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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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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师傅,赶紧起身,要将自己屁股底下的木墩子,让给陈叫山坐,被陈叫山按住了,“老师傅,你坐,你坐……”

船工们便不再推让木墩子了,意识过来:陈叫山是帮主,大家都坐着,陈帮主站着说话,才显得出陈帮主的身份地位嘛!

“师傅们,这老话说得好,过了十五才歇年,可今儿才初四,大家就忙乎上了,我陈叫山谢谢大家,辛苦师傅们了!”

陈叫山这一段话,听得船工们心里一阵暖乎。

昨个晚上,王正孝和潘贵生谝传时,潘贵生说,今年跑船这行情,看来紧迫哩,一年年馑闹下来,货都攒住了,必有大买卖!而且,照节令来看,桃花水可能要提前些日子,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天都耽搁不得……

王正孝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便连夜通知船工师傅们,明儿一早开始干活,说“宁可忙妥待春潮,不让春潮乱手脚”。这道理,船工师傅们都懂,但个别人心里终究还是不痛快,大过年的就干活,又不多给工钱……

可现在,大家听了陈叫山这一段开场白,心里舒服多了:人家大帮主刚刚上任,心里惦记着咱呢,咱辛苦了,大帮主晓得咱的辛苦,这就成了!

“师傅们都是造船、修船的行家,个别老师傅,怕是几十年都在跟船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造船的子丑寅卯来……”陈叫山两手背于身后,在阳光下,站立如一座山峰,言语至此,却又一转,“对于造船、修船、跑船,我陈叫山可就是完完全全的新手了!大家都晓得,我是山北人,山北平川之地,黄土平原,少水少江河,对船完全是不懂的!”

两只大红公鸡,在院墙边走来走去,捕捉着小树苗苗上忽闪闪的黄蛾子。

阳光鲜亮,人们的影子,投在院坝里。

此际晒着太阳,不冷,亦不热,大家皆感舒服、惬意,院坝里一片静悄悄。

大家的视线,全都拴系在陈叫山身上,听陈叫山说话。惟独侯今春,头低着,手里捏了一块三角形树皮,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显得漫不经心,百无聊奈……

“承蒙老爷夫人错爱,承蒙众位兄弟们的抬举,让我这个山北后生,地地道道的门外汉,坐上了这船帮大帮主的交椅!我陈叫山实实感到诚惶诚恐,恐有负老爷夫人之托付,恐有负众位兄弟的期许与信任,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深感肩上的担子,着实不轻,责任重大,未敢有丝毫懈怠啊……”

“不懂,就要学!不耻下问,不揣浅陋,古人之雅量嘛!”说到这里,陈叫山将右臂举了起来,“所以,从今儿起,我定下几条规矩,这第一,只要跟造船、修船、跑船、收货交货相关的一切事务,事无巨细,不分大小,任何人有任何的意见和建议,都可以跟我陈叫山说,经众人讨论筛选后,凡被采纳者,重奖鼓励!”

“第二,从脚夫、杂役、摇橹、水手,到舵头、管事、掌柜,从总管、厂长,到副帮主、大帮主,船帮之中的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以上压下,独断专行,搞一言堂,做一根筋!也就是说,无论是谁,道理站得住,人就听,道理站不住,人就可以不听!那么,可能有人便要问了,到底谁说话算数?我告诉大家,站住道理就算数,众人认可就算数……”

“第三,但凡遇到两方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有道理时,可以辩论,可以吵架,可以找兄弟们分析、评理,可以找我陈叫山观阵旁听,但有一条,绝不容许动手打架!凡先动手打人者,扣钱扣粮的法子,我就不用了,我陈叫山直接来陪你打……”

听到这里,王正孝不禁转头向侯今春看去,见侯今春把手里那快树皮丢掉了,轻轻拍了拍手,用脚踩住树皮,一下下地旋,谁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船工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交头接耳,有看陈叫山的,有看王正孝的,也有看侯今春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讨论个具体问题……”陈叫山将手臂一挥,现场顿时又安静了下来,“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王厂长和侯帮主,在争论榫口上抓钉的事儿,我就想问问大家,这榫口抓钉到底是上好,还是不上好?上多少合适?有愿意探讨发言的,举右手过头顶,一个个地来说……”

陈叫山的话落了音,船工们却没有一个人举手……

大家心里都嘀咕着哩:这话咋说呀?向着王厂长,得罪了侯帮主,向着侯帮主,又得罪了王厂长……

对此,陈叫山并不奇怪,早有所料,便转身对王正孝说,“王厂长,你来说说你的观点吧!”

陈叫山既然点到了自己,王正孝便站了起来,用手拍拍屁股上的锯末,扯了扯袖子,说,“嵌板榫口那地方,卯榫凿三槽,卡合之后,以刀刃测缝隙,如果缝大,以石灰拌竹瓤弥之,如果缝过紧,就修削卯边,留出水泡发胀的余地……根据以往经验,这个环节,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卯开缝合,抓钉固之。后来,骆帮主提说了险湾处让船,嵌板榫口容易在江岸大石上撞击,渐成隐患……所以,我认为要多上抓钉,确保万无一失……”

“嗯……”对于王正孝说这些,陈叫山其实是不懂的,但仍笑着点点头!而后,又转头对侯今春说,“侯帮主,你认为抓钉可以不上,或是少上,来说说你的观点吧!”

。。。

第425章重要人才

侯今春用脚将那块踩着的树皮,猛地一挑,却并没有站起身来,依旧坐着,并双臂抱于胸前,不紧不慢地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如不知道!我想问问在座各位,你们有谁跑过船?”

大家无一人吭声:现在院坝中间这些人,还真就侯今春一人跑过船。。。

“造船的不跑船,跑船的,又不造船,既跑过船,又懂得造船的,有几人?”

大家都听得出来:侯今春这是在标榜自己呢!符合侯今春所说条件的,除了过世的骆帮主,就只有侯今春一人了。

“首先,险湾处让船这事儿,那是偶然的,凑巧的,几年都不见得遇得上!就算是遇上了,也不见得一定会磕撞江岸!”侯今春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朝南看去,视线似越过了院墙,直接投向了茫茫凌江,“险湾让船,根据实际情况而定,水浅以硬蒿点住,水深下重锚铁固之,悠着劲儿,边提边插蒿,边提边放锚,先快过,或者缓过,不见得就磕撞江岸!这中间的事儿,靠的是一个胆量,一个技术……”

侯今春这话说得极有道理,陈叫山即便以门外汉的角度来听,也觉得说得极有道理!

“再说这上抓钉的事儿……”侯今春特地朝前走了两步,停在了王正孝身边,此时,王正孝已经坐下了,侯今春便以俯视的眼光,看着王正孝,“抓钉这东西,铁器玩意儿,钢火差异大得很,绵实的,禳劲的,脆硬的,都有!铁器东西,长久在水里浸泡,势必要生锈,一生锈,抓钉尖尖上的锈粉,别在嵌板眼眼里,等于是略微扩充了,照理说,是更结实了!”

“可是,船帮跑船,各种天气情况,都会遇到,三千里凌江,一段一段的,水域情况也各有不同。遇到搁浅日晒,水质腐蚀,沉渣浸塞,激流冲击,抓钉上的锈粉就成了大隐患!嵌板眼眼里的空隙渐大,抓钉自身消耗,变脆,变软,说句不吉利的话,遇到大急滩,有可能船身散架哩……”

王正孝尽管坐着,头低着,但明显能感到侯今春站在自己身旁,那种俯视而下的目光,那目光所蕴含的不屑、轻视,甚或讥讽,即便不用抬眼去看,亦能感受得到!

现在又听着侯今春这般说话,王正孝终于坐不住了!

“侯帮主,照你这么说,我们这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帮了倒忙,反而是存心地害船帮哩?”王正孝站起身来,直视侯今春。

“我没有说过这话,这都是你自己给你自己说的……”侯今春却并不接王正孝的目光,兀自将头转向一边,去看那院墙边啄食的两只大红公鸡了,“你不是要给大帮主告状吗?现在,大帮主就在这儿,你告啊……”

陈叫山不是糊涂人,算是听出门道来了

王正孝身为船厂的厂长,自然是希望自己所造的船只,结实耐用,经得起风吹浪打,确保船帮跑船万无一失!因而,尽着心地想办法,想招数,精益求精,好上加好,在造船细节上,最大限度地保证无一纰漏,减少瑕疵和隐患……

而侯今春呢,身为卢家船帮里,现今唯一的既跑过船,又对造船细节了解的人,他自然会站在一个客观的立场上,来对待许多的事儿。

侯今春所说的“险湾让船”之偶然性,以及之避险方法,一听便知是经验之谈,若非多年跑船,风浪里淘涮,断断不会说出那样的方法来!

而关于“榫口上抓钉”之事,侯今春所提到的“钢火差异”、“生锈充盈”,以及“搁浅日晒,水质腐蚀,沉渣浸塞,激流冲击”等等的细节,陈叫山虽然未曾亲历,并不懂,但仍然可以感觉出一种味道那种历经各种艰险后,有时艺高人胆大,有时如履薄冰的谨慎……这林林总总,便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大经验!

叹只叹,侯今春这人,太不懂得行事说话的方式和方法,太不懂得通融之道,太不懂得城府韬晦。

仿佛他是一个浑身带刺的人,就像仙人球一样,原本是要开出很漂亮的花朵来,但一身的刺儿,稍不留神,便就扎了人!

并且,侯今春此人,太拧巴,太轴,太一根筋,不懂变通之道不说,某些时候,还容易逃避责任!有了好处和功劳,他未见得去争,去抢,但一旦发现苗头不对,生怕出了事故,那责任的大石头,便会砸到自己脑袋上。

速速逃离桂香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然而,陈叫山很清楚一点:侯今春纵是有百般不是,浑身上下充满了毛病,但现在在整个卢家大船帮里,既在风浪里穿梭,跑过船,积累了丰富的跑船经验,又在船厂、码头、货栈各处摸爬滚打过,对于造船、修船、收货、验货、销货等等细节,了然于胸的人,惟侯今春一人,再无第二个!

从某种意义上说,侯今春是卢家大船帮的宝贝,是财富,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才!

“侯帮主,我们是没有跑过船,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王正孝反唇相讥,质问着侯今春,“大帮主也没有跑过船,你就说大帮主屁都不懂?你以为你侯今春天下第一能,离了你这三钱甘草,咱这一锅药就炖不成了?”

“好好好,说得好……”侯今春将头一低,手臂伸向王正孝,“是我多管闲事,是我多管闲事……船帮离了谁,都能照样跑,也不缺我侯今春一个,对吧?那我现在就走,天大地大江湖大,我就不相信没有我侯今春吃一碗饭的地方了……”

侯今春说着,便大步朝院外走去……

“站住”

陈叫山一声断喝,侯今春猛地一怔,像打了桩似的,钉在原地了。

王正孝和船工们,都定定看着陈叫山……

在他们印象中,陈叫山本就生得面善,一看便是仁义人,且常常带着微笑说话,不时地还爱跟兄弟们开几句玩笑……

至于说陈叫山一路取湫,大破太极湾,击杀混天王,暗斗保安团,大败日本第一高手,敲打梁州万家人,这一切之一切,大家都未亲见亲历,并未感受到陈叫山的威严、厉害!

现在,陈叫山这一声断喝,似在空气中炸响了冲天雷,似一把大锤横空抡了一下,大家顿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一种不容任何轻看、辩驳、质疑、逃避的雄气!

陈叫山走上前去,手搭在侯今春肩膀上,一扳,转而两只手都搭在了侯今春肩膀上,“侯帮主,我陈叫山不是糊涂虫,不是聋耳朵,我听得出来,你也是为咱船帮考虑的,也是出于好意……”

侯今春原本高高仰着头,看着天上棉絮一般的白云,陈叫山此话一出,侯今春便将头略略放下了些,转为看向院墙,看院墙上方伸过来的一枝白白的梨花,几只小蜜蜂,在花枝间绕来飞去……

“是的,除了过世的骆帮主,懂跑船,又懂造船的,就只有你侯帮主一人!”陈叫山双手一左一右,在侯今春两个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而后,收回了手,“在这样情况下,卢家大船帮不倚重你,还能倚重谁?”

侯今春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陈叫山,嘴巴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从跑船、造船、修船之专业性上来说,在座诸位,都是我的前辈,都是值得我陈叫山学习的!尤其是侯帮主,更值得我陈叫山好好学习!”陈叫山将手缓缓挥转了一圈,“试问,大家谁对卢家大船帮没有感情?尤其侯帮主你,恐怕你的感情最深吧?”

侯今春的嘴皮好似有些干,用舌头了,将头低下了……

“没错,天大地大江湖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侯帮主离了卢家大船帮,天底下哪里不能吃一碗饭?可是,我想问一句:侯帮主,你真能忍心舍弃我们,舍弃卢家大船帮,独自离去吗?你能平复自己的一颗心吗?你能看着骆帮主的在天之灵,为我们暗暗叹息,却又爱莫能助吗?”

现场的气氛不一样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感觉出了一种珍惜之感,似乎大家现在能在一起,那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卢家大船帮若真的四分五裂了,衰败了,谁的心里能过得去?

王正孝走上前去,轻轻扯了一下侯今春的衣襟,尽管没说话,但侯今春也没有排斥,没有拧身,没有抬手去拨王正孝的手……

“大家都是为了船帮好,都希望今年桃花水,能跑好,跑出一个开门红!”陈叫山目光苍茫,望向天宇,“我深感重任在肩,很多事儿,却又不懂不明白……我不倚重你们,我能倚重于谁?”

“侯帮主,侯帮主,坐下来吧!我们好好商量商量榫口的事儿嘛……”

“侯帮主,你就消消气嘛,我们都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哩!”

“侯帮主,大帮主这么仗义,咱们不帮他,谁帮他?”

“是啊,侯帮主,咱坐下来好好商量嘛……帮人等于帮己……”

众人纷纷起身,来劝说着侯今春……

陈叫山端过一个木墩子,放在侯今春脚前,用袖子将上面的锯末和灰尘,擦了几擦,仍觉不够,又朝上吹了气,而后站直身子,“侯帮主,请坐”

。。。

第426章一张大网

受了陈叫山这般谦恭诚恳之礼遇,又有这么多船工师傅集体恳求,侯今春如何还能倨傲下去?

“侯帮主,依你之见,嵌板上的榫口,怎样处理方为最妥呢?”

待侯今春坐下后,陈叫山以一种平和,而礼贤下士的语气问着。……

所有船工师傅们,包括王正孝、陈叫山都站着,看着侯今春,等着侯今春的回答……

这无疑是另一形式的礼数起先是其余人都坐着,陈叫山站着讲话;现在,则是其余人都站着,侯今春坐着。

侯今春并不去接众人的目光,目光平视着,像是在看大家腿上是不是有灰尘一般。

“要么不上抓钉,要么……要么就少而精,上精钢好火的好抓钉!”

侯今春的声音很低,且嘴里仿佛咬着一块面团在说话,但此际船厂前院院坝很静,出奇的静,因而,大家都听清楚了……

王正孝蹲了下来,抓起侯今春起先踢走的那块三角形树皮,在地上随意地划拉着,而后一抬头,看向侯今春,“侯帮主,如果不上抓钉,现今的鸭艄子船,这么大的个头,会不会不牢靠?”

侯今春以鼻孔喷着一股气,但并非那种不屑而生气的叹息,轻轻摇了摇头说,“怎就不牢靠呢?以前的船,都不上抓钉,不是照样跑么?船跑得好,十根竹竿扎个捆,一样跑!跑不好呢,弄个金船银船,又咋样?”

起先那位给陈叫山让木墩子的老船工便说,“侯帮主,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上抓钉就跟吃补药一样,补药补不好,反倒把人补虚了?”

侯今春的心情,显然已经转好了,就像头顶的太阳一样,被一团云遮罩了一下,后又跳到云外了,“老李叔,是这么个理儿……”

侯今春也站了起来,望着老船工们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充满沧桑,充满殷切期待,“这就跟人睡觉一样,越是弄张大床,宽床,有人睡着睡着还滚床下头呢!可弄一条板凳睡觉,把板凳还放到悬崖边边上,人就操心了,稳神了,睡得踏实稳当,还翻不下来……”

陈叫山觉着侯今春的话,说得有一定道理,想必侯今春是对现有的抓钉,不甚满意和放心,便说,“侯帮主,那你觉得精钢好火的抓钉,一艘鸭艄子上多少合适?”

“至多九颗钉!”侯今春回答得很干脆,很自信,“老话虽说,大船朽烂了,还有九十九颗钉,那都是句话而已!实际上,一艘鸭艄子,九颗钉足矣!就像老李叔说的,补药补不好,反倒把人补虚了,不如不补呢……”

陈叫山微微点点头,心下有了自己的想法既保留船厂上抓钉的方法,但又消除侯今春的顾虑,将二者结合起来!以每艘鸭艄子,上九颗精钢好抓钉为标准来弄……

于是,陈叫山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觉得:既然自己是新手,那就多听听老师傅们的意见。

结果,老船工们纷纷表示支持,王正孝也不断夸赞着,“大帮主果然英明有决策,还是我们见识短浅啊……”

侯今春却直接不吭声,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算是默许了。

陈叫山很明白:这都是王正孝和老船工们会看眼色,会把握时机,会说奉承话,会巴结人,侯今春是直性子,不会看眼色,不会说奉承话而已……

但这又有什么呢?

奉承话谁都爱听,但说奉承话的人,或是发自内心,出于敬重,或是心有叵测,别有用心。

从不说奉承话的人,兴许是根本就不会说奉承话,兴许是心有怨气,以不说为对抗,又兴许,是性情使然,觉着奉承话好听,却不实在……

类如侯今春这种不会说奉承话,不愿意说奉承话,心底却对船帮有着很深的感情,既跑过船,又懂得造船细节的人,如果能摸准其性情,把控其脾气,其鲁直之中,倒也犹显可爱,不失为一好事!

“走,我们到后院去看看吧!”

陈叫山将手一挥,大步朝后院走去,王正孝、侯今春、所有的船工师傅,便都跟着陈叫山走了……

“看,帮主,这就是最新的鸭艄子……”

陈叫山顺着王正孝所指望去,见高高的厂房中,有三艘大船,并排而列,头尖若竹叶状,两边翻卷套合,船舱似穹庐之顶,船底支着一些木板,垫空了,四角又以锄头把粗细的麻绳拴系起来,一直拉吊、牵系至房角的木梁上……

王正孝介绍说,现如今航行于凌江之上的舟楫类型,为平头老鸦、鸭艄子和驳船、元宝四种。其舟楫的结构、吃水量与载重量均有差异,例如鸭艄子,长三十九尺至五十一尺之间,宽六尺九至九尺之间,吃水两尺半左右,最大载重可达三万斤!

陈叫山两臂抱胸前,默默听着,心中默默记着,思索着……

“这四种船相比较,哪一种相对跑得最快呢?”陈叫山适时地插问一句。

众人皆未料到,这一次,是侯今春抢在了王正孝之前来回答,“要说跑得快,当然首推鸭艄子了!不过,不同时期,船速是不相同的……”

侯今春说,鸭艄子在高水位期,每日上行最快可跑八十里,下行可达一百六十里;中水位期上行六十里,下行一百四十里;而枯水期日上行仅三十到五十里左右,下行六十到一百里。

陈叫山走上前去,摸着鸭艄子尾部外沿,轻轻拍了拍,看着船工师傅们,在其上刻画的纹缕呈竖立波纹状,犹若一条条的小龙,直直上飞,连连说着好!

绕着鸭艄子转圈走,陈叫山看见船舱两侧,各有一小小圆圆的凹坑,手指头在里面旋摸了一下,感觉光滑溜溜的,心说,若是遇上下雨,这里边岂不就积上雨水了?便问王正孝,“王厂长,这个凹坑作何用呢?”

“这是下一步竖装桅杆时的榫口,用凿子还没掏完呢……”王正孝说,“掏好以后,要更深一些,内中加槽线,四面固定,再斜着加四根支杆,一下就稳当了……”

陈叫山嘴里“唔”着,不断点头,正要说话,王正孝却又说,“都怪我们进度慢了,照理说早该把桅杆加上了,今年换的是新帆,挂好后,可气派哩!帮主你真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我们的问题来了……”

陈叫山心中暗笑:王正孝啊王正孝,你这奉承话哪里都能说啊!我明明是不懂,感到好奇,所以有此一问的,怎么就成了我明察秋毫了?另外,大年初四,这帮老船工都在船厂忙乎着,这进度已经够快的了,还要怎样?

相比较侯今春,王正孝这奉承话不断,反倒令人感到别扭呢!

陈叫山望着那长长的大绳,拴系着大船,交错,犹若一张大网,钩织在自己面前……

对于造船、跑船、修船、收货、验货,自己都不是很懂,但自己现在却是船帮的大帮主,手底下有几百号兄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老的、少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侯今春的偏执鲁直,潘贵生的心思缜密细腻,王正孝心系船帮,尽职尽责,任劳任怨,却又爱说奉承话……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儿,这个大帮主,若想当得好,不是那么容易哩!

人情世故,专业技能,江湖规矩,千百条看得见又看不见的道道,交织起来,可不就是一张大网么?

到底是困身于内,步步为艰,还是腾挪闪转,游刃有余?这便是一个船帮大帮主的修为和造化……

“新帆未必有老帆好……”侯今春淡淡说了一句,将陈叫山从纷杂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王正孝听了侯今春的话,仿佛侯今春又在揶揄自己似的,但考虑到在陈叫山面前,不宜再争吵,便说,“老帆是不错,经年风吹日晒,雨打雪飘的,只要修补得筋实,就跟人一样,就有了感情了嘛!可我想的是,大帮主刚刚升任,弄些新东西,喜庆嘛……”

陈叫山知道王正孝又在说奉承话,巴结话,便故意将话题拐了,“帆这东西,用多久换?”

侯今春便接了话头说,乐州、洋州、梁州沿江一带,多为东风、东北风及东南风,上行张帆可加快速度,而下行多为逆风,就用不着张帆。因此,在凌江上跑船,跟在海上跑船不一样,帆其实不大费的……

陈叫山随船工师傅的引领,又来到了修船厂房、驳船厂房、散船试水坑等处,边看边询问,学习了大量的造船、修船的学问……

在铁器库,陈叫山见到了榫口抓钉,捏在手里掂了掂,便问,“鸭艄子就上的是这种抓钉?”

王正孝点了点头说,“我特地到洋州裕德盛铁器行买的,但这钢火还是不够好……”

陈叫山将两个抓钉,对敲着,听其声响,感觉其质量确实不咋地,难怪侯今春会弹嫌呢!

王铁汉不是打铁行家么,何不找他去问问情况呢?

陈叫山拍拍两手,再次向船工老师傅们道了辛苦,而后拱手告辞,说自己还有事儿……

“帮主,大帮主,我让人把公鸡都杀了啊,你留下来吃饭……”陈叫山走出几步了,听见王正孝在身后喊着……

。。。

第427章豁然开朗

陈叫山来到王家铁匠铺,穿过甬道,步入小天井,看见了那口古井。

古井旁的花木,在年馑大旱时,因着近井多水,本就繁盛葱茏,而今春暖花开时,愈现生机盎然了……

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一种缠蔓的小花,从篱笆上挣了出来,在井台上盘绕一圈,开出许多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

篱笆旁边的泥土上,有一坨椭圆形的小凹坑,陈叫山记着起先有一块大石头在那儿压着,如今,大石头显然刚刚被搬走,留下了凹坑。

凹坑里的泥土,光滑平整,颜色较之周围,亦淡一些,但凹坑中却生发一簇小草,黄黄嫩嫩的芽儿,探头伸脑,似孩童以懵懂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世界。

即便曾经有大石的重压,大石下的小草,似乎永无天日!

对比大石的重量,小草柔弱的苗叶,必定是不堪的,怎可对抗?

然而,显然不是那样的无论怎样的重压,都压不住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陈大哥,陈大哥……”

陈叫山正在古井旁,看那些花木,想着些零星繁杂的心事,铁匠铺的后生,已经看见了陈叫山,连声招呼着……

王铁汉系着皮围裙,拿着一把小铁锤,正在敲打一把镰刀,听见徒弟喊,铁锤一扔,皮围裙一解,哈哈大笑着跑过来,“陈帮主,陈帮主,来来,快屋里坐……”

王铁汉用高粱刷子,“唰唰”地扫着板凳,又用袖子拍打着板凳面,陈叫山兀自觉着王铁汉太过客气,这客气,显得有些见外了,似乎他们之间,渐渐地生了一些隔膜了似的……

陈叫山耳边,隐隐响起往日的声音来了

“论年岁,我够当你叔,你是我侄,但我就觉着那般叫,别扭!干脆你就喊我大哥,我喊你兄弟,这样听着痛快,过瘾!”

当初,王铁汉和郑半仙、吴氏,为救自己,组织灾民前往卢家闹事……这一份情谊,陈叫山始终记着。

“大哥,俺现在就称你为大哥了!剑就不要当了,酒不够喝,我倒想到一个法子:刚才见大哥院里有一口水井,不如将那两坛子酒拿来,兑加井水,喝个痛快!酒虽是淡了,可咱们之情义,岂是烈酒可能比?”

王铁汉乃性情中人,豪爽仗义,为与陈叫山喝酒,甚至欲当自己珍藏着的一把青龙敬海宝剑。陈叫山将其劝阻,提出井水掺酒之法……

悠然往事,犹在昨日……

陈叫山从思绪中复苏,便故意站着不坐,响亮地咳嗽了一声,蹲下去,从地上抓了一些土灰,又洒到板凳面上,用手抹来抹去,将板凳面抹脏了。而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王铁汉和几位铁匠铺后生,先是一愣,遂即,便都笑了……

陈叫山也笑了,“大哥,这板凳上有啥?我还就不相信,会把我屁股扎个窟窿不成?”

“好,好,陈帮……兄弟说得是,哈哈哈……”王铁汉也坐了下来,两手在膝盖上一拍,“兄弟说得是啊……”

陈叫山向王铁汉提说起抓钉之事,王铁汉便问,“干啥用的抓钉?”

待知道是造船所用时,王铁汉便说,“兄弟,你还专门为这等小事操心?”

这时,郑半仙从外面回来了,远远看见陈叫山了,便喊着,“叫山,过年好啊!”

郑半仙一直在王家铁匠铺门口摆卦摊,前来求签问卦,测字算命者,络绎不绝。年前郑半仙为卢家双祭,推演了吉时,又在卢家祠堂前宣布,那天卢家大院人山人海,众人闻见,便越发使得郑半仙声名远播。

这不,才大年初四,便有人请郑半仙上门去推演吉日,占卜吉凶了。

郑半仙兴冲冲坐下后,便问,“叫山,你今儿是为船帮的事儿来的吧?”

一位后生便说,“陈大哥还真是为造船的事儿呢,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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