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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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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的一下,那些争看县试案榜的人头一齐转过来,认得张原的便大叫起来:“张案首,张案首来了!”

  “快让开,让张案首来看看案榜。”

  张原听到这些人称呼他张案首,心知侯县令还是不避嫌取了他为案首,自然很是快活,虽说县试只求通过,但谁没有争第一之心?

  张原好像有辟水珠一般分开人潮走到旌善亭边,只见一块大木牌上帖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榜式为圆圈形,呈顺时针方向排列,一圈绕一圈,圆圈正中那个名字写得格外大,正是“张原”二字,这就是癸丑年山阴县试的案首——

  几班吹鼓手闻风而动,其中一班抢到了张原,簇拥着张原吹吹打打就往张原家里去报喜,张原走不脱,无奈地想:“怎么中个县试都要报两次喜啊,下次我绝不放头牌就出来,在考棚里多待一会。”

  一班吹鼓手簇拥着张原来到东张,这回是真正的报喜,吹吹打打格外卖力,想要多讨赏钱嘛,围观的人把张原家的竹篱门都给挤塌了,这些吹鼓手很会说吉利话,又恭喜道:“吉兆,吉兆,挤破了竹篱门,那就是要改换门庭了,贵府公子要一路高中,秀才、举人、进士,升官发财。”

  闹了小半日,张原封了三钱赏银给他们,这才欢喜而去。

  张原对母亲道:“一般贫穷人家付这赏钱都付不起啊。”

  一边的陆大有笑道:“只要补上了生员功名,就有人送钱送物来,若是中了举人,那更不得了,送田产、寄籍为奴的要挤破门——介子少爷第一次参加科考就是案首,明年的秀才那是必中的了,没听说县案首中不了秀才的,大宗师也得给县令这个面子。”

  这陆大有阅历颇广,懂得的还不少。

  一家人自是喜气洋洋,雾露桥畔的鲁云谷闻知消息,立即赶来向张原道喜,西张的几个常给张原读书的清客范珍、吴庭、詹士元等人也纷纷来道喜,张原正准备请这些贺客到十字街酒楼喝酒,张岱、张萼两兄弟来了,先向张原道喜,然后说大父请张原去北院赴宴,鲁云谷、范珍等人便告辞说改日再来叨扰,改日由他们宴请张案首——

  张原跟着张岱、张萼去西张,张萼道:“介子,你还真要一鸣惊人了,县试案首,大兄当初都没有得过。”

  张原笑道:“侥幸,侥幸。”

  张岱道:“介子的两篇制艺也贴出来了,我方才去看了,的确比我写得好,介子是八股奇才。”

  张岱并没有因为族弟比他强而心怀嫉妒,写《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的张岱是个豁达开朗而又执著深情的人。

  张汝霖见到张原,欣然道:“我山阴张氏出过状元,今日又有了县试案首,值得庆贺。”

  北院设宴,张汝霖与孙辈饮宴尽欢。

  宴罢,张岱、张萼送张原回东张,张萼听说张原过两天就要去松江,便道:“那岂不是要见到董祖常了,介子你可得小心,别让他给打了。”

  张原笑道:“董家在华亭,我去青浦,不相干。”

  第一百二十二章 鱼水之欢

  月色极好,张原与张岱、张萼兄弟三人立在石拱桥上看桥下的投醪河水,河水清浅,细波粼粼,映着月光仿佛有无数条小银鱼在游动,让人很想一网撒下去——

  张萼也受到美好月色的感染,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好月亮,真让人情兴勃然,尽想到鱼水之欢——”手拍桥栏,用他那鸭公嗓子唱道:“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

  张岱、张原都是大笑,张岱道:“如此良宵朗月,三弟却尽想床笫间事,眼界要放宽一些呀。”

  张萼道:“大兄和介子弟都已订婚,只有我孑然一身,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还不苦闷吗!”

  张岱笑道:“别在这里装穷酸,你若还苦闷的话那天下人都愁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叔母不是准备为你与祁氏女郎订亲了吗,就是祁虎子的堂姐、祁奕远的胞妹?”

  张萼摸了摸下巴,笑道:“大兄都知道了,我这不是觉得愧对介子吗,才没好意思说。”

  张岱奇怪了:“这和介子何关?”

  张萼道:“祁虎子要娶商周祚的女儿,介子要娶商周祚的妹妹,你说这不乱了辈份了吗!”

  张岱大笑,连声道:“三弟果然苦闷,凭空矮了一辈,哈哈哈。”

  张萼用肩膀顶了一下张原:“介子,你自己说,该怎么补偿我?”

  张原笑道:“这个补偿不了——”

  张萼道:“那我去劝祁虎子不要娶商周祚之女,反正他还小,哪里懂什么男女情事。”

  张原忙道:“这个使不得,我还是想办法补偿你吧。”

  张萼问:“补偿我什么,《金瓶梅》一百卷?”

  张原笑道:“三兄只要留心书肆,百卷本《金瓶梅》很快就能找到的。”

  张萼问:“既不是《金瓶梅》,那你要送我什么?”

  张原道:“三兄那望远镜虽说是泰西国舶来之物,但我大明国的能工巧匠稍加研究也并非不能制作,杭州、苏州都有能制作眼镜的工匠,原先也是向泰西国学来的,三兄去找几个善制眼镜的工匠,由我来教授他们制作望远镜的原理,假以时日必能制作出望得更远、看得更清楚的望远镜。”

  张萼喜道:“还有望得更远的望远镜吗?”

  张原道:“当然。”通过那夜在龙山之巅的观察,张原估摸出张萼的这具望远镜大约有十到十二倍的变焦能力,如果精心改进一下,达到十四到十八倍应该不是很难,只要方法对路,制作出大明朝的望远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张萼道:“那好,我过几日便去杭州,待你从松江回来,我也应该把眼镜匠人请到了。”

  张岱笑道:“三弟干这个不错,省得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尽想到鱼水之欢。”

  兄弟三人大笑,又闲话一会,看看月亮已经升上中天,张原便与两位族兄道晚安,独自走过石拱桥,去敲后园的小门,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意境浑似,多了一些头发而已——

  开门的却是穆真真,这堕民少女穿上了新缝制的裙裳,虽是堕民女子衣式,颜色非青即黑,但狭领束腰、简洁利落,尤其是穿在腰细腿长的穆真真身上,在张原不带轻蔑的眼光看来,黑裙白肤,真是美极了,更何况又是在月下,开门的那一刹那,张原都愣了一下——

  穆真真轻笑道:“婢子猜少爷会从后门回来,果然。”

  张原进门,反手掩上,拴上门拴,问:“真真今天怎么在这边,你爹爹又外出听差了?”

  穆真真跟着张原的步子慢慢的走,看到少爷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赶紧错开半步,影子分离,答道:“爹爹今日没出去听差,但后天要出远门,据说是去嵊县,所以小婢赶来问问少爷是哪天去松江,小婢怕爹爹到时赶不回来耽误了少爷的事。”

  张原道:“我明日就去求县尊暂免你爹爹两个月的徭役,你告诉你爹爹,嵊县不要去了,在家等着随我去松江,大约五日后就要启程。”

  穆真真甚喜,说道:“多谢少爷。”

  张原道:“谢什么,你父女二人随我去松江也等于是听差。”

  穆真真心道:“少爷心好,定然不会像县衙那些人拿我爹爹当牛马那般使唤——”

  只听张原又道:“我现在还没有功名,待我有了功名,你父女二人就住在我家,你爹爹承担的徭役就以折银来免役,折银我来付。”

  穆真真大喜,上回认主家只是一个名份,而若能真正投在张原家门下,免除无休无止的徭役之苦,那简直是登仙般快活了,最主要的是张原母子为人极好——

  穆真真喜极而泣,就要跪倒磕头,张原眼疾手快,一把搀住,笑道:“我就知道你又要扮演磕头虫,我这还只是空口许诺呢,你磕什么头,这泥地这么脏,你可是穿着新衣裳呢。”说罢,轻轻松开穆真真的手臂,隔着衣物也能感觉这堕民少女肌肤滑嫩,心想:“穆真真又是习武,又是奔波吃苦,怎么还是细皮嫩肉的样子,嗯,她的手掌很粗糙。”

  穆真真难为情地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少爷从来说话算话的,而且少爷一定能考中秀才。”

  张原笑道:“嗯,一定努力考中。”

  两个人走到穿堂口,这才看到小丫头兔亭站在月光阴影里,兔亭也是听到后园敲门声才过来的,却看到少爷和真真姐有说有笑、又拉又扯的,兔亭不说话,兔亭只是想:“真真姐喜欢少爷呢,那天夜里说梦话还叫少爷,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娇——”

  往常兔亭睡得很死,那夜偏偏就听到了,她也没对穆真真说过,其他人也不说。

  ……

  发案放榜的次日,所有进学的儒童齐集学署,听侯县令和孙教谕训话,要求众儒童勤学制艺备考即将到来的府试,同时公布府试日期,山阴县与会稽县的府试日期定于四月初九,山阴学署将在二月底之前把通过本次县试的四百零八名儒童、连同历年通过县试却未取得童生资格的儒童一并造册送至知府衙门,大约有一千六百多人,报考日期为三月二十至三月底——

  相关事项说明完毕,众儒童解散,本次县试的案首和二至五名的儒童留下,县尊大人赐宴以示褒奖,午宴后,另四名儒童各自归家,侯之翰独留张原饮茶说话——

  只有张原一个人,侯之翰就随意了许多,伸了个懒腰笑道:“短短数日要评阅几千篇八股文,真是头晕目眩,休息了一日都没回过神来。”

  张原欠身道:“老师辛苦,学生感佩。”通过了县试,他就是侯之翰的门生,以后私下就称老师不称县尊了,这关系显然是更密切了。

  侯之翰道:“曾想置你为第二,但思来想去,过意不去,不能因为避嫌而委屈了你。”

  张原道:“学生定不负老师栽培。”

  侯之翰对张原的回答颇为满意,问:“见过王老师了吗?”

  张原道:“学生等下就去。”

  侯之翰笑道:“你与我同出于王老师门下,现在又有师生名份,思来好笑,好了,你这就去吧,要戒骄戒躁,备考府试。”

  张原起身向侯之翰说了近日要去松江之事,侯之翰也像张汝霖那般表示担心,听了张原的解释,点头道:“三月初十定要动身赶回来,不然会耽误了报名。”便让张原去找吏房的吏目开路引。

  张原又请求侯县令暂免堕民穆敬岩两个月的听差,他要穆敬岩护送去松江,侯之翰笑道:“是那个黄胡子吗,他还有武艺?我倒是不知——嗯,你找工科房何典史说一声便是了。”

  张原去日见堂后的工科房找到何典史,说明来意,何典史知道这个张原张案首现在是县尊面前的红人,岂会刁难,笑呵呵道:“黄胡子穆敬岩倒是有两把子力气,张公子要用他尽管说,我这就吩咐下去,到四月中旬前不招他听差。”

  张原谢过何典史,又去吏房开路引,那吏目问明几人同行、所至何地、大约停留几日,很快开好了路引。

  张原携了路引先回家,将路引交给陆大有收好,正好穆敬岩、穆真真父女二人来了,张原便对穆敬岩说了方才知会何典史之事,穆敬岩自是欢喜,见张原要去会稽,便道:“小人陪少爷去吧。”

  张原道:“也好。”便带了武陵和穆敬岩步行去会稽,先去王思任老师家,王思任却不在,老门子说老爷去萧山陈姑爷家了,前日去的,不知何日回来,张原便径去前院书房给王老师留书一封——

  正写着,王婴姿来了,瞪大眼睛笑着拱手道:“张案首,在下有礼。”王婴姿梳小髻,穿窄袖褙子,是未出嫁的闺女打扮,行的却是男子之礼。

  张原起身还礼,笑道:“婴姿师妹取笑我。”

  “师妹。”王婴姿一愣,随即展颜道:“不错,那我以后就称呼你为介子师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杏花寺观音会

  王婴姿近前觑眼一看,说道:“给我爹爹留书啊,有什么事?”

  张原道:“我过两天要去松江一趟,所以要向老师禀明。”

  王婴姿惊道:“四月就要府试的呀!”

  张原微笑道:“我姐夫三十寿诞,总要去拜贺,来回一个月,能赶得回来。”

  听张原这么一说,王婴姿蹙起眉头道:“我爹爹去萧山也是去看望我姐夫,说是病了,病得不轻。”

  张原道:“那得赶紧延医诊治,要不要请鲁云谷先生去一趟?”

  王婴姿却又“嗤”的一笑,说道:“鲁云谷治好了你的眼疾,你就以为他能包治百病啊,鲁云谷主要是看小儿科的,谁人不知。”

  张原笑笑,就在王婴姿注视下继续写信,却听王婴姿道:“介子师兄,若你在松江耽搁住了没能在府试前赶回来,就由我代你去考如何?”

  张原一下子没收住手,正在写的“大”字那一捺重重顿了一下,像缠足妇人的脚,很是难看,说道:“糟糕,得重写。”

  王婴姿凑近一看,“咯咯”的笑,说道:“不用重写,你稍等一下。”飞快地出了书房,脚步声远去,过了好一会,脚步声又起,王婴姿出现在书房门口,扬起手中一物,笑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原一看,形状像是一块墨,却又是浅黄颜色的,摇头道:“不知。”

  王婴姿走到书案前,将那块黄墨沾了一些水,在张原写的那个“大”字上一涂,便有一层淡黄色将那个墨字盖住,笑睁睁道:“现在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张原笑道:“雌黄,信口雌黄。”

  王婴姿笑道:“对了,就是雌黄,我爹爹以前也不用,是去年为延庆寺的老僧写经,才用得上。”

  张原道:“我还是重写一张吧,不然王老师看到我这么几个字也要涂改,必要骂我。”取了一张纸重写。

  王婴姿道:“介子师兄的小楷是大有长进了。”

  张原一边抄信一边漫应道:“多谢师妹夸奖。”

  王婴姿道:“介子师兄你说我若代你参加府试能中否?”

  张原心道:“你怎么还说这个啊。”道:“必中。”紧接着问:“师妹没看过科考的场面吗?”

  王婴姿道:“我大兄前几年参加道试时我去看过,上万人哪,两个县两个县的考,绍兴府八县,要考四天,进门还要搜检——”说到这里,王婴姿小姐突然醒悟方才张原神色为什么那么古怪了,她的脸也霎时红了起来。

  张原好像没注意到她脸红,自顾写字,一边道:“是啊,这次府试山阴、会稽两县被安排到四月初九考,单这两个县的考生就有三千左右,到时考棚要挤破了。”须臾将信写好,递给王婴姿道:“请师妹转交老师,那我现在就告辞了,等我从松江回来再来拜见老师。”

  王婴姿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应道:“祝介子师兄来回平安。”

  张原一揖,出了书房,边走边想:“有出戏叫《女驸马》,一个才女为寻夫一路考上状元,这可能吗,那可是要解衣搜检的,童生试也就罢了,据说乡试、会试搜检时连短裤都不许留,要全部脱光,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混过去!嗯,太平天国倒是有女状元,那也乱得很。”

  又想:“婴姿师妹要考秀才其实是可以的,早几年没发育时就去考,短裤保留,上面是平的,可以混过去,现在,呃——”

  张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再想就猥亵了,带着穆敬岩和武陵出了王老师家门,绕到东大池西岸往北走了两里多路,折而向西,很快就到了商氏大门前,商周德将他迎进正厅,笑道:“估摸着你这时应该要来了,我准备明日送嫂子和小兰、小徽去京师,原打算送到杭州就回来,可想想嫂子是女流,两个孩儿也幼小,虽有管家打点、婢仆服侍,但我还是不放心,便决定一直送到京城去,这往返总要三、四个月吧,让我欣慰的是昨日等到了你县试案首的佳音,甚好,我也正好去向大兄报喜。”

  张原道:“那我明日再来相送。”向商周德说了他近日也要去松江之事,商周德问张原何时动身?张原道:“二十日一早动身,因为二月十九是澹然寿辰。”

  商周德笑道:“介子有心,我都忘记小妹的生日了,闲生日,没人提醒,就没记起来。”

  绍兴人把逢十以外的寿诞叫作闲生日,并不重视。

  商周德让张原稍坐,他进去说些事,过了一会出来道:“我已向嫂子说过了,都等过了澹然生日再启程,嫂子她们这一去不知哪年才会回来,赶路也不争这几日。”

  时近黄昏,商周德留饭,晚饭后商周德派船送张原主仆三人到山阴八士桥,这次张原并没有见到商澹然,也许是商周德考虑时辰已晚,未婚男女相见不雅——

  张原在八士桥上岸时,看到明净夜空那轮硕大丰满的圆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觉得有点辜负这样的好月色,何时才能与澹然携手赏月呢?

  ……

  二月十九商澹然生日,张原一早赶到商氏府第,见商氏大门前一片忙碌,两辆马车等在墙门边,那些商氏婢仆见张原来了,俱欢声道:“张公子来了,张公子来了,可以动身了。”

  张原问去哪里?答曰今日杏花寺观音会,澹然大小姐是今日出生的,去杏花寺进香最是吉利。

  张原笑道:“我母亲今日一早也去大善寺了,大善寺也有观音会。”

  商周德走过来说道:“今日是观音诞嘛,很多寺庙都有观音会,论起来杏花寺只是个小庙,只因寺庙周围遍植杏树,这二月春暖,正是杏花怒放的时候,会稽士女纷纷前往踏青赏花,自然也要入寺烧香随喜,所以杏花寺二月观音会很有名。”

  商澹然在两个婢女的陪伴下出来了,青莲色的春装裙裳上下一新,眉目如画,容色照人,在马车边向张原福了一福,晶亮的眸子含羞一瞥,然后上车去,景兰、景徽小姐妹也向张原福了一福,与澹然姑姑同车,傅氏、祁氏乘另一辆。

  商周德问张原要不要乘藤轿,张原道:“步行正好观景,也不过三里路。”便跟在马车边快步而行,刚转到东大池西岸,却见码头边一艘乌篷船跳上一个少年,却是祁彪佳。

  张原拱手笑道:“虎子贤弟也来了吗。”

  祁彪佳见到张原略显尴尬,现在还是平辈相称,过两年等他与商景兰小姐订亲后他就要改口叫张原姑父,这可真是凭空矮一辈啊。

  祁彪佳向张原还礼,又向商周德和堂姑祁氏等人见礼,便跟着一起去杏花寺,路上祁彪佳与张原说道:“介子兄,启东先生今日午后要离开山阴进京,介子兄不去相送吗?”

  张原道:“启东先生也要进京吗,那是一定要去送的。”

  祁彪佳道:“吏部有文书送到,任命刘先生为行人司司正,还有叶首辅的亲笔信,先生推托不得,只得应诏入京。”又道:“刘先生先要去无锡东林书院访友,然后再进京。”

  张原道:“那好,我等下就赶过去,是在大善寺吗?”

  祁彪佳道:“刘先生要从越王桥上过,你午后就在桥边等着就是了,我与你一起等。”

  说着话,早到了杏花寺外,只见红红白白的杏花如云如锦,将一座小寺掩映得大有幽趣,香客如云,梵音阵阵,那些香客从寺中进香出来后就在花树下流连,大多是成双成对的,青年士女、乡村夫妇都有,江南百姓普遍认为观世音菩萨专主祈嗣生育,所以观音会来进香的香客很多都是来求子的,商周祚之妻傅氏因为即将进京与夫君相会,为求子嗣更是虔诚叩拜——

  商澹然今日戴了宽沿帷帽,遮着缡纱,想必也是因为上次在龙山被孟浪之徒觊觎,这才掩饰容色,但在张原看来,这样的遮掩反倒是欲盖弥彰,商澹然的美并不在一张脸,无处不美——

  傅氏与祁氏叩拜之后,含笑招呼张原和商澹然也来拜菩萨,张原与商澹然便拜了,傅氏与祁氏四目交换,心里暗笑。

  出了杏花寺,在花下流连观赏,这里的杏花颇有名品,有几株花杂五色,绚烂无比,张原看着花树下的商澹然,春风撩起她面纱一角,容色更比花娇。

  盘桓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回去,商周德当然要邀请张原和祁彪佳去府上用午餐,张原请商二兄稍待,他到杏花寺附近的王思任家去问讯,老门子说老爷还没从萧山回来,张原便没进去,随了商周德、祁彪佳去商氏大宅赴宴,因为要赶来相送刘宗周,也只匆匆用了一些酒食,便与祁彪佳赶到府河上越王桥,等候刘宗周路过。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的见刘宗周先生骑着一头毛驴,身后跟着一个仆人,行李萧然,就这样上路。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静止的相片

  张原素知刘宗周乐道安贫,今日一见还是大有感慨,二十年后,流寇、边患让崇祯帝焦头烂额,向群臣征求对策,刘宗周却认为这些都是刑名之术,国君应讲仁义,要慎独用贤,这些话在太平盛世讲讲可以,可天下已经大乱,你还怎么君子慎独,最后国破家亡,只有绝食——

  穷途末路,崇祯帝还曾想重用泰西传教士汤若望推广制造火器,刘宗周坚决反对,认为汤若望是异端之根,火器无益于成败,大国之君所要坚持的还应是汤武周孔传承下来的仁义之道,所以说传统儒家到了刘宗周已经完全僵化,无法再吸收新的学术养分,刘宗周是传统意义上的最后一个大儒,与其后的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这三大具有启蒙意义的思想家形成巨大的分水岭——

  但不管怎么说,刘宗周是个刚正不阿的儒者,他的学术思想依然具有价值,无奈不合时宜,最终他以死来捍卫自己的理念和纯洁,这比绝大多数人强——

  此时,张原注视着这晚明最后一位大儒一驴一仆萧然而来,张原的表情少有的严肃,让身边的祁彪佳觉得有些奇怪,心想怎么回事,难道张介子想要和刘先生吵架?

  刘启东在大善寺就与一班弟子们告别了,没想到在这越王桥上还等着两位,而且这两位都是他最看重的少年才俊,不禁面露微笑,下了驴,牵着缰绳走过去——

  张原和祁彪佳赶紧见礼,张原道:“启东先生,小子听闻先生要离开山阴,甚是不舍,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宗周打量着张原,说道:“数月不见,你是愈见俊拔了,呵呵,娶名门美眷、擢县试案首,汝今得意否?”

  张原躬身道:“小子岂敢,启东先生教诲,无日或忘。”

  刘宗周问:“不忘什么?”

  张原道:“圣贤之学,有以济物。”

  刘宗周凝视张原片刻,展颜道:“说得好,我今出仕,将以行义。”对祁彪佳道:“你以后可多与张原互相砥砺,增进学问。”

  祁彪佳言语不多,应道:“是。”

  刘宗周向二人拱拱手:“那就此别过了,三年后我若未贬谪出京,应该能见到你们两位来京参加会试。”骑上灰驴,“得得”过越王桥,却又回头扬声道:“张原,若科举有暇,可来无锡拜访景逸先生,对你日后或有帮助。”

  张原唯唯,等刘宗周骑驴走远了,才问祁彪佳:“虎子,刘先生方才说的景逸先生是谁?”

  今年十二岁的祁彪佳瞪起眼睛道:“连景逸先生你都不知道,东林高顾啊。”

  张原道:“哦,是顾宪成啊,那我知道,久仰了,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见。”

  少年老成的祁彪佳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绷起脸道:“顾宪成先生去年仙逝了,刘先生所说的景逸先生乃是高攀龙。”

  张原“呃”的一声,却原来东林创始人顾宪成去年就死了啊,顾宪成的那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闻;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太有名了,笑道:“人固有一死,那顾宪成先生我早晚也是要去见的。”

  祁彪佳说道:“介子兄四月府试后,我们一道去东林书院听景逸先生讲学如何?”

  张原心道:“一入东林书院,那差不多就打上东林党人的标签了,这个不急,阉党、东林党我都不能陷得太深,目下要务还是学八股,这是敲门砖。”说道:“再说吧,要出外游学也得有生员功名才行。”

  祁彪佳点头道:“介子兄说得是,那就明年再议。”

  穆敬岩和武陵还有祁彪佳的两个仆人候在一边,武陵这时上前问张原:“少爷,我们现在是回家还是再去商小姐家?”

  张原问祁彪佳:“虎子贤弟你是回哪里?”

  祁彪佳其实是想再去看看商景兰的,这一别至少三年啊,可在张原面前不好说,就说:“我的船还在东大池码头等着呢,我乘船去。”

  张原笑道:“那我与你一道乘船。”两个人便一起再去商氏府第。

  商周德在后园花厅请张原、祁彪佳品茗闲谈,都是自家人,傅氏、祁氏、景兰、景徽,还有商澹然都在,问起方才恭候刘宗周的事,商周德笑道:“看来启东先生是认为你们二人都能参加三年后的会试,呵呵,祁虎子三年后才十五岁,有这样年少的进士吗?”又道:“不管怎样,三年后可让虎子与景兰订亲。”

  喜读《三国演义》的商景兰本是比较直爽的,在祁彪佳面前却很害羞,一听这话,“啊”的一声惊呼,跑了。

  傅氏、祁氏失笑。

  张原、祁彪佳在商氏宅子里用了晚餐,这才一道乘船回山阴,这夜张原早早就歇息了,因为明日就要远行。

  二十日一大早,张原起床洗漱,用罢早餐后就与武陵、穆敬岩、穆真真还有姐夫家的仆人陆大有去八士桥,昨日商周德说好会派船在八士桥接张原,张原将与商周德和傅氏母女同路去嘉兴——

  这是张原第一次出远门,张母吕氏是千叮万嘱,不顾儿子劝阻,小脚伶仃硬是要到八士桥相送,一路絮絮叨叨,要儿子乘船要小心水火、路上吃食一定要干净、宁可少吃不要多吃、出外容忍为上莫要惹是非,又叮嘱武陵道:“小武不许贪玩,要侍候好少爷。”看着穆敬岩、穆真真父女道:“真真也要多费心。”

  穆真真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颗心跃跃的快活,对张母吕氏道:“太太放心,小婢会好生侍候少爷的。”

  穆敬岩和陆大有都请张母吕氏放心,现在路上都还太平,不会有事的。

  张原丝毫不嫌母亲啰嗦,只有深尝过世间味才知这一刻的可贵,微笑道:“儿子十六岁了,成丁了,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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