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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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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徽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道:“我要学会作诗,要写出能让后人传诵的好诗。”
张原赞道:“小徽有志气,以后胜过东晋谢道韫、宋朝李清照。”
景兰皱鼻子道:“小徽就爱说大话。”
景徽不服气道:“我还小,谁能知道我以后怎么样呢。”
景兰道:“拭目以待。”
小景徽道:“定让姐姐刮目相看。”
商夫人傅氏都被两个女儿逗笑了,不许她二人斗嘴。
一路背诵诗词说说笑笑,到了花溪注入西湖处,张原等人连同婢仆一共二十来人上了“湖山浪迹”船,至三潭印月、再至湖心亭,遥望雷峰、保淑二塔,游白公堤,在湖船上,看近处碧波荡漾,远处水波如镜,春风拂面,美景如画,真是让人百忧俱消,那穆敬岩劳苦半辈子,第一次这般悠闲地乘船游湖,喜得合不拢嘴,心想原来日子也能这么过——
小奚奴武陵更是快活,对这次随少爷去松江真是窃喜,简直是一路玩啊,而且少爷有真真姐服侍,他清闲得很——
黄昏时分,众人在断桥上岸,景兰、景徽姐妹少不得要说许仙、白蛇在这断桥相会的传说——
在西湖北岸寻了一处洁净的酒楼用晚餐,回到运河埠口天已经黑了下来,张原去红头樟船问讯,秦良玉是苗女,不像汉人官宦女眷那般不敢抛头露面,她大大方方出来回话,说秦民屏去余杭未归,又道:“邱太监已从芜湖登岸,五日前就过了宣城,估计再有五日会到杭州。”
张原心道:“秦良玉应该派了不少人一路跟踪哨探,对邱太监的行踪了如指掌啊,这女子很厉害,她等在杭州不见得就是要去京城告御状与邱太监对质吧?可邱太监既是押解数十万两矿银入京,自是警卫森严,秦良玉又敢怎样?”
张原稍一思索就明白了,秦良玉既不是想杀邱太监更不是想夺银,秦良玉深明大义、行事稳健,不会铤而走险做这种事,她一路跟踪邱太监到此,是要盯着邱太监的银子,不让邱太监秘密转移那吞没的五万两白银,邱太监诬陷马千乘劫走了五万两白银,自然就要从解送去京城的矿银中私藏起五万两,邱太监不可能把银子藏在重庆府,一定会带着上路,也不可能一直带入京城,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张支票,没那么好掩藏的,所以邱太监必会在杭州停留时将银子交给邱家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张原对秦良玉的谋略颇为佩服,但这绝非上策,因为这其中存在很大变数,你如何去告发邱太监?就算秦良玉当场抓住邱太监交银给邱家人又如何,官府是信你土司夫人还是信皇帝宠幸的矿税太监?这样大闹起来,秦良玉不见得有多少胜算——
张原微笑道:“夫人派人盯着邱太监是对的,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这样钟太监到时说服邱乘云就更有把握了。”
秦良玉心下凛然,这少年洞察了她的心思,诚然,她的计策是无奈之举,张原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之计才是目下解救她丈夫马千乘的最佳策略,秦良玉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认识人,无人引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原的意外出现,一切豁然开朗——
秦良玉既敬佩又感激道:“张公子是我夫君和石柱土民的福星,此次事成后,我将在石柱为公子建生祠。”
“生祠!”
张原吓了一跳,太监不能传宗接代,才爱建生祠,二十年后的魏忠贤最喜欢别人给他建生祠,全国各地都建,连辽东的袁崇焕都要随大流——
“夫人,万万不可如此,建生祠是折福折寿的,在下是敬马将军和夫人忠义,这才出力相助,绝非为求报答。”
秦良玉大为感动,对这位少年公子由衷敬佩,又把儿子马祥麟叫过来向张原磕头。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就像商景徽
秦民屏带着八个土兵从余杭赶回来已经是四更天,那些土兵脚步重,上船时动静不小,把邻船的张原给吵醒了,绷紧身子侧耳一听,随即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侧身向里想再睡一会,却看到里铺的穆真真被窝里拱起一大团,还一动一动,这让张原愕然——
过了一会,穆真真探出脑袋,正与张原面对面,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少爷。”随即坐起身来,却是在被窝里穿好衣裳了。
张原笑了笑:“天才蒙蒙亮,又没什么事,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穆真真道:“醒了就躺不住,婢子去帮船娘烧火做饭。”
张原道:“还早,陪我说一会话,我醒了也睡不着了,却又不想就起床,我们说说话。”
穆真真有些害羞,离少爷这么近,相隔不过三尺,还并排卧着,真羞人啊,还好现在天还黑着,只能模模糊糊看个轮廓,能看到少爷的眼睛还有说话时白齿的微光——
“少爷要说什么?”
“我想想,你先说。”
“少爷要婢子说什么呢,说故事?婢子不会说故事。”
“随便说。”
穆真真抿了嘴唇,随便说,更不知道说什么了,但既然少爷叫她说,她若沉默着可不大好,一件想了很久的念头就突然说了出来:“少爷教婢子认字可好?”话一出口,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要求过分了。
张原笑道:“行,有空就教你——”
穆真真的快活简直压抑不住,差点呜咽起来,她不敢企求太多,少爷却总是让她喜出望外,就听少爷说道:“我看你记性怎么样,先教你背诵诸葛亮的《前出师表》,诸葛亮知道吧?”
穆真真赶紧点头道:“小婢知道,摇羽毛扇的,蜀国军师,足智多谋,会唱空城计。”
张原“嘿”的一笑:“没错,就是他,这是诸葛亮在北伐魏国之前写给蜀国皇帝刘禅的奏章,写得很有感情,听仔细了——‘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张原念罢一长句,就将句中意思解释给穆真真听,然后再念几遍,让穆真真跟着念,穆真真全神贯注地听着,双手紧紧揪着被衾,似乎要帮着脑袋使劲记似的,这一长句连解释一共念了六遍,穆真真记下了,背诵一遍——
张原道:“嗯,记性还不错。”又教下一长句,渐渐的,曦光透入船舱,相隔不过三尺的堕民少女那张脸眉目清晰起来,脸型略长,高挺的鼻梁,睫毛又密又长,掩映得眸光幽蓝,这时光线尚不明亮,穆真真雪白脸颊就显得柔腻如白瓷,唇线丰满,肉肉腴腴的给人娇嫩的感觉——
穆真真背诵道:“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文广益。”等了好一会,少爷却不念下一句了,便问:“少爷,下面是什么?”
张原“哦”的一声道:“我口渴了,等下再教你吧。”
“婢子去倒茶。”穆真真撩被起身,趿上鞋就要出舱室,听得少爷说道:“温水就好,不用太烫,不要茶水。”穆真真应了一声,到船尾小篷舱端了水来。
张原这时已经起身着衣了,武陵也已起来,笑嘻嘻道:“少爷,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到少爷拿个竹尺在打姚讼棍还有那个杨尚源,说他们为非作歹不好好念书。”
张原失笑,接过穆真真递上的茶盏,漱口吐出篷窗外,却见那边的五明瓦白篷船的船舷过道上,露出小景徽的半个脑袋,齐眉的刘海,一跳,就露出了整个脑袋,两个人眼睛对上了,小景徽唤道:“张公子哥哥过来,我们今天要去京城了。”
张原心里微微一空,应道:“好,马上过来。”匆匆洗漱就要过船去,回头对穆真真道:“你会背诵《前出师表》前面两百来个字了,虽然有些是重复的字,却也够你认一阵子的了,你没事就对照着我写的那几张小楷《前出师表》,对号入座,一个个认。”
穆真真问:“少爷,对号入座是什么意思?”
张原笑道:“就是要一个个对准了认,别这句认到那句去。”
张原来到商周德这边大白篷船上,就见小景徽迎上来有些难过的样子说:“张公子哥哥,叔父说用罢早饭就启程,张公子哥哥却又不能与我们同行。”
婢女芳华跟在小景徽身后,用五色丝给她结辫发,叫她“别动别动”——
张原半蹲着身子,拉着景徽的小手摇了摇,说道:“过两年我也要进京的,你在京中可要好好读书学诗哦,三年后让我刮目相看。”
小景徽笑了起来,晶亮的双眸眯成月牙形,脆声道:“人家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都要三年,真是太不长进了。”
步出舱来的商周德和商景兰都笑了起来。
商周德道:“船娘做好匾食了,介子一起来吃。”
匾食就是饺子,这种重罗精面裹以肉馅虾仁做成的匾食很是鲜美,是景兰、景徽两姐妹最爱吃的食物,不过今日她二人都吃得不多,都感依依惜别。
张原去向商夫人傅氏施礼道别,傅氏道:“祝张妹婿科考连捷,三年后能在京师相见。”又道:“有暇可以去探望澹然,暑天到白马山竹舍读书最好。”
商周德道:“那艘三明瓦船介子就留着用,船工夫妇都是我商氏家仆,诚朴可靠,到了嘉兴运河码头就让他们在那里等你从松江回程。”又命仆人抬出一个大礼盒,内有苏绣两匹、蜀锦两匹、纹银六两和其他一些礼品,这是以姻亲的身份送给张原姐夫陆韬三十岁寿诞的贺礼。
商周德让仆人先把礼盒抬到三明瓦船上,又和张原说了一会话,无非是叮嘱张原要及时赶回去参加府试,说服邱太监的事量力而行,莫要得罪人,张原自是点头受教。
商周德道:“我现在要启程,也须和那秦先生说一声,不然有些失礼。”
那边秦民屏已经知道消息,正走到岸上向这边过来,商周德上岸去与之道别,秦民屏现在知道会稽商氏乃是官宦世家,又是张原的姻亲,自是非常热情,说道:“别无所赠,有些土仪,务请笑纳。”让土兵搬来几筐银杏果、冬笋、两大瓦罐蜂蜜送上船去。
商周德谢过收了,拱手道别,张原送商周德上船,向景兰、景徽姐妹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回身走过踏板上岸,再回头,发现小景徽跟了上来,忙问何事?
小景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色丝交缠的发辫非常可爱,水灵灵的双眸却很严肃,问:“张公子哥哥,三年后相见你会不会不认得我?”
张原笑道:“怎么会不认得,孙悟空有七十二变,难道你也会?”
小景徽道:“我不会变,但我会长大啊。”
张原道:“长大了也认得你,你会很像你姑姑。”
小景徽摇头道:“我不要像姑姑,我要像我自己,像商景徽。”
张原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就像商景徽,大才女,好吧。”
小景徽眯眯笑,说道:“张公子哥哥你可不要变得太多哦,还是这样子最好,不过张公子哥哥也别担心,我是肯定认得你的,只是变化太大的话会让我觉得陌生,不习惯。”
张原笑道:“那好,尽量不变,长生不老。”
婢女芳华过来拉起小景徽的手道:“要开船了,和张公子挥手道别吧。”
小景徽摇着小手,五明瓦白篷船解缆离岸,缓缓驶去。
张原与武陵、穆真真等人都立在岸上挥手相送,张原心道:“这一别,至少三年,三年后的商景徽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娇憨稚气了,人都会长大的,长大的商景徽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
京杭大运河往来的船只几乎塞满了河面,那艘五明瓦白篷船很快就混迹难辩了,张原转身向秦民屏拱手道:“秦兄昨夜奔波辛苦。”
秦民屏笑道:“打扰张公子睡眠了——请到船上说话。”
张原随秦民屏到红头樟船前舱,秦良玉也出来相见,秦民屏向张原说了昨日去余杭见邱太监父亲和族人之事,邱太监的老父六十多岁了,还勉强算得通情达理,倒是邱太监那些兄弟、族兄弟,一个个仗着邱太监的势,在本乡颇为霸道,名声不佳,秦民屏先让一个土兵寻衅痛打了邱太监一个兄弟,围观百姓竟是纷纷叫好,然后秦民屏施苦肉计,挥鞭狠抽那土兵,打得土兵衣裳尽裂、血迹斑斑,那土兵个头比秦民屏还高大,不绑不缚,不逃不避,只叫着早晚杀邱太监全家为马将军报仇,然后秦民屏去见邱太监老父,血迹斑斑铁塔一般的土兵也跟着,邱老汉触目惊心,秦民屏又卑词厚礼,恳求再三,邱老汉已答应到时向太监儿子说情——
此后数日,张原都在运河埠口等候邱太监来杭州的消息,眼看临近月底,那陆大有都着急了,从杭州赶到青浦,总也要五、六天时间,这何时才能动身呢?
二月二十八日傍晚,传来消息,邱太监到了杭州湖墅码头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英战吕布
云南银矿税监邱乘云四十多岁,鼻尖嘴尖,面相浮薄,两只细长的眼睛经常眯缝着,眯眼绝不表示他在笑,而是在发怒,邱乘云总有莫名其妙的怒火,此时,他正在大船舱室里的八步大床上眯着眼睛喘着粗气折腾他那个小妾——
大红罗圈金帐幔抖颤不休,晃动的锦带银钩在云南料丝灯的照耀下闪着银光,仿佛是被床上的太监和小妾的喘息声吹拂摇颤起来的,良久,那小妾终于忍受不住,叫了起来:“爷,饶了奴吧,痛得不行了——”随即嘴巴似被塞住,只有鼻子喘息,哼叫不绝。
又过了好一会,听得“怦”的一声响,似有人重重仰天卧倒,随即是邱太监呼呼喘息声,似乎很放松的样子,方才憋着劲呢——
“去吩咐备水,咱家要沐浴,你这骚贱人弄得咱家一身汗。”邱太监心情似乎不错,也不知用手拍着那妇人哪里,拍得肉脆响。
一个年约二十多岁、颇有姿色的妇人发髻蓬乱钻出红罗帐幔,赤身露体立在八步床边系裙子,胸脯、大腿满是抓痕,抓痕渗着血,还有牙齿咬的痕迹,反正是遍体鳞伤——
很快,大浴桶抬了进来,桶内水汽蒸腾,那妇人道:“爷,可以洗身子了。”
邱太监穿着小衣下床爬进浴桶,坐进水里,对那妇人道:“你也来一起洗洗。”
那妇人一身抓痕火辣辣的痛,求饶道:“爷,奴身上痛,洗不得,总要歇两、三天才得好。”
邱太监喝道:“叫你洗你就洗。”
那妇人没办法,脱去衣裙颤颤巍巍跨进浴桶,蹲下身子的刹那,全身伤痕被热水一浸,仿佛无数把小刀子在身上割似的,痛得嘴脸扭曲,“咝咝”吸气——
那邱太监面对面看着,眼露笑意,心情大悦,点头道:“赏你十两银子,还有蜀锦两匹。”
短暂的刀割疼痛,随即就痛得麻木了,妇人强颜媚笑道:“多谢爷赏赐。”服侍这太监沐浴、擦干身子上床歇息。
……
入夜初鼓时分,邱乘云率船队一行五百人分乘九条大船到达杭州湖墅码头,早有浙江布政司衙门和杭州府衙的属官接着,要请邱太监进城赴馆驿歇息,邱乘云道:“今日已晚,就不进城了,明日午后再入城拜会诸位大人。”
既顺利到达了杭州,邱太监心中安逸,邪火直冒,夜里就折腾一个小妾,遍体抓咬,折腾得一身汗,邪火才降下去,这个小妾则要倦病数日,邱太监有三个妾侍轮着供他折腾——
次日上午,邱太监推说身体疲倦要在船上歇着,也不见客,也不入城,太监们都是怪脾气,杭州那些官员自然由着他,只把百余担酒食送上船去。
巳时三刻,随役来报说邱老太爷来了,宫中有地位的太监被下人尊称为爷,爷的老爹当然就是老太爷了。
邱太监吩咐道:“扶进来。”
片刻后,邱老汉在两个儿子的扶掖下上到大船,进舱厅时,邱太监只欠了欠身,说道:“阿爹来了,坐吧。”对他那两个哥哥更是不理不睬,他那两个哥哥则是满脸陪笑,说着一些亲热奉承的话。
邱太监在家里排行第五,邱老汉儿子多,家穷养不活,就阉割一个小儿子让人带到京城去,运气不坏,顺利进宫,二十年间出人头地了,成了银矿镇守太监,与布政使大老爷都能分庭抗礼,原本穷得家徒四壁的邱家也仗势发达起来,邱太监对此则是心情复杂,他一方面愿意看到自家人富足阔气,另一方面对自身阉割耿耿于怀,认为邱家发达全靠他割去胯下物,实在让他气不过,所以每次看到自家兄弟侄甥都没好脸色,不过有些事还得托付自家人可靠一些——
邱太监道:“阿爹,咱家这次从云南来,给阿爹带来了一些土产,阿爹让人搬回家去,先不要急着用,过个三、五年再慢慢买田、买房子、买商铺——”
邱老汉一听,就知道儿子果真诬陷了别人五万两,邱老汉虽然爱财,但生长乡间,还颇质朴,老年人又总还持重些,便道:“衰狗啊——”
“阿爹,”邱太监不悦道:“咱家早和你说过了,不要再叫我衰狗,提起旧事来咱家就气,你说你除了给了我一条命和一个难听的小名,还给了我什么!”
邱老汉忙道:“好好,不提那名,不提那名——”心道:“那一回我正是喊了你小名你才饶我不打才相认的,后来又不让我这么叫了,衰狗啊,你这心意老爹现在是猜不透了。”
“儿啊——”邱老汉换了个称呼,便将前几日那位姓秦的儒生带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土人求告上门的事说了,末了说道:“儿啊,土人凶恶,咱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凡事与人为善嘛。”
邱太监脸色极难看,心想:“都说土民难缠,果不其然,竟然追踪到我余杭邱家来了。”心情烦躁,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后日咱家再去见你们。”
邱老汉不敢多说,起身出舱,邱太监那两个兄长陪笑问:“五弟,那云南土产在哪里,让人搬取下船吧。”
邱太监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什么土产,一分都没有,赶紧下船!”
邱家两兄弟忙不迭地退出舱厅,背地里少不得对这个衰狗五弟有怨言,两兄弟商定衰狗死了也不许在祠堂立牌位,阉人无颜见祖宗的,而且生前对家人兄弟又这般无礼——
邱太监独自坐在舱厅中生闷气,听阿爹这口气,这银子给他他都不敢要,怕土人报复——
邱太监冷笑,心道:“咱家怕什么,你们不敢要,那我就带到京城去,置房产、买美妾,有银子不知道花吗!”虽然这样想,但心里总是不舒坦。
随役进来送上拜帖,邱太监一看,是杭州织造太监钟本华请他明日游西湖听南戏,邱太监心情愉快了一些,看剧听戏是他最大的爱好,钟太监原先在宫里是十二监之一内官监的少监,他则是八局之一银作局的,那时钟本华地位还在他之上,而现在大家都是太监了,地位相当——
邱太监便道:“给来人赏钱,就说咱家明日一定去织造署拜访钟公公。”
午后,邱太监进城,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这三司首脑一起宴请他,织造局钟太监也来了,太监见太监,很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两个人并排坐了,饮宴笑谈,颇为融洽,钟太监道:“邱公公明日一定要赏脸,咱家在西湖备了楼船,请了一班声伎,一边游湖,一边搬演好戏,咱家明日是专请邱公公。”
邱太监喜道:“那就叨扰了,明日咱家先来织造局拜访钟公公,然后一起游湖看戏,都说南戏悲欢离合,煞是精彩,咱家要见识见识。”
三十日一早,邱太监就带了一队护卫从湖墅码头到涌金门外织造局,将礼盒抬进去,有滇玉、翡翠、牙雕、银器,还有三七、茯苓等名贵药材,价值千金——
钟太监喜道:“怎敢劳邱公公厚赐,咱家必有回赠。”心想邱乘云以前不学无术,现在外派多年,与地方官绅交往应该也风雅起来了吧,便道:“邱公公,请到咱家书房看看,咱家有几件不俗之物相赠。”
两个太监手挽着手来到织造官署内院书房,邱太监一看,有个十六、七岁少年在书房里观看几样玉器、铜器,邱太监起先以为这是织造局的小内监,但立即觉得不对,这少年儒童青衿装束,而且眉宇神色没有那种低声下气的下作相,哪个小内监敢在大太监面前这副神态,这不是讨打吗——
“这位是?”邱太监看着那少年书生,向钟太监询问。
钟太监笑道:“这位张公子是咱家的忘年交,山阴张氏子弟,其先祖是隆庆时状元,张公子年方十六,本月第一次参加科考就中了县试案首,年少有才,前途无量——张公子,这位便是深得万岁爷信任的邱公公。”
张原起身叉手道:“山阴张原拜见邱公公。”
邱太监见钟太监这般夸赞这少年,自然也是笑颜相向,跟着夸奖几句,就听钟太监道:“这位张公子精于赏鉴,咱家是请他来看看咱家收藏的这些案头清供和书画名帖有没有赝品,邱公公也一起看看。”
张原拿起一个玉雕弥勒,说道:“邱公公请看,这是吴中治玉名家陆子冈雕琢的玉佛,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邱太监哪知道什么陆子冈,点头道:“好玉,刻得也好。”
张原又拿起一个宣德炉道:“宣德炉色分五等,以藏经纸色最佳,钟公公收藏的这一宣德炉就是藏经纸色。”
邱太监道:“不错,不错,这直脚炉结实好用。”
钟太监见邱太监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便道:“还是来看当世两大名家的画作吧,陈眉公和董翰林的名作,这幅是董翰林的《孤烟远村图》,邱公公以为如何?”
邱太监看了看,说道:“董翰林咱家认得,字写得好,画得也好。”为了显示自己有见识,又道:“只是这画上方空白太多,再添一个三英战吕布最佳。”
钟太监和张原对望一眼,一时无话可说。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敢送太监春宫册
要在《孤烟远村图》的留白处画上三英战吕布,董其昌若是知道了非气吐血不可,钟太监这才醒悟带邱乘云来他书房是大大的错误,邱乘云只爱银子,只是既然到了书房,不给邱乘云一些中意的东西总不太好,想了想,笑道:“邱公公,来这边,咱家给你看一件好东西。”对张原道:“张公子不要过来,少年人看不得。”
张原心知这两个太监要去看淫书淫画了,道:“两位公公请便。”
钟太监领着邱太监到书房内室,从书箧里取出一本装裱精美的画册,题签为“十荣图”,展开一看,却是栩栩如生的连环春宫图,一共十幅,每幅一个姿势,笔墨流畅,描摹精细,画上男子与妻妾嬉闹,极尽香艳旖旎,刻画不俗,有欲有情,交合之际,男女眉目传情,那男子似在说着调情话语,女子仰身扳腿承受,颊映桃红,让观者血脉贲张——
邱太监两眼发直,连声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比董翰林那个好。”
钟太监心道:“这话让董翰林知道了,想必又要吐一口血。”说道:“这也是名家所绘,仇英仇实甫——”
算了,不多说,反正邱乘云也不知道仇英是谁,向瞎子抛媚眼没意思,钟太监道:“这是咱家费了一百两银子从某巨家富室处仗势购得的,若不是咱家,那富室还不肯卖,既然邱公公喜欢,咱家就割爱相赠。”
邱乘云大喜,连声道谢,这几年给他送礼的人很多,书画古玩也有,却没人敢送他春宫画,这好比送丑女明镜、送没脚的人鞋子,摆明了是恶毒讥讽,但钟太监送他春宫画则无妨,大家都是太监,不存在讥讽,只是好奇探讨而已。
邱乘云将春宫册子《十荣图》藏在怀里,与钟太监两个笑呵呵出来了,钟太监道:“邱公公,好戏要开演了,楼船声伎等候多时了——张公子,陪咱家一起游湖听戏。”
邱太监已走出书房,却又止步道:“钟公公,那幅董翰林的画也送给咱家吧,董翰林是千岁爷的老师,这画咱家要一幅。”
钟太监无奈,只好把那幅《孤烟远村图》也送给邱乘云,就不知道邱乘云会不会让人在画卷留白处添画上刘关张战吕布?
……
张原与小景徽她们前几天游西湖乘的是六丈长的湖船,“湖山浪迹”豪华宽敞,但与今日钟太监宴请邱乘云的这艘楼船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艘楼船长十二丈,上下三层,就仿佛把一座精美楼阁搬到湖里来一般,楼船极尽豪奢,明槛绮疏,回廊曲房,最上一层是戏台,歌童曲伎,曼讴其中,队舞鼓吹,恍如仙乐——
邱太监凭栏观湖,春水碧于天,飞花轻似梦,即便恶俗如邱太监也觉得赏心悦目,连声道:“钟公公,万岁爷还是更宠你啊,派你到这好地方待着,咱家却是穷山恶水的奔波。”
钟太监笑道:“银矿是多要紧之处,万岁爷把邱公公派到那里自是信任邱公公,公公这次回京,万岁爷定然大悦,公公不是进司礼监就是要进御马监,以后还要请邱公公多多照顾咱家。”
司礼监和御马监是十二监中权力最大的两个内官机构,明朝那些有权有势的太监都出自这二监,所以宦官们都削尖脑袋想往这二监钻——
邱太监摇头道:“咱家学问不济,比不得钟公公,回去还得在老地方银作局待着,而且这次运银途中还出了事,被石柱土司马千乘劫了五万两银子去,还不知万岁爷会不会责罚咱家?”
戏还没开演,邱乘云自己就提起马千乘的事了,钟太监看了一眼立在船边的张原,对邱乘云道:“此事咱家也听说了,是石柱土司劫去的,关邱公公何事,公公不过几百人,如何敌得一县土司,听闻马千乘已经入狱,少不得要把银子交出来,邱公公是不会承担罪责的。”
邱太监皱眉道:“那马千乘爱财如命,宁愿入狱也不肯交出银子,所以难办了,五万两银子追不回来,咱家总也有过错的。”
钟太监道:“让重庆、夔州二府派人去石柱搜银便是,难道石柱土民还敢反叛不成?”
这正是邱太监担心的事,他恨马千乘对他无礼,就想勒索马千乘五万两银子,不料马千乘极其固执,明知会入狱也要到云阳来申诉,说道:“这可难说,土民不可理喻的。”
若真逼反了石柱土民,事情闹大,邱乘云诬陷马千乘之事就会败露,当然他邱乘云是会抵死否认的,太监做事往往就是凭一时意气而不顾后果,这时明知有些不妥也要硬撑。
一边的张原开口道:“邱公公,在下前两日在运河边遇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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