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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唐攻略(府天)-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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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听见这话,屈突申若忍不住噗哧一声,脸上的笑容要多动人有多动人。至于盛允文则是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位小姑奶奶难道不知道,这问话也有技巧的么?直截了当地问老虎是不是人家故意放的,天底下有谁那么愚蠢会认承下来?

然而,那汉子的反应却大大出人意料。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了一阵之后,他最终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两女一男,最后冷笑道:“是我放出去的,那又怎样?可惜那两只畜牲太没用,否则若是能够把那几个人吃了,岂不是一大快事!”

闻听这话,即使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屈突申若,面上也不禁笼罩了一层阴霾,就不用说当时在场力搏猛虎的盛允文了。小丫头自是更加冲动,利剑倏地挺进数寸,一双眼睛几乎喷火似的瞪着那汉子,仿佛要将他吃下去。

屈突申若终究心思缜密,此时上前轻拍了小丫头的肩膀,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很快,贺兰烟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而她则是站定了刚刚那个位置。她却也不出兵器,只是用一种冷淡的目光端详着那汉子,良久才漫不经心地问道:“刚刚只是问那两只老虎是不是你家的,你却一股脑全都认了,可是害怕牵连到别人?”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只有这一条命,要杀要剐我都认了!”那大汉的脸色倏然一变,犹如变戏法一般,手上忽然多了一把匕首架在脖颈上,口气亦是空前强硬了起来,“反正我贱命一条,不消各位动手!”

“君乃死士,自然是悍不畏死。只不过,这世道上对付死士也不是没法子的。就算你死了,兴大狱自是在所难免。陛下和娘娘何等宠爱沛王,用这工夫重新梳理一下朝廷,当初贬的就可以变成杀的,杀一个的就可以变成族诛。只因为你一个的愚蠢,这血可是得流满洛阳城了!”

那死死握着匕首的汉子听到这淡然中蕴含着无比杀气的话,顿时有些他拿捏不稳,面上的绝望之色愈来愈浓。他原本就是个心地粗实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此地一呆数年毫无怨言,再加上心中原本就仍有牵挂,屈突申若这话无疑是触动了软肋,原本极坚的死志竟一下子减退了三分,匕首也是微微一松。

趁着这当口,盛允文接到了屈突申若的一个眼神,右手轻轻一弹,早就扣在手中的一颗铜弹迅疾无伦地飞射出去,正中那汉子的手腕。那汉子猝不及防下吃痛不住,匕首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此时,猝然前行的盛允文已经是到了他面前,一只铁爪已是死死扣住了他的咽喉。那汉子虽死命挣扎,却是要害被制更抗不住盛允文大力,终究只能睁大着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屈突申若。

“申若姐!”贺兰烟已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恍然醒悟过来便上前两步不无忧心地问道,“虽说逮到了他,这家伙若是寻死怎么办?”

“寻死?哪有那么容易!”

屈突申若晒然一笑,随手掏出一个布包,散开来却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烈日下光芒熠熠异常灼目。见那汉子瞳孔猛地一收缩,她便半是解释半是威胁道:“他要寻死,不过是撞墙咬舌割腕上吊,只要用这银针让他今后无法合口,他就没法咬舌;然后断了他的手筋足筋,他便没法撞墙割腕上吊;别说是寻死,今后他就是想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了!”

若无其事的语调配合耸人听闻的做法,就是小丫头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更不用说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的那汉子了,那浑身抖得如同筛子似的,只有盛允文依旧毫不动容,手中还稍稍放松了些。

“如何,尊驾不如好好考虑清楚!”

见对方仍然犹豫不决,屈突申若又轻轻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这事情如今还未散布开来,倘若你如实说,那至少还有个余地,至少,李六郎的名声你该听说过,不是那种大肆株连的人。你若是不说,那两位至尊震怒之下,是什么结局便很难说了。若是真的死一个血流成河,再放出消息说是你攀咬的他们,到时候把你再放出去,怕是不知多少人要生噬你的血肉,你说是不是?”

此时此刻,小丫头终于往后连连退了三步,面上笼罩了深深的惧色。虽说知道屈突申若是在帮李贤,是在威胁恐吓,但是,那份阴狠也太惊人了。就连背对屈突申若的盛允文也不禁皱了皱眉,后背颇感到一股凉意。

李贤拉着曹王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全身瘫软面如死灰的家伙。在他旁边,盛允文漠然而立,小丫头失魂落魄,大姊头则是拿着一份墨迹淋漓的口供,潇洒自如地站在那里含笑看他。见此光景,他就是笨蛋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辱使命!”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后,屈突申若径直把那张纸塞到了李贤手中,嫣然一笑后,旋即意兴阑珊地扭头就走。莫名其妙的曹王明侧开身子让了路,认出地上那瑟缩的汉子正是那个驯兽奴,面上立即露出了一丝讶色,紧跟着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贤儿!”

小丫头终于从惊骇中回过了神,一看到李贤就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好在她还顾及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只是死死抓住李贤的胳膊,好一阵子才在他耳边把刚刚的事情一一复述了一遍。由于那惧怕的劲头还没过去,她的话语仍有些断断续续,声音更是带着几分颤抖。

而李贤虽说很吃了一惊,但与其说是惊到了,不如说是佩服——人说用刑乃攻心之道,对付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办法,这样的死士,用生死惧之自是无用,一般的言语恐吓就更不用说了。而大姊头看准他属于昔日余孽,刻意夸大事实夸大后果,竟是把一个铁汉弄成如此模样。

不过,换成是他,兴许也会用这样有效率的法子!

三言两语安慰了小丫头,李贤便示意她先出去。贺兰烟早就不想在这地方多呆,闻言自是走得飞快。此时,李贤方才松了一口气,见盛允文也是面色古怪,知道此番这一位大约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如今没空理会这些,后头那位年纪小辈分高的才是需要应付的。

“十四叔!”

呆愣着的曹王明乍听得这声叫唤,立刻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见是李贤满脸堆笑地走到面前,他的神色顿时无比复杂。他是太宗晚年得的儿子,按照一般的道理来说,天子家的幺儿也该受宠爱的,但他的母亲杨氏身份尴尬,乃是当年李元吉的巢刺王妃,因此他和当今天子李治这位兄长算不得亲近。

“六郎,你可否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曹王明不比他那个傻弟弟李显,因此李贤也没准备藏着掖着,拣着重要的把事情解释了一遍。这下子,曹王明顿时面色死灰,这家养的老虎跑到外头也就算了,毕竟没伤到人;但是,如果这老虎是西内苑的,这罪名根本不用别人怎么费心构陷,他就麻烦大了!昔日长孙无忌罗织罪名整死吴王恪的前车之鉴犹在,那可是触目惊心的!

李贤这时候才有空往手中的东西上瞅了一眼,和他料想的差不多,这宅子的前主人是谁驯兽奴也不清楚,但却隐约听别人道过什么王字。想到长孙延那里搜出来的一堆玩意,外加今天这档子事,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正觉得心烦意乱,他便瞥见门口有个人头在那里张来望去。见曹王明犹如泥雕木偶一般愣在那里,他只得反客为主地上去问话,结果,那面露迷茫的仆人开口就说:“卢国公来了!”

好嘛,今儿个全都凑一块了!李贤忖度片刻,便代为做主,让人把卢国公程处默直接带到这里来。

那仆人原本是去请示李显的,谁知李显二话不说就把他轰来了这里,此刻他自是有了觉悟,一溜小跑地出去引人。不到一顿饭工夫,迈开大步的程处默便出现在了这院子里头,还没站定就粗声粗气地吼道:“沛王殿下,我都被你搞糊涂了,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他要是知道怎么一回事,还用得着这么烦恼么?李贤使劲挠了挠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夜幕下的杀机

恰是三十,天上没有月亮,乌云掩去了点点繁星,本就昏沉的夜色顿时平添几分黯淡。十字巷中早就没了行人,坊门紧闭,里坊之中,巡行武士正在一队队地巡视。而外头的定鼎门大街长夏门大街上,早有金吾卫如同打扫一般一遍遍扫过,就是犄角旮旯里头也躲不住一个人。这年头,犯夜乃是大罪,即便皇亲国戚,抓住却是不得了的。

此时早已过了子时,那些次日要上朝的官员自是早就歇下了,或是搂着美貌侍妾胡天胡地,或是和夫人的某个侍婢暗通款曲,总而言之,这凉爽时节却是传宗接代的好时候,不比夏天的闷热冬天的酷寒。至于那些不用上朝的闲散贵人们,则还在享受着夜晚的大好时光。

然而,沛王第中的一群人却没有这么好的福气。曹王明是第一个睡不着的,而今晚好容易由李贤找了借口,可以在外居住的李显则是第二个睡不着的,至于李贤……这该搞清楚的事情没有搞清楚,他能睡么?

而年纪足可当三人爹爹的程处默则是闷头坐在那里,眼睛死死瞪着闪烁的烛光,仿佛和那蜡烛有深仇大恨似的。一旁的角落中,罗处机一言不发地坐着。

据那驯兽奴声称,放出老虎并非他本人的意思,而是接到别人的传信,至于那传信的人他却不认识。照此推断,李贤原先的看法自是站不住脚,不是他自作多情,程伯虎薛丁山徐嫣然阿梨作为目标还差点分量,不消说,这极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因此他自是面色阴沉。

曹王明忖度这一次自己最倒霉,因此见其他人都不吭声,只得咬咬牙开口问道:“卢国公,那家伙可又招了什么新的供词?”

“那家伙倒是爽利,没动刑就都招了,只可惜除了问出那一个姓氏,其他的就都是原来那些,派不上用场!”

犁地似的把洛阳内外犁了一遍,到头来却还是李贤找到了线索,程处默自然心里不忿,此时口气便有些气冲冲的。只不过他终究是奔四十的人了,在场三位都是亲王,另一个虽然是小角色,但他总不能冲不相关的人发火,因此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今儿个大队人马把曹王殿下你那别院搅和得鸡飞狗跳,想必是谁都知道了。这事情基本上是到此为止,要再深究下去估计是白费工夫。反正我已经没辙了,你们三位王爷想章程好了!”

程处默这包袱一丢,顿时感到浑身轻松。自个儿子的仇固然是要报,但这事情显而易见牵涉不小,单单坐在这里的就是三位亲王,将来根本说不清楚。曹王固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终究是皇弟,在皇族子弟中也是人缘不错的,何苦他得罪人?

这变相的表态顿时让曹王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能摆平这一头也是好事。他往李贤李显兄弟瞅了一眼,见后者偷偷朝自己苦笑了一下,旋即暗指了指李贤,他便知道今次能否善了全都得看李贤的态度。

“六郎,不管那驯兽奴乃是受谁指使,总而言之,险些置你于死地,都是我失察之过,说一万句抱歉也是枉然。你说一个章程,就是今儿个连夜进宫请罪,我也认了!”

他说着长身而立,竟是不管不顾地大礼拜了下去。见此情景,其他人固然是慌忙起身,李贤也一个箭步上去双手相扶,心中暗道这年头是个人物就都是狡猾的——开玩笑,这曹王少说也是他叔父,这一礼他受得起么?他老爹要是真的有心追查,早就令有司立案,而不会让程处默暗查。

“十四叔只不过遭人哄骗,我又不是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迁怒于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整件事定了性,曹王明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程处默也点了点头,至于李显则更是高兴——他老哥既然这么说,他自然是更加不会有事了。他就知道,他这位哥哥是最最护着他的,从小到大也不知帮了他多少忙。

李显的喜色,躲在阴影里头的罗处机心里自然有数。作为揭破最大关键,提出灯下黑这一条,顺便又点破了那座宅子存在的人,他这位尚未到任的沛王府典签无疑居功至伟。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一点插嘴的打算,静静地坐在那里观察李贤的反应。包括他大度豁达的言语,漫不经心的表情,以及不经意中流露出的一丝狠辣。

那狠辣当然不是李贤的专利,即使是不曾经受过多少风雨的曹王明,还是不谙世事的李显,全都摆出了异常明朗的态度——一定要斩草除根!就连刚刚表示没辙的程处默,也在关键时刻拍了胸脯,只要其他三人有法子,他出动人绝没有二话。

曹王明是不想无缘无故再被人当作枪使;李显是想将功补过;程处默是想借此机会把儿子的仇报了;至于李贤……不得不说,他还在盘算这事情的利益得失。

虽说玩政治他还是个雏,但条条框框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老爹上回赏赐他玉佩,意思就是说,他那种宽广的胸怀很好,也就是说,安定团结的大环境最重要,有什么事暗地里解决;而就他老妈的态度来说,如今朝堂上的格局不妙,最好能够借某些事情闹一闹,把某些该拿下的人拿下,把该提拔上的人物提拔上来,也好让她不至于缺人使唤。

于是,他这个夹心饼干的角色着实不好担当。

他一张张脸扫视过去,最后在阴影中的罗处机身上停顿了一下。从刚刚开始,这家伙就一句话没说,大大有违于他特意把人留下来的本意。此人能够心细如发地去探查了现场查到了蛛丝马迹,这次怎么也不会什么都想不到,那么,这罗处机是藏拙?

眼看一时商量不出什么道理,李贤便安排了曹王明和李显在宅子里头住下,反正这年头留宿亲戚不犯法,他家里的空房子要多少有多少。等那两位一走,他便回过身来死死盯着程处默的眼睛,旋即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这问题问得古怪,但程处默固然是面色不变,罗处机也同样毫不动容。也不知过了多久,程处默忽然挠了挠头,旋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怪不得老爷子说你贼得很,这小小年纪果然是成精了。这么多天当然不是白费的,虽说没想到那座别院上头,但其他的事情我还是查出了几桩,比如说张三和李四勾搭上了,王五和赵六暗送秋波,这种事情不在少数。”

这自然是隐语了,李贤冷不丁眉毛一挑,却没有追问下去。那是皇家密探,和他的关系不大。而程处默既然这么说,那么至少表示,某些事情确实已经打探到了,比如说可以端掉某某的大本营,诸如此类。

他又和程处默猜谜语似的来来回回一番,后者便摆出了一幅困倦的模样,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出去睡觉。于是,这书房中便剩下了他和罗处机两个人。

罗处机虽说立了大功,但他新进沛王府不多久,对于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此时便本能地保持了沉默。李贤却琢磨着该和人家说什么,该怎么开口,一时也犯了难。他做的很多事都是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解释,否则便是大大的麻烦。

于是,烛光下的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阵,李贤便挥挥手示意罗处机去休息。而后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一刹那,忽然站住了,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殿下可听说过一箭双雕?”

关门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声,那烛台上的火苗顿时上上下下窜动了一下,一滴烛泪顺着蜡烛悄然流下。李贤疲惫地往椅子上一倒,忽然发出了一阵自嘲的笑声——以前只道富贵闲人最好当,如今看来,这富贵闲人也会有麻烦找上门的。

一箭双雕,那罗处机真是个敏锐的人!不对,只怕此双雕并非彼双雕,他的心意并没有被人窥破!闭上眼睛,李贤渐渐沉沉睡去,不多时竟是发出了阵阵鼾声。

夜色之中,宁人坊临通津渠的一座宅子显得格外静谧,然而,西北角的某间房屋却是一片狼藉。三个人几乎把整间屋子都翻了个遍,却是一无所获,面面相觑了一会,方才打定了撤退的主意。正当他们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外头却忽然响起了一阵弩弓机括的声响。

数支势大力沉的箭支直逼三人周身,猝不及防之下,每人身上至少中了一支,口中顿时都发出了困兽似的哀嚎。然而,还不等他们试图反抗,旁边便现出了好几个黑影,三人的脖颈上顿时多出了明晃晃的利刃。

“你们的主人实在是不成器,也不看看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他弄回来。如今再想要撇清,却是已经晚了!”

一盏灯笼忽然在院子里亮起,一个人影大踏步上得前来,冷淡地瞥了那三个人一眼,最后方才沉声喝道:“杀了,明天把他们的头颅送给他们的主子!”

话音刚落,那三人便人头落地血溅五步,而那人影旁边立刻窜上来一个人。

“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

“太绝?要是不这样做,那小子必定会和我们撇清,那时候便是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第三百章 老爹放权,老妈执政,孰知是福是祸

上朝这事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尤其是李贤得到允准,可以征辟王府官之后,这大朝却是怎么都逃不掉的。一夜没睡好的他只得半打着瞌睡站在那里发呆,心中暗恨那帮大臣的啰嗦。都已经是太子监国了,就不能消停一下大家休息休息么?

奈何不了那冗长的发言,他只得四下里偷偷瞥看。李绩高深莫测,许敬宗半梦半醒,上官仪神采飞扬,此后的群臣或是做侧耳倾听状,或是做眉飞色舞满脸赞同,或是皱着眉头低头沉思,或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待到他瞥见那边中书省末尾的某个人时,心中蓦然一动。

正当他忖度着是什么事情让那小子面色灰败犹如死了老子娘似的,他便听到顶头传来了一声惊呼。转头看时,只见他那老爹面露痛苦之色,一只手正死死地按着额头,仿佛是又犯病了。

这关口却是人人知机,朝堂第一人李绩率先站了出来,以毋庸置疑的口气吩咐众臣先往偏殿暂候,只留下了几个该留下的人。至于李贤则是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把王福顺先捋到一边,连声令人去宣太医,自个则是立刻大施手段,手指时轻时重地在老爹头顶和额头太阳按捏了起来。

这勾当是他往日常常做的,李绩许敬宗上官仪都曾经听说过,但亲眼看到这还是第一次。虽说他们都明白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但不管怎么说,只看如今皇帝陛下稍有放松的脸色,便可见这还是有些效用的。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就是最会拍马屁的许敬宗,也不至于在那里吹捧什么孝道。

那年纪一大把的太医几乎是在两个小内侍的拖动下飞奔而至,气也来不及喘一口,他就在三个宰臣炯炯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去把脉。虽说知道这都是老病了,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方才嗫嚅着说出了诊断。

“陛下是风眩病发作,只需用平常的方子,然后好好静养就好。”

李贤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心中没奈何叹了一口气,却发觉老爹的身子微微一僵。天下少有人不惜命,尤其愈是天子愈是希望长命百岁,他老爹自然也不例外。权力虽然重要,但要是没命享受,照样是一场空。果然,下一刻,他就感到李治拍了拍他的手,赶紧停下来作洗耳恭听状。

“太子如今尚在长安,那里毕竟是京畿,暂时不可轻离。让留守长安的官员做些准备,再过一段时日把太子召过来,就在洛阳东宫治事,也免得朕和皇后思念之苦。这些天的事情暂时由皇后决断,若有不明再报于朕!李卿和许卿在朝中威望高,外头的事就得烦劳你们了。上官,你有随时出入宫禁之权,若有事也可直接进宫。”

这措置乍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李贤只一思量就觉得问题大了。他老妈因为李义府的事情淡出朝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今这机会自是难得;李绩许敬宗年纪一大把,与其说是一言九鼎,还不如说是镇朝菩萨,并没有大意义;反倒是上官仪……天子不问事期间,就只有这么个人可以自由进出,赫然是联系内外的纽带。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这三人退出大殿去安顿那些官员,李贤则是奉送老爹回贞观殿安歇。原本这一点路都是不用肩舆或是銮驾的,但今日不比往常,机灵的王福顺早就去命人备好了肩舆,小心翼翼帮着李贤把天子扶了上去。

还未到贞观殿,李贤便远远望见大殿门口站着一位华服丽人,身后簇拥着大批宫人内侍。不消说,武后的耳目自是灵通,腿脚更是比谁都快。到了地头,他才把老爹搀扶下来,武后便快步迎上,伸手去抓李治的胳膊。此时,王福顺知情识趣地避开了去,由得武后和李贤将天子扶了进去。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儿子,闲杂人等全都远远缀在后头不敢上前,两边的宫人内侍更是低眉顺眼不管闲事的模样,此时,李治因为病痛骤来的那一点恼怒也就渐渐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瞥了瞥右边的武后,犹如初见时的白皙肌肤,仿佛从未变过的妩媚笑容,似乎不会苍老的容貌,还有那乌黑顺滑的青丝……

“媚娘,你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乍听得这句话,李贤只觉浑身一颤,偷眼觑看旁边的武后,却只见这一位双颊晕红,心中更是暗自叫苦。这老夫老妻说情话很正常,可是,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说算怎么回事,他可不是当了超级电灯泡么?他才想找个借口溜之大吉,却不防老爹的目光又转了过来。

“只是朕却老了,你看看,咱们的儿子都那么大了!”

老爹老妈的四只眼睛全都盯着他瞧,仿佛直到现在才认识他似的,这种体悟让李贤很不习惯。老爹的目光很是慈和,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气息,少了几分帝王气;老妈的眼神中尽是温情,嘴角的那一丝笑容更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朕已经下了旨意,过一段时间让弘儿也来洛阳,这样我们一家人便都能够团聚了!”李治说着便再次迈开了步子,直到入得寝殿在武后的帮助下躺倒,他仍是面色温和地看着武后,仿佛沉浸在这久违的和煦中不愿意出来,“媚娘,陪朕说一会话吧!”

不等武后开口说什么,李贤随便寻了个借口,几乎是一溜烟地窜出了寝殿。看见王福顺在门口张望,他便一把抓住他往外走,顺便朝两旁的宫人内侍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等到一帮人散得干干净净,他拉着王福顺走得远了一些,这才长长嘘了一口气。

“殿下,这里有小人伺候就好,若是娘娘出来,不见得喜欢您站在这,您看……”

李贤巴不得离开这气氛诡异的地方,只是生怕走了又被叫回来,一听王福顺这提醒,他顿时放了心,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就走。到了门口,他便看见李显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赶紧伸手把人拦下,又在其耳边叨咕了一句。

“你要是想坏了父皇和母后的好事,那就进去好了!”

李显虽说木知木觉了一点,但是对于某些事情却还是敏感的,闻言嘿嘿一笑便丢下一群内侍宫女冲了进去,没多大工夫便笑嘻嘻地回转了来:“我和王福顺打过招呼,就说我来过了,省得到时候有人说我不懂孝道,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我可吃不消!”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聪明了!李贤闻言先是一讶,旋即若有所思地问道:“七弟,这话有些水平啊,我记得父皇似乎也许了你征辟王府官,莫不是你找到了什么得力的人?”

自个的心思被人一语戳穿,李显顿时唉声叹气了一阵,最后才没好气地道:“六哥,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咳,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么,十七叔祖邓王那里有一个号称嗜书如命的典签卢照邻,我借口六哥你爱才如命,把人要了过来。这不是最近事情多么,否则我早就把人给你送过去了!”

卢照邻……再差一个杨炯,初唐四杰就都齐了!情知李显是存着无所谓的玩笑心思,他不禁好奇那一位是怎么安顿的,眼珠子一转便挥手招来了张坚韦韬,问了李显住址之后,便让那两人去老于那里寻骆宾王和王勃。不管怎么说,由那两位出面总比他合适。有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诗词歌赋做得好,却是不能当饭吃的!

回到庄敬殿,他竟是连衣服都不脱就直接冲进了寝殿,然后一头倒在了榻上。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抱着特制的枕头做上一个好梦,鼻尖便闻到了一股动人的馨香,随即,他便感到榻边多了一个人。

“这秋天大白天睡觉,殿下您还真是头一个!”

“阿萝,你真是越管越宽了!”李贤没好气地掀开枕头,见阿萝亦笑亦嗔地在那里看着他,眼神中宛转流波,说不出的动人,便只得懒洋洋地半支起身子,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阿芊昨儿个晚上告诉我,皇后娘娘也在命人追查那两只大虫的事。”见李贤面色微变,她忽然四下里望了望,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已经宣布,暂时由皇后娘娘打理政事?”

这消息可真是传得够快!李贤微微点了点头,见阿萝立刻皱眉头思量了开来,不觉涎着脸在她的面颊上刮了一记:“你原本是母后的人,这又不是什么坏消息,你那么紧张做甚?”

阿萝白了一眼,轻轻拍掉了李贤的手,见他又躺倒了下去,只得扯过薄被替他盖好,又弯腰脱了他的鞋。一扭头,发觉李贤依旧在那里死死盯着她,她只得叹了一口气:“殿下当初还教过我,因祸得福,焉知不会再度因福得祸,怎么如今自己就忘记了?”

李贤当然知道这道理,只是本能地没去想而已,须知他如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赞赏地冲阿萝点点头之后,他便枕着双手想起了早上那个问题——看那小子神不守舍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三百零一章 昆仑奴的妙用,讹诈大王李六郎

皇后主持政务!

这一条消息在朝臣中间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但这议论声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眼间就成了心照不宣的勾当,没人再提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头天子第一次风眩病发作的时候,也是武后主政,那时候样样事情井井有条,并不逊色于李治自己。

然而,这以后武后虽说断断续续插手过朝政,却不过都是临时的,或是多作赞襄,大权仍是操之于李治之手。这李义府一倒台,武后更是渐渐淡出了朝政,如今这一朝回归,对于低品官员自然没关系,但官越大影响则越大,尤其是到上官仪这样的宰相,可供揣摩的东西就越发多了。然而,这几天最最惶惶不可终日的不是别人,却是长孙延。

李贤一连三天发觉这位长孙家的嫡长孙面如死灰,原本的一丝怀疑顿时变成了三分。老虎的勾当线索已经断了,他虽说气怒,但也没指望光靠发火能够查出什么,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曹王明莫名其妙地被卷下了水,于是,如今这位太宗皇帝的幼子,成了他坚实同盟中的一员,另一位则是他的活宝弟弟李显,至于老程家就更不同提了。

李明和李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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