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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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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一下,一褡裢的银元,全部洒在了地上,骨碌碌地乱滚,有的滚出了一丈多远……
四个彪形大汉看见这么多钱,连忙趴地上捡钱,金娃和银娃也忙着捡了起来。
摊货老大冷冷看着陈叫山,依旧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你是哪家船队的?”
陈叫山知道,王盛川成立匪帮,也不过近两年时间,去年又赶上年馑,凌江上一年未跑船,江匪们未必对凌江上游的船帮,了解得那般详细,便说,“我们是洋州船帮……”
“洋州船帮?你家帮主是谁?你又是谁?”
四个彪形大汉和金娃银娃,蹲在地上捡钱,陈叫山和摊货老大直直站立着。
这当口,院墙拐角那边有十几个汉子,正推着板车,朝侧门里走,板车上装着许多的麻袋,鼓鼓胀胀,显得极重,板车轱辘发出“咯咯唧唧”之声。
侧门门槛很高,板车无法直接进入,须将麻袋先搬下来,而后再抬板车。十几个汉子便七手八脚地从板车上搬麻袋,眼睛却都直勾勾地朝这边瞅,瞅那满地白花花的银元……
陈叫山故意停顿了一下,方才说,“我们帮主是谁不重要,我是谁,就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诚心来给王帮头交过江钱,却遇到这般刁难,实在令人始料未及啊!”
陈叫山这一番筹谋,意图很明显:我就是要造出一种感觉,让这周围的人,都认为是你摊货老大,想勒索我的钱!
摊货老大一大把年纪,如何看不透陈叫山的意图?
四个彪形大汉和金娃银娃,六个人捡钱,按说已经足够,摊货老大却又冲那些搬货的汉子喊,“喂,你们手里活停一下,过来几个人,帮着捡钱!”
摊货老大这一做法,陈叫山岂能看不透其意图?
又过来了五六个汉子,蹲在地上帮着捡钱……
十几个人蹲在地上捡钱,很多人一边捡,不时地抬头看看陈叫山,又看看摊货老大……
摊货老大忽然大笑了起来,右胳膊从背后取出,前指向陈叫山,一点,“行,你倒是个聪明人,不笨啊!”
“大哥,你这抬举,我可受不起……”陈叫山手里拎着空褡裢,意味深长地说,“聪明人用巧办法,老实人用笨办法,从江岸到黄叶铺来,这一路,我是一会儿当聪明人,一会儿又当老实人。好不容易赶过来了,遇上大哥你,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聪明人,还是老实人了……”
陈叫山此话一出,边捡钱边看摊货老大的人就更多了,当然,正面对着摊货老大的人,是偷偷地瞥一眼,那些处在摊货老大身后的,则齐刷刷地盯着摊货老大的脊背看……
摊货老大嘴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末了,嘿嘿一笑,“行,我记住你了,等你交钱的时候,我们再谝……”
说完,摊货老大像戏台上的须生一般,将袖子一甩,两手背在身后,昂着头走了……
地上散落的银元,重新装回了褡裢里,陈叫山背着褡裢,朝侧门走去。
王宅之格局,呈一“井”字形,分为厢房、主堂、议事厅、账房、寝室等几大版块。
因为所建时间不长,宅内屋舍皆显得富丽堂皇,干净整洁,墙如雪白,瓦似墨黑,柱若朱红,长廊,飞檐,门楣,窗棂,在晌午的阳光下,异彩熠熠……
行走在王宅之内,陈叫山不禁惊异:独角龙王盛川,本一散船户而已,却干上打劫抢货之勾当,竟积累了惊人财富,此人之机心、阴狠、城府、谋略,尤见一斑!
正常情形下,船队的货物,要经过摊货客和舟楫客的查验,采用十抽其三之算法,算出过江钱,由摊货客开具查验凭单,船队人带着钱货及查验凭单,到王宅账房去交钱交货,账房将查验凭单存根,再为船队的人开具收讫凭单,最后,船队的人拿着收讫凭单,去找王盛川签字盖戳,船队方可通行……
陈叫山如今没有经过这一系列的手续,直接来交钱,显然就复杂一些了。
金娃跟在陈叫山身后,快到账房门口时,轻轻扯了扯陈叫山的衣角,陈叫山当然明白金娃的意思,便小声说,“走,我自有办法……”
受理过江钱的,是一位驼背老汉。陈叫山将一褡裢银元,往木柜台上一放,说了句“老伯好,我是来交过江钱的……”
驼背老汉用巴掌在褡裢上拍了一下,而后抬眼瞥着陈叫山,“查验单呢?”
“老伯,情况是这样……”陈叫山说,“我们初来跑船,不懂规矩,跟江上的兄弟干了一仗……后来,弄明白了情况,我就主动过来交过江钱了……从鲤鱼湾上游,一直到这儿,这一路上的兄弟,也都开明……对了,刚才摊货大哥在外面还碰上我,说让我先交了钱,然后再……”
陈叫山这一番话,故意说得吞吞吐吐,但驼背老汉却听得明白,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还提到了摊货大哥,驼背老汉就更明白了,不再问什么,便开始数起了银元……
满满一褡裢的银元,驼背老汉伸手抓一把,一枚一枚地数清楚,在算盘上拨弄两下,记了数,而后用裁好的红纸,将其一卷,两头捏合好,用两根细针别了,拿起毛笔,在红纸上记下了钱数,而后再去褡裢里抓钱……
借着这个闲时,陈叫山假意看着驼背老汉数钱,眼睛却不时地打量着账房一侧的议事厅,以及另一侧的寝室……
有两只小黄鹂,在窗外的芭蕉叶子上站立着,享受着春天阳光映照的惬意,议事厅那边不时地传来人声,忽而一高,忽而一低,将两只小黄鹂惊得飞走了,独留芭蕉叶子上一片绿晃晃的光……
其时,独角龙王盛川正在议事厅里,与一众货栈掌柜、船队首领、地方武装,在开着一个会议……
此会议所论之事,要说复杂繁纷,的确是头绪不少,但若说简单,也就一个字钱!
货栈里掌柜们,皆认为:既然很多货物,是王盛川手下人抢来的,又没有本钱,可以将价格定的比市面上的同类货更低一些,越低越好!
但这个话,肯定是不能直说的。
清泉镇有个货栈掌柜,在收摊货客送来的蔑器时,价格谈不拢,顺口说了句玩笑话,“你们又不编蔑器,篾匠编好了,你们光取,这玩意儿又轻,连力气都不费几把呢……”
后来,据说这位货栈掌柜,有一天夜里坐船过江,喝多了酒,站在船上尿尿,一头栽进了江里,再没有上来……
船队首领们此次来王宅,则想求王盛川把这个过江钱的交纳周期定长些。王盛川规定是,每过一回鲤鱼湾,便要交一次过江钱。可是,很多小船队,做的是短途贩运的买卖,上水下水跑得频繁,如此一来,自然就油头不大了!
船队首领们便想给王盛川建议:哪怕一次多交一些钱,管个一年半年的,甚或一个月也成……
但这个话,也是不能太直着说。
万泉岭有个小船队,正月十五刚过,便跑腾麸皮谷糠买卖,这些玩意儿,死占船,又不重,更不值钱,利润低,头一回从万泉岭走上水,交了一次过江钱,结果到双井镇便将货卖空了,临着又返身过鲤鱼湾。舟楫客们一掐算时间,说这船队买卖还好哩,将过江钱提高了三成!
船队的首领,赌气将船靠了岸,领着船户走了,说船不要了,以后也不跑船了!舟楫客们好说歹说,劝回了船队,并免了这次的过江钱……
后来没过两天,据说那船队忽然遇到了激流,船队十余人全部翻了江,尸身都没捞着……
地方武装来谈的,是关于这个“分红”的事儿。
许多外地的船队,并不认王盛川的卯,拒不交过江钱不说,还找当地县府、保安团去评理,县府与保安团的人呢,自然是要说几大箩筐的好话,说得口干舌燥,就为了能从王盛川这儿,多收点分红!
但这个话,也不能说的那么直。
王盛川时常说,他在汉口有朋友,在南京有朋友,在上海有朋友,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他只要一句话,那些朋友都愿为他两肋插刀!
这些话听多了,地方武装的人,心里也虚:咱这山沟沟的小地方,哪里能比过人家汉口、南京、上海那些大地方?
王盛川能给一个子儿,就有一个子儿,惹急了,一个子儿不给,总不能跟王盛川撕破脸皮吧?
再者说,王盛川手底下五百多号人,长枪、火铳子、土炮、弓箭啥都有,真要撕破脸皮了,地方武装能有好果子吃?
陈叫山借着上茅房的间隙,站在紧贴议事厅的天井里,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大致将议事厅里的情况,听了个**不离十……
正静心听着,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陈叫山一下,陈叫山顿时一惊……
。。。
第485章一路惊心
来人竟是摊货老大。
陈叫山一见是摊货老大,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
“行,我记住你了,等你交钱的时候,我们再谝……”这是摊货老大起先在院墙外说过的话。
从江岸,到王宅,这一路行来,陈叫山反复在琢磨着许多的事儿……
王盛川手下五百多人,看似兵强马壮,阵容强大,铁板一块,但五百多匪徒,各人各性情,总有罅隙存在……
比方说在芦苇丛遇见的那个麻子队长,用长枪枪杆,拨开褡裢口口,见里面是满满一褡裢的银元,亮灿灿的,便有些吃惊,又有些神游……
只这一个表情,陈叫山便将他定为了爱财如命,且不懂得韬晦的人。
陈叫山以钱贿赂他时,他假意推拒着,要推开陈叫山的手,但像是推,又像是不推,近乎拉,“哎呀,我说……这个这个……”
末了,麻子队长还说,“我派两个兄弟,给你们做个伴吧?你瞧这褡裢这么鼓胀……”
陈叫山便彻底将麻子队长,认定为一见钱便神游思乱的那类人!
林则徐之名言有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个人,只要爱了钱,爱得要命,那么,他的风骨,他的原则,他的底线,必定都是虚浮的!此类人,最易被人驾驭操控……
可后来在小树林遇到那位满脸横肉的领头汉子,看似凶狠彪悍,实则属于乖觉可爱之一类人。
陈叫山当时以钱来试探,将褡裢一扬,抖了两抖,上前几步,将褡裢口口解开了,摸出一把银元,塞向那领头汉子,“小小意思,不成经意哈……”
领头汉子却一把推开了银元,“行了,老子不缺这几个钱!”
这倒令陈叫山感到意外,便笑着说,“给兄弟一点心意嘛……”
领头汉子将刀一下架在了陈叫山脖子上,“让你走,就赶紧走,再嗦,老子让你人头落地……”
由此,陈叫山便觉着:王盛川手下匪徒众多,倘若类如麻子队长那样的人越多,而类如领头汉子那样的人越少,自己前去黄叶铺,进入王宅,刺杀王盛川,便越容易成功!
后来,陈叫山遇到了弓箭老七,弓箭老七说,“在这凌江之上跑船,敢跟我们帮头顶杠子的,还他娘的没出娘胎哩!要我说,你这钱干脆拿回去得了,权当我们图个热闹,咱们再列开架势,美美实实再干几仗,你看咋样?”
并且,弓箭老七还指着王宅大门说,“嘿嘿,买卖人这嘴皮子就是利索哈!今儿这里头,像你这样嘴皮子利索的人,可是多得很!想结交我们帮头老大,多长点眼色……”
只消这几句话,陈叫山便给弓箭老七定了调子:弓箭老七尽管好色,但并无多少机心,为人爽直,忠心不二,不贪钱财!
于是,陈叫山便没有以钱试探弓箭老七!
而这位摊货老大,见到陈叫山,开口第一句话,“尿长一段路,就送这么多钱?无故授人美言,非奸即盗,小功施人钱财,必有所图!来人啊,把这个心怀叵测的贼人,给我绑喽……”
陈叫山便感觉出了:这位摊货老大,城府极深,机心极重!对付这样的人,往往是很吃力的!
可是后来,陈叫山将褡裢里的钱撒到地上,故意磨蹭时间,呈示混乱之象,制造出一种摊货老大有意敲诈勒索钱财的感觉,摊货老大随机而变,冲着侧门那边的一伙人喊,“喂,你们手里活停一下,过来几个人,帮着捡钱!”以此来摆脱众人对自己的怀疑……
陈叫山便悟出来了:这位摊货老大,位高权重,可谓一人之下,五百多人之上,他与王盛川之间,必定有些罅隙,相互之间少不了猜忌和疑心!为此,摊货老大极为爱惜自己的羽毛,行事老辣谨慎,使自己时时处处,不受旁人操控暗算,保住自己“二当家”的地位……
为此,陈叫山便进一步地进行攻心之术,手里拎着空褡裢,意味深长地说,“聪明人用巧办法,老实人用笨办法,从江岸到黄叶铺来,这一路,我是一会儿当聪明人,一会儿又当老实人。好不容易赶过来了,遇上大哥你,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聪明人,还是老实人了……”
此一番话,其一是表明,尽管王盛川手下匪徒众多,但人情复杂,性情多样,以一种“公开的秘密”的说法,来进行陈述,最大限度地洗刷摊货老大对于自己的怀疑!其二,是在众人面前,将摊货老大朝泥潭浑水里拖,摊货老大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越是珍视自己的地位,陈叫山便卡其七寸,攻其软肋,令摊货老大心生忌惮!
于是,摊货老大嘴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末了,嘿嘿一笑,“行,我记住你了,等你交钱的时候,我们再谝……”
随后,陈叫山进入王宅,到账房向驼背老汉交钱时,驼背老汉拢共就问了一句,“查验单呢?”
陈叫山便借机半是实话,半是虚话地说,“老伯,情况是这样……我们初来跑船,不懂规矩,跟江上的兄弟干了一仗……后来,弄明白了情况,我就主动过来交过江钱了……从鲤鱼湾上游,一直到这儿,这一路上的兄弟,也都开明……对了,刚才摊货大哥在外面还碰上我,说让我先交了钱,然后再……”
陈叫山之所以如此说话,是考虑到账房老汉惜言如金,自己对他不够了解,但他对自己也不够了解,因而借机搬出摊货老大,以此迂回、试探驼背老汉!
账房虽说是一个独立机构,但与摊货客关系最为紧密,那么,驼背老汉必定是敬畏于摊货客客首老大的!
果然,不待陈叫山将话说浑全,驼背老汉便直接开始数钱了!
借着驼背老汉数钱的闲时,陈叫山借故要解手,溜到了外边,于自己说,是借机探察王宅的地形,并偷听一下议事厅的谈话内容,而于驼背老汉看来,船队的人不守着木柜台,看着数钱,倒是对于账房的一种信任哩!
因而,陈叫山对于驼背老汉的定位是处事谨慎,方圆兼济,关照自家苗儿好,何管别处地生草。
陈叫山在西京城的城东监狱那段时间,与白爷谈及自己入狱的前后缘由时,白爷曾经对陈叫山进行过诸多点化,并以《恒我畿录》,令陈叫山将其铭记明悟!
陈叫山一度反省自己,反省之后,犹然悟出:人入狭境,其路不宽,当真到了九十九节处,才是武功施展之时!而在人情江湖之中,更多时候,察人悟心,听言明意,才是更为重要的,这,比武功更厉害过千百倍!
一个人若是不能察人悟心,听言明意,便是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于人情江湖中行走,怕也时常碰撞得头破血流!
在陈叫山决定孤身前往黄叶铺时,陈叫山已经给了自己诸多的心理暗示,甚至连手枪都没有带……
比拳脚,比刀枪,比一切外化之力,都厉害的是人心!
现在,在茅房旁边的天井里,再次遇到了摊货老大,陈叫山自然不慌不躁,他晓得,摊货老大对自己说,“等你交钱的时候,我们再谝”,此中必有深意,何不坦然应之呢?
“怎么,钱交完了?”摊货老大淡淡笑问。
这本是寻常一句问话,但陈叫山如今身处王宅之中,孤身一人,犹若悬崖边边采花,油锅沿沿跳舞,时时处处,须谨慎再谨慎……
摊货老大究竟是已经去过了账房,还是径直来这茅房旁边的天井?
倘若他是已经去过了账房,问过了驼背老汉,而后才来的天井,那么,他何故要来这天井见自己,而不是稍微等一下,在账房与自己说话呢?
倘若他并没有去账房,是径直来这天井,那么,他是有意观察我之行踪,探察我之动机么?
再或者,他是无意间经过这里,恰巧碰到了自己?而后,再又随口这么一问,权作是见面的搭话而已?
第一种情况,说明他急于想见我,急于有话对我说!
第二种情况,说明他对我怀疑极深,处心积虑地寻找我的破绽,将我拿下,以报我制造假象,破坏他羽毛之仇!
而第三种情况,就更为玄虚,仿佛是两军对垒,大战之前,哪怕是一只小雀儿,飞过了鸿沟,一声鸣啾,真真更揪人心……
陈叫山假装提了提裤子,并把手在芭蕉叶子上抹了两抹,脑海中快速地分析着,思虑着,权衡一番,决定采用“实话实说”之法,以此应之,“账房先生在数钱呢,我憋着一泡尿,等不及,就过来解决一下……”
“来,借一步说话……”摊货老大低声说着话,遂即便朝茅房里走去。
借一步说话,便要借到茅房里去说?
陈叫山犹疑之间,心中又喜忧参半:摊货老大要与我说十分隐秘之事……
。。。
第486章手枪走火
“看得出来,你是聪明人……”摊货老大将陈叫山领进茅房后,机警地四下扫视一番,低声说,“我们来做个买卖……”
买卖?
陈叫山心中大许有了一些判断……
虽不能完全料定,摊货老大究竟是存心想和自己做买卖,还是有意在试探自己,但至少表明:摊货老大并没有对自己进行跟踪……
跟踪与试探,是两相悖逆的,摊货老大只会选择其一。
默声,现在最好的回答方式,便是默声。
万言不出,犹胜万言,这是《恒我畿录》中的名句。
“据我所知,今年买卖行情很好,你们船队往来凌江,趟数必不会少!”见陈叫山沉默,摊货老大便兀自朝下说,“一来二去,每趟十抽其三,你能有多少利润?”
至此,陈叫山心中已经很清楚了:摊货老大要在“查验凭单”上,与自己做买卖。
陈叫山却仍旧装着糊涂,并不主动将话挑明说,揉揉了鬓角,眉头皱着,叹息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果然,摊货老大从身上摸出一张查验凭单,递向陈叫山,“照我们的规矩,你交过江钱,是要先查验货物,而后得有这个东西……”
陈叫山显出惊异而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了一句,接过查验凭单,细细看着。
这是一张空白的查验凭单,淡黄颜色,乍一看,类如黄表纸,上面画有数个圆圈,皆以青龙瓦当图案为底衬,每个圆圈又被一分为二,上面半圆写着“货船经由”、“船主姓名”、“舟楫数量”、“货物估值”、“余备事宜”、“查验人”等等内容,下面半圆空白,留待填写。查验凭单右下角,盖有“黄叶铺隆江商行”的印章,以及摊货老大朱万胜的私章……
原来,摊货老大叫朱万胜。
“王帮头定的是十抽其三,我给你定百抽其三,怎么样?”朱万胜说。
“朱大哥,这个……我想不明白,咋算的?”陈叫山一脸疑惑的样子,将查验凭单又递了回去。
“是这,我给你依照百抽其三开,票面上当然体现的是十抽其三,也就是说,货物估值是我摊货客说了算的!”朱万胜眯着眼睛,斜看着陈叫山,“十抽其三跟百抽其三之间,你算算,你每趟能省多少钱?”
“噢……是这样,我明白了……”陈叫山略一顿,压低声音说,“这事儿若是让王帮头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弄不好,我得掉脑袋哩!”
“嘿嘿嘿嘿……”朱万胜低声地笑,又踮起脚尖,朝茅房外看了看,“这个你绝对放心,在摊货客,我朱万胜一人说了算,没有人敢反天!至于舟楫客那边,也多是我的兄弟,这事儿好办得很……”
“朱大哥,那你的好处……我怎么给?”陈叫山想了想,终于说了一句朱万胜最想听到的话。
“这个……十抽其三减去百抽其三的差价,我只要一成,你看如何?”朱万胜有些担心陈叫山听得糊涂,便又补充说,“比方说,你一趟货物估值是一百块钱,十抽其三是三十块,而百抽其三是三块钱,三十块减去三块,是二十七块,也就是说,你省了二十七块,二十七块之一成,是两块七,四舍五入,算三块钱!这么说吧,你票面上交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钱……”
陈叫山心说:你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是要与王盛川平起平坐哩!
“这个好倒是好,只是……”
陈叫山话未说全,忽然听得议事厅里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声枪响,将朱万胜和陈叫山都惊了一跳……
“兄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你有意,今夜子时左右,你到宅子西南摊货客去找我,我们再谈……”朱万胜趴在茅房青砖墙上瞅了一眼,而后说,“你先到账房去领收讫凭单……”
说着,朱万胜兀自解了裤腰带,撩起衣襟,蹲在茅坑的坑槽上拉屎了……
陈叫山回到账房,驼背老汉已经将收讫凭单填好了,墨迹尚未干,便鼓着腮帮子朝上不断地吹着气……
“你过目一下,如果数没错,我就盖印了?”驼背老汉将收讫凭单递过来,陈叫山接过看了几眼,便点头说,“没错,没错,盖吧!”
出了账房,走出几步,金娃凑近陈叫山小声说,“我装作打瞌睡,眼睛其实没闭实,瞅着他数钱哩,他不敢乱来……”
陈叫山心中不禁感慨:这个金娃,真是实诚人啊!
刚拐过账房通往议事厅的巷道,议事厅前面的场坝里,呼啦啦一下,聚集了好多人,银娃居然也在其中……
陈叫山朝前走了两步,视线穿越过人群,终于看到了独角龙王盛川。
王盛川四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鹰钩鼻子,嘴唇薄薄,头发极短,根根竖立,身形魁梧,穿一身灰色长衫,显得刚勇干练,又不失几分儒雅。
王盛川手里捏着一把极小的手枪,连连地将袖子挽着,冲着议事厅的数十人,连连地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洋人造的手枪,我看还是不如咱自家出的火铳子好,总走火啊!”
陈叫山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几个人低声的议论,方才明白过来
原来,寿松寨有一位货栈掌柜,为人耿直,不大会说话。今儿这位寿松寨掌柜,与各地的货栈掌柜,一起来王宅议事,讨论这个出货买货,收购价格等等事宜。
其余的货栈掌柜,畏惧于王盛川的威猛阴狠,不敢直说话,只是绕山绕水地磨,言语含蓄。这位寿松寨掌柜沉不住气了,便说,“我们不给出货,你隆江商行,也就变不出钱来……”
王盛川倒也并未立时就发火,继而说,“我隆江商行,本就要仰仗诸位前辈,才能将买卖做大嘛!”
所有人都听得懂,知道这是王盛川的欲抑先扬之语,惟独这个寿松寨掌柜不明白,竟然又来了一句,“王帮头说的是实话嘛!我们都不出货了,隆江商行可不就得倒闭了么……”
所有人都不吱声,王盛川也默默笑着不作声……
“我的意思是,你们隆江商行来货容易,我们货栈出货却要冒很大风险,我不同意照平价收,至于那个通路费,我觉得不合理!”众人不说话,寿松寨掌柜却以为大家是在听他一人说呢,便滔滔不绝起来,“要么,我们低于市价三成收货,要么就把通路费给取喽……”
所谓的通路费,意即保护费,也就是说:货栈在转运货物过程中,走陆路,兴许会遇到山匪马匪,走水路,千绕万绕,也绕不开凌江。因此呢,王盛川让货栈掌柜们再交一批“通路费”,一来可以保证货物转运途中的安全,其二,也就省去了过江钱……“
“买卖哪有这样做的嘛?”寿松寨掌柜越说越激动,“我们是坐地买卖,靠几间门脸库房吃饭,比不得人家船帮,怎能也要我们的通路费?”
王盛川其时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有一位货栈掌柜见情形不对,便扯了扯那位寿松寨掌柜的衣襟,要他说话收敛些,岂料,寿松寨掌柜被这一扯,反倒来了劲,声调拔高了说,“大家都是为了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不能干那种捉鬼放鬼,放鬼捉鬼的事儿……”
寿松寨掌柜的意思是:什么陆路上的山匪、马匪,那都是你王盛川派出的人,只不过是在演戏呢!
这一句话,彻底触怒了王盛川!
王盛川拉开茶几的抽屉,摸出一把小手枪,抬手便是一枪……
子弹正正打进了寿松寨掌柜的太阳穴,血溅满地……
陈叫山站在人群中,看着王盛川慢慢地转过身子,走到寿松寨掌柜的尸身旁边,语气平平地说,“刘掌柜,实在对不住你,要怪就怪这洋人造出的破玩意儿,他娘的不听使唤啊!”
这时,因为王盛川转过了身子,陈叫山终于看清楚了:王盛川左边的耳朵,果然是被打掉了,为了遮丑,王盛川用了一个黑色的皮耳套,以红线拴系了,绑在了下巴上。
“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几个人,把刘掌柜抬香房去,派人去宁真寺请静禅法师,过来给刘掌柜做三天法事……”王盛川站在议事厅院子里,又冲一圈站立的货栈掌柜、船队首领、地方武装的人拱手道,“诸位,请坐,请坐,咱接着讨论……”
这群人心有余悸,哪里还敢再坐下来说事,便连连拱手告辞
“王帮头,我家中还有些杂事,我就先回了……”
“王帮头,收货的事儿,那就依你说的那样,有什么变数,咱下回再议……”
“王帮头,留步,留步,请留步……”
不大会儿工夫,议事厅里的人都走光了。几个马术客的匪徒,牵出了马,出门去请高僧了,摊货客的人出去筹备冥器、棺木等事儿了,工器客的人出去掏挖墓坑了,舟楫客的前往去寿松寨,去通知刘掌柜的家人了……
人群纷乱之间,王盛川的目光,忽然与陈叫山的目光交织一起了……
。。。
第487章生死一线
对于独角龙王盛川,陈叫山虽然尚未与之正面接触,但通过旁人之口,以及眼前所见之事,陈叫山已然对其有了一些了解和理解……
“你……”王盛川望着陈叫山,眼神如鹰,忽而眸子中又收尽了那份劲锐之光,转为淡然,“是来交钱的?”
“王帮头好!”陈叫山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将收讫凭单递过去,“钱已经交过了,请王帮头过目……”
“噢……原来是你们……”王盛川撇嘴笑着,用右手中指,将收讫凭单一弹,弹得一声脆响,“听说,弓箭、潜水、马术、舟楫四客几十兄弟,都按不翻你们?”
“我们初次跑船,不识规矩,冒犯了王帮头虎威,还望宽恕……”陈叫山略一弯腰,朝前拱手。。。
“我就闹不明白了,为什么总想跟我王盛川作对?”王盛川挺胸昂首,无限慨叹地说,“自我把控凌江两岸以来,你们去打问打问,如今凌江之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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