,给他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从而对石勒起了畏惧之意呢?好在祖逖不知道何谓“斯德哥尔模综合症”,否则怕会想得更歪……
裴该一向敬重祖逖,在他面前向来还算比较坦诚,因此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实话说他若不犹豫,或许就扯谎了,既已犹豫,只怕对方生疑——还是拱手答道:“实不相瞒,我欲窥探羯奴动静,自在徐州时,即与其长史程遐密有书信往来。羯奴麾下,多不足惧,唯张宾深沉多智,乃欲引导程遐以拮抗之,进而谗言害之也——不知士稚何以得知此事啊?”
裴该还有一重担心,我自以为此事做得隐秘,结果连在司、兖之地的祖逖都听着风声了,那还有可能瞒得过张宾吗?究竟是从哪儿透出来的风,我可一定问个清楚明白。
祖逖盯着裴该的眼睛,良久方才一笑:“并非此事。”随即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裴该。裴该接过来一看,不禁勃然大怒,手拍桌案道:“此反间之计也!”
祖逖说我知道是反间计——“若非胡寇所为,恐是索巨秀的奸谋,天幸索某已亡——适才不过诒君耳,非试也。”我是耍你玩来着,真不是故意要试探你——当然这是假话。
裴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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