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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人戏-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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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实在是很不擅长回应粉丝,除了感谢的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女孩却像是被这个微笑鼓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我真的……真的……!”
  她用力地闭上眼,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她的动作太快,周念愕然,只来得及偏过脸,还是让她吻到了下颔。助理将他猛地往后拉了一步,粉丝群内更是炸开了,那个女孩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场地。周念在原地怔了片刻,回过神后,立即回头去看裴洵。
  裴洵一直远远看着他,当然也没有错过这一幕。但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见他回头,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他找了个借口,先打发走了助理。天幕沉下来,展开一片黛色,片场的人已走得稀稀落落,回休息室的路上,周念只遇上了两名准备回酒店的工作人员。一望见他,他们便笑了:“周哥,艳福不浅啊?”
  “……”他能说什么,只能扯起嘴角,权当无奈的表示。
  他卸了妆,脱下戏里的古装和头套,放在一边,换回自己的衣服。裴洵应该还在这附近,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消息,就听见了阵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他走过去,拉开了门。有人正等在门后,一见着他,便抓过他的手,轻巧地闪进门内。裴洵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反手关上门。锁扣被拉下来,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声。
  “我……”周念被他推到墙边,觉得自己应该先解释一下,“刚刚……”
  “张嘴。”裴洵说。
  他犹豫了一下,递出舌尖,和裴洵的纠缠在一起。裴洵一下下按揉着他的耳垂,很快将他作弄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再顾不得其他的事。终于,直到裴洵低喘着退开一分,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低声问:“你……不介意吗?”
  “我需要介意吗?”
  “……哦。”
  周念是一路提着心过来的,担忧着、忐忑着,以为裴洵看到那一幕,多少会有点在意——就像他,看到林宸站的离他近了一点,全身的血就会不受控制似的往上涌。在女孩吻上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希望裴洵没有看见……但现在见了裴洵这副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却又觉得失落。
  “怎么找到这的?”
  “有人告诉我的,说你一般很晚才会离开休息室……”
  这个“有人”,当然就只能是林宸了。周念拧起眉,但不容他继续别扭,裴洵已低下头,用牙解开了他的衬衫纽扣。
  他的休息室里陈设简单,摆了张一人宽窄的沙发床。两人拥吻着倒在床上,裴洵将他刚套上的衣服又脱了下来,丢了一地。
  足有一月不见,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体想念得紧,润滑不够充分,前戏亦省去了大半,但裴洵也没说什么。他伏在狭长的床榻上,肩膀微微颤动着。虽说留在摄制地的人已不剩多少,这里的私密性仍极差,难保不被人听见什么。他将脸埋在软垫里,偶尔才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呻吟。
  周念在做爱时喜欢看着裴洵的脸,平日里几乎从不使用后背位,这次碍于沙发床太窄,才不得已从后进入了他。结束之后,他吻着裴洵留长的发尾,问他:“能待多久?”
  “明天就回去。”裴洵说,“剧组人多耳杂,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今晚呢?跟我回去吗?”
  “我订了酒店——和你一起过去的话,太容易碰上别人了。”
  “……”
  周念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裴洵颈侧,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他知道了,人是永远贪心不足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希望也能得到他的回应;终于在他身边了,就开始渴望长久的相守。作为演员,这样长达数月的分离将是常有的事,圈里的多少情侣,就是在这样碎片化的相处中渐行渐远的。
  何况,他们的情况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探班要避着人,见面要避着人,就是这样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都像是偷来的。
  裴洵动了动,让他的东西从身体里滑出来。他拿起地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找出一支烟,咬在唇间,另一只手去掏火机。烟刚刚燃起,甚至没来得及让他吸上一口,周念已擒着他的腰,又将自己顶了进去。
  “唔……”
  裴洵的腰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又随着他抽送的动作塌下去。他将手撑在地上,几乎咬不住烟,任余灰一缕缕坠在地上。许久,周念才摘走了那支烟,放进自己口中,吸了一口。
  他不会抽烟,几乎立刻就被呛着了。裴洵抓着他的手,安抚似地按了按,说:“别跟我学这些。”
  周念没有回答,但深深呼出了一口烟。仿佛这样,先前那分捉摸不清的不安全感,和患得患失的忧惧,就能随着这丝白气一同上升、飘散。
  但他心里知道,并没有。
  裴洵整了整袖口,对他说:“马上就能闲下来了,到时候再来看你。”
  他看上去又是那副整齐漂亮的样子了。之前那场精疲力竭的欢爱,像是只存在于两人间的集体幻觉,衣服一遮,便了无痕迹。他看出周念心里郁结着什么,却只当是不得不再次分开的烦闷。裴洵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先走了。”
  将近九点,留在这里的人应该早走光了,他们还是谨慎地决定先后离开,总好过被拍到同框的场景。走廊里没开灯,昏翳铺下来,像淌着一条不流的黑河。裴洵走了几步,才发现角落里埋伏着谁的影子,仔细看去,是位五六十岁的老人。
  他确定彼此素不相识,不知为何却从对方那感到了某种敌意。那人看过来的目光肃然生硬,又冷又利,一片片剐在他身上。
  裴洵不明所以,只向他点了点头,擦身走过去了。


第29章 
  灯是裴洵离开时顺手打开的。倏然罩下时,如同迎面泼来的冷水。
  周念坐在狼藉的沙发床上,闭了闭眼。积累已久的情绪像海难后浮于水面的船骸,沉潜极慢,他在心里数了一百下,才慢慢睁开眼,准备收拾一下室内——总不能让明早进门的人看出什么端倪。
  他看向门边。
  而那里早已立着一个人了。雪亮的灯光下,那人的身形笔直而突兀,像尊亘古不转的石像,只有眼神是动的,正慢慢地向他压来。
  周念的目光在他身上凝滞。片刻后,才缓缓叹了口气。
  “爸。”他说。
  “我七点就来了。”
  周父说。他站着,周念坐着,目光从上方扣下来,是那种仿佛恨不得把他挖开看一看的眼神:“直到九点,才有人出来。”
  周念坐正了些,并不辩解,只安静地与他对望。他试图从这张紧绷着的脸上看出主人的情绪——愤怒?厌恶?失望?痛心?像是都有,都杂糅在一起,拧成他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复杂神情。
  他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别说你们是朋友。”周父说。
  “确实不是。”他说。
  听了这一句,倒是周父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答得这样坦然。父子相处的时间虽不多,但他自认了解这个儿子:文静,乖巧,大多数时间里都称得上很懂事,不会说谎,但也从不直白地顶撞他人。他面皮薄,懂规矩,这样的事,怎么都不会好意思承认……至少也要沉默一会。
  但周念就是这么说了。此时,他正平静地端坐着,神情姿态都像在提醒他:你没听错。
  他的脸上甚至没什么波动。周念注视着自己的父亲,轻声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里没有多少悔过的成分,大多是对“让你失望了”的抱歉。周父一愣,瞪起眼睛,似乎就要骂出口。他的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说:“我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他顿了顿,“作风并不好。”
  过了会,周念才意识到,“那个人”指的是裴洵——他的父亲似乎忍下了“性向”的问题,转向了对象的选择上。这对他记忆中的父亲来说,无疑已是巨大的让步。
  周念摇了摇头:“那些消息大多是假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是虚的,并没有多少把握。但他毕竟是个好演员,情绪没让他露出端倪,看上去仍是波澜不惊的:“……就算是,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信?”
  “我信。”
  周父短促地笑了一下,像在笑他的天真:“如果我反对呢?”
  空气在此时停滞,阻塞在狭小的四方空间里。他的父亲紧紧逼视着他,他亦以同样的力度地望回去。两人都撑着一层顽固的壳,任内里在无声的消耗中精疲力竭,却只等着对方先认输。
  到了这一刻,周父才发现,在固执这方面,他的儿子和自己很像,甚至是如出一辙的——只是周念看着是温和无害的样子,内里却埋着根打不断也敲不烂的骨。只有埋在骨子里的东西被触及时,才蓦然显得坚决强硬起来。
  这副样子,六年前的周父也见识过一次。他仍记得那是个湿热的下午,那时还是少年的周念也是这样坐在他面前,脸上有青涩,有紧张,却无半分退意。
  那时他说:“我想演戏。”
  现在他说:“他是我的爱人。”
  车身在紧闭的门扉前停下,立即有门童殷切地走上前去,为来者拉开车门。他将手背在身后行了一礼,低头说:“裴先生。”
  裴洵向他微一点头,径直走向门边。门童连忙跟上了,侧身为他推开门,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宋宇真正站在吧台后,见他来了,远远朝他挥了挥手:“哎哟,总算等到这位爷了。”
  白桦也靠在一边,看见他,故作矜持地点了点下颔。裴洵走过去,接过宋宇真递来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的冷意多少驱走了连日的疲惫。裴洵抬起眼,看见跟来的门童仍站在他身后,白皙面孔上有几分难掩的期待。
  大约是在等小费——于是他解下腕间的袖扣,放在了对方手心。
  那门童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是个还在生长期的清秀少年。他似乎没想到裴洵是这样的反应,在原地愣了愣,才攥紧了手指,嗫嚅着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裴洵眉梢微扬。宋宇真先笑开了:“天哪,这小朋友大约是听你的传说长大的吧……这是在想什么呢?”
  “什么传说?”裴洵问。
  “不就是你那些小手段么,”白桦哼了一声,从台边抽过一枝玫瑰花,“像这样,不给小费,却把花茎插进人家衬衫的扣眼里,让人家过会再来领赏……”
  “——还是要去房间里领的那种。”宋宇真补充道。
  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冰凉水珠,被手指轻轻一划,便涟涟滚落下来。裴洵接过那枝玫瑰,濡湿的指腹在花瓣间拂过:“有这种事?”
  “知道您是有家室的人了,这种风流往事不能再提,”宋宇真不屑地一瞥他。他站在吧台后,一手一个雪克壶,做了个花哨的摇和动作,“别怕,就你最近这清心寡欲的样儿,都不用叫裴少了,改叫裴大爷吧。”
  他们所在的这家酒吧是宋宇真名下的产业之一,僻静私密,客人大多分散在各个角落,并不互相打扰。幽微的光线下,也看不清彼此的长相。从前,他们常在这见面,省了不少被围追堵截的麻烦。裴洵呷了一口酒,笑着问:“清心寡欲?”
  “不是么?我听说你前段时间拒绝了你家那个经理——张什么的——给你找的小美人诶,”宋宇真说,“好像是新签的女歌手?”
  “你的消息,倒是比谁都灵通。”白桦斜睨着他。
  “别打岔——那人是小津的师妹,我也见过几面的。”宋宇真瞪他一眼,又转向裴洵“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一天,我们见证着裴洵成了个坐怀不乱的人……这个比较新奇好么?”
  裴洵笑了:“家里有人了,当然要注意一点。”
  “……”
  像是忽然不认识他了,宋宇真手里还倒着酒,上半身已前倾过来,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夸张表情:“裴洵也会说这种话?你是假的吧?”
  裴洵只是笑。过了会,才示意他的量杯沿,“溢出来了。”
  金澄和透明的酒液交织着淋下来,在杯中凝成泾渭分明的一线。宋宇真连忙收了手,还不忘问他:“你不用……裴总那边呢?”
  裴洵沉默了一会。
  “再说吧。”顿了顿,他曲起手指,在玻璃杯上弹了弹,“我觉得……最近没人跟着我了。”
  以往,尤其是刚回国的那两年,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如影随形般尾随着几道甩不掉的视线。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会在隔日化作照片躺在那人的办公桌上。倒是最近,不知是不是终于被他磨得烦躁了、没耐性了,那人似乎没再派人来跟着他。
  他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虽然来得太晚了。
  他也曾是对那个人抱有希望的,不然也不会放下在外已有的声名,顺着他的意思回国。而时隔多年的父子相见,仍是以难以调和的争吵结尾。彼时他仍年轻气盛,双手撑在裴鸿的办公桌上为自己辩解,那人却只回以冷淡神情,像块雕凿出的冰。只用一个字,就否决了他的计划和退路。
  “不。”
  此后便是旷日持久的互相失望。
  “那……那件事呢?”白桦问。
  “还在查。”裴洵说,“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能有结果。”
  他微低下头,去抿杯中的酒,上挑的眼角眉梢似乎也跟着垂下来,没显出一分多余的表情。宋宇真想了想,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祝你和周念百年好合吧。”
  “多谢。”裴洵对他笑了一下。
  酒的味道甜而涩,隐隐酸苦。宋宇真正喝着,忽然有电话打进,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一个“津”字。他手忙脚乱地放了酒杯,扑过去抓着电话往外走,一边说着:“没,没在外面喝酒……”
  白桦“呿”了声,裴洵也忍不住笑起来。像是受了这氛围的影响,他也拿出手机,点开了周念的名字。
  据两人上次在剧组见面已过了两周有余,周念的消息比之前来得少了些,可能是拍摄愈发忙碌了。上次见着他,裴洵就发现他情绪不大稳——这也表现在他之后发来的语音和视频里。那人大约还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裴洵却仍能从他故作轻松的脸上看出几分压抑着的疲惫。
  周念没和他说起这些,平日里告诉他的大多只是些身边琐碎的趣事。但他看过《侠客行》的剧本,知道那是个相当沉重的故事,以为周念是陷在戏里太深——演员,尤其是优秀的演员,总逃不过这一遭。
  这两天再去见他一次吧,裴洵想。
  最后收到周念消息的时刻还停在昨天晚上。此时已快日落,他们已有近一整天没联络过。这对刚开始联络时好像事事都要向他汇报的周念来说,还真是挺难得……裴洵想了想,说了句话发过去,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他的回复——那人大约还在拍摄中。
  他点开聊天记录,翻着他们这一周来的消息。白桦见他嘴角带着笑,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很响地清了清嗓子,以示单身人士的愤怒——裴洵却头也不抬,很是没趣。宋宇真还在和李津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看样子一时也完不了,他只得也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刷着。
  过了会,裴洵听到他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太轻了;若不是周边忽然异样地安静了下来,他大约也会将这漏过去。裴洵停了停,敏锐地感到了有什么不对:“怎么?”
  白桦没说话,只盯着他。半晌,才将手机屏幕慢慢递到了他面前:“你……”
  裴洵蓦地站了起来。
  实时热搜的榜单第一,关键词赫然正是“周念 受伤”的字眼。


第30章 
  他没有打通周念的电话。
  从酒吧到机场的路上,裴洵反复拨出了十数次他的号码。至于电波彼端传来的声音,起初是“正在通话中”,等到忙音过去,换成了滴答的计数声,最终却仍没有被人接起。三次格外漫长的等待后,机械的女声告诉他: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于是裴洵没有再试图联系他。
  以周念做事的细致认真,自他们认识以来,他的手机几乎一直保持着电量充足的状态,正是为了不使旁人无法联络他。这时关机,只有一种解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人不想见他。
  只是,周念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裴洵靠在舷窗边接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就在数秒前,通话另一端的人已将他需要的所有信息都报了出来。周念何时受的伤,伤势如何,现在在哪……随着机舱内的广播的电流嗡鸣声,他闭上眼,悬着的心归于原处,却有另一些躁郁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心很窄,只放下了几个人,也只愿为了这些人将忍耐的下限一再放低。而对一个人愈是爱重,就愈是受不了来自他的拒绝。
  但这点焦躁,也在看见周念的那一刻杳然飞散了。
  周念的病房被安排在了一家私人医院的顶层。这一层大多是单人隔间,安静,隐蔽,正适合那些不愿被捕捉到踪迹的病人。裴洵走在敞亮空寂的走廊上,一路只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他在一扇半掩的门前看见了许莉,这位经纪人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此时正守在周念门前,挺括的外衫衣袋上有明显的褶皱,大约是双手正蜷在其中,焦躁地拧成了一团。
  裴洵向她点了点头。她自然也认出了他,远远地挑起了眉,大约是没想到他竟知道她。
  这实在是没什么好惊讶的。早在他决定“试试”的那几天,他便为这段关系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借一步说话?”他对她说。
  许莉为他补充了先前的知情人所不知道的细节。道具组的疏忽……动作戏前检查遗漏了……以致同组的另一位男演员在打斗时出现了事故,威亚忽然断落了……那名演员当场摔成了重伤。
  而那时正在与他拍摄对手戏的演员,就是周念——迸裂的钢丝便借势扫到了他的脸上。
  “可能是人为的么?”
  “现在还在调查中。”她摇头。
  “……我知道了。”他说,“多谢。”
  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多年,许莉最不缺的即是对人情的把控,金主来了,自然不可能只是来亲自问问情况,当然要和周念说说话。她识趣得很,答疑结束便找借口离开了。倒是裴洵不如她想象中急切,他慢慢走回原地,在门边停了一会。
  无故被人瞒了重要的事,他心里当然是有气的,甚至有那么一刻想过,干脆遂了周念的愿,假装自己没来过好了——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他对此一声不问,最后难过的还是周念。
  通透如他,在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不难猜出周念到底是为什么不想让他过来。但他是真的不想么?一定不是。就像他相信,此刻,在这扇门后边,那位胆大到敢拒接他电话的人此刻一定是忐忑而焦急的,既想见到他,又不敢见到他……所有的这些,他都知道。
  而所有的忧和惧,根源都生发于爱。林宸都知道周念待他“上心”,他当然不会看不出来。
  ——于是最终还是没舍得。
  他在门扉上轻轻敲了敲,室内随即传来了一阵椅脚摩擦地面的拖曳声。除他之外,室内原来已有一名访客了,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便背对他站起来,再转头看了一眼。
  “……”
  那天夜里看不分明面貌,这下光源充足,周父和周念又站在一处,血缘上的联系便透过五官直接清晰地显现出来。裴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他也不慌,只在门边站住了,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说:“叔叔好。”
  周父没想到一回头看见的竟是他,一时顿住了。过了几秒,才极僵硬地回以颔首,一言不发地径直出了门。
  裴洵站在门边目送他离开。等看他走远了,才转过身,慢慢扣上了门。
  隔间里设施周全,除病床之外,还有一整套桌椅,像是供此处声名显赫的病人会客用的。周念正坐在椅子上,伤口已被简单地处理过,按理早该可以先行离开,奈何却挡不住一波一波前来探问情况的人,一直被拖延到了现在。今晚,在这张椅子上,他已经历过了数次不太愉快的长谈,往日尽量掩藏的疲惫就像雪融后的山岭,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
  裴洵进门时,他忍不住抬眼望了望,等人走到了他面前,反而又垂下了头,像不敢直视他似的。
  裴洵站在他身前,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周念感到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仍不想被裴洵看见那道伤痕,刚一偏头,却被人牢牢按住了。
  裴洵正注视着他。
  据许莉说,发生事故的同时,那名男演员正在做一个俯冲的动作,不难想象,下坠时的冲力会有多大……经过处理的伤口止住了血,也上了药,但痕迹仍称得上触目惊心。这道伤口蜿蜒漫长,从嘴角到锁骨,刻出一条明显的线的形状,像瓷器光洁表面的裂口。
  伤口不算太深,没到削肉见骨的程度,但这毕竟是在脸上——在一位演员的脸上。
  裴洵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会留下疤痕么?从经纪人,到导演,再到演员自己,人人最关心的都是这个。脸不是演员生涯的全部,却几乎能决定一个人演艺事业的未来。哪怕能通过医疗整形进行改善,仍会留下各类隐患,再难企及先前自然的状态。
  割裂的肌肤边缘充血发热,裴洵的手指却冷的像冰。他正低着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周念颊边划动,轻柔得像是在爱抚什么易碎的珍宝。裴洵没有说话,也看不到他的表情,让周念无从猜测他的想法。在他关机时,他就在猜裴洵面对这一幕时会说什么。他会担心么?会生气么?还是看见他这副糟糕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他唯独没有猜到裴洵的沉默。
  裴洵越安静,周念就乱想得越多。他攥着自己的袖口,几乎忍不住想开口求他给一个判决……哪怕在受伤后第一次看见镜子、想到日后这对各类工作可能会产生的影响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不安。沉默层叠累积,几乎将不安转化成了恐惧,裴洵才终于开了口。
  他问:“还疼么?”


第31章 
  周念在他的指尖下僵住了。
  像是没听清,抑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哽了一下,才说:“我……”
  裴洵垂眸注视着他。周念顿了顿,像在一分分积蓄力气,最终却仍没有说下去,只轻微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疼了。
  他仍没有看裴洵,低着头,任细碎的额发覆下来,将视界分割成一片片。宛若凝滞的寂静中,他听见裴洵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耳边没传来什么声响,眼前的光影却忽然一晃。周念一怔,下意识地仰起脸,视线便堪堪撞进了裴洵的眼睛里。
  裴洵单膝跪了下来,正仰头看向他。
  周念没见过他这样郑重的姿态,脑海一空,想也没想便向后靠去,椅背也被他的动作带得随之一倾。身后正抵着墙,他避无可避,只能被迫与裴洵对视——而裴洵也正深深地注视着他。
  今夜第一次,他总算看清了裴洵的模样。
  深秋夜里霜寒露重,气温几近个位数,裴洵身上却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他走得匆忙,离开酒吧时甚至忘了取回大衣,便一刻不停地赶去了机场。气急之下又怎么还顾得上穿着,刚一落地,又直奔向这里。
  ……怪不得他的手这样凉。
  周念不用想,就能在心里补出完整的前因后果。他心里蓦地一紧,接着便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呆呆地望了裴洵片刻,他才猛地抓过了那人的手,拢在双手间,紧紧焐住了。
  “我……”他将额头贴在裴洵手心,一字一字地逼出声音,“……对不起,我……”
  “——嘘。”
  裴洵打断了他。他看着周念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温和:“我知道。”
  “……”
  长到似乎没有句点的沉默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周念的嘴唇颤了颤,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终于抬起眼来,眼眶红了。
  他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谁的时候,就像白雪里的一汪墨。即使在这种时候,这红也仿佛是工笔描上去的,依然是好看的。
  只要是他,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裴洵伸出手,抚过他的眼角,故意笑他:“好了,你可别哭啊。”
  周念不说话。他俯下身,用力地抱住了裴洵。
  言语毫无用处:它无力且软弱,远不足以传达心中跌宕之万一。此刻,这都是不被需要的东西了。因为他想说的,裴洵全都知道,也全都明白。
  周念将脸埋在他肩上,双手扣在裴洵身后,死死地拧着。他抱得这样紧,裴洵能清晰地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像四处乱溅的火星,几乎要破心而出。
  他轻轻抚摸着周念的后颈,低声问:“累了吗?”
  经历了一整天的剧烈波折,受到了足以危及事业的冲击,周念早已疲惫不堪,只剩着一根虚虚吊着的弦,强撑着他应付纷至沓来的诸多事项。终于抱住了裴洵,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整个人便跟着松懈下来,困意跟着席卷而上。他在裴洵颊边蹭了蹭,闷闷答了声:“嗯。”
  “那就睡吧。”裴洵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念将他揽紧了一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过多久,裴洵就听见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归于规律的鼓动声。
  他又等了数十秒,才慢慢放开他,起身走到病床边,抱着被褥走了回来。周念正闭着眼,眼睫平顺地垂着,偶尔才轻轻一颤。于是裴洵轻轻抖开薄被,为他掖好了被角。室内似乎太冷了,他便走到控制器边,调高了室温。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周念身边站了片刻。直到确信那人是真的睡熟了,才转身离开,轻轻掩上了门。
  许莉正站在门外。
  手下的艺人出了这样的事,最忙的无疑是她——一切工作安排都必须重新计划,甚至有许多先前确定的工作面临着暂停甚至取消的可能。这一夜注定不能休息,她自然不能离开,只想等裴洵走后再和周念继续商量之后的事项。谁知,裴洵出来后,都没让她见到周念的影子,径直关了门,才先向她无声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到另一边来。
  “医生怎么说?”他边走边问,“大约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至少一个月。”她有些惊讶,却仍跟着他走到了角落里:“——如果伤口能得到仔细调理的话。就算愈合了,也有留下疤痕的可能。”
  “嗯。”裴洵点了点头。
  “我有朋友认识做整形的人,”许莉迟疑了一下,说,“如果最后……不行的话,可以……”
  裴洵笑了笑。稍顿,他继续问:“他这一个月原本有哪些安排?”
  许莉一怔。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洵看上去并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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