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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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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萼笑道:“那好,等下就让她过来,介子,我要先与你下一局棋。”
张原依旧蒙眼与张萼下棋,对局结果是,张原又胜了。
张萼现在对这个小他半岁的族弟已经有点佩服了,说道:“介子,明日我与你下围棋,你还敢蒙眼与我对弈否?”
象棋能下盲棋的人不少,但围棋千变万化、子数繁多,没有听说谁能蒙目对弈的。
张原道:“试试无妨。”
张萼道:“好,明日见。”
当日傍晚,秋菱过来了,带来了她的奴契,有张萼的背书。
第十一章 竹亭、盲棋、看雨
拱桥下的那座小竹亭早已建好,因为张萼最近蒙目静坐,一直没去看那亭子,所幸也没下过大雨,亭子还没被河水冲走,送来秋菱的次日午后,张萼让声伎王可餐来请张原来拱桥下竹亭对弈。
这日天气尤为闷热,秋老虎啊,远处天边有灰色云层在堆积,都已立秋了,天还这么热,实在是反常,估计晚边会有一场暴雨。
张原来到拱桥下就摘掉了眼罩,眼罩不是墨镜,老戴着不舒服的,谁愿意昏天黑地摸索啊。
“哈哈,介子。”
张萼大笑着迎过来,见张原身边随侍的还是小奚奴武陵,便道:“怎么还是小武跟着,秋菱呢?”
没等张原回答,又凑近低笑道:“介子,那美婢服侍得可好?”
张原笑道:“什么美婢,让你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我看着就倒胃口,已经转手送给范珍了。”
张萼一愣:“就送人了!介子你比我还败家啊,那样一个妙龄婢女少说也要百把两银子,身上有些淤青何妨,养几天不就白嫩如初了。”
张原道:“不说了,已经送掉了,来,我们下棋。”步入竹亭。
送了就送了,张萼也无所谓,他本就是挥金如土的,花大价钱买来的东西玩厌了随手丢弃是常有的事,摇着头道:“秋菱已是你东张的人,你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就是便宜了老范,秋菱那贱婢床笫之间还是颇肯凑趣的。”跟着进到亭中。
竹亭虽小但雅致,是用新斫下来的翠竹搭建的,能嗅到清新的竹香,只是与周遭环境太不搭配,边上就是河滩碎石,顶上是桥拱,建个竹亭在这里,实在是不伦不类,但张萼觉得不错。
一张精致的黄花梨木棋桌,两条乌木八足圆凳,棋桌上摆放着千年榧木棋枰和永昌府出产的棋子,对角四个座子已经摆上。
张萼问道:“介子,要不要赌点什么?”
张原道:“不赌。”
张萼笑笑,也不强求要赌,他现在感兴趣的是张原怎么下盲棋,自尧创围棋以教其子丹朱以来,就没有听说谁能下盲棋的。
猜先,张原执白先行。
张原背过身去,面朝投醪河水,半闭着眼睛,说道:“去位人官。”
这第一手其实就是星位小飞挂,但古棋记谱法就是这么记的,把围棋分成四大区域,东北是去位、西北是上位、东南是入位、西南是平位,然后再把十九道用十九个字来标识,这十九个字是“天地人时行官斗方州日冬月闰雉望相生松客”,因为要下盲棋,张原昨晚临阵磨枪,了解并准备了一下。
张萼点头道:“好,你还真敢下盲棋。”便拈一颗白子落在“去位人官”那个点上,这是代张原落的子,同时口里念道:“去位人日”,这是黑子三间低夹。
张原起先还有些忐忑,担心自己记乱了这复杂的围棋手数,毕竟围棋下盲棋是极难的事,即便是职业顶级大棋士也下不了盲棋,据他所知,后世只有一个名叫鲍云的业余六段能下盲棋——
几十手棋过后,张原有了自信,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围棋与象棋不同,围棋除了棋子被吃,落子后是不能移动的,这相对来说会好记一些,难就难在子数繁多,而且要尽量避免打劫,打劫太复杂了,很可能会出现记忆混乱。
执黑的张萼却是越下越吃惊,和象棋一样,张原的围棋也是跟他学的,以前张萼要让张原两个子,而现在是平手分先,仅仅五十手棋,张萼的黑棋已经尽落下风。
张萼盯着张原的背影挠头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张原的围棋怎么也能这么犀利?
若说象棋得到一本秘谱揣摩一下、学几个套路或许能用得上,但围棋显然不是靠看看秘谱就能提高棋艺的,看来介子是真的心静生智、开启宿慧了,这让张萼既羡慕又嫉妒,他蒙眼静坐了小半个月,半点智也没生,心浮气躁搞得嘴巴起泡。
……
起风了,堆在天边的灰暗云层像吹气一般膨胀起来,云层的颜色逐渐变浓变黑,闪电噼啪作响,雷声隆隆,一场暴雨即将滂沱而下。
有两个人悄然走下桥来,也到了亭子上,张原背着身子,不知来人是谁,但自从这两个人的到来,张萼的棋路有了一些变化,下出的棋明显要比张萼强一些,张萼了解以前张原的棋力,张原也清楚张萼的棋力,以后世的衡量法,张萼棋力相当于业余弱二段,而现在的张原有业余强四段的实力,可以让张萼三个子——
“有人来为张萼支招了,这人棋力大约三段弱。”
张原也不点破,继续对弈,白棋已呈压倒性优势,这时就是聂卫平来了他也不惧。
黑云笼罩住了整个天空,拱桥下昏暗如暮夜,张萼他们都快看不清棋盘了,脑袋栽在棋盘上盯着看。
张原却是悠闲,因为担心炽亮的闪电晃到眼,干脆闭上眼睛。
突然,“唰”的一声,由远而近,好比沙地上走来鸭群,大雨下来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投醪河顿时活跃起来,好似一条隐在地表的潜龙,摇头摆尾开始浮现。
武陵轻声道:“少爷,这里不能再待了,很快就会涨水的。”
张萼叫道:“不行,挑灯夜战也要把这局棋下完。”
张原可不愿和张萼这个疯子磨蹭,说道:“三兄,你们是几个人战我一人啊。”
张萼没出声,听到另一个人笑了起来,这人说道:“介子,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你何时学得这一手好棋,只怕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张原转过身,雨下来之后,天稍微亮了一些,只见张萼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声伎潘小妃,另一个是眉目清朗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中等,双颧微突,下巴稍尖,眼睛极有神。
“啊,是宗子大兄。”
这个宗子大兄不出现,张原就还没来得及记起,这时现身竹亭,张原的两世记忆霍然交汇,张岱张宗子,周作人、林语堂、黄裳极推崇的晚明小品文大家,张原读大学时有个老师就是张岱的崇拜者,说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是天下第一等的文章,因为老师极力推荐的缘故,张原也看过不少张岱的小品文,最欣赏的是张岱旷达诙谐的性情,张岱的《自题小像》自嘲道:
“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之人耶有用没用?”
这是明亡后张岱貌似旷达其实伤感的感慨,而现在,张岱才十六岁,是绍兴张氏子弟,是西张的长房长孙,更是一个有品位的纨绔子弟——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这就是此时的张岱,大张原一岁的族兄。
第十二章 白头蹉跎老神童
“介子,这几个月我在武林读书,不知道你得了眼疾,现今可大好了?”
张岱笑着上下打量这个族弟张原,他是昨日才从杭州回到山阴的,听王可餐说起张原下蒙目棋的事,颇为好奇,方才又听说堂弟张萼在这桥下与张原对弈,便赶来看看,见张原果然是背转身子不看棋枰全靠记性下棋,这让自负聪慧过人的张岱非常惊异,因为张岱非常清楚围棋的盲棋有多么难,再细看棋局,张萼的黑棋已呈败势,他接手帮着下,却也无力挽回。
张原也打量着这位名传后世的族兄,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宗子大兄关心。”这才想起张岱去杭州读书是为了乡试备考,因为今年是壬子年,每逢子、午、卯、酉年就是乡试之年,三年一次,八月举行,故称秋闱,中举的士子次年进京参加京城会试——
张岱是绍兴府的神童,八岁时跟着大父张汝霖到西湖的别墅避暑,大名士陈继儒也在西湖游玩访友,陈继儒骑着一头大角鹿,往来湖滨,好似神仙中人,某日,陈继儒来拜访张汝霖,见到了张岱,便对张汝霖说,听说你这个孙子善属对,我要当面考考他,就指着屏风上的《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八岁的张岱应声对道:“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陈继儒别号眉公,陈眉公放声大笑,摸着张岱的小脑袋说:“那得灵敏至此,吾小友也。”
张岱十二岁时县试、府试、道试连捷,成了山阴县最年少的秀才,绍兴人都说西张又要出状元了,张岱的高祖张元汴就是四十年前的状元郎——
因为年幼,张岱没有参加己酉年的乡试,而这一次,则是志在必得了。
有着后世记忆的张原却是心里清楚,张岱才高命蹇,少年成名,到白头依然是老秀才,这科举取士虽然看似公平,但也有很多才学过人之辈蹉跎场屋、困顿一生,远的不说,山阴本地的就有徐渭徐文长,徐文长才华横溢,可就是死也考不上举人,大名士陈继儒也只是个秀才功名,当然,焚毁遥馈⒎牌瓶嫉某录倘遄鏊囊扛呷耍不斓煤懿淮怼�
生逢此世,跑到陕西去啸聚灾民作乱自称闯将、八大王那不是张原的理想,像范文程那样做满清的开国功臣更是张原深恶痛绝的,也不能学陈继儒做悠哉悠哉的隐士,陈继儒在明亡之前就死了,他张原现在才十五岁,所以只有科举这条路可以走,一步步来,只希望不要走得太累,还得留点精力享受生活不是——
但从陈继儒、张岱的经历来看,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并不一定就能科举顺利,八股文考试一定另有诀窍,他一定要找到这诀窍,而且出名要早,若是等到崇祯十六年才考上进士,那可就哀哉了。
……
张岱见张原眯着眼睛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叫了一声:“介子——”
张原这才恍然道:“哦,宗子大兄不是下月初九乡试吗,怎么却回来了?”
张岱道:“这次回来主要是向大父请教一些事,也沿路散散心,月底再赴武林。”
张萼道:“大兄这次乡试,自是手到擒来,有什么好着急的,也就是看名次高下而已,若能中解元那就快哉了。”
张岱嘴角含笑,矜持道:“解元是命数,争不来的。”
十六岁的张岱显然是信心满满,中解元要靠禄命,但中举却是稳稳的。
一边的张原却是暗暗叹息,眼前这个少年意气风发的宗子大兄,一直考到明朝灭亡、考了三十年也没考上举人,然后国破家亡,披发入山如野人,只有借手中笔回首往事前尘、追忆末世繁华,实在是可悲可叹——
“如果可以,我应该帮帮这位宗子大兄。”然而转念又想:“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不经历国破家亡沧桑之痛,宗子大兄肯定写不出那些飘逸洒脱、饱含深情的绝世美文——《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金山夜戏》、《二十四桥风月》……这些绝妙的小品文怎么办,这可都是文学瑰宝啊,不能因为宗子大兄的命运改变了就没了啊。”
……
雨越下越大,桥面上一片“沙沙”的雨声,雨水又沿着石缝淌下来,先是滴滴嗒嗒,再是成串成溜,那投醪河水也喧嚣沸腾起来,风声、雨声还有雷声,在这桥拱下说话要叫喊才能听得见——
张萼还舍不得这局棋,叫喊道:“介子,这棋还下不下了?”
张岱摇头喊道:“没法下了,输得不能再输了,三弟,你下不过介子的。”
张萼不服气,但大兄张岱的棋力稳稳压他一头,大兄既这么说,那这棋只怕真是不行了。
张萼这回倒没有恼羞成怒踢翻棋桌,只是唉声叹气,忽然又高兴起来,喊道:“大兄,你来和介子下一局,领教一下介子的厉害。”
张岱有点跃跃欲试,却道:“这水马上就要涨过来了,再不走就要连亭子一起被冲走——对了,这竹亭是三弟让人建的吧。”
张萼笑道:“舍我其谁,谁有我这般风雅。”
张岱笑道:“且看这风雅的亭子能不能扛得住暴涨的河水。”
这时,小丫头兔亭拿着两把油纸伞过来了,桥拱下有张岱、张原、张萼、武陵、王可餐、潘小妃,连同兔亭一共七人,两把伞哪里够。
兔亭说:“宅子里也没有那么多伞。”
潘小妃道:“我去叫人拿伞来。”脱下青丝鞋提在手里,冒雨跑着去了。
声伎潘小妃名字酷似女子,却是演小花脸的,性子也爽朗,而旦角王可餐神态举止都像女子。
潘小妃很快就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每人腋下挟着三把伞,自己就是赤头淋雨,这样跑得快。
张岱道:“先不忙回去,我们且到桥上看水。”
张原便与张岱、张萼一起到石拱桥上俯看投醪河水,两千年前越王勾践誓师伐吴,会稽父老送上壶浆甜酒,勾践跪而受酒,命人将酒倒进这条河里,军士迎流痛饮,这就是投醪河得名的由来。
一场暴雨,投醪河水奔流浩大起来,这河湾涨水尤其快,眼看着三拱桥下全部过水,那个竹亭已被水淹了半截,张原等人就在桥上撑着伞看这竹亭什么时候才会被水冲走?
张岱询问张原下盲棋的事,张原倒没怎么说,那张萼却竭力替他吹嘘,说张原过耳不忘,洋洋三十卷的《春秋经传集解》听过一遍就能背诵,更神奇的是因为眼疾而开启了宿慧,上辈子读过的书都记得——
张岱暗暗稀奇,他很清楚堂弟张萼的习性,自高自大,桀骜不驯,哪里会这么夸赞别人!
张岱道:“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介子的过耳不忘,现在就到介子家去,也向五伯母问个安,可好?”张原之父张瑞阳在东张排行第五,所以张岱称张原母亲为五伯母。
“快看快看,亭子浮出来了。”潘小妃大叫道。
张原探头一看,拱桥下那个竹亭载浮载沉地出来了,半歪着缓缓流去。
张萼连叫:“有趣有趣,下游有人会拣到个亭。”瞥眼看到站在张原身边的小丫头兔亭,便加了一句:“拣到个兔亭。”
这话没有多好笑,张萼却捧腹大笑,这家伙真是异于常人的。
第十三章 蜀道难
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小丫头兔亭拿伞出去好久了,还没看到张原回来,张母吕氏有些担心,由伊亭陪着,小脚伶仃小心翼翼走过坑坑洼洼积水的后园,站在后门口朝投醪河那边张望,正好看到张原他们过来了,这才放心。
“五伯母安好。”
张岱向张母吕氏施礼,少年张岱奢靡浮华,鲜衣骏马、美婢娈童的许多爱好与堂弟张萼差不多,但他不会向张萼那般狂躁不可理喻,他知书达礼。
张萼以前来找张原玩耍,有时遇见张母吕氏只是叫声“伯母好”,就匆匆而过,哪会鞠躬施礼,这时见张岱行礼,也就跟着行礼问安,所以说张萼是被他母亲王夫人宠坏了的。
张母吕氏含笑道:“宗子何时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避避雨。”
张原与张岱、张萼来到西楼书房坐定,武陵上茶,张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眉头微皱,没说什么,但也不肯再喝,显然是嫌张原家的茶太劣。
张原微微一笑,心道:“张宗子,你还嫌我家茶劣,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少年时享用太过头了,老来穷困潦倒,竟要亲自挑粪灌园,被两个老妾呼来喝去的使唤——”
张萼问:“大兄,你和介子先来一局围棋如何?”
张岱欣然道:“时辰还早,先对弈一局,再考校介子过耳不忘的本事。”问:“介子,还下盲棋吗?”
张原道:“是。”这并非故意藐视张岱,而是因为下盲棋需要非常的专注和耐心,能极大地锻炼记忆力和想象力。
张岱颇为不悦,淡淡道:“那好,我就见识一下介子的盲棋。”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屋顶窗外,好似急管繁弦,颇助棋兴,这局棋下了半个多时辰,张岱执白,终局输了五子半。
张岱有些愧恧,偏那张萼又在一边哈哈大笑道:“大兄也下不过介子啊,哈哈。”
年少傲气,张岱面皮挂不住,负气道:“介子,再来一局。”
张原道:“宗子大兄,今日就下到这里吧,我还要向大兄请教诗书。”
张岱的心智不是张萼比得了的,略一回想方才的对局,发现自己始终没有胜机,看来这不是一局的胜负,而是介子的棋力实在是在他之上,再下也定然输多赢少,更何况是负气的对局——
“嗯。”张岱道:“听说你听了一遍《春秋经传集解》就能成诵,那我考考你,文公四年,经传都记了些什么?”
张原背诵道:“四年春,公自至晋。夏,逆妇姜于齐。狄侵齐。秋楚人灭江。晋侯伐秦。卫侯使甯俞来聘。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薨。”
这是《春秋》记载的鲁文公在位第四年发生的大事,背诵完经文,张原又将《左传》对这一年大事的解释朗朗诵出。
张岱喜道:“一字不差,怎么以前却没看出介子有如此天资!”
张萼道:“不都说了吗,介子是得了眼疾后静坐入神开启宿慧了。”
张岱道:“那介子可称得上是读书种子了,想必也是要由科举求功名了?”
张原毫不含糊地应道:“正是。”
张萼撇嘴道:“俗!”他觉得自己整天斗鸡走马不俗。
张岱笑道:“甲第科名,世上第一艳事,黄榜一出,即使深山穷谷,也无不传其姓氏,试看天下士子,谁能不俗?”
张萼道:“我就不俗,我视功名如粪土。”
张岱摇着头笑,不和这个堂弟理论,问张原:“介子开始学制艺了没有?”
制艺就是时文,就是八股文,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命刘伯温创制的文体。
张原道:“正要向大兄请教制艺。”
张岱道:“你是以《春秋》为本经是吧,我是《诗》,八股文并不难,你把《四书集注》和春秋三传读通了,就能学作八股文,只是我辈书生,不能专务八股,那样眼界小了、心思腐了,将为韩、柳、欧、苏这些前贤所笑,我极欣赏东坡说的‘为文当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张原点头称是,心道:“这是苏轼《文说》里的话,当然是绝妙的文论,嘿嘿,我算是明白徐文长、陈继儒、张宗子这些才子为什么屡试不中了,八股文规矩很多,你才情大发,写起来万斛泉涌、滔滔汩汩,肯定要冲破八股的樊篱,那就是破格了,考官要讲规矩的,自然不能录取你。”
却听张岱又道:“时文也有做得好的,王季重、刘启东都是时文大家,于规矩之中有飞扬文采,两人都已中了进士。”
张原问:“王季重就是王思任吧,那刘启东是谁?”
王思任也是绍兴人,孤傲刚直,豁达诙谐,鲁迅曾引用过这位老乡的一句名言“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至于刘启东,张原记不起是谁了?
张萼道:“刘启东便是刘宗周,一介穷酸。”
原来就是刘宗周啊,张原“哦”的一声,刘宗周是晚明儒学大师,开创的蕺山学派很有名,黄宗羲就是刘宗周的学生——
就听张岱喝道:“三弟不得无礼,启东先生是大父都敬重的人。”
张萼“哼”了一声,说道:“是他先对我无礼。”
张岱奇道:“启东先生怎么对你无礼了?”
张萼愤愤道:“他不是在城东大善寺设馆授徒吗,上月大父命我去向他求学,我去了,可半天不到,他就把我赶出来了,对大父说此子不可教也,害我挨大父痛骂——真正气死我也!”
张原、张岱都大笑起来,张萼这副轻浮暴躁的纨绔模样,以严谨刚直著称的刘宗周当然不会收他为徒。
张萼却又洋洋得意起来,说道:“那穷酸拒我入门,我也没让他好过,当夜我就带了两个小厮跑到大善寺,朝他住处窗户丢石子,还把他的门都给砸了,估计那穷酸唬得屁滚——”看了一眼张原,闭上了嘴。
张岱连连摇头,这个堂弟太荒唐,二叔父不在家,大父也管不了他,不过张萼看上去对介子似乎颇为忌惮,这是怎么回事?
张原又问张岱童子试的事,张岱道:“童子试的截搭小题难做,县试、府试、道试都是只考一场,每场做两篇八股文,县试、府试是四书题,道试会有五经题,今年童子试早已结束,介子要考就要等到明年了,逢丑、辰、未、戌年进行岁考,寅、巳、申、亥年科考,明年二月先是县试,然后是四月府试,后年参加提学官的道试。”
张原心道:“秀才也是三年考一次啊,这还真耽误不起。”
张岱又道:“童子试最难,据我所知,大约五十取其一,乡试三十取一,会试十取一,而我们绍兴府文风极盛,读书人多,生员尤为难考,估计六、七十才取一。”
这好比向张原当头泼一盆冷水,六、七十取一,这录取比率也太低了吧。
张萼笑嘻嘻道:“介子,知道蜀道难了吧,何如吹笛唱曲、博陆弈棋快活,你有盲棋神技,去武林、去金陵、去广陵,包管也得一世逍遥,无拘无束,不比做官差。”
第十四章 兔子,走着瞧
傍晚时分,雨过天晴,原本蒸笼一般的闷热一扫而空,竟能感觉到丝丝秋意了,说夏雨如赦书真是一点也没错,真让人如蒙大赦。
张原送张岱、张萼至三拱桥边,但见晚霞映空,天清气朗,浑不见方才电闪雷鸣、急风骤雨的痕迹,只有浮浮涨涨、充塞两岸的投醪河水显示着方才那场暴雨的威力。
雨后空气清新,张原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多谢宗子大兄的指教,祝宗子大兄秋闱早传捷报。”
张岱笑道:“若秋闱得中,我就得赶赴京城参加明年初的会试了,以后只怕难得与诸弟们一聚了,本月十八,我请族中同辈兄弟游砎园,另外还要请几位即将同赴乡试的本县同学,可餐班声伎到时也会在砎园搬演新剧《牡丹亭还魂记》,绝对是眼福耳福啊——介子到时可以出门吗?”
张原道:“鲁云谷先生说我盂兰盆节后就可随意了。”《牡丹亭》还是要看一看的,也借机认识一些优秀的山阴士子,不能整日宅在家里读死书。
张岱说道:“好,到时我让人来邀你。”说罢,点了一下头,与张萼并肩走上拱桥,王可餐、潘小妃等人一溜跟在后面。
走到桥西,张岱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原还立在河岸一株高槐下,若有所思的样子,在张原身后,是东张八户高高矮矮略显破旧的宅院——
“三弟,东张的介子真是神了,蒙目下棋、过耳成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个本事!从小他都是唯你马首是瞻的小跟班,得了一场眼疾就变了个人一般,真是匪夷所思。”张岱一边走一边摇头。
张萼见大兄也夸赞张原,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是有点快活,说道:“也许风水轮流转,该转到他们东张了。”
张萼是口无遮拦的,张岱瞪了他一眼,说道:“风水转到东张后,你还怎么整日花天酒地!”
张萼笑道:“也不会一下子就转过去吧,再有个二十年就够我受用了,待我死后,管他东张西张,谁贫谁富。”
张岱冷笑一声,不再理睬张萼,心道:“有我张宗子在,西张就不会败落——介子若能科举上进同样也是我山阴张氏的荣耀,东张、西张,本是同宗。”
少年张宗子豁达又自信。
……
石桥这边的张原独自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绍兴府童子试六、七十取一,这还仅仅是秀才,乡试举人又是三十取一,会试进士再十取一,也就是说从儒童到进士,等于要从几万读书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比喻一点也不夸张,比他后世经历过的高考要残酷得多。
怎么办,混吃等死似乎也是一种活法,张萼可以这么活,他不能,三十年后胡马渡江、剃光脑门留大辫子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适应的吧,王思任绝食死了、刘宗周绝食死了,张岱想做忠臣但杀头怕痛绝食怕饿,躲进深山苟活——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近处喧嚣的投醪河水也收敛安静了一些,暮色降临。
张原将脚下一块石子轻轻踢向投醪河,水花也没溅起一朵,突然大叫一声:“兔子,走着瞧!”
身后也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少爷是叫小婢吗?”
张原转过身,见小丫头兔亭站在后园门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脑袋上梳着的两个小丫髻还翘着两截辫梢,很像两只兔耳朵。
张原笑了起来,说道:“没叫你,我看到对岸跑过一只野兔。”
“啊,有野兔,在哪里?”
小丫头顿时活泛起来,跑到张原身边,伸长脖子朝对岸张望,却哪里有什么野兔。
张原伸手弹了弹兔亭那免耳朵一般的辫梢,问:“兔亭,这丫髻谁帮你梳的?”
“是伊亭姐姐。”小丫头答道。
……
晚饭后,大丫头伊亭提了一竹篮衣服到穿堂这边的水井来洗,这是少爷张原换下的衣服,午后大雨少爷与西张的少爷们玩耍弄湿了衣服换下的。
伊亭只为太太吕氏还有少爷张原洗衣服,也会顺便帮兔亭洗一下,因为兔亭还小,至于武陵,她是不管的,武陵换下衣服都是求厨下的那两个仆妇帮忙。
穿堂左侧有个小门,过了小门就看到一排土墙瓦房,那是张原家的厨下、杂物间和仆役的住所,这里与后园相连,水井就在后园边上,后园菜畦的浇灌以及全家的用水都靠这口水井。
圆圆的水井围着一圈石井栏,井栏下的青苔或厚或薄,一只漆着桐油的水桶搁在井栏边上。
伊亭放下竹篮,解开水桶横柄上盘着的绳子,正要去井里提水,那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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