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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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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所以然来。朱婉儿留三个同伴在门外警戒,亲自押着李茂去敲门。守门的坊吏是个退伍的老军,外表猥琐,心里却很通透,看了李茂的腰符,不敢怠慢,赶忙起身开了门。
他只一眼就看破李茂和朱婉儿之间有点不同寻常的关系,不过这老儿一时会错了意,只当是两个夜出鬼混的情侣,年轻军官勾引良家妇女来此鬼混,他早见多不怪了。
第161章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茂带着朱婉儿走向一间客栈,城内实行宵禁后,各坊内的商业活动并未就此停止。所谓的宵禁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实际分作三个等级:宵紧、宵急和宵禁,三个等级代表的状态不同。执行宵紧时,所有居民都必须呆在家中,一概不得出门,便是邻居家着火也只能隔墙观望。这种做法因为弊端太多,一般情况下并不使用。宵急用于戒严时,命令发布后除失火、重病、难产等特别紧急的情况,任何人不得跨出宅门。
而在平时,地方只执行宵禁,宵禁自日落前开始,居民闻鼓声回宅,此后逻卒上街巡察,搜捕犯禁者,这一制度在唐初执行的相当严格,即便是官员犯禁亦严惩不贷,为此而丢官罢职,乃至获罪的比比皆是。中唐以后宵禁制度日渐松弛,在一些边远和商品经济发达的城镇,宵禁制度几乎沦为一纸空文。
郓州经济发达,却因为是一道首府,宵禁还是被严厉地执行下来,只是在一些特定的坊内有所放松,譬如眼下这座振武坊,逻卒、铺兵虽也上街巡视,但囿于街坊邻居的面子,或私下拿了人家的好处,只要不闹的太过分,都是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
李师古被刺的消息现在还被严密地封锁着,郓州城内外松内紧,铜虎头的密探倾巢出动,各营驻军也得到了戒备的命令,但普通百姓却茫然无知,依旧倒头大睡太平觉。振武坊因为接近几大幕府,坊内酒肆客栈林立,熙来攘往不绝,早成了郓州城内的不夜城。丰厚的商业利润滋养着坊内居民,居民努力维系着商业繁华。这种共生关系力量异常强大,不论墙外风吹雨打,这里依旧歌舞升平。
这一副浓浓的盛世繁华图景很容易令人忘记一墙之外的紧张肃杀,朱婉儿有些发呆,这么热闹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心里不觉有些羡慕李茂,这家伙倒是挺会享受的。
因为准备劫持李茂做肉盾去军府大牢见倪忍,朱婉儿颇下了番功夫来研究李茂的履历,知道他是一个月前从清海军孤山镇扼使的任上调任节府听调,坐了几天冷板凳后才兼任内院军监督,又被派到城外管理小松林。在清海军任上他一定捞了不少钱,一到郓州就花大价钱买了一所宅子,又大兴土木加以修缮,此刻工程尚未完工,他还寄居在节府迎宾公廨,节府有好几座公廨,他住哪一所,时间太紧还没查到,不过这算不得什么,朱婉儿有的是办法,她分派人手埋伏在节府四座门外,只要跟踪他便可知道他的落脚地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朱婉儿很快就查到了李茂的下落,她尾随跟踪,先是被一个夜归的暗娼坏了好事,后又被百善坊的势利眼坊官刁难,一直跟到孝慈坊才找到动手的机会。
李茂是否就住在这座坊,她不得而知,但此处距离节度使府只一街之隔,又是内院军聚居之地,朱婉儿想应该大差不差。她本想问个究竟,又怕被李茂笑话,又想李茂现今还在她手上,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便强忍着没问。
穿过十字街口,眼前是一条东西向的小巷,往东拐,走不多远,又是一条南北向的小巷,巷口坐着一个老倌儿,李茂神态自若地跟他招呼了一声就进了巷子,这条巷子与别处不同,一眼望去全是灯笼,巷子里铺着绣着牡丹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很舒服,巷子两边开着十道院门,每座小院的门楼上都挂着两盏红灯笼,营造出的气氛十分暧昧。
朱婉儿止住脚步,喝问李茂道:“这是什么地方?”李茂笑答:“此处唤作不思乡,是郓州城内一个很有名的去处,这里的酒很好,姑娘也不错,就是租金贵了点,不过我无所谓,反正有公帑开支。”李茂说着指着斜对过的小院说:“哦,我就住那。你要是害怕我看就别进去了。”朱婉儿翻了翻白眼,低吼道:“少废话,走。”
不思乡是郓州城里一处有名的公娼会馆,隶属郓州宜春院,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花费十分昂贵。即便如此,也常常人满为患,不过今晚李茂料想人不会太多,果然一眼望去满是红灯笼,灯笼是红色意味着院子里是空的,反之若是有人就挂白绢灯笼。
当日文书丞因账册问题被军府虞侯扣押,李茂陪着吴氏来郓州奔走,曾得人指点在此处宴请相关人等,常来常往,印象深刻。
这一切朱婉儿懵懂无知,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见此情形已知是娼家,心里暗骂李茂荒淫好色,是个地道的坏蛋,但对李茂的话却是深信不疑。她对李茂的印象不大好,坏蛋住娼家岂非合情合理?见有贵客到,****飞奔来迎,又是招呼酒菜,又是呼唤乐班、歌姬,见李茂带着女人来,又问要不要找清客来陪。李茂给了赏钱,笑呵呵地说道:“我有事要谈,歌舞少时再上。”****也不啰嗦,谢赏离去。
李茂盘膝坐下喝了杯酒,见朱婉儿饶有兴致地欣赏四周屏风上的名家字画,不觉莞尔一笑。朱婉儿看了一阵,骤然醒悟过来,喝问李茂道:“你带我到这来作甚?”
李茂低头喝酒吃菜,并不答话。朱婉儿恼了,唰地拔出佩刀,指着李茂道:“你在耍诈。”刀尖离着李茂的鼻尖不过寸许,李茂却浑然不惧,从容饮完杯中酒,放下酒杯,这才说道:“你暗恋倪忍,肯为他去死,可你知道不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他为了报仇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他的心里怎么可能会有你?”
这句话着实击中了朱婉儿内心深处的隐忧,她苦恋着倪忍,肯为他生肯为他死,然时至今日她却还不能确定对方的心里是否真有自己,她冒险劫持李茂去军府大牢见倪忍一面,为的就是验证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然而这个疯狂举动的胜算就有几何,她现在是一点底都没有,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她愈发变得没有自信起来。李茂微笑着盯着她,目光像把剪刀,一寸一寸地剪开她的衣裳,这让她羞臊、愤怒又无可奈何,她的脸潮红一片。
“你仔细想想你们交往的过程,必有所颖悟。”李茂像一个高明的催眠师不停地给朱婉儿催眠,她的手开始颤抖,紧接着整个身体都颤栗起来。
认识倪忍是三个月前朱三的生辰宴会上,李师古猜忌多疑,部属轻易不敢聚在一起饮宴,朱三的生辰宴会就成了一次很好的机会,他是李家宠信的厨子,既无实权也无野心,去他家里饮宴不会被人抓住什么把柄,那次来贺寿的人很多,饮宴十分热闹,因为人多,朱三不得不让她穿上男装出来照应,她就这么认识了倪忍,一见钟情。
第162章 表面的真相
却怎知妾有情而郎无意,朱婉儿的狂热和迷恋在倪忍看来却是一钱不值,他对她一直不冷不热,若即若离,这让她无比痛苦,也因此更加迷恋痴狂,她的闺中密友和亲人百般劝说无效后都说她魔怔了,连一直暗恋她的大师兄万达山也一怒之下与人订了婚。
朱婉儿像头穷途末路的猛兽,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不管那个男子怎么不待见她,她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事情的转机是一个月前,一个暖风熏人的夏日黄昏,倪忍主动约了她,二人来到城中曲舍饮酒作乐,喝的半熏时,他把她带到院中水榭边,在花柳丛中,月亮底下,他亲吻了她,她突然被巨大的幸福包裹中,整个人就处在眩晕的迷茫状态。这个时候他告诉她一个惊天大秘密,节度使李师古曾灭其家门,他忍辱偷生潜伏在节度使府,目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手刃仇人,为家族报仇。
他直言不讳地说需要她的帮助,并承诺事成之后可以与她远走高飞,去南方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一起耕作,一起仰望星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朱婉儿的叔叔朱三在节度使府当差三十年,深得李氏父子的信赖,是最有可能接近李师古的人,倪忍主动接近她的目的已不言自明,但朱婉儿并不在乎,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无怨无悔地为他筹划。
生不求同年,死但求同穴,为了坚贞的爱情,她是豁出去了。
为了帮助心爱的男人实现复仇计划,十天前,她忍气吞声,放下骄傲的架子下厨为裴夫人煲了一份汤。她们朱家的家传手艺绝非浪得虚名,朱婉儿聪明伶俐,悟性极高,年纪轻轻却得了朱三的真传,只是她有些厌恶家厨的这个身份,下定决心绝不拿这份手艺混饭吃,为倪忍破戒究竟值不值,她深思熟虑过,结论是值!
一份汤俘获了裴夫人的心,趁着裴夫人高兴,她趁机提出转行给裴夫人做厨子,这当然好,家奴侍婢长大嫁人后或转做乳娘或转做厨娘,别无第三条路可走,惟如此才能在家主身边待的长久,裴夫人是真心喜欢朱婉儿的,偏偏肚子又不争气,生不出多余的子女来让她抚养,要想长留她在身边,只能让她转型做厨娘。
第一步计划得逞,朱婉儿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他们朱家在李府当差三十年,李家并无丝毫亏待,骗取最疼爱自己的裴夫人的信任帮着外人来毒杀她的丈夫,朱婉儿想想就浑身发冷,但想到倪忍蹙着眉头低语喃喃地诉说家族的惨况,朱婉儿又犹豫了,待想起他如孩子般地笑着描述二人未来的美好生活,朱婉儿最终还是动摇了。她在心中把李家历年来欺压朱家的旧账一笔一笔地翻出来,以激发同仇敌忾之心,甚至把伯父嫖。娼染大疮病死的责任也归咎到李师古的身上,但结果还是让朱婉儿感到不安,这三十年来李家真的没有多少对不起他们的地方,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磕碰实在无法支撑她刺杀李师古的决心。
不过若把李家割据地方不遵皇命的悖逆罪行算上,刺杀李师古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她不仅不需要自责,还有一种替天行道的痛快。
在倪忍的帮助下,她把李家三代割据淄青以来的种种恶行摆在一起,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李师古该死,甚至他那位芳华万千,秉性纯良,乐善好施的夫人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虽修有私德,奈何昧于公义,帮着夫君作恶,完全在可杀之列。
说服了内心,朱婉儿变得比倪忍还要激进,她主动担当起刺探李师古行踪的危险任务,她做的很好,凭着裴夫人的宠信,她很快就摸清了李师古的活动规律,并主动帮助倪忍分析在哪处动手风险最小,成功几率最大。几天前她从裴夫人处得知李师古将去郊外小松林打猎,便连夜将消息透露给倪忍,倪忍定计就在小松林动手,朱婉儿又主动提出由她在菜里下毒,倪忍坚持不肯,说不愿意让她去冒险,朱婉儿跟他说别傻了,如果行刺失败,你我谁都难逃一死,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能拼死搏一搏。成了,我们远走高飞,隐居山林,逍遥下半辈子。败了,我们共赴黄泉,在地下含笑千年。倪忍哭了,抱着她嚎啕大哭,那是他第一次抱她,她浑身发抖,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动,反倒觉得倪忍有严重的口臭。
倪忍后来刺臂发誓一生一世永远对朱婉儿好,又拉着她对月盟誓,相约永不相弃。
朱婉儿是个聪明的姑娘,有的是办法说服叔叔朱三带上她一道去小松林,她怀揣着小鹿在厨房里寻觅下毒的良机。李茂不期走了进来,李茂是个生面孔,一进门就盯着她不放,这让朱婉儿极度紧张,她越是想平复内心的波澜,那波澜却愈加凶猛,以至于拿刀的手都开始颤抖,这迫使她不得不不时地停下来甩甩手臂,却不料这个动作更加暴露了她,原本李茂只是以寻贼的姿态四面撒网,现在却变成了重点抓她这条大鱼。
有朱三在李茂不能把她怎么样,但精心筹划的计谋却因此破败,她强压心中的恨意,按照倪忍给她筹划的退路先行退出,刺杀李师古的方案有好几个,在酒菜里下毒只是备选方案之一,这个方案成功的几率其实并不高,李师古的饭菜在进口前例行要经过三路人马的检验,她这么做无非是起一个混淆视听的作用,目的是掩护情郎动手。现在她提前暴露,悔恨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这个环节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整个计划的失败,只要不打草惊蛇,他依旧有成功的希望,到时候他还需要由她来接应撤退,她还有与情郎共同奋斗,同赴黄泉的机会,她从容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营门口的卫士中有倪忍的同党,是谁她不清楚,但作为计划的一环,会有人在那接应她留下,她顺利地留在了营门口的值房里,与一群对她直吞口水的蛮汉们东拉西扯,她料定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但那种目光却是她极端的厌恶的。为了情郎,这一切她都忍了。
营内如期发生了事变,但倪忍却没有应约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内心无比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李长山的人奉命驱逐闲杂人等,她也在被驱逐之列,她平静地离开,没有被任何人怀疑。走出营门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令她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是她心里没有任何冲进去与情郎同生共死的念头。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如果他死了,她应该完成他未竟之事,徒然赴死,虽然壮烈,却于事无补。这个念头说服她平安离开小松林,但此后便开始不停地噬咬她的内心,自己的公然背叛和疑心对方的动机不纯像一条贪婪的双头蛇不停地侵吞她的心。
第163章 表面真相 续
李茂见她久不作声,又道:“倪忍在牢中已经把你供了出来,相公看在朱师傅的面子上,又念你年幼无知,才对你网开一面,你不知痛改前非,竟还变本加厉地来挟持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你的情郎?”
朱婉儿柳眉一竖:“你胡说八道,倪哥怎么会出卖我?”
李茂笑道:“傻丫头,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的幼稚无知。”
“你……”
朱婉儿向前跨了一步,刀锋直抵李茂眉心:“你起来!”
她厉声喝道,面目狰狞。李茂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直勾勾地盯着朱婉儿的胸脯:“其实你知道这么做是错的,其实你也知道他是在利用你,其实你根本没有想过陪她一起去死。你其实是恨他的。”
“你胡说!”
“若不然,你当时为何不冲回去找他?你爱他,也希望得到他对你的爱,从内心深处来说你希望这份爱是平等的,他假爱之名在利用你,你心知肚明,却不肯承认,你是个要强的姑娘,少女的虚荣和骄傲让你挣扎不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进他布下的陷阱,却不肯离开,但你其实是不甘心的。你想去见他,目的是什么,陪他一起死?他必死无疑,你只需自尽便可,在阴间的广阔天地里,你们同时脱离了肉体的束缚,精神是自由的,想见面很容易,长相厮守也不是难事,你为何偏偏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见他?你是想向他求证一件事,你想问他他究竟是否真的爱过你,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你,没有,至始至终都没有,他只是在哄你利用你,这一点你其实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朱婉儿哼出一丝冷笑,不知如何辩解。
李茂伸出手,在朱婉儿的刀身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嗡地一声响,刀锋偏离了他的眉心,朱婉儿骤然惊觉,手腕一翻,顺手一刀向李茂脖颈上割去,这一刀角度刁钻,灵巧无比,但劲道和准头都差了点,因此也就走了空。
李茂以她为轴,拧身一旋,到了她的身后,背靠着背,弓腰,斜插步,反探臂一拢,抱住了她的腰,蹲身稍稍用力,朱婉儿便倒翻了过来,她除了厨刀用的好,并不会任何武功,惊叫一声后,头朝下栽了过去。李茂忙又是一拢,箍住了她的双腿,朱婉儿脚朝上头朝下,手中刀脱手,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
这个姿势不大雅观,她又是个讲体面的人,李茂赶紧把她翻转过来,朱婉儿吸了吸鼻子,呼哧喘了两口气后,呆立在那如一尊木雕。下一刻,她眼圈一红,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腮帮滚了下来。李茂忽然有些心软,他道:“倪忍是在骗你,但他不像是个软骨头,我判断他应该不会出卖你。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李茂把刀把递向她,朱婉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插在腰间的皮鞘里,皮鞘装饰精美,这柄刀是裴夫人赠给她的。
她抹了抹眼睛,冷笑着问李茂:“你肯放了我?这可是个立功受奖的机会?”
李茂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若陷入此案,死的可不是你一个人,朱家难保不会被满门抄斩,连你死去的父母也会被开馆戮尸。醒了就忘了吧,权当这是一场梦。”
李茂走了,留下满堂的金碧辉煌,朱婉儿强硬地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泪水磅礴而出,整个人突然像被掏空了的树干,颓然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李茂背着双手踱出小院,一脸猎艳归来的满足,尚未到坊门,便被一行骑士拦住,众人见他并不下马,手按刀柄虎视眈眈,领头的小校脸上有道刀疤,望之骇人,他冷冷地说道:“李押衙,高判官有请。”高沐就在不远处的一间茶室,独坐喝茶,茶室门口跪着三个菜农模样的人,李茂认得正是朱婉儿的三个随从。
为示清白,李茂各踹了三人一脚,踹完哈哈一笑,坐在了高沐的对面,众卫士冷着脸分列两旁监押着李茂,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
高沐笑了笑,使了个眼色,众卫士后退三步,手却仍旧按在刀柄上。李茂是练家子,单看众人扶刀的手势便知个个刀法不俗,高沐此来用意不善。
“他们倒打一耙,把朱师傅卷了进去,有人要藉此大做文章,茂华依你看该当如何?”
李茂道:“不明真相,难以计策。”
高沐道:“一个多月前,铜虎头得到消息:宣武韩弘帐下的孙搏虎又来了郓州,孙搏虎也是老朋友了,一年总要来两回,来了就收买刺客行刺节帅,这回他找的是徐州倪家的余孽倪忍。倪家是徐州土著世家,大历年间曾助先帅夺取徐州,功劳甚大,此后李家与倪家互通婚姻,恩宠甚重,怎奈人心不足蛇吞象。建中年间,天子受佞臣蛊惑出兵淄青,倪家竟勾结李家不肖子李淆阴谋诱杀先帅,事情败露,便与李淆一起夺了徐州城,致使先帅痛失重邑,抑郁而终。”
大历十二年,汴宋节度使李灵曜叛变,淄青平卢军节度使李正己乘机占领曹、濮、徐、兖、郓州等五州,加原有淄青等十州,共有十五州,将首府由青州迁至郓州,淄青的势力达到鼎盛。建中二年李正己病死,其子李纳封锁消息,自领军政。八月始发丧,请袭父位,长安不许。李纳派高彦昭守濮阳。十月,李纳攻打宋州,遣其将王温会同魏博将信都承庆共攻徐州,徐州刺史李淆率兵抵抗,朝廷命宣武节度刘洽(即刘玄佐)与神策将曲环增援徐州,大败李纳,打通东南漕运。
倪家助李淆起兵对抗李纳,致使李纳兵败,丢失了徐州,这段恩怨就此结下,至于是倪家暗助李淆背叛李纳,还是李淆胁迫倪家反叛,却因李淆已去长安,倪家被灭门而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相公接掌淄青帅印后,给铜虎头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彻底清算倪家,一夜之间倪家上下三百九十六口葬身火海,累代积攒的财富也在一夜间化为灰烬。倪忍是倪家家主倪雅奇与一个扬州歌姬生的野种,不入倪家族谱。倪雅奇死后他读书不成,改习武艺,后犯禁杀人,在淮南无处容身,相公见他可怜这才收容他在内军,一直信任有加,可恨白眼狼儿养不熟,他一心想着为遗弃他的家族报仇。”
李茂问道:“这是事后查明,还是预先就知道?”
高沐笑道:“你不该怀疑铜虎头的侦听的本事。”这倒也是,铜虎头无风尚起三尺浪,又岂会对这样一个有问题的人听之任之呢,李茂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味。
第164章 当家的甜头
“孙搏虎用重金收买了他,给他配了助手,又送了金蟾霜和定海针,哦,就是那支中空的钢针。倪忍自度无法接近相公,就色诱骗朱婉儿为内应。但他的火候到底还是差了点,被朱师傅一眼看穿,朱师傅的忠诚你无须怀疑。相公决定将计就计,揪出孙搏虎,再顺藤摸瓜把潜伏在郓州的虾兵蟹将们来个一网打尽。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眼见败亡,竟倒打一耙把朱师傅卷了进去。”
李茂道:“朱师傅也参与了此事?”
高沐道:“坏只坏在一句话上,那天他劝朱婉儿走时曾说‘早点出去,今日不同往常’。他知道我们的计划,情急之下说了这句话。倪忍供认婉儿姑娘是他的同党,那些人就揪住这个不放,污蔑说朱师傅是在为她通风报信,朱师傅是百口难辨。”
李茂感到脊背上有些发冷,朱三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只要高沐肯为他证明,顶多不过是一个无心之失,断不至于把命丢了。高沐说的“那些人”究竟是哪些人竟让李师古如此忌惮?连追随他几十年,忠心耿耿的家厨都不管了?
“朱师傅难逃一死,谁也保不住,他自己也认命了。你若不能跟朱婉儿切割开来,便是他们的同党,仅此一条就足以要了你的命。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茂道:“你要我怎么跟她切割,我跟她不过刚刚认识。”
高沐道:“这个简单,你去杀了她。”
一言既出,站在李茂身后的卫士同时向前跨出一步,利刃出鞘,呛啷有声,此刻只要李茂说个“不”字,便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沉默片刻,李茂道:“她是夫人身边的人,年少无知被人利用。既然朱师傅必死无疑,何不让他把所有罪孽都扛下来,放她一马。”
高沐目光犀利地问道:“你看上她啦?”
李茂道:“是。”
高沐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鼠须,眯着眼笑了起来,说道:“自然也有变通之法。”他吩咐左右道:“随李押衙去缉拿反贼朱三,不得有误。”众人轰然应诺。
按高沐的说法,朱三是他所设局中的重要一环,因此也陷得极深,小松林刺杀案后,朱三的死活只在一念之间,这一点朱三心知肚明,李茂带人闯进朱三宅邸时,前锋军士已经将朱家家人全数拿下,奴婢跪在前院,家人跪在后院,独独朱三一个人还留在他自己的书房里,门里门外有六名监押的他的卫士,朱三的刀用的很好,不过只用来切菜,杀人他不在行,有这六名卫士足够。
李茂进门时,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把老旧的银质汤勺。李茂提刀站到书案前,示意左右退去,卫士却置之不理。朱三闷声说道:“李押衙武艺最好,有他在我跑不了。”卫士闻言这才退出。李茂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他面前摆着一只陈旧的木箱,发黄变脆的麻布衬里上生着几处霉斑。擦拭完手中的银勺,朱三小心翼翼地把它和箱子里的一把柳叶形的解骨刀摆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一把铜柄长勺,一边擦拭一边像老朋友聊天似的跟李茂说:
“为人须守本分,我这一辈子都很守本分,老了老了却糊涂了一回,就落得个身死名裂,连累家人的下场,你说我是何苦呢。”
李茂道:“你有什么冤情可以向节帅面呈。”朱三呵呵一笑,没有答话。两名卫士拿着铁镣铐从外面走进来,故意把镣铐抖的哗啦哗啦响,李茂瞪了那卫士一眼。
卫士却没有退却的意思,朱三叹了口气,低着头说道:“押衙为公事而来,不必为难。我活这么大岁数,虽没做成一件像样的事,却享尽了荣华富贵,我不亏。这辈子我做的唯一一件遗憾事就是没能狠下心把婉儿给你做妾。这事若是成了,她或者就可以免除这场灾祸。”这是他的实心话,若在一个月前把朱婉儿配了李茂做妾,倪忍便无机可乘,他也不必因为侄女而被高沐利用,最后落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李茂听来却很诧异,有心问个究竟却被身后卫士死死盯住,默了片刻,他又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朱三摇摇头,把擦拭的光闪闪的长柄铜勺放入那个内衬精美,表外磨损严重的木箱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封了箱子,捧起来郑重地交到李茂手里,说道:“这是我师傅传授给我的,请你转交给婉儿,我弟子中无人能受我衣钵,这门手艺将来就靠她传承了。”
李茂道:“我会转交给她,不使这门手艺失传。”
朱三说完对拿镣铐的卫士说:“容我更衣。”
未几,他换了一身很体面的新衣,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用了一支珍贵的象牙簪。卫士将他双手锁住,架着他从容离去。李茂搜检朱三的书房,在更衣内间的书案上发现了一碗尚飘着一缕热气的黄汤,看汤色像是黄茶水,用银针一试,汤里含有剧毒。朱三本来是准备自尽的,得到了李茂对朱婉儿的承诺后,这才放弃。
出门时有卫士盯着李茂手中的木盒看,李茂只得打开盒盖交给他们检查,那一刻他心里充满了屈辱、愤懑和无处发泄的憋闷。
步出朱家内宅,随行的一个卫士问李茂如何处置他的家人,李茂心里正含着一股愤怒,他很想说“如何处置,用得着问我这个傀儡吗?”话到嘴边他忍住了,牢骚谁都会发,发这样的牢骚只能证明自己的幼稚。他调理了一下情绪,目光依次扫过众卫士的脸,却发现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在自己的目光注视下都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仅仅是刚才他们还敢公然与自己对抗,片刻之后他们又对自己如此服从,促使这种改变的正是朱三,朱三是块试金石,试出了李茂的忠诚。李茂对李师古的忠诚早在小松林已经得到了验证,现在是证明给谁看,只能是高沐!
李茂相信只要自己说声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满院的人杀个精光。反之若他说声放,卫士们也会立即把人放掉。这是他手上的权力,经过考验刚刚取得的权力。赋闲一个月后,李茂再次尝到了手握权力的甜头。
“把人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这十个字吐出,李茂忽然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穿越到这个时代已有些年头,总体上来说也算混的不错,但官当的再大,自己的命运却也不由自己把握,做捉金使也好,走引使也好,行营军料院使也好,乃至孤山镇的镇扼使,表面的风光掩饰不了身为傀儡的内底,官凭下的权力既改变不了别人的命运,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的命运在别人掌握的同时,终于也拥有了掌握别人命运的资格。
第165章 抄家
朱三的死把他拖入一张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严密大网中,这张网一度裹的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恐惧且看不到希望,但时日稍久他就觉察到这张网的好处,它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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