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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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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微暗赞这女郎敏锐,忽然记起她所知的张原未婚妻商小姐幼失怙恃,是兄嫂抚养长大的,这青衿女郎却提到了“爹爹”,又称呼张原为“介子师兄”,那应该就不是商小姐,既不是商小姐,那这青衿女郎是谁?
想起张原方才经过城隍庙下时与这青衿那女郎四目交视的情意,王微就觉得浑身作冷,对于商小姐,她只有羡慕,不敢起争竞之心,可对这个才气过人的青衿女郎,她有强烈的嫉妒,还隐隐有一种张原辜负了她的感觉——
王微站起身,吩咐薛童把椅子搬下去,她自己走到楼廊这边,向那青衿女郎作揖道:“兄台大才,在下敬服,想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青衿女郎和那淡妆少妇讶然,她二人见王微容貌娇美、声音娇细,显然也是女扮男装,青衿女郎还礼道:“敝姓王,兄台贵姓?仙乡何处?”
王微愕然道:“我也姓王。”
青衿女郎与淡妆少妇面面相觑,少妇扯了一下女郎的衣袖,那青衿女郎便笑道:“巧遇,巧遇,兄台走好。”
王微下了楼,默然往山下走去,没有了那浩大的声音,龙山依然安静,走到山路拐角处,王微回头望,城隍庙左楼上那两个女子还在凭栏望着她,那青衿女郎见她回头,还冲她挥了一下手,她也就挥挥手,一面转下山道,心想:“这女郎姓王,对了,介子相公的老师王思任就是会稽人,这女郎又称呼‘介子师兄’,莫非是王思任之女?”
下山时的女郎王微没有上山时那么欢快,她感到了情之一字的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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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丑不丑问介子
第三百零六章 丑不丑问介子
“割不尽的韭菜蔸,打不死的邹元标”,这是江西吉水流传的民间谚语,就是夸赞邹元标刚直不阿的硬骨头,自万历十八年始,邹元标闲居林下近三十年,居家讲学,从游者日众,名高天下——
顾宪成、顾允成兄弟去世后,高攀龙主持东林学院,提倡治国平天下的有用之学,每月三讲,四方士子舟车云集,执经问难,奉之为儒者宗师——
今日龙山,翰社同仁首次社集,这名满天下的东林两大儒者联袂而至,岂不让在场诸生惊喜交集!
三月初三上巳日,天朗气清,昨夜春雨将山石洗涤得洁净无尘,枝叶清新,山花烂漫,从蓬莱岗至山巅的星宿阁,近千诸生布席而坐,盛况空前,方才张原的一番针砭时弊、激情洋溢的演讲让翰社诸生情不自禁跟着大声念诵起来,念到最后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冷风热血洗涤乾坤”时,一个个热血沸腾、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正慷慨议论时,邹元标、高攀龙上来了,这真是高潮之上还有高潮,群情沸腾了——
邹元标由一仆扶掖,策杖登山,精力尚健,张原深深施礼,请两位老先生到星宿阁中坐,邹元标道:“景逸兄有话对贵社同仁宣说。”
张原大喜,在场诸生亦是欢欣鼓舞,热烈欢迎。
高攀龙道:“还是南皋兄说吧,南皋兄德高望重。”
邹元标笑道:“景逸兄善养气,说话中气十足,正好对众演讲,我衰矣,只适合室内说话,这山上风大,话一出口就会被风吹得没影了,岗上诸生只会看到我在动嘴却无声。”
邹元标年轻时以严厉、刚直著称,现在却是言语诙谐、和蔼可亲——
高攀龙也就不再谦让,清咳一声,声若洪钟道:“天下难联者人心,难得者人才,难鼓者士气,今见翰社诸生千人齐集山阴,齐诵‘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语,真让高某心潮澎湃,乃知我大明代有英才,忠义之盛,不输前代,此等精神,须得廓而大之,以此精神撑住乾坤……”
高攀龙洋洋洒洒,即兴数千言,盛赞翰社的此次社集,鼓励诸生要志在世道,摒弃空谈心性、不务实学的风气——
来参加山阴社集的生员大多数是抱着切磋八股文来的,八股文的确切磋到了,张原、黄尊素等人的八股文精妙绝伦,张原更是对作文技巧不吝传教,今日在龙山上更得到一种精神气质上的洗涤,让诸生跳出自己的功名利禄圈子,眼界放大,有了一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使命感,这种使命感在当下是极其难得的,张原就是要引导翰社同仁的这种使命感,也许诸生各自还乡后,这种热血澎湃的使命感会被生活的利禄、琐碎所淹没,依旧蝇营苟苟、庸庸碌碌,但此刻播下心田的这粒种子,有朝一日,机缘适合,这种子可能会苏醒、会破土而出——
暮春三月的阳光煦暖,春风骀荡,春风如酒,翰社诸生意气风发,都觉得加入翰社乃是荣幸,社首张原虽仅弱冠之年,但才识能得到高攀龙、邹元标的激赏,并不远千里赶来龙山为翰社贺,这是何等的荣耀,翰社必越来越壮大——
这时,山下又上来一群人,却是张汝霖陪着知府徐时进,还有山阴刘知县、绍兴府学教授、山阴县学教谕以及其他几位本地乡绅上龙山来了,张汝霖获知邹元标、高攀龙到了龙山,赶忙告知徐知府和刘知县,邹、高二人乃是东林巨子,月旦春秋、风议朝政,影响力很大,张汝霖是浙党,原与东林诸子不睦,但远来是客,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这时的朝廷党争还比较温和,浙党尚未被目之为阉党,而且张汝霖与高攀龙、邹元标都居林下多年,并无实际冲突——
张岱、张萼、宗翼善、周墨农等人领着诸生去府学宫用餐,这是张原事先就向徐知府和府学教授请示过,请了三十多个厨子,要烹制千人的盛宴,而张原与翰社的几个主要成员则在星宿阁陪同邹元标、高攀龙还有徐知府等人饮宴,宴席热闹自不用提,高攀龙颇矜持,邹元标对张原却是不吝赞美,这让张汝霖和徐时进都很高兴,张汝霖高兴自不用说,张原是他族孙,绍兴知府徐时进呢,张原是他治下的士子,而且张原的府试他是主考官,以后张原即便入内阁做到辅臣见到他也得尊称一声老师——
酒酣耳热之际,张原借如厕的机会飞奔下了蓬莱冈,此时的蓬莱冈空寂无人,不然的话翰社诸生就会奇怪:方才慷慨陈词的张社首如此急急忙忙是要做什么?
忧国忧民、慷慨激昂的是这个张原,急着来见师妹、心有牵挂的也是这个张原,这并不矛盾——
城隍庙前的食摊已撤去,老庙祝准备的果品、糕点、黄酒被诸生一扫而光,这时的老庙祝正与两个道人在房里算账数钱,估计有二两银子的赚头,老庙祝乐哉。()
张原抬头看城隍庙左边那座木楼,楼廊空空,未看到婴姿师妹的身影,心道:“我来晚了,婴姿师妹和静淑师姐已经下山去了。”正待返身上山回星宿阁,忽见庙中走出一人,喜道:“张公子终于来了,我家小姐在山脚凉亭等呢。”
这是王思任家的仆人,就是那个老门子的儿子,张原经常去会稽王府,自是认得,便道:“好,我这就去。”说罢,从山道上飞奔而下。
那王氏仆人跟着后面追,越追越远,跑不过张原,心道:“张公子对我家二小姐很上心呢,你看这心急火燎的跑着去见二小姐,可惜不能娶二小姐,老天爷作弄人啊,二小姐就比那商氏女郎晚了半天,这姻缘就错过了——”
龙山不高,从山巅至山脚的山道不超过三里路,张原一路跳跃而下,跑得痛快,心里也痛快,到山脚下一张望,看到不远处一株大槐树下停着一顶帷轿,还有一座松树皮和竹片搭成的凉亭,有几个人在亭上坐着,其中一人走出亭外向他招手:“介子师兄——”
张原快步上前,喘着气打量青衿儒衫的婴姿师妹,不自禁的就与昨夜同样男装打扮的王微相比较,心道:“婴姿师妹很可爱——”
“我看到师兄一路跑下来了——”
王婴姿笑睁睁道:“介子师兄,入亭说话,你现在是大名士,让人看到会一拥而上围观的。”
张原笑着进到凉亭,淡妆少妇王静淑从座上站起身,张原作揖道:“静淑师姐好,婴姿师妹好——老师近日可有家书来?”
王静淑总觉得这么称呼有点怪异,不过也不好纠正,万福还礼,道:“家父已在袁州就任,一切都好——张公子今日的讲辞慷慨有古仁人志士之风,很是精彩,请坐。”
张原道:“多谢师姐夸奖。”在亭边坐下。
王婴姿很愉快,说道:“师兄不知道吧,邹南皋和高景逸两位老先生先前也在那城隍庙边的楼上,是听了你的演说辞后才决定去见你的。”
“是吗。”张原笑道:“两位老先生没察觉你是巾帼才女?”
王婴姿道:“就是察觉也无妨,我识得他们他们不识得我,而且两位老先生根本不注意我们,只听你和那帮人在喊叫,震耳欲聋。”
张原哈哈大笑,婴姿师妹大有父风,言语诙谐,饶有智趣。
王婴姿忽道:“还有一奇事,我与姐姐到那城隍庙左楼时,先有一少年书生和一童子在,那少年书生竟然也是女扮男装,不过她那样子骗不了人,模样太娇媚,一看就知是女子,下楼前还来问我尊姓大名,并说她也是姓王——”
张原“哦”的一声,心知那少年书生定是王微,真是巧,王微竟也到了这龙山城隍庙——
这时,张原察觉静淑师姐正探究地望着他,不动声色道:“看来时下流行女扮男装。”
王婴姿“格格”的笑,问张原她扮相如何?
张原道:“这个愚兄不好说,问静淑师姐吧。”
王静淑含笑道:“和那个女书生相比,婴姿倒象是男子了。”
王婴姿不满道:“姐姐这是什么话,分明是在说我丑。”
王静淑道:“你丑不丑我不好说,问张公子吧。”这是学张原说话,话出口后觉得有些暧昧,张原不日就要成亲了,在张原面前这么开妹妹婴姿的玩笑不应该——
张原微笑道:“泰西有一国,以黑肥为美,白皙纤瘦者被目为丑,冤枉吧。”起身道:“我要上山去了,老先生们还要我作陪呢,我是偷跑下来的。”
王婴姿笑道:“好,师兄去吧。”看着张原一路跑上山,山道一转,不见了。
王静淑也站在妹妹婴姿身边望着龙山若有所思,说道:“我总觉得那个女书生也是为张介子而来,婴姿你猜那女书生会是何人?”
王婴姿笑道:“姐姐何必费那个神,那是介子师兄的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王静淑说道:“你盼了这么多天,就这样兴尽而返了?”
王婴姿道:“那还要怎样,我方才看到介子师兄跑下山来,就快活得紧。”
王静淑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张介子就要成亲了——”
王婴姿沉默了一会,少有的严肃,轻声道:“我改变不了别的,我只知道我喜欢介子师兄,这个也不改了吧,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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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高贵的谎言
第三百零七章 高贵的谎言
三月三上巳日的龙山社集可谓功德圆满,诸生满怀期待而来,欢喜赞叹而退,文震孟、焦润生、罗玄父、夏允彝这些诸郡分社社首、社副议定,将社首张原的演说辞在龙岗之巅星宿阁畔勒石立碑为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冷风热血,洗涤乾坤”,这十六个字将永为翰社精神标帜——
夕阳西下,人影散乱,张原陪着邹元标、高攀龙下山,徐知府、刘知县,还有张汝霖诸乡绅络绎而下,下山途中由张原搀着邹元标,单就这搀扶一事,邹元标不禁心中感叹,一个聪明人,做任何事都与庸陋辈不同,就是因为肯用心,他的那个健仆搀扶他时只一味用劲架着他,健仆自己吃力不说,往往搞得他脚下发虚,反而不好走,而张原就不同,当他需要借力时,张原总能适时顶上,其余时间都是顺势而行,这样张原不费力,他也走得轻松,“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道德学问无处不在,要的是一颗体察入微的心——
当夜,绍兴知府徐时进宴请这两位东林巨子,张汝霖等本地大乡绅作陪,张原敬陪末座,他是筵席上最年少者。
筵席散后,邹、高二人留在知府衙门的廨舍歇息,高攀龙把张原也留下,要与这年轻的翰社首领秉烛长谈,东林党魁高攀龙有政治领袖的气质,看出张原倡导的翰社将是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有意拉拢并试图以自己的政治主张影响张原,这个红脸膛、高鼻梁的东林领袖与这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张社首是深入切磋,从道德文章谈到政治理念,从佛道宗教谈到经济民生,甚至谈到要废除锦衣卫诏狱和东厂、削弱君权、内阁要进行选举、限制任期……
高攀龙的激进主张让张原觉得高攀龙才是穿越者,对这些比较敏感的话题张原一般是含混应之,推说自己年幼未考虑到这些,不表示自己的立场,这些事不宜事先宣扬,事到临头、时机成熟才可推出,现在旗帜鲜明地宣扬这些主张等于是树敌,这也是此后东林党与浙、楚、齐党斗争以至于水火不相容的主要原因,党同伐异、非黑即白,没有包容闷并蓄的度量,不能不说是东林人最大的弊病,张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的表现得比高攀龙还老辣,他从高攀龙口里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东林诸事,而他对高攀龙却是很有保留的,张原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任何不妥,在为那个遥远而美好的目标前进时,即便是说了谎言,那也是高贵的谎言——
高攀龙与张原长谈时,邹元标在一边旁听,很少插话,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今日拄杖上山下山累到了,精力有些不济,跟不上高、张二人的思路,所以只是听,邹元标也认为高攀龙的某些激进主张不大妥当,他现在主张和衷之说,张原这种持保留的态度在他看来是有深意的,绝非什么年幼没考虑到,张原很多事都考虑到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为何一遇这些敏感问题就没考虑到了,这应是托辞——
冷眼旁观的邹元标虽然看穿了张原的托辞,却并无不快,反而颇为欣赏,张原这其实是一种求同存异的态度,而很多东林党人却不是这样,非要事事先争个明白、站好队伍才算,这样往往就耽误了正事、阻绝了本可为友的人——
高攀龙精力旺盛,与张原一直谈到子时才散,这东林党魁对这次夜谈也颇满意,张原的大多数主张与东林人相似,做学问讲究济世实用、关心民生世事、积极参政议政……
夜已深,张原和小厮武陵就留在知府衙门廨舍歇夜,忙碌了一天,慷慨言谈,八面周旋,这时也颇为疲倦了,略事洗漱后便在廨舍客房睡下,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一般睡三到四个时辰,晨起就精神奕奕,年轻的身体就是这么好。
次日一早,张原叫醒武陵,主仆二人在晨钟声中起身出了府衙廨舍,守门的差役见到张原赶紧叉手行礼,都知这位张三元是有大前程的人,这次山阴城这么多的秀才都是为张三元而来——
清晨,府学宫前的十字街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役夫在清扫街道,武陵指着一家大门紧闭的店铺道:“少爷,这间店铺原是姚铁嘴家的书铺,现在归我们了。”
——青浦的杨石香很有经商头脑,这次来山阴参加社集,随船带来了翰社书局新刊印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焦氏笔乘》上、下两卷计八百册、《警世通言》前三卷计一千二百册、还有加印的张原评点的两卷八股文集计一千二百册,杨石香是二月二十九与陆韬夫妇一起抵达山阴的,次日就在府学宫十字街租下一间店铺卖书,借此次翰社集会四方士子云集的良机,短短数日,这三千多册书卖出去一大半,张原评点的那两卷八股文集更是被抢购一空——
杨石香与张原商议了一下,出银把原先姚复在十字街的那间书铺盘下,作为翰社书局在山阴的售书点,就由张原之父张瑞阳管理,阳和米行也已开张,张瑞阳既管义仓和米行,又管书铺,老当益壮,精神极好,张若曦也准备在山阴开一家“盛美布行”分店,已说好由伊亭帮忙管理,伊亭虽不识字,但很能干,而且伊亭私下向张若曦说待她与宗翼善成婚后也要学识字,叫兔亭和她一块学——
想到伊亭也要学认字,张原不禁微笑,前年他教穆真真认字时也曾招呼伊亭来学,伊亭觉得太难,没什么兴趣,现在要做宗翼善的妻子,宗翼善的学问广受赞扬,伊亭姐有些自卑了,所以也要学认字……
“哎,哎,少爷往哪边走啊,家在这边——”
东张在府学宫后面,经十字街往右一绕就到了,张原却往十字街左边去,武陵就叫了起来。
张原道:“应门的小石头还没起床呢,我们先去砎园看看。”
武陵一听原来是这样啊,赶忙点头道:“是,是。”跟着少爷往城西大步而去。
张原边走边问:“昨日来福送了米蔬到砎园没有?”
武陵道:“这个我却不知,我不是一整天都跟着少爷吗——来福哥办事还是麻利牢靠的,少爷吩咐的他的事更不会拖拖拉拉。”
张原“嗯”了一声,心里感到幸福的烦恼,象王微这样的绝色女子,对他又是一往情深,拒绝那似乎太圣贤了,他做不到,但如何安置倒的确是个问题,住在砎园显然不能长久,带回家则太早,也不好向会稽商氏和澹然交待,而且依王微这种喜欢自由适意的性子,要她老老实实待在东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也难,以后就是迎进门也得找点事让她做,书局或者盛美商号,嗯,事情总有,正缺可靠的人手——
张原嘴角噙笑,觉得自己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现在如何安置王微呢?又想:“修微昨日在龙山城隍庙问婴姿师妹姓名,莫非猜到了什么?静淑师姐昨日看我目光也颇不同,应该也是对修微的身份有疑问,婴姿师妹虽没什么表示,但心里有数,这些都是极聪明、善能举一反三的女子,瞒不了她们,等下修微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张社首真可谓是家事、国事,事事操心了——
庞公池波光潋滟,前夜大雨涨春池,池畔的花木也愈发葱茏鲜艳,隔着庞公池水,遥望那砎园的亭台楼阁,在晨晖中真如蓬莱仙境。
那谢园丁见张原这么早就来这里,更是认定那俊俏的少年书生是介子少爷的龙阳之宠,禀道:“介子少爷,那位王公子昨日早间出门,午前回来,后来没再出去。”
张原笑了笑,说道:“随她进出就是了。”带着武陵一径来到梅花禅,大门关闭,武陵叩门,薛童很快就来开门了,向张原施礼道:“张相公早。”不待张原开口问,就道:“我家女郎在后门那个亭子边钓鱼,要我去叫吗?”
张原笑道:“鲈香亭是吧,我自去寻她。”向闻声出来的姚叔招呼一声,便往禅房后门行去——
薛童傻傻的跟在张原后面走,被武陵扯了一把,这才醒悟,站住脚“嘻嘻”的笑,打量着武陵道:“小武哥,你个头长高了好多——”
“真的?”
武陵大喜,自去年腊月那次被云锦说他变矮了,武陵痛心疾首,也注意锻炼身体了,每日张原晨起练太极拳、跳跃、奔跑,他也跟着练,希望长高一些,他今年十七岁了,还象童子模样那太没面子了——
薛童认真道:“真的,高了至少一块豆腐。”
一块豆腐将近一寸厚,武陵喜道:“薛童你是能打鸟的,眼力好,看得准,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走,小武哥带你去买点心吃。”武陵心情很愉快。
薛童道:“你不管你家少爷了?”
武陵笑道:“少爷有你家微姑照顾呢,不用我,我在边上反而碍眼,走远点才好。”
薛童“哦”的一声,手里捏着弹弓,跟着武陵出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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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女人心
第三百零八章 女人心
鲈香亭下一池水,屏山临波,静远深邃,篱墙隔着的那边就是梅花禅,往右有小曲桥与霞爽轩相连,坐在亭上,听小眉山上的鸟雀在啁啾,还有漱石泉轻浅流淌的声音,很静,很静——
红日尚未升起,园林空气清新,女郎王微未梳髻,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莹白如玉的手执一根青竹钓竿,钓竿架在亭边栏杆上,竿梢伸出亭外,丝线垂垂入水——
女郎在篱墙边摘来素馨花,将花瓣揉成一个嫩黄色的小花球,这就是钓饵,不过池中的鱼儿显然对这花饵毫无兴趣,起先丝线还会颤动几下,那是鱼在触饵,还能看到水面波纹荡漾,那是鱼在水底转身,后来丝线就不动了,只为风而动——
两只白羽红鼻鸭带着一群黄毛尚未褪尽的小鸭从小曲桥下游过来,到鲈香亭这边绕了半个圈,大鸭小鸭整齐地歪着鸭脖子看了看亭上的女郎,然后掉头不顾,带着涟渏水纹往园门方向游去——
“这是谢园丁养的鸭子吧。”
女郎王微斜坐在亭边,美眸迷蒙,神思不属,手里的钓竿久久不动——
……
“问女何所思——”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王微受惊,“啊”的一声站起身,手里的钓竿就要戳过来,待看清是张原,缩回钓竿,耸鼻噘嘴,娇嗔道:“怎么突然过来吓人!”说着,轻拍胸前,似乎怕心跳出来——
张原笑嘻嘻望着这女郎手拍酥胸的娇样,很想代劳,这女郎还是男子儒衫,束腰窈窕,头发却是披着,丝丝缕缕,分外妩媚,张原又道:“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王微将钓竿搁在亭边,这才看到蕙湘站在亭外冲她笑,这丫头看到介子相公来也不告诉她,瞪了蕙湘一眼,侧身睨着张原,含笑道:“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日龙山上,社首狮子吼,至今心怔忡,六神不能主——”
王微随口诵诗,嘴唇微动,含羞薄媚,煞是动人,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是极动人的,就是要动人——
张原大笑:“我有那么声嘶力竭吗。”
王微莞尔道:“龙山狮吼也就罢了,最惧河东狮吼。”说这话自然是有用意的。
张原一笑,说道:“我还未洗漱。”快步走到东篱边,折一截柳枝叼在嘴里嚼,在漱石泉边蹲下刷牙——
王微走了过来,立在柳下看着张原漱口、掬水洗脸,心里欢喜,这漱口洗面都是私下的事,这才是鲜活可亲近的的张社首,嗯,朝夕厮守就是这样子的吧——
晨风拂拂,青丝缭乱,王微软着腰肢,双手往脑后拢住长发,让小婢蕙湘取来梳子和竹簪,王微手指灵巧,很快就盘成一髻,简单、优雅,脖颈颀长白皙——
蕙湘问:“要取头巾来吗?”
王微看了张原一眼,张原一脸湿漉漉的,正抬眼看她,双眸灼灼,便道:“不用了,没有外人。”
十三岁的蕙湘抿唇一笑,自回梅花禅去,不打扰自家女郎和张相公。
张原站起身,将半截柳枝丢到篱墙边,说道:“今日方知古人折柳送别乃是嫌对方口臭——”
王微没想到张原会突然说上这么一句,顿时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蹲在地上,张原过来扶起她,说道:“我们到亭上坐,继续垂钓。”
王微笑得身子有些酥软,稍微站了一会,让张原拉着她的手重上鲈香亭,坐在亭边长凳上,心有些“怦怦”跳,问:“介子相公怎么一早就来这里了?”
张原道:“昨夜陪老先生们在府衙长谈,就在廨舍歇了,一早醒来就过来看看你。”
王微嫣然一笑,说道:“你可忙呢。”顾盼园景,问:“这园子真是仙境,说实话,住着就不想离开,可惜不是介子相公的园子。”
张原道:“我是穷书生——”
王微低声道:“我可陪你食粥,不饿死就好。”
张原握她的手一紧,含笑问:“牛衣对泣,胼手胝足也能吗?”
王微迟疑了一下,牛衣,这个这个太脏,胼手胝足,这个这个太苦——
张原笑道:“不用回答,与你开一句玩笑而已,我不是让你和我受苦的——”
王微却负气道:“牛衣胼胝,你能我就能,让我独自牛衣胼胝那可不行。”
张原大笑,心里却是在想:“有些痴情男女,喜欢设想一些极限状态来考验情感,因这个还会起争执,真是最无聊愚蠢不过的了。”
王微的手真是柔软,张原揉捏得爱不释手,问道:“修微昨日上龙山了?”
王微看着张原的眼睛,说道:“我看到介子相公,介子相公却未看到我——介子相公可知我当时在何处?”
张原笑道:“果然是你,我后来下山,听婴姿师妹说有个美貌女书生向她问名,说也姓王,我就猜可能是你,巧极。”
王微有些错愕,她正想着怎么问张原这事呢,张原自己就坦然说出来了,这下子她倒不知该说什么了,犹豫了一下,问:“不知那婴姿师妹是何人?”
张原道:“是我老师谑庵先生之女,我曾在王老师府上求学数月,自幼就认得的。”十五岁未成年,可算是自幼——
王微“哦”的一声,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问:“那位婴姿小姐可曾婚配?”
张原心里暗叹:“都是敏感的女子啊。”答道:“未曾婚配。”
王微又是“哦”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似的,沉默着,从张原掌中抽出手,又执起钓竿,垂花球入水,侧头问:“那介子相公该怎么办呢?”
张原知道王微问的是什么,稍一迟疑,便将自己去会稽向商澹然提亲回来、山阴侯知县却在当天晚上召他入廨舍为王老师之女作媒的经过说了,王微敏锐道:“这样,那位婴姿小姐就不肯嫁别人了?”
张原皱了皱眉,不好回答。
王微强笑道:“个子相公想个妙计,都娶了吧,婴姿小姐才气逼人,昨日我听她诵‘雨中桃花’诗,修微是自愧不如——”忽然搁下钓竿起身道:“介子相公,我想明日就回金陵——”
张原跟着站起身,一脸的愕然,这女人心比政客脸还善变哪,突然就来这么一句!
王微看张原这样子,心又软下来,这是她倾心的男子啊,对她也很好,她方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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