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雅骚(贼道)-第99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张萼向张原做个怪脸,心道:“介子,不是为兄不仗义,爱莫能助啊,你只好听和尚们念经喽,为兄游秦淮、赏月、喝花洒去也。”
——————————————————
第二百八十七章洁癖之累
从鸡鸣山下仰头望,东麓山阜上的巍峨佛寺在一轮圆月的朗照下更显静谧庄严,俗世的团圆佳节与这方外佛寺无干,香火寂寂,冷冷清清,最高处那直刺夜空的药师佛塔仿佛遗世独立。
月华如水,石阶如洗,张原陪着父亲张瑞阳拾级而上,陆大有、武陵、来褔、来旺,还有符成、符大功父子跟在后面,穆真真因为身体不适留在听禅居,素芝、绿梅二婢在生闷气,张岱、张萼游秦淮赏月没带她二人去——
张瑞阳、张原父子沿着上山石阶来到山门外,佛寺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前两年由太监邢隆出银三千两重修了山门、大雄宝殿和弥勒殿,现在看上去金碧辉煌——
张瑞阳道:“这鸡鸣寺据说是千年古寺了。”
张原道:“是西晋年间的,有一千多年了。”
张瑞阳点点头,转身向南,好象能看到家乡山阴似的,说道:“你母亲信佛,以前我每次离开山阴,她都要去大善寺佛前许愿,求佛祖保佑我能平安回来,然后我每次回来她都要我陪她去还愿,这些年来来回回十来趟,还愿也十来次了。”
张原笑道:“母亲的佛很灵验,儿子前年眼疾,几乎失明,也是母亲求观世音菩萨才好的,当然,是菩萨假鲁云谷之手把我治好的。”
张瑞阳开怀大笑,说道:“牵挂了丈夫再牵挂儿子,现在你外出求学,你母亲孤凄哩。”
张原微笑道:“不是很快就有父亲回去陪伴了。”
张瑞阳道:“少年夫妻老来伴啊,我明日就动身回去。”
张原道:“父亲不去青浦看看履纯、履洁吗,正好陆大有在这里,明天就让他陪你老一起去。”
张瑞阳“嗯”了一声,问:“你姐姐信里和你说的那盛美号布行是怎么回事?还有,翰社、翰社书局又是怎么回事?”
张原知道这些事瞒不了父亲,这时山门外也没其他人,便原原本本将自己以华亭董氏沉船里得到了大量金银来合股组建“盛美号”布行和翰社书局之事说了——
张瑞阳目瞪口呆,他大半辈子谨小慎微,只求家境小康、亲人平安,可现在这个儿子却是如此胆大妄为,与董翰林成仇、结社、办书局、开商行,小小年纪到底想干什么!
张瑞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教训这个儿子,董其昌的金银肯定是不能还回去的,看若曦的信里说“盛美号”布行筹建进展顺利,桑林、蚕房扩展,织工加倍;那个杨石香说翰社书局旗开得胜,刊印的时文集子销售得极好,冯梦龙的《警世通言》前五卷将付梓,这些事张瑞阳都没理由反对,可是,儿子年才弱冠,还在求学,能干得了这么多事吗?
张原料知父亲会责备他,他只是听着,唯唯诺诺,好似垂首受教的样子,心里其实笃定得很,不会因为父亲的责备而改变自己的做法,嗯,这就是俗称耳边风吧——
一个灰袍僧人探头朝张原他们看了看,想必是奇怪这伙人怎么站在山门外说个不休?
张原便道:“父亲,我们进佛寺随喜吧。 ”
来福奉命布施了一两银子香火钱,那灰袍僧人脸上有了一些喜色,鸡鸣寺自来中秋夜少有香客,都聚到秦淮河上去了,站在鸡鸣山顶,能看到十里秦淮灯火如昼,这个时候十丈红尘的感觉真是很强烈啊。
灰袍僧领着张瑞阳和张原上大雄宝殿礼佛,香火幽明中,却见有个布袍女郎虔诚地跪在佛前蒲团上纹丝不动,虽只是背影,张原也知这女郎就是王微,那窈窕体态不会认错的,心中惊喜道:“王修微怎么到这里来了,几时来的?”左右一看,没看到其他人。
大殿空空荡荡,女郎王微双手合什,好似塑像,一个僧人正给佛前长明灯注入香油——
张瑞阳一扯儿子衣袖:“我们先去别处随喜。”
那灰袍僧道:“两位檀越,小寺的凭虚阁值得登临,小僧引两位檀越去。”
张瑞阳道:“好,有劳师父。”见儿子一边走还扭头看那蒲团上的女子,张瑞阳心中暗笑,谁都是从少年过来的,儿子好色慕少艾可以理解,这女郎背影着实动人,不过该教训还得要教训,低声道:“非礼勿视。”
张原唯唯。
父子二人拜了弥勒殿,再上凭虚阁,这阁建得险峻,好似一只鹰附在岩壁上,张瑞阳只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就赶紧拉着儿子下楼了,这地方太险。
又到韦陀殿拜了韦陀,张瑞阳心想大雄宝殿那女郎应该离开了吧,就和张原转回大雄宝殿,果然已经不见那女郎的身影。
张瑞阳与张原父子二人在佛前拜了几拜,知客僧来请二人去客堂用茶,张原向父亲说他要去方便一下,快步出了佛寺,溶溶月色下,女郎王微正立在山门旁边,和武陵说话,薛童也在边上。
“啊,介子相公,巧遇。”
王微万福,笑意嫣然,很欢喜的样子,颊边却有泪痕,王微今夜其实是特意来鸡鸣寺的,没想过要遇到张原,只想在这个月圆之夜离张原近些,这时能见到张原,当然喜出望外。
张原作揖道:“方才我见你在拜佛,草衣道人也拜佛吗。”
王微含笑道:“入佛寺不拜佛何为——”问:“方才在殿外说话的就是令尊吗,老先生昨日没有责怪你?”说着,看了边上的薛童一眼。
薛童赧然。
张原道:“方才在这山门外,就被训了一顿,不过和薛童无关。”
王微想着张原垂手挨训的样子有点忍不住笑,说道:“我傍晚乘舟至通济桥时,见宗子相公、燕客相公一伙人说说笑笑往桃叶渡而去,我没出声招呼——”
张原“嘿”的一笑:“大兄他们肯定会去找你和雪衣姑娘。”
王微道:“那可不巧,雪衣姐也不在湘真馆。”
张原道:“不管他们,大兄他们自有寻乐之处——”看着女郎微肿的眼皮,问:“你——哭什么?”
王微伸一根葱白的手指在自己眼睑下方轻轻一抹,轻声道:“介子相公不是眼睛不好使吗,怎么这般明察秋毫了?王微方才在佛前跪拜时忽然想到亡父的灵柩还寄在江北某地的佛寺中,那时我年幼,不记得地名,无从查找,所以心里很难过——”
说到这里,这女郎抬眼向张原笑了笑,美眸盈盈的,说道:“真是抱歉,不该说这些扫兴的事,介子相公不要在意。”
张原道:“这有什么,我们是——朋友。”陪着王微在月下踱了几步,说道:“好了,我要回寺里客堂,家父在那里喝茶,修微姑娘回去吧,走好。”说罢,便回寺中客堂,待父亲饮了一盏茶一同出寺,山门前已不见王微和薛童的踪影,武陵觑空道:“少爷,王微姑请少爷有空去看她,王微姑说随时恭候。”
张原随父亲回到听禅居时,已交二鼓,张岱、张萼当然是没回来,张瑞阳又借机教训儿子莫要向那两位族兄学样,张原当然是受教的。
因为父亲张瑞阳明日就要离开南京,张原便给姐姐、姐夫写回信,写好信,交给陆大有收好——
……
秦淮灯景,水火激射,宴歌弦管,腾腾如沸,两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让人耳目不得自主,这真是欲界仙都、**乐国——
张岱、张萼、夏允彝、杨石香、冯梦龙、倪元璐六人在一条四丈长的画舫上饮酒赏月,有六名秦淮河房的美姬相伴劝酒,这六名美姬执团扇,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张萼乐极,却道:“可怜介子弟不得此乐,被五伯父管着,现在应是无聊入睡了。”
张岱道:“有王微与介子千里共婵娟呢。”
众人饮酒作乐,谑浪笑谈,那六名美姬或吹|箫、或拨阮、或曼声歌唱,在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不知今夕何夕。
午夜,画舫游到桃叶渡,夏允彝和冯梦龙辞去,倪元璐也要走,被张萼拖住,与张岱、杨石香一起回秦淮河房留宿,倪元璐频频顾盼一个眉目娟好的美妓,张岱看出来了,便让那美妓为倪元璐荐枕——
倪元璐是有洁癖的,虽说眼不见为净,但总觉得这美妓不干净,让这美妓去洗白白再来,这美妓道:“倪相公,妾身傍晚时就浴过了。”
倪元璐道:“不行,一定得去洗。”
美妓只好再去备水用香料皂子将全身洗得香喷喷的,倪元璐却又嫌这香气刺鼻,又让美妓再洗,洗过之后脱光光摸来摸去,还是觉得这里不干净那里不干净,又让再洗,洗来洗去,天亮了,那美妓被折腾病了,倪元璐只好再加付一份医药费——
张岱几人知道这事,狂笑不止。
辰时末,张岱四人回到听禅居,冯梦龙、夏允彝已先在,宗翼善也收拾了行装要随张瑞阳去青浦,宗翼善已向焦竑禀明,他要把父母送到山阴安置,这次就陪张原之父同行。
一行人送张瑞阳和宗翼善到聚宝门水关,来福雇好的船已经等在那里,张瑞瑞阳临上船又叮嘱了儿子几句,又问儿子大约几时回乡?张原说冬月中旬会从金陵启程,也要往青浦走一趟。
——————————————————————
第二百八十八章一场秋雨一场寒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节前后晴朗了多日,到八月下旬接连下了几场冷雨,单衣已不能御寒,要穿夹衫了。
冯梦龙、杨石香和夏允彝在金陵待了半个多月,于九月初五辞别张氏三兄弟,在瑟瑟秋风中登舟还乡,没觉得离别的凄清,但觉振奋和鼓舞,这些天与张原晤谈,杨石香三人对翰社和翰社书局的前景更为看好,翰社书局十两银子一股共一千股合计万两本银已然募齐,张原扩张书局的规划也是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有清晰的目标和可操作性——
翰社书局年底前要把冯梦龙在绿天馆刊行的四十卷《古今小说》合成十册改名《喻世明言》刊行,从今年十一月开始,每月刊印两册,《警世通言》前五篇以两篇合成一卷刊行,要聘请优秀写工、刻工,插图版画力求精美,雕版用木、用纸要精良,起先一、两年不求盈利,保本即可,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先要把翰社书局精品书籍的品牌树立起来,书局要借翰社的影响力打开销路,翰社也借书局书籍的流行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是相得益彰、相辅相成的——
一旦条件成熟,张原就可利用翰社、利用翰社书局来宣扬自己的治国理念、道德理念和哲学理念,逐步形成一定的舆论气候,当然,这一切必须要在忠君、保国、利民的大旗下进行,先让自己占据道德制高点,这是让反对者闭嘴的利器——
杨石香这次带回去的还有焦竑的一部书稿,定名《焦氏笔乘》,约八万字,张原这些天在澹园读过这部稿子,这是焦竑以毕生学力在经学、史学、文章词赋和医学多方面的体悟和识见,涉猎广博,笔力宏健,可说是见解卓异,字字珠玑——
焦竑著述宏富,张原独选这一部由翰社书局出版是极有眼光的,首先,笔记体是晚明最流行的文体,广大士人喜闻乐见,其次这部《焦氏笔乘》不象焦竑其他著作那般深奥难懂,而且焦竑在这部笔记里展现的开明的思想、鲜明的主体意识、反对因循守旧、不屑时俗拘束的言论都是张原欣赏的,刊行这部书正是为宣扬翰社的思想宗旨打基础——
……
倪元璐没有随杨石香三人回去,他要等到冬月中旬与张氏兄弟一起回绍兴,这些日子就住在听禅居,有倪元璐在这里,张岱在国子监里就待不住了,干脆请假出监,每日陪倪元璐游山玩水,看倪元璐作画,反而是张萼在国子监里待得长久,当然,张萼也没在国子监里学到什么,唯一的成就是把那一百五十副昏目镜、一百二十副近视镜、一百只焚香镜全部售出,得银一千六百余两,与张原一分为二,各得八百两——
张原提议二人各取出五百两凑足一千两作为扩大镜坊的本银,待年底回乡,镜坊将取名为翰社镜坊,按张原的计划,要实行制镜流水线作业法,每个镜匠负责制镜的一个环节,这样既能提高工作效率和眼镜质量,而且也不用担心个别镜匠跳槽带走整套的制镜技术——
对张原的提议张萼是欣然同意,他母亲王氏上次写信来都夸他节省,以前他在家哪个月不挥霍掉几百两银子呢,这回去南京读书,竟然没向家里要过钱,大有长进啊。
张原谨遵父嘱,专心读书,每日上午在国子监听博士讲经,下午到澹园助焦竑编书,顾祭酒应焦竑之请又派了两个监生来做张原的助手,主要是读那些史料给张原听,这两个监生是黄尊素和阮大铖——
九月十九,南京刑部判决书下,国子监监丞毛两峰因为贪赃枉法不但官没得做,还要杖四十、徙一年,毛两峰案牵涉国子监司业宋时勉,十月十三,宋时勉因为受南京监察御史弹劾只好辞职,一个小小监生扳倒了五品司业,这在南都官场传得沸沸扬扬——
十月十五傍晚,张原为宋时勉罢官事去向南京守备太监邢隆致谢,这是礼节,锦衣卫抓毛两峰去审讯正是出于邢隆的授意,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太监最是恩怨分明,张原说起上回邢太监送给他父亲张瑞阳的两个礼箱,他父亲不敢收,嘱他找到送礼人婉言送还,邢隆大笑道:“令尊老先生真是太小心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杂家惭愧得很,想多送一些又怕张公子不肯收,那些小物事张公子必得收下。”
张原道:“公公这回是大破费了,施药院已开建,花钱如流水。”
邢隆道:“俗云破财消灾嘛,施药院这银子是要出的,行善积德也是杂家的本意。”
在内守备府用了晚宴,张原告辞出来,与穆真真、武陵三人行到通济桥,见月色甚美,想着有些日子没见到王微了,再过半个多月他就要启程回山阴,总要去等候道个别——
对于王微,张原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王微之美,连瞎子都知道、连太监都悔恨,张原也是正常人,当然很愿意看到这个美丽多才的女郎,看她巧笑嫣然、听她娇音悦耳,不动心、没兴趣怎么可能呢,但张原志存高远,那种男子天生的占有欲被理智克制着,还有,每次看到王微,张原总会想到婴姿师妹,婴姿师妹是他心里的隐痛,他有坚定的救国之志,却缺乏给婴姿师妹幸福的勇气,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
来到幽兰馆门前,幽兰馆的门没开在正对街面处,却有些偏,看着有些奇怪,武陵前去叩门,一边喊:“薛童——薛童——”
门很快开了,薛童欢天喜地道:“小武哥,介子相公来了,真真姐——”说罢撒腿便往里跑,叫道:“微姑,微姑,介子相公来了。”
王微正食粳米粥,三样小菜,简单精致,这女郎自奉微薄,除了对品茶要求高,其余日用都很节俭,但幽兰馆男女老少也有十多口人,每日开销也不小,王微闭门谢客,坐吃山空——
檐下悬着的黑羽八哥听到薛童叫,也赶紧叫唤起来:“微姑你好找介子——微姑你好找介子——”
这些日子黑羽八哥也有长进,把“介子”两字说清楚了,不再是“微姑你好找棋子”了,而是“微姑你好找介子”,好似王微整日望眼欲穿、寻寻觅觅找介子——
王微放下竹筷,小婢蕙湘端水来,王微漱了口,用绢帕拭了拭嘴唇,迈步出房,檐下那黑羽八哥还在起劲地叫着,王微娇喝一声:“闭嘴。”
那鸟立时噤声,王微不禁“嗤”的一笑。
王微快步轻盈来到堂前,却见张原立在阶墀下,望着院墙边那数十竿修竹,王微福了一福道:“介子相公,偷得浮生一刻闲吗,哪得至此。”
张原微笑着打量这女郎,布袍竹钗,丽色天成,不事脂粉,极其耐看,说道:“路过,就来探望。”
王微延张原入厅坐定,小婢上茶,张原道:“时光荏苒,我五月初离开山阴来此,转眼就是半年了,我与两位族兄商议,下月上旬就要启程回乡。”
王微心里微微一跌,含笑问:“在国子监百余日,介子相公学业长进否?”
张原道:“读了很多书,交了几个朋友,在澹园为焦太史编书最受益,不虚此行。”
王微沉吟了一下,问:“那介子相公明年还来求学否?”
张原道:“交通不便,明年没时间来了,要留在家乡专心准备八月的乡试。”从山阴到南京,一来一回,花在路上的时间都要两个月,对见识过动车、飞机的张原来说实在是有点苦闷了,不过张原懂得风景是在路上,若是朝发夕至,错过的也很多——
王微显然对张原说“交通不便”颇为不解,从山阴到南京,无论陆路、水路都极顺畅,哪有什么交通不便,却也明白张原明年是不会来了,说道:“这么说介子相公是来和小女子道别的了?”
张原道:“虽然还要过些天才走,但怕到时酬酢事繁,无暇来向你告别,就先告诉你一声,免得万一仓促失礼。”
王微垂眼看着自己的白皙纤美的手,说道:“多谢,介子相公真把小女子当朋友呢,礼数周到——”
张原道:“不是吗?”
王微抬眼含笑,曼声应道:“是——”,又道:“相聚难得,王微想向介子相公讨教一局围棋,可好?”
张原自无不允的道理,便与王微纹枰对坐,王微笑问:“介子相公还是下蒙目棋吗?”
张原道:“不了,让修微姑娘占些便宜也好。”
王微轻轻皱了皱鼻子,暗道:“我怎么占你便宜了,你若下棋分心能怨我吗。”心里却是有些欢喜、有些得意。
夜色沉沉,灯焰明明,这局棋下了很久,张原小胜,闲言数语,起身拱手道:“我要回去了,将交三鼓了。”
王微送张原三人出门,道:“介子相公何日离金陵请告诉王微一声,总要为三位张相公送别。”
张原答应了到时派人来告知王微,回头见幽兰馆大门偏僻,便随口问了一句:“这门为何不对着街面开?”
王微听张原问起这大门朝向,蓦然想起一事,脸竟红了起来,仿佛抹了一层淡淡胭脂,月色下犹可见桃花色,支吾道:“是我母让人这么建的门——”
张原“哦”了一声,一揖离去。
————————————————————
雅骚卷四 冷风热血一堂友
第二百八十九章三千里外万言书
旧院石板路,寒月映照,宛若霜晨,想那人渐行渐远,应是屐痕处处,然而月色如水,将那痕迹都洗净了——
十月十五,立冬已过,再有几天就是小雪节气了,夜风很冷,时不时有落叶翩飞飘落到脚下,这风露立中宵的女郎轻轻跺了跺冻得冷痛的脚,转身回幽兰馆,进门时右手指尖轻划木门,有木屑零落,心道:“马妈妈三十年前遵照一位江西堪舆术士的指点,将馆门改向,因而脱贫,俗语有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风水已经变了吗?”又想:“极少有客关注这门朝向的事,张介子真是心思极细的男子——”
三十年前,马湘兰二十多岁,善画兰,能诗词,才名扬于旧院,但因为容貌算不得很美,而且脚大,所以肯花钱的恩客寥寥,与一些穷书生诗画酬唱,反而要倒贴茶酒钱,曲中名妓,以马湘兰为最贫,某日,一位姓舒的江西术士来幽兰馆,这术士曾在一次酒宴上见过马湘兰,欣赏马湘兰之才,怜其贫,登门说:“湘兰,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贫穷吗?”马湘兰羞惭道:“年长色衰,以致门前冷落。”术士说:“非也,你这幽兰馆大门朝向是退财,你照我指点,将门改向偏左,财当大进,年内当有灵验。”马湘兰遵教改门,逾三月,有浙江金华府的虞公子,慕马湘兰的才名,相见欢好,前前后后在幽兰馆花费了银钱数千两,马湘兰以此致富——
王微没听马妈妈说过这件事,王微是听薛素素薛婆婆说的,王微不怎么相信,她只知道马妈妈一生苦恋苏州名士王穉登,却最终不能在一起,王微认定是王穉登无情薄幸,薛婆婆也是这么认为的——
……
“那张介子若要出资梳拢我,我该答应他吗?”
马湘兰爱兰花,临终还叮嘱王微要照看好兰圃那三百盆各色品种的兰花,这个冬夜,女郎王微走过兰圃,嗅着寒兰的香气,此情此景,难免会想到被人梳拢这件事上,被夜风吹得冰如寒玉的脸颊霎时火热起来,她想:“我会答应张介子吗?”
王微不敢确定,她对那些有意梳拢她的男子不自禁的反感,张介子若与其他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男子一般以为凭银钱就能征服她,那就不是她欣赏、爱慕的那个张介子,可若张介子对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又怅然若失——
王微心想:“或许是那回在玄武湖船上,那个太监说要出银让张介子梳拢我,当时我羞愤交加,说了些激烈言语,把张介子吓坏了,从此不敢再提那事——”
一念及此,王微无声地笑了,随即又黯然,心道:“张介子是世间第一等聪明人,岂会不明白我对他的心意,而且,大名鼎鼎的张介子可不是胆小的人,哪会被我吓坏,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吗?”又想:“介子相公对我还是极好的,真当我如朋友一般,上次的事若不是介子相公帮忙,我只有被迫离开金陵,这幽兰馆我都保不住,同样一件事,那汪然明只想着纳我为妾,介子相公却没有任何市恩求报的意思,依然彬彬有礼——”
这个冬夜,这曲中女郎拥衾辗转反侧,一轮寒月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此后半月,王微每日学诗、作画、照看兰花,那些金陵名流公子请她游宴,一律托病不出,冬月初六的这一天傍晚,李雪衣和小妹李蔻儿过来与王微闲话,王微迎她二人到暖阁坐定,蕙湘捧上茶,李雪衣体弱怕冷,王微将手炉递给她捧着,笑问:“姐姐今日怎么得闲来看我?”
李雪衣道:“栖霞山方山人一帮清客成立什么诗社,送下东道邀我去,天这么冷,我婉拒了。”
王微道:“姐姐是上厅行首,自然应接不暇了。”
李雪衣蹙眉不喜道:“修微可是讥讽我?”
王微忙道:“没有没有,姐姐是知道我的,王微怎会讥刺姐姐。”
李雪衣莞尔一笑,伸一根葱管般的食指,在王微吹弹得破的粉颊轻轻点了一下,笑问:“花径留待何人扫,蓬门深锁待谁开?”
王微娇嗔道:“姐姐可恶,取笑人——”
一边的李蔻儿“格格”的笑,她听得懂姐姐话里的意思,曲中女孩儿,懂事早啊。
李雪衣斜了小妹蔻儿一眼,正色问:“修微,那三位张相公近日可曾来过?”
王微摇头道:“未曾来,也许就是这几日就要离开金陵回绍兴了。”
李雪衣察言观色,问:“那修微是怎么想的呢?”
王微面色泛红,道:“当然要为三位张相公送行了。”
李雪衣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修微这样闭门谢客,不都是为了介子相公吗?”
“姐姐莫要乱讲。”
王微赶忙否认:“我一向喜清净,很少见客的,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李雪衣会心微笑,轻言细语道:“修微,你我情同手足,我可是有话直说的哦,介子相公端谨一些,不比燕客相公任性,你既喜欢介子相公,何妨让介子相公知晓,你别瞒我,你对介子相公,很有托终身之意。”
王微满面羞红,摇头道:“姐姐有所不知,托付终身之事,现在我还真没深想过,嫁人作妾难道还要匆匆忙忙捷足先登吗,张介子未娶妻,不可能先纳一个扬州瘦马回家,而我,也没想过做他的妾——喜欢只是喜欢,没想太多。”最后一句,声音渺然难辨。
李雪衣点点头,说道:“修微总是很有主意的,倒不须我饶舌,只是你这幽兰馆这样如何能长久支撑下去,好些人是靠着修微吃饭呢。”
王微却不发愁,含笑道:“多谢姐姐关心,马妈妈还有一些积蓄留存,昨日我让姚叔和薛童将我分株繁植的两盆寒兰抱到府街去卖,卖得其他,单是靠这个兰圃,也能维持幽兰馆十四口人的日常用度呢,无非节俭一些罢了,我亦不是奢侈之人,也没人逼着我要多多挣钱——我可不是说李阿母,李阿母也不会逼姐姐。”李阿母就是李雪衣、李蔻儿的生身母亲。
李雪衣笑了笑,轻叹一声,说道:“修微和马妈妈一般的痴心呢。”
王微否认道:“不,我不会象马妈妈那样,王穉登不值得马妈妈那般相待,看马妈妈去世后王穉登写的悼词诗就知道此人薄幸,诗亦不佳,情亦不真——”
“什么诗?”李雪衣问。
王微念诵道:“歌舞当年第一流,姓名赢得满青楼。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芙蓉也并头——这诗不见悼亡之痛,只见风流自赏。”
李雪衣“嗯”了一声,吟诵鱼玄机的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哪里去寻那个肯珍惜我们的人呢?”
这两个美丽的曲中女郎在灯下默对,各陷入痴想,十三岁的李蔻儿不识愁滋味,自去逗那黑羽八哥说话——
“微姑,微姑——”
薛童跑进来道:“小武哥来了。”
武陵进来向王微见礼,口冒白气,说道:“微姑,我家少爷明日上午动身回乡,让我向你说一声——雪衣姐姐也在这边啊。”
王微赶紧让惠湘取些糕饼来给武陵吃,问了武陵一些话,打发武陵回去了。
李雪衣道:“张相公他们虽未告知我还乡之事,可我既已知道了,那明日也与修微一起去相送吧。”
王微道:“好,那我明日来唤姐姐一起去,姐姐莫要睡懒觉。”
李雪衣笑道:“知道了,明朝早早起,陪王修微送情郎。”
嘻笑一阵,李雪衣和李蔻儿回湘真馆去,王微与姚叔几个男仆一道将百余盆畏寒的兰花搬进暖房,然后栉发沐浴,于灯下作了一幅写意画“绝壁垂兰”,三鼓后才歇息——
……
张原听到了三更鼓声,他还没歇息,在灯下给师兄徐光启写回信——
今日晚边他和大兄、三兄到澹园向焦老师告别,焦竑让侍僮取出一封厚厚的信交给他,却是徐光启从天津卫寄来的,今日午后才寄到,焦竑笑道:“这信算赶得及时,张原你先看�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