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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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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希望和刘光琦在内侍省同事多年,虽算不得知己,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两人又是儿女亲家。用焦希望的话说早就说拴在一条线的蚂蚱,同进同退,荣辱与共了。

两个人关闭门窗,聚首在灯烛下,共同把那封业已有些泛黄的书信看了一遍。

焦希望看完脸色苍白,手指乱抖,他颤声追问刘光琦:“这东西你从哪来的?是真家伙吗?这是什么意思?!”

刘光琦道:“我找胡尚宫核实过,千真万确,不容得不信。”

焦希望道:“他让咱们看这个,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带呀。”

刘光琦道:“他不要咱们做什么,只要咱们见机行事而已。”

焦希望捧着书信半晌无言,忽道:“不行,我得嘱咐孩儿们几句,莫给我闹出岔子来。”

刘光琦喜道:“有中尉压阵,任谁也翻不出大浪来。”

焦希望一愣,笑道:“兄弟,你说错了吧,哥哥我是中护军,距离上头还有着十万八千里呢。”刘光琦笑道:“看似远,其实只一步之遥。”说罢拱手告辞。

焦希望的手不再抖,他从容地把那封书信凑在羊油蜡上点火烧了。侍立在堂下的几个亲信宦官眼看着那淡黄色的火苗吞噬了纸张,眨着眼,都有些不服气。

焦希望冷笑道:“尔等休要有怨气,内中牵扯到一桩宫廷秘闻,没福气的人知道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第264章 躁动和不安

正月二十二日,长安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午后起了一阵凉风,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

这日一早,李茂告诉小茹他要去城南聘请一位贤士做幕僚,让她和郭韧先去曲江池畔的大风坊准备,说晚上要在曲江池畔宴请这位贤士。

小茹有些怀疑,且不说人已经离了京城,这个时候又要折道回去,但说请客吃饭,长安城内多的是地方,为何要舍近求远去曲江池畔。

再说请客吃饭,那是正牌夫人风光的地方,哪有带侍妾上桌的?前几日匆匆忙忙离开长安城,说要赶在三月前到幽州,这会儿又滞留在青泥驿不动身,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小茹不像郭韧那样喜欢打听事,对李茂的事她从不过问,但这并不代表她的耳朵就听不进事儿,实际上她肚子里装的秘密可多了,只是她口风紧,埋的住罢了。

正月以来长安城内的气氛很不正常,坊间风传天子病重,太子病重,宫里将有大变。许多人都在往城外转移家人和家产,小茹常在街坊走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李茂做的事她不懂,也不想去懂,但却知道他跟这场迫在眉睫的风暴扯不开关系。

她问李茂:“你不是出了什么事吧,我怎么觉得有些放心不下呢。”

李茂笑道:“胡说,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的很呢。”

又道:“你别胡思乱想,那位贤士的正妻在湖南老家,他独自一人在长安,身边只有两个宠妾。他是名士,到哪饮宴都把爱人带在身边,我是个粗人,却也想学学他的名士做派,我把你也带上。你们女人家在一起说说话也好,说的她们动了心,她们回去吹吹枕边风,说不定事就成了。至于郭韧,小门小户出来的,带去见见世面也好,将来才不至丢神通的脸。”

李茂这话里有几句是小茹爱听的,她抿嘴一笑,娇嗔道:“花言巧语,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哄我么。我不计较罢了。”取了一件披风给李茂披上,仔细叮嘱道:“凡事不可强求,尽力尽力,无愧于心便可。外面风大,当心着点。”

说过这话,小茹眼圈忽然一红,泪水夺眶欲出,她一把抱住李茂的脖子,强忍着泪水,再次叮嘱道:“早去早回,我,等你。”李茂的眼圈也酸酸,他强作笑颜道:“去年是猴子当家,我俩犯冲,故而连走背运,今年雄鸡当家,我时来运转,此去一定马到成功,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李茂说到这,泪水夺眶而去,他一把搂住小茹,悄悄地拭去泪水,为掩饰这份尴尬,他猛地捧起小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李茂仰天大笑出门去,小茹如失魂魄,呆立半晌,摸了摸脸,脸颊**辣的。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两个月前,这两个月来,李茂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是夜不归宿,归来时也总是深更半夜。

这种感觉真好,只是下次在何时?

小茹又发了会呆,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擦了把泪,努力挤出一张笑脸,起身约郭韧去了。郭韧正要来找她,见面就问:“他们要干什么去,神神秘秘的,我怎么问都不肯说。”

小茹乐呵呵地说:“说是去聘一位大贤做幕宾,还说今晚要在曲江池畔请客,让我们先去预备着。”

郭韧拧着眉头道:“不对,果真要去聘什么大贤,穿软甲做什么,磨刀做什么,这分明是去打仗嘛。”

小茹挽着郭韧的胳膊,笑劝道:“你别胡思乱想,近来城里不平靖,出门小心点总是没错的。神通又是个顶顶心细的人,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奇怪的。”

郭韧紧盯着小茹的脸,想从中找出点什么破绽,小茹温和地笑着,什么破绽也没有,郭韧叹了口气,说道:“兴许真是我想多了,我就不明白,茂哥为何放着好好的京都不待,要去幽州,寄人篱下究竟有什么好呢。”

小茹笑道:“你就别胡思乱想了,男人们的心思,你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对了,茂哥说要咱们妆扮一下,那边有女眷,可别在外人面前丢了咱们山东人的脸。”

郭韧道:“那是得妆扮一下,这人啊就凭一口气活着,让人家压的死死的,不如不活。”两个女子手挽着手,叽叽咯咯笑着,往外走。

一男子健步如飞往里走,差点撞着二人,郭韧骂道:“赶着投胎么,走这么快。”

定睛一看却是陈数,就是一愣,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数留在淄青驻上都进奏院出任掌书记,众人出城前已经送过行的,此来出现在这,不免让人有些奇怪。

“茂哥在哪?”

“进城去了,什么事么?”

“哎呀,坏了。”陈数一拍大腿,转身就走。

被郭韧一把扯住:“你回来,什么坏了,你说清楚。”

“说清楚?说不清楚。”陈数急着要走,被郭韧扯住,动弹不得。急的直跺脚,小茹向他丢了个眼色,问道:“是不是那位大贤又变卦了?”

陈数脑子转的快,顺着话往下道:“谁说不是呢,又变卦了,我得去知会茂哥一声,免得又白跑路。”

郭韧依旧揪着陈数的衣裳不放,目光骤然犀利起来:“陈书记,你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数一愕,讪讪笑道:“请客吃饭嘛,能有什么事,没事。”

郭韧道:“不对,一定有大事发生,你不要瞒着我,我告诉你陈数,你若是知情不报,我会恨你一辈子的。”陈数吭吭哧哧了一阵,一咬牙说:“我不瞒你,是这样的,宫里传来消息说,天子病危,长安城将有大变,我怕你们受了连累,故而过来知会一声,快告诉我茂哥在哪?”

郭韧丢开陈数,拍着腿叫了声:“天杀的,我就说有大事瞒着我,小茹妹妹,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陈数慌忙张开双臂拦阻道:“改天换日的大事,你们去了又能做什么。”

郭韧硬声道:“死也死在一块,总胜过做孤魂野鬼。”

小茹劝道:“我们去了只会添乱。”

郭韧道:“你说什么,添乱,我们怎么会……”

小茹道:“郭韧姐姐,大变之日必有大乱,陈先生说的对,改天换日的大事,我们去了又能做什么?我们就不要去添乱了,照顾好自己,便是帮了他们大忙。”

陈数连声道:“茹娘这话才是正理。”

郭韧也缓过劲来,抹了把泪,恨恨地说道:“天杀的也不早说,早说,我好歹也收拾一下,这可怎么办。”

陈数道:“粗笨的且先弃了,带上细软跟我走。”

小茹道:“去哪?”

陈数道:“院里在城外置有几处庄宅,可以避难?”

小茹道:“我们哪都不能去,走散了,茂哥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陈数道:“我自会留人在此等茂哥回来。”

小茹道:“那也好,你先去找辆车,我们坐车上悄悄走罢。”

陈数点头,忙着去找车,驿站里车马多的事,进奏院跟青泥驿关系又好,片刻功夫后,陈数便赶了一辆黑油布马车来,他兴冲冲推门而入,却不见了二女的踪影。

……

宫闱秘闻,百姓自不得而知,但久居长安的人总能从一些不同寻常的异象中窥出一些门道。正月还没有过完,长安的街头便冷清了下来,自午后起,四面城门提前关闭,京兆逻卒倾巢出动,弹压街道,武侯铺的懒兵们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瞪大了眼睛紧盯着辖内的动静。

给城内城外驻军运送给养的人发现,驻军的军营比往日难进,营门盘查的紧,营外撒的明暗哨也明显增多。

只要不是瞎子、聋子、傻子,谁都嗅到了那股子不安的气息。

宫里要出大事了,长安要出大事了。

谣言不胫而走,久居长安的百姓已经学会从谣言中推断隐含的真实信息,那些明锐的,人脉宽厚的,谨慎小心的,屁股不干净的,爱随大流的,早已悄悄地溜出城去暂避。

二十二日这一天,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逃出生天的,弹冠相庆,迟延未走成,捶胸顿足,气的吐血。那些嗅出异样的居民急忙收了买卖,关门闭户,约束兄弟子女,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只有少部分浑浑噩噩的人仍旧在大街上闲逛,横行在宽敞无人的大街,顿生一种天地唯我独尊的豪迈。

长安城东北角的十六王宅里一片肃杀,自这日清晨,诸位皇子皇孙就发现,拱卫王宅的除了金吾、监门两卫外,又多了京兆逻卒和左右神策军士。

禁军出动宫中必有大事发生,诸王心里很清楚,位于王宅西北方向的大明宫内,执掌大唐四十三年的天子即将谢幕。

每逢天子驾崩必生腥风血雨,这是一条铁律,自大唐建国以来从无例外。现在,即便是最不关心政治的皇子皇孙们也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有些灾祸,并不是你不参与就可以置身事外免除的。

所谓祸从天降,常让你防不胜防。生在帝王家,这是他们享受超人尊荣的代价。

但可笑的是,他们虽然与这场改天换地的大变息息相关,却又无法为此尽哪怕一毫的力气。大唐皇族参与朝政自建国以来发生过几次大的变化,最近的一次发生在泾师之变后,自那以后,皇族参与朝政的环境日渐严酷。尤其是亲王一级,参与朝政的通道已近淤塞。

现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就像那些被圈养在金丝笼子里的鸟儿,锦衣玉食,尊荣富贵,享受着天下臣民的供奉和羡慕,却对即将发生的影响他们切身利益的大变,全无一丝一毫的应对之力。

第265章 闯宫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洋川王宅里此刻的气氛就有些不同,这种不同,让蹲守在王府门外的两个左神策军卫士也觉察到了。

“他们该不会冲出来吧。”小卒搓着耳朵,跳着脚问。

“冲出来干嘛,造反吗,里三层外三层的,傻子才干那事。”老卒有些漫不经心。

“那假如,他们真要往外冲,咱们要不要射箭?”

“我说你傻,你还真傻,亲不亲一家人,射杀了他,你就等着偿命吧。”

“可,无旨擅自,那是欺君之罪,那是要杀头的。”

“杀头?!那是自家兄弟呀。”

“兄弟?皇家讲的是规矩,兄弟算什么。”

两名士卒刚聊到这,洋川王府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门开了里面却不见一个人,二人正伸长了脖子吃惊,猛然间六骑跳跃而出,去势入龙。

“敲,敲,快敲锣。”

老卒先回过神来,劈手夺过小卒手中的锣,准备敲击示警。

一支羽箭劈空射到,插在他脚尖前,白羽在夜空中震颤。

“咣”,锣掉在了地上,却只发出一声闷声。两天前长安城落了一场雪,洋川王李纬说怕出入被滑到,就在门前的空地上铺上了一层草甸。这草甸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层厚密的地毯,锣掉在地上自然不响。

“别叫,谁叫弄死谁。”

王府的两位卫士像两匹黑豹扑过来,雪亮的横刀压在两名小卒的脖子上,小卒乖乖地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六骑走不多远就被巡街的逻卒发现,示警的锣声轰然响了起来,逻卒跳跃着,呼喊着,组成人墙堵截,怎奈六骑来势如虎,并不把人当人,逻卒四散奔逃,围堵失败。

唐初,诸王开府后迁往封地居住。自武则天时起,新封诸王不再前往封地,而是留在京城集中居住。唐玄宗在长安城东北角建造十王宅,供诸皇子居住,派宦官监督,修有夹城联通大明宫、兴庆宫,以备入宫觐见。

十王宅后扩展为十六王宅,所居亲王也并不止十六个,只是作为一个约定成俗的地名保留下来。为了保卫诸王的安全,也是为了将诸王与平民隔绝开来,十六王宅的南两面重筑有城墙,与东北的长安城墙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而今四门紧闭,鸟儿仍能出入自由,但不长翅膀的马却是飞不过去的。

追兵到此,心里一宽,徐徐逼来,并不想惹怒犯禁之人。

六骑到了门下,为首之人大喝道:“奉旨讨贼,尔等散开。”

守卒丢弃兵器,抱头窜走。

四人飞身下马,快步来到大门下,两人推去门闩,两人用力推门,合四人之力方才将厚重的大门推开,吱吱呀呀声中,大门露出一条缝隙。

剩余两骑见得门开,各夹马腹,哧溜一声从门缝中窜了出去。

开门的那四人忙又去关大门,追兵蜂拥上前,击倒四人,用枪杆压住,开门再去追赶那两骑时,夜茫茫的街上,哪还有人影?

时当一更天,十六王宅外的空阔大街上,候着二十余骑。众人皆内衬软甲,外罩华衣,用巴掌宽的牛皮带束腰,手提断刃,却无弓弩在身。

“他们不会不来了吧。”

青墨小声在李茂耳边嘀咕道,他们已经在此等了半个时辰,十六王宅方向却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沉住气。”

李茂只回了三个字,便不再吭声。身后这二十骑都是李淳、李纬的人,彼此间还是头次见面,这种敏感场合,可不能因为言语生了误会。

“来了,广陵王、洋川王来了。”

眼见从十六王宅方向过来两骑,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佞臣俱文珍、第五守亮欲谋害太子,尔等随我入宫讨贼。”

广陵王李淳一声喝令,洋川王李纬就从怀里掏出一束金色丝带分给众人。

众人将丝带缠在左臂上,作为信物。李淳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依次滑过,这二十余人除了李茂、秦墨、摩岢神通三人外都是朝中公卿之后,他们有激情、干劲和勇气,唯独缺乏了一点干大事的经验。

这个缺陷李茂三人正好能够补充。

李淳向李茂点了下头,示意他跟在自己右手,拨马向大明宫方向奔去。

……

大明宫会宁殿内,六十四岁的李适走到了他的人生尽头,他躺在那,木然地望着哭泣的嫔妃和手忙脚乱的宦官,这都是他最信赖的人,他最亲近的,他们的数量以千计数,可是现在,当幽冥界的黑暗在他招手时,他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孤独的一个人,万千他所宠信的人并无一个能分担他生命最后一刻的孤独。

“孤家寡人,朕最后还是成了孤家寡人。”

一滴泪悄然从李适的腮上滑落,哭泣的宫嫔和忙乱的宦官竟无一人发觉。

“李……李……”

李适的喉咙努力地蠕动了一下,枢密使俱文珍赶紧附耳过去,却只听到一个“李”字。

“大家召唤舒王李谊,李谊何在?”

“召舒王觐见。”

几个宦官尖着嗓子叫嚷起来。

李适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其实想叫的是李诵。

十六王宅中,舒王李谊焦躁地走来走去,宫里的消息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传来一次,王府的庭院里,三匹骏马整装待发,时刻准备把他带到病危的大唐天子面前,接受最宠爱他的叔父的临终前托付的祖宗社稷,万里山河。

“宣,宣舒王,李,李谊觐见。”

两名清客搀扶着一名宣旨宦官飞奔而至,那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喘作一团。李谊眉头一蹙,健步窜了出去:“你是说,大家召我入宫,我?哈哈哈……”

会宁殿外,李谊兴冲冲的往里闯,枢密使俱文珍迎面出来,一把抱住他,叫道:“我的好大王,大家命悬一线间,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笑?对对对,我得哭,我……我的陛下怎样了,陛下怎样了。”李谊抹着眼泪问道。

俱文珍见李谊悟性如此之高,深感欣慰,也愁眉苦脸道:“大王休要再问,大家已经说不出话来,你见了他,不要说话,只管哭,哭,明白吗。”

李谊连连点头,伸手抓乱了头发,跌跌撞撞往里走,一进会宁殿便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内谒者张无尽见状把手一挥,一干宦官宫女也跟着哭了起来,在这人造的悲凉气氛中,枢密使俱文珍俯下身子向李适奏道:“舒王奉召来聆听圣训。”

李适的嘴翕张着,一只手无力地攥着俱文珍的袍服,却是什么也发不出来。

第266章 闯宫 续

俱文珍侧伏在天子身上,附耳在皇帝嘴边,眉头紧蹙,哭丧着脸道:“大家千秋万岁,还有万万年的好日子过呢,万万不可说这话来……”

抹了会泪,招手把内谒者张无尽见过来,嘱咐道:“大家要舒王近前来领旨。”

张无尽连滚带爬到了舒王李谊面前,搀起他来到御榻前,舒王李谊只顾哭,俱文珍伸手在他腋下狠狠地掐了一把。

“哎呀。”李谊惊恐地望着俱文珍,后者丢了个眼神过去,呼道:“舒王上前领旨。”

张无尽见李谊懵懂,劈手抓住他的衣袍,提着来到李适的病榻前,李适瞪着眼睛盯着李谊,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李谊正疑惑。

俱文珍忽然大声说道:“圣天子有旨,以舒王李谊权勾当军国事。”

李谊这次反应够快,伏地大哭道:“请陛下收回成命,李谊担当不起啊。”

李适口不能言,伸手去抓俱文珍的衣摆,张无尽眼疾手快,插步过去,用身体挡住了。

李适急怒攻心,蓦然间勾起了上半身,戢指俱文珍,张口欲叫,却是一口血箭喷出,人就像块石像凝在了半空,俱文珍回身来看,唬了一大跳,扑地跪地,高声叫道:“圣人宾天啦。”李适留在半空的尸体闻听此言,急速坠下,这才气绝。

会宁殿内哭声一片,舒王扑地嚎啕大哭,几欲昏厥,张无尽急对俱文珍道:“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得抓紧干事。”俱文珍起身擦擦泪,扶起舒王李谊,劝道:“时当艰难,请大王爱惜身体,遵从陛下口谕。早定大策。”

舒王李谊仍旧嚎啕大哭,天子李适对他的宠爱是发自内心的,而他却利用了这份宠爱,和俱文珍、第五守亮等人密谋欲篡夺皇位,他心中有愧,平日不甘表露出来,此时此刻,借此机会正好大哭一场。

“够了!”

俱文珍厉声叫道,目光如饿狼一般凶狠,李谊不敢再哭。

“大家遗诏由你权勾当军国事,尚须正式成文颁行天下。”俱文珍缓和了一下口气,柔声劝道:“这个时候,还要请你以国事为重。”

李谊道:“小王该怎么办?”

张无尽提醒道:“当速召翰林学士过来拟旨。”

李谊道:“你们看哪位学士跟咱们一条心。”

俱文珍笑道:“这个老臣已有安排,大王宽心便是。”挥手招来一名小宦官,附耳交代了两声,小宦官麻溜地跑出殿去。

李谊见俱文珍成竹在胸,心思稍定,回望了眼李适,泪水又流了下来。张无尽站到了李谊身后,用手搀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叮嘱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李谊用力甩开张无尽,对俱文珍说道:“而今何去何从,请内相拿主意吧,小王五内俱焚,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李谊说完,重新匍匐在地,在李适榻前号泣起来。

张无尽向俱文珍讨眼色,后者摇了摇头,示意张无尽不要轻举妄动。

恰在此时,那名受命去唤翰林学士的小宦官连滚带爬地闯进殿来,连声惊叫道:“不得了,不得了了,广陵王反了,广陵王反了。”

他满脸是血,叫声凄厉,骇的一殿人就惊恐起来。

俱文珍眉头紧锁,他最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英武有野心的广陵王到底还是站了出来。

“你速带舒王去求第五中尉庇护,走侧门,务必要快,快!”

张无尽得令后,一把揪住舒王,牵着往会宁殿后门走。猝然遇险,李谊倒也干脆,起身就走,并无一句废话。

因得内线导引,李淳、李茂一行人进宫时并未遇到麻烦,一直到走到会宁殿外才有卫士过来盘问,但望见李淳手中的天子剑后,便纷纷退避。

李淳这口剑说来还有个故事,那是他八岁那年,一日陪李适在鱼藻宫观赏歌舞,有丑角扮演恶人,欺凌忠厚百姓,李淳冲上台去,挥拳殴打丑角。

李适笑问他为何打人,八岁李淳言道:“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岂容恶人当道?”

李适闻言大为赞赏,顺手将丑角所持的道具桃木剑赐予李淳,言道:“此乃天子剑,专斩奸邪,你替朕斩除奸恶,还世道一个清平。”

这本是李适的一句戏言,八岁小儿的桃木剑也无法杀人,然而时过境迁,李淳已经长大成人,这当年的一句戏言经他的演绎就成了能杀人的金口玉言,至于那柄桃木剑,质地仍然是桃木,却插在了钢质的剑鞘里,剑不能杀人,剑鞘却可以置人于死地。

后宫中,天子一言即可杀人,这些卫士宿卫宫禁多年,这等事见的多了,眼下这时刻被李淳一剑杀了,将来只能是笔糊涂账,白白冤死。

卫士出言喝止无效,只得变换阵型,将犯禁之人围住,且劝且退。

李淳并不理会这些卫士,士卒愚昧,畏惧天子剑能杀人,不敢用强。聪明是军官们此刻正在骑墙观望,不肯贸然出手拦阻。

一路行到宫台下,李茂急问李淳会宁殿是否有后门,李纬叫道:“我等行的是光明正大之举,走什么后门!”

秦墨反唇相讥道:“蛇行蛇道,虎行虎道,你不走后门,保不得别人不走后门。”

李纬恨秦墨顶撞自己,正要呵斥,被李淳拦住。

李淳告诉李茂会宁殿不仅有后门还有一座侧门,李茂便问哪道门能去右神策大营。

李淳答后门,李茂即遣青墨和摩岢神通赶去侧门外等候,李纬冷笑道:“李茂,你耳朵聋吗,走后门才能去右军大营。”

李茂没有跟他解释,对李淳说道:“敌众我寡,又在生地,进殿后不要跟他啰嗦,先拿住俱文珍。”李淳点头。

守卫在会宁殿廊下的北军卫士见李淳高举着天子剑昂首阔步而来,纷纷向长官请示行动,却发现他们的长官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不得军令,卫士不敢轻举妄动。围着众人纷纷向殿内退避。

唐代禁卫制度,南衙十六卫中的左右卫、千牛、金吾四卫宿卫前朝,北衙六军和左右神策宿卫后宫。但实际上天子警卫另成一体系,其兵员、卑将来自北衙六军和左右神策,统军将领却往往出自南衙十六卫,目的是造成兵将离心,无法抱团的格局,便于天子一人控制。

而天子的近身警卫则由一些有武力的宦官充任,这宦官武士无诏不得携带兵器。

俱文珍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私下安排宦官武士藏短刃在身。

会宁殿中的这些卫士都是他的心腹亲信,猝然遇险,纷纷现身拱卫俱文珍。

第267章 闯宫

李茂、李淳一行二十余人昂首闯入会宁殿,惊的众宫女、宦官、太医退避如蚁。

俱文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阴声怪气地问道:“无旨闯殿,广陵王,你意欲何为?”

李淳喝道:“天子病重为何不召宰相,为何不召太子,为何只召见舒王,为何两枢密两中尉只你一人在此?俱文珍,你意欲何为?”

俱文珍淡淡地答道:“今日恰逢老臣值宿,事发仓促,还来不及告之宰相和太子。大行皇帝宾天前留有遗诏,以舒王李谊监国。至于广陵王你嘛……你手持利刃,夜闯寝殿,你究竟意欲何为啊?!”

李茂并不认识俱文珍,内侍的服饰大体雷同,只能等到俱文珍主动开口才能确认,犯禁闯宫乃是大罪,俱文珍但凡聪明点,拿住这一点便可将李茂一行斩杀殆尽。故而李茂一辨出俱文珍是谁,便斜步向前,向俱文珍靠了过去。

三步之内,任他是谁,也难逃此劫。

李茂像一匹灵猫,迈步出动时,众人丝毫不察,眼看就要得手,年轻气盛的洋川王李纬却跳了出来,他忍不下这口气,非要跟俱文珍争个口舌之快。

“为何夜闯宫禁,佞臣作乱,我等奉诏除奸来了。”

李纬跨步向前,恰好挡住了李茂的去路,若强行拨开他,俱文珍势必察觉,距离三步之外,李茂并无必杀的把握。

“奉诏?你奉的什么诏?”俱文珍忽然觉察到了危险,也顾不上体面,向后一跳,落脚不稳,闪了个趔趄。先机已失,众宦官武士将俱文珍紧紧护卫起来。

“擅闯禁宫,已是死罪。还敢矫诏,罪不容诛!卫士何在,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众武士轰然一声应和,俱自靴中拔出短刃。

李茂悚然吃了一惊,簇在俱文珍身边的二十名宦官看似貌不惊人,出手却如此利索,竟都是深藏不露的好手。

未起事前,他向李淳打听天子的警卫系统,李淳让李纬作答,李纬觉得都是些细枝末节,便懒洋洋地回答说天子在前朝有南衙卫兵护卫,在后宫有六军和左右神策护卫。又不耐烦地解释说卫士驻守院墙内外,只配漆棍、木刀,并无钢铁兵器。宫殿内则由宦官宿卫,也只有漆棍和木刀,只有少数心腹可以奉诏佩刀。

而自“泾师之变”后,天子对外臣日渐疏远,专一宠信宦官,然带刀侍卫依旧不多,尤其天子重兵后,畏光,畏声,畏惧一切不祥之物,那些原先获准带刀的侍卫又被解去佩刀。

“而今天子身边卫士虽多,却都手无寸铁,那些不全人,都是些唬人的花架子,实则不堪一击。”李纬下完结论,眉眼一挑,讥讽道:“你们好歹也是见过阵仗的,怎么,还怕这些阉货?”

李茂却问:“天子身边无人佩刀,何以策安全?”

李纬不耐烦地说:“人人皆无刀,他却手里有棍,自可安枕无忧。”

这话自然也有道理,倘若大明宫内人人带刀,个个有弓,天子身边再多几个精强的卫士只怕也难策安全。反之,别人无刀而你有棍,安全系数反而会提高。

当初,李纬建议不带刀进宫,免得授人以柄,李茂却坚持带刀。无刀进宫,表面上看是占着理,实际却是糊涂透顶,所谓成王败寇,胜了,万千不是尽可一笔勾销,败了,莫须有的也能让你万劫不复。此去,只论胜败,谁管你带刀还是没带刀。

正是因为李茂的坚持,李淳才同意携刃入宫。

“俱文珍,你竟敢私自带刀入殿,你,你这是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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