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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_月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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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狱外面,花草之间,李世民忽然站住了脚步。何县令急忙走到他身边,微微欠身,等候垂询。

  李世民负手望着花间蜂蝶起落飞翔,沉吟半晌,缓缓地道:“人君之道,唯欲宽厚。非但刑戮,乃至鞭挞,亦不欲行。此言可信么?”

  何县令进士出身,满腹经纶,对此倒是不含糊,马上垂道:“古来帝王,以杀戮立威,实非久安之策。臣见隋炀帝初有天下时,亦有大威严。而官人百姓,独犯国法者却层出不穷。今陛下仁育天下,万姓获安。臣下虽愚,岂容不识恩造’。”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朕继承大宝已有六载,夙兴夜寐,未尝有所懈怠。然自去岁秋决人犯,迄今不过一年,牢狱之中又有死囚三百九十人,或因困顿、或因愚昧,是朕教化无方,不能百姓安居乐业啊!”

  何善光欠身道:“以威刑肃天下,固不可取。然恩威并用,不可惑缺。人有七情六欲,纵然富足安乐,难免还有人不知满足,触犯国法,此非陛下之过!”

  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今日朕审录死囚,见秋决人犯人数,较之去年犹有过之,心中甚是不安,所以才往你这长安县狱走这一遭。”

  李世民转向何善光,道:“何明府!”

  何善光赶紧欠身拱手:“臣在!”

  李世民道:“国法虽然不容,朕心却有不忍。朕想延他们一年寿命,将三百九十名死囚纵放回家,使他们可以与亲人小聚,限以来年秋决之日,再自归京师受刑。如何?”

  何善光吃了一惊,赶紧拱手道:“陛下口含天宪,生杀任情。若要宽赦死囚,臣自然不敢阻止。但,这些囚犯都是死罪,一旦纵放,又无人督管,谁不贪生?谁不畏死?来年秋决,他们岂肯束手待毙?”

  李世民摇头道:“自古为化,唯举大体。王政本于仁恩,所以爱民厚俗。朕对他们推心置腹,他们对朕又岂能不知感恩?朕之此举,是为了教化天下,朕相信,就算其中有贪生畏死者,会逃避山林,不肯伏法,但重然喏、明是非者,终是多数!”

  何善光心想:“皇帝说的轻松,如今把他们放跑了,叫他们来年秋决自己回京送死?谁还肯来?还说什么大多数死囚都会遵照承诺回来,这也太想当然了。”

  何善光还想劝谏,李世民已经眉锋一挑,断然道:“朕意已决!宣旨吧!”

  第005章 九月九,一起出走

  长安县令何善光木然站在大牢中央,身后站着几个牢头儿和两队狱卒。

  何县令高声道:“方才的圣谕,你们都听清楚了吧?陛下仁慈,延尔等一年寿命,各自归家,亲人团聚,有什么未了之遗愿,亦可趁机完成。只是明年今日,尔等须得遵循律法,回到这长安县狱受死!明白了吗?”

  所有的死囚全都紧紧抓着栅栏,仿佛刚才李鱼抓李世民足踝时一样拼命地向外挤着脸庞,把脸都挤得变了形,一双双眼睛里放出炽热的光芒。

  “何明府,你说什么?刚刚……刚刚那位赤黄衫子的贵人,就是当今皇帝?”

  “是的!”

  “皇帝下旨,把我们统统放了?要我们明年九月九,再自回京师受刑?”

  “是的!”

  “我……我们离开监狱的话,没有人监视督领么?”

  “没有!”

  “我们需要戴着死栲死枷离开吗?”

  “不用!”

  “那……那么,如果我们来年九月九不回来的话,会连累亲邻连坐吗?”

  何县令的脸颊猛烈地抽搐了几下:“这就思量一去不回了么?陛下他真是……哎!”

  何县令咬着牙根,摇了摇头:“也不会!”

  “万岁!万岁!吾皇仁恕、吾皇万岁呀!”

  初时,是一个人嘶哑着嗓子吼起来,紧接着,整个大牢各监房的人不约而同地呐喊起来。

  许多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就连一向对上法场表现得满不在乎的窃贼金万两都是嘴唇颤抖,热泪盈眶。不怕死不等于想去死,当他们都以为死亡将来临的时候,无论是善是恶,恐怕思想最多的就是对于一生的反思、对于生存和亲人的留恋,还有这样那样无尽的遗憾。

  如今,他们居然可以缓刑一年,可以离开大牢与亲人团聚,可以把他们来不及去弥补的憾事一一完成,就算再如何漠视生的人,都已止不住他们的眼泪。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仁慈啊!”

  “皇帝隆恩,草民没齿难忘啊!”

  一间间监房内,无数的人叩头如捣蒜,号啕声此起彼伏。

  何善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着牙根儿吩咐:“开牢门!”

  两队狱卒大步走上去,一间间牢房的门纷纷打开,犯人们惊怔地看着洞开的牢门,有人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向外迈出去,狱卒们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看见。

  犯人们的惊疑不定变成了惊喜激动,他们撒开脚丫子向牢外狂奔而去,越来越多的犯人冲出牢房,汇聚到冲向牢外的队伍,从县太爷何善光的身旁洪水般涌过,何大老爷站在那儿,肩膀不时被忘形的犯人刮碰得,身子摇摇晃晃,脸上却是木无表情。

  “天子糊涂啊!今日走脱这些人,明年九月九,还会回来几人呢?”

  二号监的犯人也都欢呼雀跃着,仿佛疯了似的往外跑,只有李鱼呆呆地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放了?皇帝居然把我们放了?刚刚听我说故事的那个人……,就是大唐天子李世民!我居然看到了历史书上的唐太宗啊!厉害了我的哥!”

  李鱼正胡思乱想着,已经跑出牢门的屠夫老范突然又冲回来,一把握住了李鱼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鱼愕然道:“你干嘛?”

  屠夫老范笑容可掬:“你这只手,抓过龙足啊!我沾点喜气!沾点喜气!”

  屠夫老范说完,傻笑着跑了出去。

  一听老范这话,刘老大、大弘和尚、康班主、马瘸子等人纷纷冲过来和李鱼握手,然后狂笑着离去。

  李鱼站在牢房门口,跟接见来宾似的跟同监所有人握完手,等所有人都跑光了,才迷迷瞪瞪地向外走去,仿佛做梦一般。

  ***   ***   ***   ***   ***   ***   ***   ***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大唐,长安。

  东西长十千米,南北长九千米,十倍于明朝时候的西安。城墙高六米,全是干打垒的黄土夯成,不用城砖。每一面城墙三座城门,尤以城南的明德门最为宏伟壮观。

  李鱼站在长五千米,宽一百五十五米,比后世北京的长安街还要宽上一倍的朱雀大街上,茫然地看着头戴白帽,面黑而髯的大食人牵着骆驼,大红石榴裙、同色绣花抹腰、脸上蒙着乳白色薄纱,扭着圆润柔软小蛮腰的波丝胡姬熙攘来去。

  要不是还有许多长安百姓、妓。女伶人、文人雅士、出家僧道长着和他一样的面孔,和他操着一样的语言,李鱼还以为一脚踏进了异域他国。

  从大理寺狱、京兆府狱、长安县狱、万年县狱放出来的死囚,一出牢门第一件事就是奔向自己的家,家在外地的也都马上寻找适用的水陆工具,都想立刻回家,去见他们的亲人,而李鱼竟无处可去。

  百千家似围棋局,而他,是不该出现在这副棋盘上的那枚棋子。

  李鱼隐约记起曾经看到一则新闻,说是有人从小坐牢,坐了一辈子牢,结果终于得以释放时,他竟然想要回去,因为他已完全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在外面该如何生活。

  现在,李鱼就是这样的感觉,天大地大,但他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这时,朱雀大街上,正有一辆黄牛车缓缓而来,车上端坐两个道服秀士,一个年近三旬,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个弱冠之年,唇红齿白,眉眼俊朗。两人时而低头谈笑几句,时而左顾右盼。

  那唇红齿白的弱冠少年忽然一眼看到了李鱼,目光本已从他脸上掠过,忽又收回,重新投注在他脸上,仔细一端详,顿时来了兴致,他急急一拉那中年秀士,兴冲冲唤道:“天罡兄,你看那人,快看那人!”

  中年秀士转过头来,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李鱼,不以为然地道:“我说淳风啊,你如今口味如此之重么?又不是百媚千娇的妙龄女子,我看他作甚?”

  唇红齿白的弱冠少年鼓掌大笑:“哈哈!师兄,你这一番可眼拙了吧,你再仔细瞧瞧那人,面相可有异处?”

  第006章 朱雀可生,苍龙必死

  弱冠少年抬脚踏了两记地板,车把式便勒住了黄牛。车上二人一起把目光投向茫然站在朱雀大街上,面南背北,一脸戚色的李鱼。

  牛车上这两个人,年长的叫袁天罡,年少的叫李淳风。这袁天罡本儒家弟子,后来却在峨眉山拜一位高僧学习武艺,后又随药王孙思邈学习医术,之后再随李淳风之父李播学习道术,学兼释儒道三家所长,十分了得。

  此前任剑南道邛州下县火井县的县令,此番是任职期满,李世民也久闻其知天文、识地理、道法高深,所以命其进京述职,亲作考评,以资任用。而李淳风乃袁天罡师父李播的亲生儿子,自然就是他的小师弟了。

  李淳风倒是比他师兄达的更早,唐初行用的历法是《戊寅元历》,这部历法存在一定的缺陷,李淳风对之做了详细研究,提出修改意见,进行了完善。历法编撰是专门之学,一般学者很难问津,而李淳风年纪轻轻,对天文学就有如此高深造诣,自然引起了求才若渴的李世民注意,因此授予将仕郎,任职太史局。

  师兄进京,李淳风欢喜不禁,自番是往城南十里亭去接师兄的。

  袁天罡听了李淳风的话,又往李鱼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微微一笑,道:“此子面相,有何异处?”

  李淳风可不相信师兄如此眼拙,他父亲李播修书进京时,可是不止一次对他夸奖过,说他师兄的道法远胜于他。李淳风知道这是师兄在考较他,便道:“此子似乎是早夭之相,多灾多桀,一生坎坷。而且,细看其面理,他现在就应该死了,可他依旧好生生地活着,可不古怪?”

  袁天罡眯了眯眼睛,微笑道:“若我没有看错,此子至今日止,恰受足九九八十一日牢狱之灾,眉宇间凶煞之气已经化解的差不多了。今日是九月初九,又逢数之极日得以释放,否极泰来,灾厄已解。”

  李淳风嘿嘿一笑,道:“灾厄已解了么?我看未必,他此时正站在朱雀大街上,举棋不定,不知去从。朱雀大街贯通南北。乾在北,坤在南,乾坤乃天地、乃日月、乃阴阳,乃生死,他正站在生死关头呢。”

  袁天罡微微一笑,道:“往何处可生,往何处当死呢?”

  李淳风道:“南向为朱雀,而他此时正立足于京师的朱雀大街,故而向南,可借朱雀大街之生气,得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也不过延得一年之寿!若他往其他三个方向去,则连这一年之寿都没有了!尤其是东向,东向为苍龙,与天子真龙之气相抵,他若往东去,三日内必定暴死。”

  袁天罡微微点头,目中露出嘉许之色。这个小师弟,果然天资聪颖,方及弱冠,相术方面较他就已毫不逊色。只是还是少年心性,喜欢卖弄,还得磨炼心性呐。

  李淳风见袁天罡点头,喜孜孜地道:“小弟说对了吧?”

  李淳风语气顿了一顿,有些遗憾地道:“我看此人,有些眼缘,要不要点拨他一下,免得他走错了路,枉送性命!”

  袁天罡马上道:“且慢!淳风,莽撞了!生死有命,岂可妄加干预?”

  袁天罡深深地望了李鱼一眼,道:“他立足不定,去向不决,未尝不是天意,让他自行抉择,你我就不要妄加干涉了。走吧!”

  袁天罡踢了踢脚踏,车把式甩了一鞭子,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   ***   ***   ***   ***   ***   ***

  李鱼心中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愁思往事,正自鼻子一酸,双眼湿润,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李鱼扭头一看,竟是船老大刘云涛。刘云涛喜气洋洋地对李鱼道:“小兄弟,怎么还不回家?”

  李鱼诧然道:“刘老大,你还没走?”

  刘老大道:“我去找个朋友借了点盘缠,一会儿就去灞桥,搭一艘船,扬帆东向,回洛阳去。你家在何方,可与我同路么?”

  李鱼心中一动,既然无处可去,何不与刘老大同行,先跟着他去蹭几天吃喝,待熟悉了这个世界,再作打算不迟,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到未来世界的办法呢。

  可是话到嘴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李鱼的母亲。在他的囚车被押解进京的那天,才只见过她一面。

  那天,正下着滂沱大雨,她在雨中奔跑着、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满身的泥泞,泪水和着雨水,那凄惨的哭叫声似乎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李鱼忽然心中有点堵得慌。

  李鱼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我的家,在剑献道利州府,得往南去,不同路!”

  刘老大看着他古怪的神气,不禁笑道:“哈哈!你这模样,怎生如此古怪,不是真的认为你是一千多年后的人穿越而来吧?”

  李鱼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必死,他巴不得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是穿越而来,在这短暂停留的时空中留下他的印记,如今得以不死,他又怎会再透露这个秘密。

  李鱼马上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我在牢里,就是故意那么说,本指望……”

  刘老大指着他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胡说八道。得了,不多说了,我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家去呢,明年九月九,咱们兄弟再相聚吧!”

  李鱼呆了一呆,讶然道:“明年九月九?你……还真打算回来?”

  刘老大也是一呆:“当然回来,在牢里头,咱们可都是对天过誓的。皇帝开恩,缓了咱们一年寿命,让咱们可以了却许多未了的心愿,咱们岂能猪狗不如,言而无信?”

  刘老大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李鱼,突然指着他道:“你不会打算就此开溜,不再回来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李鱼被他说破心事,不禁吓了一跳,急忙摇头否认。

  刘老大正色道:“我告诉你,人无信不立!我等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该当明白,人活着,最重要的事可不就是为了能喘气儿,活要活出个人样儿来,不当人子的事,不能干!”

  李鱼汗颜,连声称声。刘老大又上下看了他几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似方才一般熟络了。

  “人无信不立?为了一个信字,便送掉一命么,嘁!”李鱼心中不以为然。

  不过,既然无处可去,他决定,还是不妨先往南行,去剑南,去利州,去李鱼的家。不管如何,他总是借了李鱼的身子才得以活下来,在他的记忆里,李鱼的母亲经历战乱,就只李鱼一个亲人,除非再无亲眷。

  虽然他不是李鱼,但李鱼的记忆,带给他一种强烈的情绪,如果他对李鱼的母亲无所作为,恐怕良心再无一日能得安宁。他得往利州去,以李鱼的名义,叫他悲苦可怜的母亲知道他的儿子仍然活着。

  或许,他还可以尽其所能,为李鱼的母亲攒存一笔钱,这样,明年秋决之期到来之际,他改名换姓,逃匿天涯,也能良心得安。想到这里,李鱼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望向那笔直的、气势恢宏的朱雀大街。

  既无处可去,便向南去吧,替这个身子的原主人,了却他一桩心愿!从此,便可自在逍遥。

  第007章 我推你背天机生

  京大内,两仪殿。站在殿石台阶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三清殿,三清殿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楼,名叫凌烟阁。十年后,会因为李世民将二十四位功臣真人大小的画像供于殿中,而名垂千古。

  两仪殿上,袁天罡、李淳风虚合双手于腹前,恭立于殿上。殿上有宫娥、太监,俱都肃立不动。李淳风少年心性,又是在京城太史局待过一年光景,天子真容也是见过的,便不那么拘谨。

  李淳风左顾右盼,瞧见一旁蟠龙殿柱纹饰优美,瞧那宫娥太监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甚注意,居然还悄悄挪了挪步子,离那廷柱更近一些,细细打量起来。

  而袁天罡却是脚下不丁不八,左手抱日月,右手揽乾坤,使了个道家随性的吐纳姿势,双眼半开半阖,原地入起定来。

  “圣人驾到~~~”

  随着安公公一声唱名,两名小太监陪伴着一身赤黄便袍的李世民走从金龙屏风后面走进了两仪殿。袁天罡双眼一睁,李淳风也不动声色地往回挪了一下,面向御座,叠手长揖:“臣火井令袁天罡(将仕郎李淳风),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向二人微笑着,瞧了瞧袁天罡的容貌,见他丰神如玉、眉宇清朗,心中先自存了三分好感,微笑道:“袁明府,听说你博涉群书,精于术数,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朕久闻你的大名了!”

  袁天罡微微欠身。

  李世民摸了摸颌下短髭,笑道:“巴蜀之地古时候有位奇人严君平,最是擅长占卜,不知与你相比,本领如何?”

  袁天罡眉头微微一挑,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道:“严君平生不逢时,而臣却有圣明的主上,所以,臣应该是胜过他的。”

  李淳风忍不住想笑,急忙掩了嘴巴,扭过头去。他这个闷骚腹黑的师兄啊,表面上淡泊从容,一派世外高人模样,其实骨子里也是个不服人的性子。只是,自我夸耀实在有悖国人的传统美德,所以,他便拉上了皇帝一起夸,不直说自己本领比古之严君平还要高明,却是他是遇上了明主,所以可以挥所长。

  李世民自然听得出袁天罡话中之意,是自认本领高过严君平的,只是说的含蓄了些,不禁也是微微一笑。李世民正想让袁天罡占卜一卦,展露一下他的本领,忽地心中一动,想起了今晨往长安县狱亲视死囚时那个李鱼的一番胡言乱语。

  那个年轻人虽然意似癫痫,胡说八道,不过他胡诌出来的未来世界,倒是引起了李世民的兴趣。李世民抚须想了一想,眼睛一亮,看看袁天罡,又看看李淳风,呵呵笑道:“你们二人,都是精于玄学的当世高人,朕有心考量一番,不知两位爱卿可肯应允?”

  李淳风忍不住道:“却不知陛下要考量什么?”

  李世民狡黠地一笑:“不如,你们就来推算推算天下大势,如何?”

  李淳风爽快地道:“臣遵旨,那我二人……”

  袁天罡一脸凝重,急忙阻止:“且慢!泄露天机,不是等闲之事。陛下慎重!”

  李世民露出不快之色,讥诮地道:“若是天机不宜泄露,你等苦学揣摩天机之学何用?”

  李淳风见龙颜不悦,恐怕师兄前程就此受了影响,急忙挽救道:“陛下,天机泄露太多,确实有害无益。不如这样,臣与师兄各自只推三卦,只推天下大事,每卦均以图像和谶语、颂诗为示,却不与陛下详细解说,能够看明几分,全凭天意,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想了一想,颔道:“可!”

  一旁侍立的安公公赶紧上前一步,吩咐道:“来人呐,备文房四宝、几案蒲团!”

  当下就有小太监抬来两张卷耳矮几,各自摆放在大殿两侧,几案后各放蒲团一张,几案上又摆了文房四宝。

  唐初时候胡椅还未在中原盛行,人们还是习惯于跪坐和席地而坐,袁天罡和李淳风分别走到左右几案后边,撩袍跪坐下来。

  那占卜的龟甲和古铜钱,是二人经常使用的东西,本就随身携带的,当即摆在几案上,二人是师兄弟,心意相通,只对视了一眼,就大致约定了谁先谁后、相隔多少年一卦,开始卜算起来。

  二人卜算的过程固然无聊,但这可是推算未来大事,李世民却也看得兴致勃勃,就见二人各自卜算一番,袁天罡率先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开始在纸张上缓画起来,不禁暗暗点头:“听闻这二人系出同门,看来还是袁天罡的术数之学更胜一筹啊!”

  袁天罡和李淳风时而写,时而画,时而停下来卜算。二人入宫时就已是下午时分,不知不觉间竟已将近黄昏,天色黯淡下来。

  不等李世民吩咐,安公公便张罗着给袁天罡和李淳风掌起了灯。其实此时袁天罡的三卦已经全都算完了,眼见对面李淳风仍在埋头卜算,袁天罡只当师弟于卜算之学造诣尚不够深,自己若此时搁笔,未免显得师弟本事弱了。

  所以,第三卦明明已经算完,袁天罡却还装模做样的摆弄着龟甲、铜钱,并不急着下笔。眼见对面李淳风运笔如飞,案上已经堆了一堆的废稿,袁天罡不禁暗暗摇头,可天子当面,又无法帮师弟作弊。

  其实此时的李淳风已经连推五十四卦,正在推第五十五卦呢。原来李淳风推的第三卦,得出的谶语竟是“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至于颂诗则是:“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这是旷古未有的女主当国之象啊。

  女皇帝?从未曾有之事啊!李淳风几乎不敢相信,又反复推算几遍,确实无误,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很想知道后来又生了什么事,于是一路推算下去,忘乎所以,竟尔一而不可收拾了。

  李世民早已不耐久座,眼见李淳风画了一张又一张,好奇之下走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一张就看了起来,看的正是被李淳风反复推算多遍,所以单独放在一边的那张女主当国的卦象。

  袁天罡未得圣谕,本不便离席去看,可是他往对面一看,忽见红烛之下,李淳风的一头乌正以肉眼可辨的度迅变成一头银丝,不由大吃一惊,这哪里是推算不出,这是天机泄露太多啊!

  袁天罡也顾不得御前失仪了,慌忙离席而起,走到对面一看,李淳风正提笔写下第五十三卦的卦辞,袁天罡暗吃一惊,急忙一推李淳风的后背,沉声道:“天机不可再泄!师弟,就此罢手吧!”

  李淳风被袁天罡一推,不禁醒过神儿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卜算出了这许多的卦象,心中也是吃了一惊。此时李世民移目他顾,也才发现李淳风一头青丝,已经尽变银,不禁大骇!

  第008章 它在长空,犹如凤凰

  李淳风此时还不知道他的一头青丝已经尽成白,转眼瞧见李世民惊骇的目光,还以为皇帝是惊讶于他推算的如此之多,不禁稍有自得。

  李世民看着那写好的厚厚一摞纸张,吃力地问道:“爱卿,这是……这是推算了多少张?”

  李游风拱手道:“臣一时忘形,只管推算下去,却也不曾数过有多少张,不过,臣这些推演,至少囊括了今后两千年的天下大事!”

  “两千年!”

  饶是李世民经历过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一时间也不禁热血贲张,双手抖,马上吩咐安公公:“快!快收好了,损毁一张、丢失一张,就要你的脑袋!”

  安公公慌忙称喏,双膝跪在几案前,将那一摞推演好了的纸张反复数了三遍,终于确认是五十五张,再加上袁天罡的三卦,一共五十八卦。

  安公公诚惶诚恐地道:“陛下,此卦一共五十八卦!”

  袁天罡略一沉吟,拱手道:“六十甲子,往复循环!臣愿再绘章与结章,与之合订为六十卦!”

  李世民大喜,连声道:“如此,有劳爱卿了!”

  袁天罡回到座位,提起笔来,笔走龙蛇,又绘出章和终章两副图,待墨迹稍干,递到安公公手上,李世民想到方才袁天罡推搡李淳风的后背,制止其继续泄露天机的举动,不禁笑道:“两位爱卿所著之作,朕给它取个名字,就叫……《推。背图》吧!”

  《推。背图》,就此问世。

  谁也不曾想到,因为李鱼的一番话,引起了李世民的好奇心。而袁天罡恰于此时回京述职,竟尔引出了大名鼎鼎的《推。背图》。一草一木,皆为天定;一饮一啄,皆为前缘。这李鱼,应该就是这《推。背图》的前缘了!

  袁天罡知道这名字由来就是因为自己方才的举动,不禁赧然拱手道:“多谢陛下!”

  李世民从安公公手中接过《推。背图》,略翻了翻,本想再向他们询问一下那些晦涩难明的卦辞真相,可是想到自己有言在先,天子金口玉言,不容反悔。再者眼见李淳风貌似少年,唇红齿白,却是一头雪白银,全因天机泄露太多,也是暗暗心惊,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李世民点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袁爱卿且先回馆驿住下。明日爱卿再进宫来,朕对你的前程,自有安排!”

  李世民又深深地看了李淳风一眼,道:“爱卿劳苦功高,朕记在心上了!”

  李淳风欢喜地谦逊几句,此时犹自不知自己已经满头银。

  李世民对安公公道:“替朕送两位爱卿出宫!”

  ***   ***   ***   ***   ***   ***   ***

  袁天罡和李淳风在安公公的引领下离开皇宫的时候,李鱼正在终南山上一处洞穴里烤着野鸡肉吃。

  李鱼沿着一千多丈长的朱雀大街走到一半,就觉有些脚乏。其实他现在这副身体,比他前世那副身体要强健的多,肌肉结实,腹部还有六块腹肌呢,它的原主人曾经在闹市街头杀了一位将军,虽然是暗杀,想必也是有些身手的。

  只是他在牢里关了几个月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活动身体,骤然行路久了,筋骨肌肉都不太适应。好在他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一伙商人,听他们言语也是往南去的,李鱼硬着头皮一说,这些商人倒也爽快,于是李鱼就坐上了大车。

  那大车不似后世的车子有充气轮胎可以减震,出了长安城那道路也不是十分平坦,颠得他屁股疼,但总好过两条腿量着大地走路。只是车到终南山下,人家就不与他同路了。

  李鱼问了问路,要穿山而过更快捷些,就与那些商贾告别了。等他爬到半山饥肠辘辘的时候,才省起来自己来吃食也没有。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李鱼听到草丛中有些动静,钻进去一看,也不知是哪个猎人下了套子,套住了一只野鸡,因为天色已晚,那猎人没来收套子,便便宜了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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