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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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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悦楼的老板是个斯文人,也懂得弄出些讲究来:一卷竹简,用红丝绳系着,跑堂活计恭恭敬敬将其送过来,先高叫一声:“洪福大开,吉岁泰来!”而后,便展开竹简,让食客点菜。菜名和价格,是用青碧颜料,以汉隶书体写在竹简上的,食客一看,雅气扑面,如此讲究,怎好抠抠捜捜,吝吝啬啬?于是,另一位伙计,立刻端来一镂花托盘,上面放着羊毫小笔,青花浅碟,碟中装着红艳艳的朱砂,再高叫一句:“御笔钦点,恒昌永年!”让食客用毛笔蘸朱砂,在竹简上点菜。这是何等尊崇?御笔?钦点?皇上的待遇哩!大多的食客,满心欢喜,执笔挽袖,一阵猛点!由此而看,人家用的这“必悦”二字,还真不是只图个雅名……

卢恩成是必悦楼的熟客,但今儿与往日不同,兜里就那么四块响货。必悦楼里的菜品,向来以贵而出名,很多人就是因为贵才来,不贵,哪有身份,哪有面子?

卢恩成本就有些没底气,展开竹简再一看,乖乖:竹简刚被人用刀刮过一次,以前的菜名价格,全被刮净!再一瞧如今这价格,简直是孙猴子的筋斗云,一下就涨了个十万八千里……

“御笔钦点,恒昌永年!”伙计高叫一声,端来毛笔朱砂。卢恩成头发一甩,仿佛袖子把他手给黏糊住了一样,朝上一抖袖口,抓过毛笔,在青花碟子里蘸研着朱砂……

菜点毕,伙计笑道:“卢少爷,前几日我家掌柜的,从北山弄了些麂子、黄羊、金丝猴,对了,还有蛟龙滩里的娃娃鱼,卢少爷要不要尝个鲜?”

卢恩成笑笑,用手掌将头发一下梳倒,一松手,任其又簌簌簌地恢复原状,“算啦,那些山货,没啥稀罕,吃着腻牙,今儿就吃点清爽可口的……对了,来一坛丰乐桥,要封蜡的,不要线扎的!我这舌头可灵,兑了井水的,可糊不了我……”

伙计抱来一个黑色酒坛,坛肚子正当中,嵌着两道浅圈,圈中是端端正正三个魏体“丰乐桥”字。坛盖之上,蒙着一块红布,但说是红布,其实早已颜色泛白,近乎白布了。伙计解下红布,拿着抹布,一圈圈地擦拭着坛盖上的浮尘。浮尘擦干净,伙计取来一把细刀,对卢恩成和宝子说:“瞧,这是经年老蜡。”说着,便用细刀一下下地削着封蜡,一片片蜡屑,如仙鹤散羽,凌凌而飞……

卢恩成捏着竹提筒,舀出一碗酒,琼浆盈盈,酒体丰满,放在鼻子上一嗅,陈香扑鼻,未饮先心醉三分。便招呼宝子,“来,咱走一个!”

吃喝完毕,卢恩成打了个酒嗝,用牙签一边剔牙,一边丝丝吸溜气息,舌头在嘴里盘转,回味着菜香酒美。宝子虽然牛高马大,但并不擅饮,一坛丰乐桥,卢恩成喝了大半,他喝了少半,却已是从胸膛红到脑门顶,将衫子解了,一抖一抖地扑扇着凉风。

“伙计,结账——”卢恩成摸出三块袁大头,在手心掂掂,朝伙计抛了过去。伙计慌忙弯腰来接,接住后一看,说:“卢少爷,不够……还差三块钱!”

啥?卢恩成像是耳朵不好使似的,将头朝伙计凑过去,偏着脸,竖着耳朵,“我没听错吧?还差三块钱?去去去,把你们方老板请来……“

伙计面露难色,“方老板今儿去洋州办事儿了,不在。账是错不了,借我十八个胆子,我也不敢蒙您卢少爷!”

卢恩成眉头一皱,略略思忖:饭菜自是错不了数字的,他当初蘸着朱砂点菜时,心里盘算过好几回的。肯定是这坛子丰乐桥,起先他心里盘算一桌菜一坛酒,三块钱差不多。可当时一摆谱,嘴巴没把门,要喝封蜡的丰乐桥,就那么眨巴眼工夫,把兜里只有四块银元这事儿,给忘到犄角旮旯了……

果然,伙计说,“卢少爷,这坛丰乐桥,是从沙河营老酒坊的地窖里运来的,年头久得很……我要是给你多算半个子儿,你吐我一脸唾沫星子,我绝对不拿袖子擦!真错不了,卢少爷……”

卢恩成手伸在兜里,捏着剩下的一枚袁大头,心说:今儿真是昏了头了,这块钢洋给出去,还差人家两块呢!便对伙计招招手,示意伙计将耳朵凑过来,低声悄语一番。

“卢少爷,这真不成!倘若方掌柜在,开个腔,点个头,啥都好说。可今儿真不能赊账,方掌柜回来,小的我说不清啊……再说,这封了老蜡的丰乐桥,必悦楼拢共就三坛子,酒在没钱,酒没钱在,真是没法赊呀……”

卢恩成冷笑一声,“我说你小子,够胆儿啊,卢家大门朝哪儿开,你不晓得?区区三块钱,我还讹你不成?”然后,对宝子一挥手,“走——”

“卢少爷,使不得,使不得……”伙计尾随而来,着急之下,一把扯住了卢恩成的衫子,“卢少爷,这可使不得啊!”

宝子在一旁,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伙计真不给面子,缓缓走过来,捏住伙计的手腕子,笑着说,“我家少爷这衫子可滑溜,当心摔你个大马趴……”

伙计被宝子捏得手腕生疼,脸上的表情,就像喝了一大口酸醋,鼻眼挤弄到一块儿,只得将手松开了。

卢恩成和宝子走到必悦楼大门口,已有四个伙计候在那里,个个皆是满脸堆笑,腰弯得像鞠躬。一位又高又胖的伙计说,“卢少爷,宝子哥,方才那兄弟不长眼,惹你二位生气了,消消气,千万莫生气……”

卢恩成笑着拱拱手,并不答话,只顾朝外走,那胖伙计却堵住去路,并抱着卢恩成的腰,满脸是笑,“卢少爷,莫生气,莫生气,回屋喝杯茶,消消气。”卢恩成想摆身推开胖伙计,可那胖身子,像铁柱扎地,如何推得开?另一位瘦伙计也抱着宝子的腰,“宝子哥,莫生气,小的给你赔不是了……”

卢恩成和宝子明白了:这他妈哪是赔不是啊?这是笑里藏刀,不让我们出门啊!

卢恩成被胖伙计抱着,丝毫挣不脱,胖伙计连连前进,卢恩成便连连后退,“卢少爷,您消消气,气大伤人……”

宝子看见少爷被人这般折腾,火冒三丈,那瘦瘦的伙计,如何能奈何得了他?宝子将肚子朝前猛地一送,瘦伙计被晃得差点摔倒,待身子稳住后,复又将宝子抱紧了,“宝子哥,宝子哥,回屋坐……”

“宝你妈个哥……”宝子胳膊一捣,一肘子捣在了瘦伙计的胸膛上,瘦伙计胸膛上没肉,一层薄皮,被这一捣,疼得倒地打滚,边滚翻边高喊着,“都来看看啊,卢家人吃饭讹账,不给钱,还打人啊!都来看看啊……”

第十六章闹酒

一声声吆喝,自必悦楼传出,街上的灾民便围聚过来,越围越多……

卢恩成被胖伙计抱着,依旧脱不开身,胖伙计仍然满脸是笑,卢恩成却是脸上热乎一下,冷乎一下,白坨坨一片,红扑扑一片:今儿这洋相出大了!咱堂堂卢家大少爷,以前是啥样,现在这会儿又是啥样?往后让人说起这事儿,自己恐怕得买个耍狮子的笑脸壳壳戴上,否则,有何脸面见人?

“都散了啊,都散了,没啥好看的……”一位伙计立在门口,貌似是在驱散围观者,可这一声高过一声,分明是在吸引更多人过来看道场哩。s。好看在线》

宝子虎着个脸,眼睛瞪得酒盅盅似的,眉毛挑起,面色胀红,拳头攥得“咯嘣嘣”响,几步走过去,准备让那位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伙计,吃一顿老拳……

宝子刚将拳头举起,却见谭师爷和侯今春走过来了,便将拳头放下,叹了口气,撩起衣角,擦着脑门顶的汗珠子。

“宝子,这是咋回事儿,干啥哩?”侯今春几步抢过来,见胖伙计抱着卢恩成,怒喝一声,“放手!瞧你那猪身子,敢在我家少爷身上蹭……”胖伙计倒是不恼,“哟,侯帮主啊,我这儿给卢少爷赔情道歉哩!今儿卢少爷和宝子哥吃饭,有个兄弟不长眼,得罪了二位……”

谭师爷两手背于身后,慢慢踱过来,躺在地上的瘦伙计,原本还在一声声叫唤,瞥见谭师爷那两道寒如刀光的视线,不禁哑了声,捂着胸膛,只是咳嗽,再不叫唤了。起先那位在门口起哄的伙计,赶忙走过来,端了一把椅子,“谭师爷,您坐……”胖伙计也松开了卢恩成,朝谭师爷拱手,“谭师爷,今儿实在对不住各位,实在对不住,都怪我那兄弟不长眼……”

侯今春转过身子,冲门外看热闹的灾民吼道:“看什么看?这两天吃粥都吃精神了,哪儿凉快上哪儿躺去……“说着,便开始挽袖子,灾民们一看,赶紧散了……

谭师爷将椅子让给卢恩成,用手捋捋胡须,“你们必悦楼如今真是大鹏展翅,一飞冲天啊!这翅膀硬实了,敢飞了,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云有多厚了?是不是以后我们家老爷夫人来吃饭,你们也是这么个热情招呼?是不是?“

“谭师爷,必悦楼今儿招呼不周,您老消消气,小的给你赔不是了,赔不是……”说着,胖伙计抬起手来,“啪啪啪“,左一耳光,右一耳光,朝自己胖脸上一顿猛扇!

“行了,我谭某人可受不起这个。再上一桌菜,再来两坛酒,卢家人肚子大,胃里头能跑船……”谭师爷朝卢恩成略一欠身,“少爷,您请——”

重新换了个房间,卢恩成,谭师爷坐于上位,侯今春和宝子分列两旁,菜已上齐,酒亦摆好,谭师爷倒出四碗酒,分列各处,举起碗来,“来,干一碗!”

一坛酒见底,又启开一坛,卢恩成问,“师爷,侯帮主,你俩今儿干啥去呢?要不是你们,我这丑就出大了……来,我再敬二位一碗!”

侯今春喝下一碗,将舌头外吐,叹了口气,说:“凌江枯水,腿弯子都淹不住,船帮那些个散户,见今年这光景,没啥来路钱,竟嚷嚷着要劈船当柴火烧,唉,真是眼光比耗子短啊!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只有劳烦谭师爷出马,挨家窜户说道理……”

宝子本就酒量差,喝这二轮酒,愈加不敌酒力,舌头卷着说话,“那……侯帮主……侯帮主干啥哩,他咋不……说道说道?他要说道几句,谁……谁他娘敢劈船?”

听到这话,侯今春兀自倒出一碗酒,一仰脖喝完,“咳,侯帮主生我的气,说我乱放箭,不讲义气,摊子一撂,上洞阳宫跟道人们练拳去了……少爷,师爷,你们给评评理,评评理……我看那贼小子不要命地和他缠,怕他年纪大,吃亏,毁了江湖名声,才出手放的箭!你们说,我侯今春有啥错?我侯今春是个不讲义气的人?”

谭师爷夹起一截肉丝儿,放进嘴里,嚼得胡须一长一短,“今春,侯帮主为人忠善,性情秉直,口无遮拦,你莫生他的气。他已是黄土埋到半截身的人,江湖越老,胆气越小,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卢家大船帮,迟早还是你姓侯的来打理,忍得一时气,方能处处平啊……来,今春,咱喝一个,老夫提前预祝你荣任大帮主!”

侯今春又喝下一碗酒,抹抹嘴,夹菜压压酒,将筷子捏在手里,转头问卢恩成,“少爷,那个陈叫山,是他娘的啥来头?”卢恩成一听到陈叫山这仨字儿,气就老往头发上窜,但又觉得自己堂堂卢家大少爷,岂可与他相较之,不易表现出太激烈的情绪,便不屑地说,“山北来的个穷土孙而已……”

“啪”地一声,侯今春将筷子朝桌子上重重一拍,震得碗里的酒都跳溅起来,“那他娘的他装个屁啊?你瞅他那怂样,往那儿一站,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说个怂啊说,我真想上去给他几个大耳刮子!他娘的个山北穷货,真不知道乐州城有多大,凌江水有多深,他算哪个裤裆里冒出来的狗球驴卵子?还敢抢卢家的风头,敢代表卢家说话,他说熬稠粥,就熬稠粥,他这是把咱卢家往面子上逼哩,老爷夫人不跟他一般见识,可我侯今春,就是看不惯!要是逮着机会,这怂货落我手里,不要他的怂命,也得让他掉三层皮,跪下来舔我****求我……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哩……”

“对!使劲揍,往死里揍……”宝子趴在桌子上,脑袋都扶不稳当,耳朵却倒尖,“这小子我也瞧着不顺眼,就是个欠揍货……”

谭师爷手抚胡须,正襟危坐,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宝子却将椅子挪了挪,一手搭在谭师爷背上,酒气冲人,舌头打卷,“谭……师爷,你要想个法子,给……给给咱少爷,出出出这口气啊……”谭师爷被宝子拍得前摇后晃,却不怒不躁,怡然自得地手抚胡须……

卢恩成见宝子说话没高没低,忽深忽浅,且这般不尊重谭师爷,怒了,猛一拍桌子,“宝子,几碗酒就把你喝成这样了?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照照你那熊样,有没有一点尊长敬老?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宝子正拍着谭师爷,手掌猛一停,转头瞪着眼睛,看向卢恩成,“少爷……少爷!你瞧不起我……你半只眼睛,都瞧不起我……对……不对?”

侯今春见这架势,赶忙来劝,宝子却一下将侯今春的手扫开,“少爷……你就是瞧不起我!你……你们都瞧不起我!我……我宝子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我……我没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说着,胳膊一揽,将谭师爷的脖子揽过来,“谭师爷,我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然后,又转向侯今春,也将侯今春的脖子揽过来,“侯……帮主,你……你你你说,我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

卢恩成被气得不轻,一把拽着宝子的衣领,“王宝子,你闹啥闹?你怕必悦楼的人,不知道你嗓门大?”

宝子推开卢恩成的手,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将椅子撞倒,索性抓过酒坛子,脖子一仰,“咕咚咕咚“一阵喝,喝到再也倒不出半滴酒,将酒坛子高高举起来,朝屏风上丢去,“哗啦”一下,屏风应声而倒,酒坛子也摔了个七零八落……

宝子揉揉眼睛,复又将眼睛睁得比碗口还圆,瞳孔里仿佛燃烧着熊熊大火,眸子里似乎冲荡着鲜血,一把抓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抬起膝盖,用力一折,椅子断为了两截——“我没做对不住卢家的事儿,我没做!凭啥你们都瞧不起我,凭啥?”

必悦楼里的人,听见这边响动,连忙赶来,胖伙计推开房门,见满屋狼藉,眉头微微一皱,但转瞬又是满脸堆笑,“哎哟,对不住各位,实在对不住各位,必悦楼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谭师爷走到胖伙计身前,从兜里摸出一把钱,“叮呤咣当”放到了胖伙计手里,然后,凑到胖伙计耳边悄声言语。

半晌,胖伙计领着八位身高体壮的后生,忽啦啦走了进来,走到宝子身前,先赔了个笑脸,“宝子哥,莫生气,莫生气,哥几个给你赔不是了……”说罢,一声招呼,八个强壮后生,抱腰的抱腰,抬腿的抬腿,架胳膊的架胳膊,直将宝子直挺挺地抬了起来……

宝子两腿又缩又蹬,大光头四下乱撞,肚皮一下又一下地朝上顶,扯着大嗓门,扯得脖子上红筋乱冒,“放开我,放开我,我没做对不住卢家的事儿,我没做……”

宝子的喊叫声渐渐远去了,听不见了,胖伙计依旧满脸陪着笑,“几位,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第十七章秘拳

窗外两只雀儿,在葡萄藤架上,“咕唧咕唧”叫了两声,“扑扑扑”飞走了。s。好看在线》

陈叫山睁开眼,看见窗户右上角最高的那个窗格,如一块盈盈蓝玉,熠熠而光,乍明亦晦,便判定现在已是寅时。

睡在同屋的七庆,鼾声扯着长韵,像囫囵吃面条,又像巨兽伏吟,或是,一个人在历经痛苦后,沉重叹息!饶家三兄弟,却并不为七庆鼾声所扰:鹏天口角流着涎水,“咯唧唧”地磨牙,鹏云趴着睡,胳膊从床沿悬垂到地上,而鹏飞,鼾声却如吹奏柳笛,细韵悠扬,仿佛为七庆伴奏相和……

陈叫山蹬上裤子,系紧裤腰带,将褂子朝肩上一搭,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来到井台边,为了不吵扰大家,陈叫山并未用辘轳,而是依靠臂力,从井中提上满满一桶水来,俯下头,一气猛喝,瞬间喝掉大半桶井水……

出铁匠铺后门,朝南直行约百米,左拐,上一道缓坡,再右拐,便有一大片竹林,青青苍苍,掩映在黑夜黎明之间的蓝晖里。

陈叫山来到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将褂子搭于竹竿,闭目直立,稍顷,双眼睁开,浑身猛一发力,就连脊梁骨两侧,最细小之肌肉,也转瞬条条凸起,似乎每一根头发丝,甚或每一根眉毛,都蓄足了力,敛势待发,喷薄而动……

大喝一声,陈叫山高高跃起,离地六七尺,身形团缩至极限,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位置,双拳连续猛出,疾似流星,迅若电光,在落地一刹,已打出十余拳。脚尖甫一着地,复又单脚一蹦,头朝前顶,右腿朝后方劈扫向天,待脚后跟踢至最高处,支撑的左脚,在地上一凿,遂也离地后蹬,双臂舒展,整个人在空中“十”字呈现……

陈叫山习练之拳法,乃陈家家传之术,名曰“十二秘辛拳”!

说起这十二秘辛拳之来历,倒是颇有一段曲折离奇之故事……

陈叫山的曾祖父,曾为陈家庄车马帮的大脑兮(首领之意)。一年夏末,陈大脑兮率领车马帮,满载货物,远赴祁连山。行至一个名为“蚌天峡”的地方,与一本土车帮相遇,其大脑兮姓章,但开口说话,却是一口京腔。

蚌天峡险峻无比,一面为百丈深涧,一面是岩壁凹卷,即便大白天进入峡内,亦是光影幽暗,冷风丝丝,使人未行先有三分怯。

其时,陈大脑兮自东向西,一众人马皆靠着深涧一侧而行,偏不巧,章大脑兮的人马自西向东而来,贴着岩壁一面而行,两方恰在蚌天峡当中相遇了!依照车马帮“行仄道,不居中,迎友帮,避险行”的江湖规矩,理应是章大脑兮退后,或者变换车马队形,为陈大脑兮让路。但章大脑兮认为自己过“蚌天峡”峡碑,已有数尺,且辎重颇多,不宜变换队形,拒绝为陈大脑兮让路!

陈大脑兮手下弟兄,个个义愤填膺,暗暗从马车底板下摸出马刀、弓箭,准备奋力一战,狠狠教训这帮不守规矩之人!但陈大脑兮七岁便上道,行走江湖三十余载,深知厚土千仞,苍天万丈,而江湖之水,暗流汹汹,其深不逊天地,实难估测!章大脑兮一众人马,乍看去,势单力薄,不足为患,可章大脑兮一脸从容,一人蹲在马车前,叼着个大烟袋,兀自抽烟,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瞥陈大脑兮一眼……

陈大脑兮思虑片刻,转身回喊一声:“兄弟们,后退让道!”

章大脑兮的车马,经过陈大脑兮身前时,陈大脑兮拱手抱拳:“一路好走,后会有期……”

陈大脑兮向西行了约十里地,却忽然令手下人马停步,自己则翻身骑上一匹快马,返身朝东疾驰而去!

陈大脑兮追上了章大脑兮的人马,一跃下马,对章大脑兮说,前面五里处,便是“蜒龙沟”,而此时西南天空有一异云,愈聚愈重,艳阳高照,却时有凉风北吹,此天象所呈,即刻便会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而蜒龙沟两侧皆为高峰险岭,且岩石突兀,草木稀疏,一旦暴雨袭来,则山洪滚滚,乱石横飞,雷电劈斩,纵是千军万马处身沟底,亦是难于保命……

章大脑兮手下兄弟,并不信邪,纷纷嗤之以鼻。而章大脑兮细一观察,见陈大脑兮言语神情,充满恳切,浑身被汗湿透,胯下枣红马,亦是疲相尽现,料想他定然是心急如焚,急于赶路,策马疾驰,惟恐迟晚。

于是,章大脑兮命令手下弟兄,取出油布,遮盖辎重,人马皆暂避于路旁百姓家。不多时,果然如陈大脑兮所言,异云倏忽散去,天空陡然间乌云团团,沉沉而集,继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扑天漫地……

至此,陈、章两位大脑兮,成为生死弟兄!

陈大脑兮其后方知:章大脑兮本为京城一高官之贴身侍卫,世代习拳,武学精深!后来,宫内势力相互角逐,暗流汹涌,高官受奸人诬陷,被皇上下旨发配南蛮孤岛,永不得离岛。章侍卫与高官情谊深厚,怎忍别离,远隔两地?便携家眷老小,追随高官而去。未曾料想,奸人心如蛇蝎,欲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提前在岛上设伏,刺杀高官。章侍卫奋力搏杀,终未能救下高官……

章侍卫携幸存家眷仆丁,乘舟登岸,一路西行,直至庆州落脚。为避人耳目,便组建车马帮,由章侍卫变作了章大脑兮。

世事难料,风云幻变,三年后的初春时节,陈大脑兮运货行至庆州,欲与章大脑兮豪饮畅叙,一醉为快!谁曾想,章大脑兮的家院一片狼藉,椽木焦黑,桌椅成炭,瓦砾碎地,满院灰飞……向四邻一打听,原来,章大脑兮已被官军捉拿,双眼被石灰扑瞎,手筋脚筋,俱被挑断,现被投在府衙大牢,将于明日午时斩首……

当天深夜,陈大脑兮率领百十来兄弟,准备劫狱!然而,官军戒备森严,人数众多,且有火枪在手,陈大脑兮思虑再三,只得退归。

第二日,陈大脑兮任凭众人千阻万劝,毅然走到街上,要为章大脑兮送别。

囚车缓缓而来,章大脑兮双目失明,手脚俱废,项插囚牌,却高声放歌,狂笑天地!

“兄弟——”陈大脑兮捧着一碗酒,冲开人群,在官军刀枪之侧,扑到囚车前,泪如泉涌……

章大脑兮喝完一碗酒,高叫一声:“好酒,痛快!”再无多言。

陈大脑兮端着空碗,呆呆立在原地,热泪未干,却听章大脑兮又吼唱了起来——

“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义勇人前,兴荣人后,千金散尽天自漏。生快意,死未愁,长眠西门十里处,纸蟒千丈挂树钩。喜,何须喜;忧,何故忧……”

囚车行至街角拐弯处时,章大脑兮突然转过头来,撕破喉咙,拼尽全力高吼一句:“永别了,来世再做兄弟!”

章大脑兮不与自己相认,是为自己安危着想,这不难理解!章大脑兮所唱歌谣,陈大脑兮以前经常听到,时日一久,二人把盏痛饮之际,豪情共唱,陈大脑兮对此早已烂熟于心,张口便来。可是,原先歌谣中的两句是“长眠黄土意未休,阎罗殿前斩阴寇”,章大脑兮在临行之前,为何改成了“长眠西门十里处,纸蟒千丈挂树钩?”

陈大脑兮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在一个深夜,来到庆州西门十里处,竟果真看见孤零零的一棵冲天高的白杨树。在白杨树周遭,一通翻挖,陈大脑兮挖出了一个褐色敞口圆腹小坛,坛口被糯米砖灰封死。敲碎坛盖,里面竟有一套铠甲头盔,白花花的银两,以及一本《十二秘辛拳》的拳谱……

由此,陈大脑兮明白了:章大脑兮一直心系旧主,心怀大志,以图他日重整旗鼓,开创一番崭新天地!

陈大脑兮将银两,分发给章大脑兮帮内的众兄弟,自己带着铠甲戎装,及《十二秘辛拳》,返回了家乡!

后来,陈大脑兮在弥留之际,对家人说:人之一生,心怀大业,志存高远,本无对错!然而,做人太峥嵘,行事多执念,筹谋再绸缪,到头一场空。千秋功业,不过朽棺七尺,一世盛威,终究黄土一抔。凡事莫要强出头,韬晦终须藏胸中,宁守薄田三亩,不领十万精兵,宁恋老婆孩子热炕头,勿要枕戈待旦盼封侯……

到陈叫山祖父一辈,陈家便改弦易辙,不再经营车马帮,而躬耕行猎,农桑事家,从此不求富贵功名,但求幸福平安一生。

那套铠甲戎装,随葬于陈大脑兮坟墓之中,从此,永绝天光!但《十二秘辛拳》,却作为陈家家传,代代相授下来……

十二秘辛拳,取天干地支轮迭之玄理,汇造化生灵互生互克之幽机,倚日月年岁枯荣演变之法门,从而集聚成十二地支、十二时辰、十二生肖,三法相合相妥之极法秘拳。

依套路悉数,分为——子捷、丑实、寅势、卯安、辰腾、巳柔、午跃、未平、申巧、酉夺、戌疾、亥容。凭人体之极限身法,借掌、臂、肘、肩、颈、头、腰、腹、臀、腿、膝、脚,互衬互补,相映相带,又即离即合,且散且聚,复空复实,变化万端,巧机层层,淋漓尽致地呈现鼠之敏捷、牛之力实、虎之屯势、兔之逸安、龙之飞腾、蛇之极柔、马之奔跃、羊之盈平、猴之动巧、鸡之速夺、狗之迅疾、猪之大容……

陈叫山自小聪颖无比,学得《十二秘辛拳》之后,常常悖其规律,而相互拆分,即兴组合,随心而为,化意无形,此拳有彼拳,彼拳含此拳。陈叫山十五岁时,父亲即便全力而为,也只与他相持而已,难分胜负!

陈叫山在竹林之中,拳拳生风,脚脚腾气,是将“申巧拳”、“巳柔拳”,以及“子捷拳”,整合于一,习演快意!却见竹林之中,盈盈露珠随气而飞,片片竹叶受拳而摆,竿竿绿枝迎风而弯……

一直习练到天光透亮,陈叫山收手时,已是气腾千尺,汗涌万珠,那多半桶的井水,已然化汗而出,筋络畅顺,神清气爽。这是陈叫山的父亲,创下的健身之法:寅时起床,畅饮甘泉,习练拳法,化尿为汗……陈叫山的父亲曾说,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时,若每日寅时起练,一月便多三十时,一年可多三百六十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强身健骨,必能活到一百五!

然而,血肉之躯,怎奈苍天暴虐,年馑残酷,饿魂遍野,阴阳两隔,竟成永诀……

想到此处,陈叫山望着竹林上方的天空,暗叹一声,穿好褂子,行步上街。

行至小东门处,见一群灾民,手挽包袱,推着独轮车,扶老携幼,竟朝城外匆匆而去。陈叫山感到疑惑:卢家近来熬粥加米,一时间,灾民不必为吃饭而愁,前几日还发生过封堵大西门,不让新来灾民入城,惟恐人多粥少之事,而现在,这些人却为何选择离开?

陈叫山几步上前,欲找人一问究竟……

第十八章乱局

“老伯,你们这……往哪儿去?”陈叫山向一位戴着个破草帽的老汉探问。

老汉又瘦又矮,但人长得挺喜气,那眉眼嘴巴凑一块儿,便是不笑,也像是在笑着。老汉的鞋子里,估计垫着了什么东西,不大舒服,便一手撑在城墙上,另一手取下鞋子,闭了一只眼,朝鞋子里瞄瞄,一下下地在城墙上磕,“回俺们山坝坝里去……乐州城,是块好地方,但不是俺们的久留之地!”

陈叫山迟疑了一下,正想说乐州有粥可吃,至少不会饿死人之类的话,还未张口,老汉倒将陈叫山上下一打量,“小哥,你怕是刚来乐州城吧?啥子情况,还都不晓得吧?”陈叫山未接话,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老汉将鞋子磕好了,一屁股坐在城墙根下,穿起了鞋子,陈叫山也随之蹲在了老汉身旁。

“小哥,穷就是富,富就是穷,无就是有,有就是无,这个道理你晓得不?”老汉将鞋子穿好了,将身子朝城墙上一靠,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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