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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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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奇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张若曦不答,却道:“回去再问你话。”
这时,却见一个手执唢呐的汉子跑了过来,叫了声:“张公子?”
张原随口应道:“何事?”
这汉子便大叫起来:“张公子在这里,张公子在这里!”叫了两声,便鼓着腮帮子吹起尖利的唢呐来。
唢呐声一起,一班吹鼓手顿时聚集过来,围绕着张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张原认出来了,这正是上次县试时两次到他家讨喜钱的吹鼓手班子,不禁仰头翻了个白眼,很是无奈,这次他都等到二牌才出来,这班吹鼓手竟还不放过他,拱手道:“诸位,诸位,等放榜再报喜不迟啊,哪有才考完就报喜的。”
那吹唢呐的笑嘻嘻道:“张公子,你是必中的,所以小人们要抢着报喜,图个喜庆热闹嘛。”又鼓着腮帮子吹奏起来。
履纯、履洁极是兴奋,一左一右拉着介子舅舅的手,在吹鼓手的簇拥下向东张宅第走去,履洁四岁,不明白什么,只知道快活,履纯年长两岁,见识多一些,大声问:“介子舅舅,你这是要成亲吗?”
张原大笑道:“舅舅也快成亲了。”心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是人生得意之时啊,不过且慢得意,这都还早。”
一班吹鼓手到了张原家里,熟门熟路,卖力吹打了一阵,张母吕氏封了三钱银子打发了他们。
张原坐在前厅喝茶,商周德的那个管事上前道:“张公子,我家大小姐让小人来问问张公子府试顺利否?”上次县试时这个管事奉商周德之命也来问了,这次是奉商大小姐之命。
张原微笑道:“还算顺利,府尊看过考卷了,应该能通过。”
商氏管事喜道:“那小人这就回去向大小姐报喜。”
张原道:“稍等一下,我去写封短信。”到西楼书房匆匆给商澹然写了一封信,说了考试情况,又说这两天会去商府见她,持信出来交给那商氏管事,又赏了那管事一钱银子。
商氏管事刚走,张岱、张萼兄弟来了,张萼道:“介子,我与大兄午后到了考棚外,放头牌没见你出来,就又转到别处去了——怎么,绍兴知府刁难你了?”
张原忙道:“这怎么会,徐知府对我是奖掖有加。”
张岱笑道:“那府试是必过的了,介子这就随我去见大父,大父说了,让你出了考场就去见他。”
张原与张岱、张萼来到西张北院拜见族叔祖张汝霖,张汝霖让张原将府试两篇制艺当场背诵给他听,听了张原背诵的两篇制艺,又问了徐知府阅卷时说了些什么,张汝霖听罢后笑道:“这篇‘赵孟之所’是投徐知府所好啊,因人而异,懂得变通,张原你很好,很好,这都是谑庵教导你的?嗯,有良师,也要自己能领会,能行得出来,这就是知行合一啊。”
张汝霖极是愉悦,留张原还有张岱、张萼三人在北院用晚餐,待张原从后园小门回到内院时已经是戌时末了,却见姐姐张若曦坐在西楼书房里教穆真真写字,便笑道:“姐姐难得空闲啊,履纯、履洁都睡下了吗。”
穆真真连忙起身,问:“少爷,要喝茶吗?”
张原道:“不用,在族叔祖那边喝了茶过来的,真真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与姐姐说。”
穆真真答应一声,退出书房。
张原微微笑在姐姐张若曦面前坐下,说道:“姐姐是有话要问我吗,请问吧。”料想姐姐是听母亲说了侯县令曾提亲之事才猜到王婴姿身份的。
张若曦先不说话,盯着弟弟看了一会,才问:“你与那王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张原道:“王师妹也像姐姐你当年那样喜欢男装出游,遇到了就说几句话,如此而已。”
张若曦问:“这王小姐不怨你?”
张原道:“王老师托侯县令说亲,婴姿师妹并不知情。”
张若曦又问:“那婴姿小姐不会不知道你已与商小姐订亲了吧?”
张原道:“当然知道了。”
张若曦瞪眼道:“既已知道,为什么还与你说话,你现在是有妇之夫了。”
张原“呃”的一声,姐姐把有妇之夫这个标签印在他脑门上了,想想也对,订了亲当然就是有妇之夫了,可是说句话就那么严重吗,他毕竟是两世的灵魂,虽然学做晚明人,但有些观念还是不很合时宜,只是平时不显露而已——
张若曦道:“若那婴姿小姐喜欢上你怎么办?对了,我先问你,你与那婴姿小姐师兄师妹的,你是不是也喜欢那王小姐?”
张原苦着脸道:“姐姐,你问得太犀利了,让我怎么回答。”
张若曦笑了起来,说道:“和姐姐说实话,姐姐可以帮你筹谋筹谋。”
张原道:“我和姐姐说过,我喜欢商小姐,第一眼看到时就喜欢,能娶她为妻,心满意足,这婴姿师妹呢,在王老师家学八股时她常为我读书,我的小楷能有长进,也是得益于婴姿师妹的指点,婴姿师妹博览经史,极有才华,若不是女儿身,以她的制艺水准,不敢说中举、中进士,补生员是不难的。”
听张原这么一说,张若曦目光悠然若有所思,她做少女时读书识字,有时也会痴想若是身为男子该有多好——
张若曦看着弟弟道:“这么说你也是喜欢这婴姿小姐的,也许不如商小姐那样喜欢,但肯定也是喜欢的,是不是?”
对婴姿师妹的感觉很微妙,张原自己也说不清楚,听姐姐这么说,也就点了一下头,没错,婴姿师妹聪慧、爽朗,还有和王老师一样的诙谐,与她相处心情愉悦,这没什么好否认掩饰的,这是本心。
张若曦幽幽道:“就不知道婴姿小姐是怎么想的,闺中女郎,难得接触到青年男子,而我这弟弟,还又那么英俊——”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扑哧”笑出声来。
张原笑道:“多谢姐姐夸奖。”
张若曦道:“所以说婴姿小姐想必会动心,若婴姿小姐出身小户人家,那你就纳她为妾——”
张原打断道:“姐姐,我记得你似乎是坚决反对姐夫纳妾的。”
张若曦道:“那是对你姐夫而言的,我当然不让他纳妾,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凭什么纳妾!”张若曦理直气壮。
张原摇了摇头,心想:“这女子心思真是难以理解,以姐姐为例,她不肯姐夫纳妾,却赞成我纳妾,双重标准啊,人就是这么奇怪,人就是这么真实。”说道:“姐姐别胡乱猜想了,这样对人家婴姿师妹也是不敬,我与婴姿师妹就好似同学友人一般,那种喜欢其实是赏识,砥砺学问,惺惺相惜而已。”
张若曦白了弟弟一眼:“你倒教训起我来了,男女为友,旷古未闻,你说说,哪本书记载过这种事?”
张原笑道:“为什么非要书上记载过的事才行啊——啊呀,我好困,今日考试着实辛苦。”
张若曦“嗤”的一笑,说道:“好了,不说了,我知道你现在心思重、主意多,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张原了。”起身出门,唤穆真真进来收拾笔墨。
洗漱后,张原上床睡觉,却是好久睡不着,不停地寻找自己最初那一念本心,找来找去却糊涂了,便坐起身,见月光从柳叶格窗棂透进来,排列整齐的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张原伸脚过去拦住一块光斑,光斑印在他脚背上,心里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如我想要救国一般,其实现在心里也是没底,就知道在这条路上走,能走到哪一步,又岂是现在能设计好的?还是那句话——兔子,走着瞧。”
……
次日上午,张原去会稽拜见老师王思任,王思任让他把“赵孟之所”那篇八股文背诵给他听,张原背诵了“赵孟之所”,又待背诵“君子喻于义”,王思任摆手道:“这篇不必背诵了,我已读过。”
张原好不尴尬。
王思任没再提那篇八股文的事,说道:“张原,依我看,这府试案首非你莫属了,按说,八股文作得再好,也不敢说必中案首,上次侯县令都差点没给你县试案首,那我为何敢说府试案首非你莫属?这正在于你与徐知府因姚复之事的龃龉不快,现在姚复之事已定,徐知府既然不能黜落你,那么为显雅量,也为了向肃翁示好,定会擢你为案首,你以后也是他的门生了,卖人情就卖个透彻,这是徐时进的为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这两篇制艺的确无可挑剔,尤其是第一篇,你投他所好了,他想必也知道你是刻意如此的,这让他心情愉悦,所以,你就是府试案首。”
第一百六十八章 桃树下青莲
王思任世事洞明,辩析透彻,料定张原先前与绍兴知府徐时进的嫌隙反倒成就了张原的府试案首,这也算是祸兮福之所倚,说到最后,王思任话锋一转,吩咐道:“张原,把那篇‘赵孟之所’的八股文写出来,婴姿要看。”
张原本来因为王老师知道婴姿师妹给他拟题的事而有些惴惴不安,但王老师却是毫不在意,反而直说婴姿师妹要看他的另一篇八股文,这王老师的心意也很难猜啊。
张原便去前院书房,磨了半砚墨,把那篇“赵孟之所”的骚赋体八股写出来,王思任看着他写,顺便指点了一下他书法,忽听脚步声急促,有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叫着“老爷老爷”从门厅那边急奔过来——
王思任心陡然一提,急忙走出书房,问:“王福,你怎么又来了?”这王福是随他长女王静淑陪嫁到萧山陈氏那里去的老仆,两个月前也是这王福回来报信说陈姑爷病重,他赶去探望,在萧山待了近一个月,女婿陈树勷病情稍有好转,他不能总在萧山待着,便回了会稽,这才一个月不到,又见王福急急忙忙赶来,真是心惊肉跳啊,他现今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王福——
头发斑白的老仆王福一脸惶急,禀道:“老爷,陈姑爷怕是不行了,昨晚大口大口吐血,人已昏迷,小姐哭成了泪人,老爷赶紧去看看吧。”
王思任长叹一声,走回书房端起茶盏喝茶,王福跟进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等待老爷示下,张原这时也站了起来,侍立一边。
王思任喝了两口茶,说道:“急也没用,我又不是医生,萧山也不是拔腿就能到的。”慢条斯理说了两句,忽然激愤起来,怒道:“陈树勷与静淑订亲时就有肺疾,却隐瞒不说,这不是害人吗!”
张原心想:“这大口大口吐血应该是肺结核晚期,没得救了,婴姿师妹的姐姐是前年才出嫁的吧,这二十来岁就成了寡妇,真是悲剧。”
王思任吩咐王福先下去歇息,等用了午饭再去萧山,王福正待退出书房,王夫人和婴姿小姐匆匆从内院赶来,后面还跟着王思任的两个幼子,王夫人急问:“王福,姑爷怎么样了?”
王福道:“姑爷昨夜吐血,人已昏迷不醒,老奴是连夜赶回来报信的。”
王夫人就哭了起来,王婴姿陪着母亲流眼泪,两个小王公子哇哇大哭。
张原躬身问王思任:“老师可有什么要吩咐学生的?”
王思任道:“你回去吧,本来是要留你用饭的,现在只好怠慢了。”
张原道:“学生愿陪老师去萧山探病。”
王思任道:“不必了,你回去安心读书吧。”
张原道:“老师,若那陈公子是尸疰肺痨之疾,那还得预防传染,老师可佩戴安息香驱虫解秽。”
王思任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博学多闻,这个我也知道,我以前并不看医书,近来倒是翻看了不少,也快成良医了。”
张原辞出,与武陵、穆敬岩步行回山阴,刚到家门前,却见一个脚夫打扮的汉子从竹篱门中出来,一问方知是姐夫陆韬托车马行的人送了信来,张原便进了内院,姐姐张若曦将信给他看,陆韬在信里说其弟陆养芳已出狱,现今闭门思过,其父陆兆诨の茨芗蕉洳筲蠖兀衅渌蓟购茫萌絷夭灰9摇�
张母吕氏并不知陆养芳入狱的事,这时看到信,惊问何故?张若曦就含糊说陆养芳谋夺他人婢女不成,被告入狱,张母吕氏摇头道:“都是同一父母生的,陆韬为人良善端谨,怎么他胞弟陆养芳竟如此胡作非为!”
午饭后,张若曦到西楼书房给夫君陆韬复信,问张原何时写信给杨石香?
张原道:“待府试发榜后再写信吧,这样有个事写,不然特意写信向杨石香问姐夫家事,未免尴尬。”
张若曦点头道:“说得也是,那我先回信。”写好信后让石双去找脚夫行的人送去青浦,这年头寄个信也贵,寄这封信就要给脚夫行三分银子。
府试放榜要到本月下旬,虽说王思任料定张原将是案首,但未发榜,总是不能心安,这两天张原也没像往日那样每天作一篇八股,只让姐姐给他读几页《昭明文选》,再临摹半个时辰字帖,其余时间就在后园看工匠造屋,这砖木结构的小楼基础已建好,预计是三楹两层,边上还有耳房,以后可在这里会友饮宴,也能住十来个人——
府试那日张原写了信给商澹然说近日会去会稽商府拜访,所以四月十三这日一大早,穆敬岩和穆真真父女二人去十里外的西兴运河码头买了三十斤白沙桑葚和三十斤塘栖枇杷回来,各留十斤在家食用,另四十斤枇杷和桑葚让石双挑着随张原送到会稽商家去,武陵也跟去,武陵双手各提着一只大白鹅,这两只鹅也是送给商家的,三个人在八士桥雇了一条小船,划到东大池那边的码头,这回没在商氏后园上岸,不能老走后门嘛——
来到商氏大宅的木骨墙门外,墙门开着两扇,门子见是山阴张公子来了,赶忙进去通报,张原想着去年冬天第一次来这里小景徽冲在前面的情景,不禁微笑起来,景兰、景徽姐妹早已到京城了吧,估计下月二兄商周德也要回会稽了——
商周德之妻祁氏请了商周德的一个堂兄来迎张原到正厅坐着喝茶,张原让商氏仆人把两筐桑葚和枇杷抬进去,是送给商氏女眷尝鲜的。
商周德的这个堂兄是个老秀才,比较迂腐,絮絮叨叨问张原县试、府试经过,又让张原背诵府试两篇八股文给他听,这老秀才是万历初年补的生员,对时文的理解已经完全落伍了,却评点张原的两篇八股文这里对仗不工、那里平仄不合,对张原在制艺里表现的与程朱理学不谐的思想,这老秀才更是语重心长予以指正——
张原极有耐心地听着,并频频点头称是,老秀才高兴了,谈兴愈浓,与张原说些四书义理陈腐之见,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后来却又顿足痛骂考官,觉得自己这样的大才被埋没了简直是千古奇冤,他二十二岁补了县学生员,此后参加了十一次乡试,期间丁忧两次,缺了两科未参加,从万历四年一直考到万历四十年,也就是说去年他还参加了杭州乡试,可谓矢志不渝、老而弥坚——
张原又坚持了一会,终于绝望了,没有可爱的小景徽通风报信、穿针引线,换这么个迂腐老儒坐在这里,他想见商澹然一面都难,早知如此,干脆就到后园相见了。
张原起身告辞,那老秀才留客道:“就在这里用午餐吧,老夫相陪,你我年龄虽然悬殊,却是平辈,小酌两杯,好生畅谈一番八股与科举,想必对你有裨益。”
张原一听还要畅谈,赶紧婉辞,说今日还要去拜见王思任老师,改日再来听他教诲,带着石双、武陵闷闷出门,几次来商家,这次最无趣。
一个婢女追出墙门唤道:“张公子——”
张原心中一喜,峰回路转了,就见那婢女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道:“我家澹然小姐请张公子到后园埠口相见。”
张原正等着这句话呢,从山阴到会稽虽不远却也不近,就这么和一个迂腐老秀才说了一通就回去实在是扫兴,闻言顿觉精神一振,“后园相会”是被明清话本、戏曲渲染得极其暧昧的一个词,点头道:“我这就从那边码头乘舟绕过去。”
待张原乘乌篷船来到商氏后园小码头时,身穿青莲色窄袖褙子的商澹然已经等在河岸边的一株桃树下了,张原跳上岸,站定了看数丈外的商澹然,这女郎真如出水青莲一般,美而不妖、艳而不冶,美色养眼应该就是指这样的吧。
商澹然见张原目不转睛看着她,不禁面色微红,福了一福,轻声道:“张公子这就要回去吗?”
张原走近几步,商澹然身边的两个婢女便抿着嘴笑着退开去,方便二人说话。
张原站在商澹然面前,这下子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商澹然的美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眉目如画都不足以形容,身上穿的青莲色窄袖褙子紧窄腰身却宽大,这褙子质地是上等松江棉绸,以轻柔著称,不知与澹然的肌肤相比哪个更细腻柔软?
“原以为这次来见不到你了,正失魂落魄呢,且喜柳暗花明又相见。”张原微笑着说。
商澹然有些羞涩,商澹然现在反而没有去年在觞涛园岛亭与张原初次相见时那么落落大方,因为那时是陌生男女,商澹然要矜持、要优雅,而现在张原已与她订亲,二人虽然相互爱慕,却又没有到很熟络、很亲密的地步,这正是情感微妙的时期——
商澹然含笑问:“张公子,我堂兄是不是与你说科举坎坷了?”
张原笑道:“大说了一通,还说我明年若补了生员,那么后年他就与我一起去参加杭州乡试,他应试多年,到处都是熟门熟路,他可以照拂我。”
商澹然“咯”的一笑,问道:“你要到后园花厅饮茶吗?”
刚从前门出来,又要进后门,这总是不大好,显得偷偷摸摸似的,张原道:“这里很好,站着说会话吧。”
不知为何,商澹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让她无法轻松面对张原,少了些什么?忽然醒悟是因为小侄女景徽不在,想着那次小徽在屏风两边传话,忙得不可开交——
就听张原笑道:“是不是想起景徽了?我们每次相见都有她,这回没有,反而不适了吧。”
商澹然睫毛一抬,眸光如潋滟西湖水,唇边带笑,说道:“就是想起小徽了。”
张原道:“上次在杭州,我与二兄带着景兰、景徽游西湖,小景徽几次提起你,说小姑姑教了她们西湖的诗,说小姑姑还没游过西湖——”
商澹然秀眉微蹙,说道:“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她们姐妹二人了。”
张原微笑道:“如果顺利,后年我与你一道进京去看望她们。”
商澹然心中欢喜,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东大池船来船往,商澹然虽有桃树遮掩,也不便久立说话,张原能见到她,说上一会话,已经不虚此行了,说道:“你回去吧,我还要去王季重老师府上一趟。”
商澹然低声问:“那你何时再来?”
张原道:“下月我来白马山竹亭茅舍读书如何?”
商澹然喜色上眉,说道:“好。”
张原笑道:“你知道,我得养眼,说是读书,其实是要别人读给我听,下月我来此间,谁为我读书?”
商澹然晕生双颊,丽色醉人,垂睫低声道:“我读给你听。”
张原大喜,拱手道:“娘子莫要食言。”
商澹然大羞,背过身去,听得张原道:“那我回去了。”她应了一声,过了一会转过身来,见张原已经下到乌篷船上,立在船头向她作揖,便也赶紧福了一福,目送乌篷船缓缓远去,心都被带走似的空空落落,又想着自己答应要读书给他听,既羞怯又期待——
张原不羞怯只期待,暑日在白马半山竹亭听商澹然读书,那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商澹然的声音娇柔婉转,极其动听,只怕到时会只顾听她的声音而忘了所读书的字意吧,起先该让她读什么书呢?
张原突然重重敲了一下自己脑袋,一边的武陵忙问:“少爷怎么了?”
张原笑道:“没什么,赶跑了。”
武陵好生纳闷,不知道少爷敲脑袋赶跑了什么!
到了杏花寺码头,张原上岸去王老师府上探问,那老门子说老爷还没从萧山回来,张原便没进府,回到乌篷船,船夫划船向山阴驶去,有时会听到船底“嚓”的一声响,船夫就赶忙向河中央划去,一边愁眉苦脸道:“这天要是再不落雨,河都要底朝天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莫笑农家腊酒浑
张原家在鉴湖东岸有一百二十亩良田,自去年惩治了家奴张大春,秋粮田租收入增加了一倍,那鉴湖两岸的田地都是丰饶沃土,一个年度可种一季小麦和两季水稻,秋末晚稻收割上来后,立即播种小麦,到次年四月,收割小麦,抢种早稻,只要勤快,这厚德载物的土地就会毫不吝啬地产出,当然,天灾除外——
万历四十一年开春以来,绍兴府大部分地方虽然一直无雨,但小麦依然丰收,去年冬天的大雪滋养了麦田,而且小麦也耐旱,小麦收上来后,就要抢种早稻,受干旱影响的就是这水稻——
四月十八这日一大早,张原去鉴湖田庄看佃户插早秧,石双、武陵跟去,大丫头伊亭因为比较熟悉田庄的情况,也跟去,以前收田租都是伊亭陪张原母亲去的,不过那时张大春与谢奇付等四户佃农合起伙来欺骗主家,张母吕氏是妇道人家,被瞒在鼓里,伊亭虽有疑心却不明言,如今情势是大不相同的,谁还能欺瞒得了张原?
伊亭拉上穆真真和她作伴,与张原一共五人租了一条乌篷船经东大池前往鉴湖,东汉时会稽太守马臻疏通鉴湖纳会稽、山阴两县三十六源水,早年的鉴湖号称方圆八百里,晋唐以来,湖泥逐渐淤积,豪家围湖占田,现在的水域仅剩百余里,这数月不雨,鉴湖水位下降数尺,湖岸裸露出大片淤泥,张原家的田庄就在鉴湖东岸,离马太守祠不远,张原五人在湖东舍舟登岸,只需步行半里路就到了。
鉴湖东岸这片原是湖区,湖水退却后是大片的平畴旷野,现在都开垦成良田,农田里随处可见躬腰劳作的人影,有的田地麦子已割去麦茬裸露,有的还是沉甸甸的麦穗金黄一片,有的正在驾牛犁田,有的已在抢种秧苗——
农户辛苦,从正月便要开始忙碌,釀土、窖粪、条桑,二月整治田埂,三月选种、莳秧,四月就大忙起来,割麦、割麻,垦田插秧,张原到来之时,谢奇付等四户佃农领着妻儿刚把一百多亩的早秧插下去,正有点空闲,准备在田头庆祝青苗会,见主家来了,谢奇付等人有些惊慌,以为张原这么早就要来收麦租了,这麦子都还没脱粒晒干呢。
张原忙道:“我今日只是来看看,麦租还是到六月初交,不急,不急。”
谢奇付以为张原见今年麦子收成不错,想要提高麦租,便诉苦道:“张少爷,今年眼见得是大旱哪,这早秧插是插下去了,可谁知道有没有收成啊。”
张原笑道:“老谢,先别诉苦,我不是来收租也不是来加租的,我来看看今年旱情对我们这片田有多大影响,我会酌情给你们减除一些粮租。”
谢奇付等四个佃农大喜,连道:“少爷心肠好,少爷心肠好。”真心感激。
谢奇付领着张原五人去田头看看,细细的田埂路,伊亭都不大敢走,穆真真道:“伊亭姐你尽管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护着你,不会让你摔到秧田里去的。”
伊亭道:“真真要护着少爷的,哪有空管我。”
张原笑道:“我是裹足妇人吗,这田埂路虽窄,也有一尺宽,我大步流星地走。”又道:“想那女子裹足,好好的脚裹成了半残疾,痛苦终身,伊亭姐和真真不裹足,真是幸运。”
伊亭笑道:“那是小姐闺秀命好才有得裹足,她们哪里要走这样的路,出门就乘船坐轿。”
张原道:“不裹足的小姐闺秀才算得命好,不然依我看还不如你们。”有时婢女的确比大家闺秀自由得多,比如真真,还可以跟着他上酒楼呢,而那些深闺小姐虽然被人侍候着,衣食无忧,但出门一步都难,等于是监牢软禁——
伊亭瞧着张原笑,说道:“少爷这是夸我家未过门的少奶奶命好是吧。”伊亭也知道商澹然未缠足。
张原点头道:“是,真是难得。”
伊亭和穆真真都笑,伊亭道:“商小姐能嫁给少爷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当然命好,我和真真都是苦命,真真还有爹爹,我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六岁就把我卖了,万幸的是主母心好,我也没吃什么苦头。”
伊亭这么说着,与穆真真一前一后走上田埂路,孟夏天气,晴空万里,虽说数月未雨,但这鉴湖边尚未受影响,田埂上青草如茵,田间地头桑树成行,大片大片的秧田在初夏的日晒下泛着水光,鼻间嗅着草木禾苗和青气,这一刻伊亭和穆真真这两个婢女都觉得自己的命数实在并不坏,都平平安安长大了,主家又待她们很好,走在田埂路上,心情真不错——
张原、石双等人跟着佃农谢奇付在这百多亩田地上转了一圈,张原见那接引鉴湖水的水渠淤塞,鉴湖水位要是再降一尺这湖水就引不过来了,秧苗无水很快就会枯死,便对谢奇付四个佃农说道:“你们的水车得准备好,不引水灌田可不行,还有,这沟渠得出力疏通。”
谢奇付说两架水车都朽坏了,这刚刚租用了两头耕牛犁田,又缴了官赋,四家人暂时凑不起银钱制新水车,张原去草棚看了看,那两架水车是万历十二年制的,一向也用得少,保养不善,都朽烂了,便道:“我助你们四户人家一两银子,不足的你们四家凑起来,赶紧找木匠造水车,这个缓不得,还有,莫辞辛苦,把那一段水渠疏通疏通,引水也便。”
谢奇付四人大喜过望,赶紧磕头相谢。
这时已经是用午饭时间,谢奇付早已吩咐浑家杀了一只鸡炖着,香气四溢,另三家佃农有的拿了四尾鉴湖鲥鱼来,有的摘了新鲜蔬菜,有的拿来老酒村酿,凑成五、六盘菜款待张原五人,张原这次来,特意让石双买了两篮糕饼甜点送给四家佃户的小孩子,这种糕饼佃户们往日哪里舍得买给孩子吃,所以四佃户六、七个小孩子吃着糕饼欢天喜地。
石双、伊亭四人不敢与少爷同桌用餐,张原道:“难道好让老谢他们再烧一桌菜请你们?坐,一起吃。”石双四人便围着四方桌坐下,走了一上午的路,五个人都饿了,胃口大开,张原笑道:“农家菜,味道鲜美啊。”其实山阴城里的鱼肉蔬菜也都是城郊乡民挑到城里卖的,莫非石双妻子翠姑的厨艺不及这谢奇付的浑家?
用罢午饭,张原又到附近的马太守祠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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