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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重生手册-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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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便停了脚步,问道:“嘉禾身上可好了些?”

微云道:“听说二小姐回来,夫人精神头好了不少,中午吃下小半碗粥去。”

母亲顿了顿,没有接话。

我们进去的时候,嫂子刚刚让丫头们搀着坐起来。一张脸白得纸似的,连唇上也半分血色都没有,乌青的眼圈便像用墨涂上去的一般。只往昔黑柔带笑的眼睛没有失去神采,仍是那么晶亮的望着我。

她还想下床行礼,我忙上前按住她。

母亲道:“没有外人,你便不用讲这些虚礼了。好好躺着。”

嫂子笑着自嘲道:“媳妇儿真是没用……让娘来看我,想起身见个礼都不能。”

母亲眼圈便有些红,声音已经低柔下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母亲为人严厉,嫂子却是孩子一般活泼的性情,家里边不怕母亲,还总是百折不挠想逗她笑起来的,也只有嫂子。

母亲最初还是嫌她的,觉得她过于娇憨,性子也跳脱,没有大家主母的气度和举止。为了教导她沉静起来,没少变着法儿罚她抄佛经和女则。

她又不愿让人嚼舌根,罚嫂子一回,势必就要罚我两回。用红珊瑚粉抄金刚经,也不过寻常罢了。当年我们两个时常一道在佛堂里抄写到入夜,佛堂里阴湿,灯火如豆,明明是凄清静冷的地方,因着嫂子的笑话,竟也让人觉得和煦欢快。

她身子弱,常常没写完便伏案而睡。哥哥结了公务回来,便捎了毯子来,将她裹着直接抱回去,我便也跟着装睡,哥哥却用脚尖将我推醒过来,皱着眉问道:“还指着你求情,你怎么也一道被罚了?”

我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向母亲求情?不过稍稍靠近一步,不也被提溜过来抄佛经了吗?

便控诉道:“要我求情,也不给我点好处。你顺道把我一并抱回去会累死吗?”

嫂子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嘀咕一大串梦话,道:“……乖,我抱你回去……”又睡翻过去。

哥哥便应付我道:“回头再跟你说。”

然而嫂子看着皮实,却是个瓷做的。这么折腾了几次,便病倒在床。母亲心中愧疚,为她延医问药,去看她的时候,她烧得整张脸都是红的,却还是笑着吐了吐舌头,自嘲道:“媳妇儿真是没用……”

后来母亲生病,她不眠不休的照料,伏在床前睡过去。母亲清醒过来后推醒她,让她回去休息,她也是这么羞赧的回答。

饶是母亲铁石心肠,也跟着化了。

我听得心里难受,忙岔开话题,问道:“怎么没见思齐和思礼?”

嫂子笑道:“我娘家来人接我回去过节,我自然是回不去了,便央了七婶带上他们,替我回去向说道说道。”

她面上仍笑着,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里却不由就泛起水汽来,便垂了头掩饰。

人病重时最容易思念亲人。

母亲是怕很难想到这点,我便替她说:“你若心里想,就让家里来个人陪你说说话,或是住两天,都使得。”

嫂子垂头搅了会儿手帕,想好了便望着我,笑道:“我家里八妹妹正跟馨儿一般的年纪,我出嫁时她才这么高……都没好好跟她聚聚。”

一面说着,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跟馨儿一般年纪,自然是待嫁的女儿。嫂子这会儿要接她来沈府,只怕是有心打算了。

我越发的难受起来。

许她是怕自己好不了了,日后思齐和思礼跟了别人受委屈。

母亲自然也听出来了,只说:“哭什么?我明日便下帖子,请亲家母过来。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日后想见谁都能。”却不接“八妹妹”的话茬。

我忙也说:“都不过是些旧疾,熬过了这个时候,自然就好了。”

嫂子才要说什么,看到母亲便转了话头,笑道:“也是,我在这里伤感什么呢?正该赶紧养好了病,到娘跟前讨好去。娘可不要嫌我烦。”

母亲笑道:“烦了我就再打发你抄佛经去。”

嫂子想热闹时,总是能说笑起来。

那边苏恒又在催促,我便对母亲笑道:“我和嫂子说几句体己话。”

母亲自然知道,她在这里我们拘束,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我便坐到褥子上,拉了嫂子的手,问道:“怎么了?”

嫂子道:“也没什么。我这病缠绵了四五年,原以为怎么也能再拖几年的。怪我自己嘴馋,上个月开窖,看到坛子里还剩了些葡萄酒,就偷偷喝了一杯。谁知一沾了酒就不成了。”

我愣了愣,这原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她却不肯在母亲跟前说。便有些迟疑的问道:“葡萄酒……是当年舅舅送的?”

嫂子面上白得厉害,道:“我只是怕母亲听了多心……”

我身上已经有些抖。

嫂子病得最重的那一回,是在五年前的冬天。

戾帝在那一年刎颈自尽,大患已除,朝局终于稍稍稳定下来。长安便有一种庆功的氛围。我记得当初苏恒五天里就有三天是醉着回来的,我拿道理、大义来劝他都没有用。一怒之下,便当了他的面,也灌下半坛子糯米烧酒去。大概我酒疯撒得有些厉害,吓到了他。之后好几日,苏恒提到喝酒就头晕脑胀,终于再没醉过了。

苏恒都会被灌醉,哥哥自然更逃不了。嫂子也没少操心,便有样学样,也如法炮制了一遭。谁知反而把自己折腾得一病不起。

她身子弱,时常莫名其妙就病一场。何况又喝了那么多酒,因此那一回并没人觉得蹊跷。

但如果第二回也还是因为那种酒,只怕事实也就是如此了。

我身上抖得渐渐控制不住,嫂子轻轻的握着我的手,泪水成串落下来,道:“……可知美酒伤身,你也不要再喝了。”

──我已经喝过了。

那日哥哥送了葡萄酒酒来,我尝了一杯,觉得酒味略显淡薄,便命人在海棠树下埋了,想藏段时日再喝。谁知之后一病便几个月,渐渐就将此事给忘了。

从沁园出来,日光有些晃眼,眼前景物一阵阵的模糊。

我不信舅舅会送毒酒给哥哥。

中原葡萄美酒是难得的。定然是有人送了舅舅,舅舅知道我和哥哥爱喝,才转赠的。

那酒原本要毒杀的,是舅舅。

我不过喝了一盏,便病弱到现在,嫂子也不过喝了两杯,就差点被夺去性命。若换做舅舅,只怕一整坛酒也不够他一回喝的。

舅舅的死,也许并不只是因为梁青臣一时算计,公报私仇。

是有人一直想要他的命。

不知为什么,这一日再见苏恒的时候,忽然便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

他领着韶儿,似乎已经在门外等了有段时间,面上已经带了些汗意。

见我出来,略略舒一口气,笑道:“娘子好大的面子,催了三遍才姗姗来……”却半途便噎住了话,上前探了我的额头,轻声道:“怎么了……”

他手心盖住的地方如针扎一般疼。

我探出胳膊揽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胸口里,道:“三郎……”

他身上略有些僵,呼吸慢慢的沉重清晰起来,合臂将我抱住。嘴唇轻轻蹭着我的额头。

我脑中一时只是嗡嗡的响声。心底里的冰冷一点点泛起来,蔓延到全身。

我得见表哥一面。

韶儿的喊声传进脑海中,那种几乎被冻僵的幻觉骤然消失,我终于回过神来。

韶儿跳着想拽住我的胳膊,道:“韶儿也要抱抱,不要忘了韶儿……”

我望见他,眼睛立时便有些酸。从苏恒怀里挣出来,将他抱起,道:“娘亲忘了谁,都不会忘了韶儿。”

韶儿便得意的抿了唇,向苏恒眨眼间。

苏恒戳着他的额头,道:“改天朕就好好给你挑个师父,让你入馆读书去。”一面从我怀里接了他,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垂了头,笑道:“只是看到后院还是邯郸旧居的模样,心里一时感慨罢了……母亲也还是旧日的模样,我却也是个做娘的了。”

苏恒便含笑望着我,道:“也别忘了肚子里那个。”

我身上一震,伸手摸了摸小腹。孩子尚未成型,完全感觉不出有存在的迹象。

脑海中一时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冲动。

我点了点头,笑道:“我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忘掉。”

苏恒便靠上前,俯下身来,在我耳边沉声道:“也不要忘了朕。”

我笑道:“还在外面呢。”

苏恒说:“没人敢偷瞧。”

韶儿便拿小手捂了眼睛,道:“韶儿也没有偷瞧。”

苏恒瞟他一眼,我忙将他接过来,笑道:“韶儿还小,现在就入馆读书,是不是太早了些?”

苏恒似乎略有些失望,目光漆黑的望着我,终于道:“你不喜欢,再等两年也可。”

47余毒

回到未央宫时已临近傍晚,空中那透澈的碧蓝已浅淡下来,渐渐泛起灰白来。

树木浓密得像是饱蘸了重墨的笔,摇曳时仿佛会滴落下来。眼前的景物变幻得缓慢,连声音也被拖长了一般。

我心口略略觉得滞涩,有些喘不过气。

苏恒还要去麒麟殿赴宴,将我送到了椒房殿,便问我去不去。

我说:“我身上倦得厉害。”

他大约也看出来,我不是装的。便上前用额头抵了我的额头,柔声道:“那就好好休息,朕尽早回来看你。”

我说:“嗯。”

他要走时,我忽然想起他回宫那天要带刘碧君去赴宴的事,便双手拉住他的袖口,抬了眼笑问:“陛下这回想让谁替臣妾去。”

苏恒面色略有些变,随即眸光动了动,终于明白了我话中意味。便笑着安抚我道:“谁也替不了你。”

我笑道:“也未见得,比臣妾年轻的有,比臣妾貌美的有,比臣妾大度的有,比臣妾更懂得顺承圣意的也有……”

我笑着,他的面色却一点点沉寂下来。不知是哪一句触到了痛处,他忽然便打断我的话,将我的手拉到心口,声音低缓,“……可是朕偏偏只喜欢你一个。”

目光里却是暗沉多过温情。

我竟觉得怕,下意识往回收手,他用力的攥紧了拉到唇边亲吻,道:“等朕回来。”随即头也不会便去了。

我从红叶怀里接过韶儿。

他在路上便已睡着,此刻鼻息平稳,眉心舒展,似乎正当好梦。

我便将他安顿在自己寝殿里。

宫中嫔妃端午节尚且不能归宁,清扬自然也没回去。

顾家在长安也有宅子,我倒是有心让她回去看看,但她只说她并不是顾家子孙,若让祖父知道她回了顾家,只怕会恼她。她似乎并不想跟顾家有所牵扯,我便没有多说。

我们一行人回殿后,清扬便来我屋里接韶儿。见他睡了,便禀了些旁的事。

我看她似乎有什么要与我说,便让红叶看着韶儿,命她和我一道去外间。坐定了,才又问道:“我不在时,殿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却不想清扬忽然便跪下道:“民女死罪。”

我吓了一跳,忙扶她,她却不肯起来,我只好问:“怎么了?”

清扬面色泛红,似乎是羞于见人了,却仍是咬着牙回道:“陛下赏给小殿下的长命锁,丢了。”

我被她弄得哭笑不得,道:“我以为什么事呢。陛下不是会为这种小对像要人命的。你别怕,快起来。”

清扬仍是不起,我便叹了口气,无奈道:“那把锁摘了,你定然有好好的收起来。偏偏等皇上问起来的时候寻不见了,自然是有人故意拿了害你。这不过是些拙劣法子,你只要悄悄的把锁找回来了,就无妨。该杀的是那个手脚不干净,敢在椒房殿里使这些魑魅伎俩的。怎么请罪的反倒成了你?”

她就是心气太高了。万事都先从自己身上寻缘故,出了这种事才会觉得辜负了我和苏恒。

不过她总是还懂得权衡,知道要瞒了别人和我商量。

我说:“寻常能出入韶儿房里的人不多,你只管盘查。若再不行,我将红叶借给你也可。”

清扬顿了顿,终于还是抬头问我道:“若盘查到民女盘查不得的人,该如何?”

她盘查不得的,自然是秋娘──她终究还是少了秋娘那种荤素不忌,若换个处境,秋娘定然不管不顾先将她按到泥潭离去。

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秋娘栽赃她,她心知肚明却投鼠忌器,不肯与人厮打。

她的处事,和我倒是像得很。

却不曾想,别人早已动了杀心。

我说:“若红叶也做不了主,只管来找我。我为你裁断。”

夜间麒麟殿照例传赏了枭羹。

枭是恶鸟,食枭羹有除恶务尽之意。是三代时便有的皇室旧俗,然而这一回却出了纰漏。

是长安令褚令仪。

长安令执掌京畿治安,虽位份不尊,却是要职。端午赐宴百官,他陪坐末席。

他接了枭羹,忽然便发难,说枭是不孝鸟,在巢时,全赖母鸟哺育;羽翼丰满了,却啄母目飞去。古人夏至或是端午节食枭羹,是为了倡导孝道。

而后便接连弹劾了几个官员,说他们不能和睦内庭,甚至放任妻子忤逆、迫害母亲,有悖孝道,该当严惩。

他自然是在含沙射影,指责我和苏恒令太后别居。

苏恒自己挑了这么个混不吝的长安令,被他在这种场合打了脸,只能有苦自己吞。

便不冷不热的回道,此事会责令有司彻查,不会姑息了谁,也不会冤枉了谁,命褚令仪做好本职,不要将眼盯在同僚的内院里。

褚令仪素来倔强,还要与苏恒争辩,被楚平以他喝醉了为名,强拖出去。

麒麟殿离椒房殿并不远,褚令仪叫喊着规劝的声音,殿里不少宫女都能听到。

楚平做事竟也会出这种纰漏,都要拖他下去了,也不随手将他的嘴堵上。到明日,只怕未央宫内便要流言四起了。

我早明白,让太后移居汤泉宫一事,迟早会有人发难,却也没料到会这么快。

原本想明日再提审陈午,现在看来分秒必争,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换好了衣服,红叶进来看到,迟疑道:“娘娘也要去?”

我点了点头,给韶儿掖好了被角,道:“我得亲自看着他说。”

人的面色与眼神也是要说话的,而嘴上说的未必是真。

这件事我必须要查明真相。

红叶道:“陛下不是还要回椒房殿吗?”

我摇头道:“今晚他不会来了。”

我也是为人子女的,心里很清楚,母子之间的怨恨从来都不会隔夜。有了这次的推波助澜,也许太后未必要等到我生产后才能回来。只怕苏恒生辰那天,她就可以动身了。

我说:“我让你去挑选的舞女,挑得如何了?”

红叶略顿了顿,一咬牙,竟也给我跪下了。

我立时便觉得头痛,只好道:“路上说罢。”

马车一路平顺的出了北宫门,因为红叶在,并没有人敢盘查车子里坐的是什么人。

红叶却一直都没说她先前跪我的缘故。

我知道她在不满些什么,便也不追问。

宗正寺在少府寺北,陈午尚未移交到长安令手上,便仍在宗正寺里关着。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弦月清冷的挂在西天。四面树木的浓荫透出比别处更潮湿的凉意来,苔痕已爬上墙角。

我腹中隐隐坠痛,便抬手扶了腰。红叶忙取了披风给我裹上,道:“小姐有身子,这里阴气重,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我摇了摇头,道:“不碍。”

宗正寺里关进来的,大都有些体面,轻易不会动用刑罚。因此里面还算干净,血味只淡淡的隐在呛人的霉味下。

引路的狱卒虽不知道我是谁,却隐约明白红叶是宫里面有头面的人物,便殷勤得很。

走到略不堪些的地方,腰便叩头虫般一躬一躬,道:“脏了贵人的眼,冒犯贵人了。”

墙上烛火一段明,一段暗。辟辟啪啪的燃烧着。

我抬眼,不远不近,正对上陈午惊喜的脸。

便淡淡的答:“也没什么,断手断脚叠了满地的尸体,我都见得多了。”

陈午的眼珠子便圆滚滚的动起来。

偏狱卒还在一旁涎了脸陪笑,“贵人这么白净的,看着倒不像。”

红叶抬手一挥,将他隔到后面去,不悦道:“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我已走到陈午的跟前。

隔了笼子似的木栅,他跪在草席上,抬眼望着我,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俯身问:“陈午,你看像不像?”

陈午忙叩下头去,道:“娘娘是见过大场面的……然而娘娘心存慈悲,不忍伤及蝼蚁……”

我无意与他扯皮,便打断他的话,问道:“陈午,你想死,还是想活?”

离开宗正寺的时候,我略有些站不稳。

毒确实不是太后下的。陈午也是在去给嫂子诊了脉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好奇,便去翻查,终于查到那毒的出处。那毒是前朝的宫廷秘药,配方早在前朝哀帝时便已失传,只余下为数不多的成药,太医院备案记录:到苏恒攻破长安时,只余下两丸。

攻破长安是一段漫长的往事,但我总算还记得,当年苏恒的大军屯在函谷关,与陇西周家、李家结了盟约。而舅舅的军队在此刻攻入了长安。

舅舅虽然屡屡训斥表哥优柔,心里却也是真的疼爱他,表哥痴迷各朝医案、秘方,舅舅每到一处,都必然为他搜罗。前朝的太医院,他是不会错过的。

那两丸药,十有八九就是落在他的手上。

可是为什么?

红叶上前扶我,我只用力的将她推开,说:“我自己能。”

红叶道:“小姐,你心里若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心里忽然便暴躁起来,“我为什么要哭?红叶,你也相信是舅舅要毒死我吗?舅舅的为人,陈午那狗奴才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红叶略咬了咬牙,还是道:“小姐,你与我心里都知道,世子爷是个大英雄。可是,您难道就没想过,世子爷先到了京畿,为何不屯在霸上等着姑爷,却要抢先一步攻进长安?”

我心中一时悲怨,脱口而出,“他凭什么要等着?!”

红叶身上颤了颤,睁大了眼退了一步,呆呆的望着我。

我眼中泪水便再也止不住。

我其实是知道的。

舅舅心里一直存了要与苏恒一较高下的想法,可惜天下不是他面前的棋盘。各路豪强虎视眈眈,局面错综复杂,他若与苏恒相争,势必两败俱伤,都活不到最后。

他一直与苏恒若即若离。不该捐弃,不可相争,不能为主,不甘为臣。

然而到底形势比人强,等天下逐步稳定,局面渐渐清晰之后,已不由他不臣服。

在他还军霸上,跪迎苏恒入长安之前,我一直都怕哪一天他会问我,是当公主好,还是当皇后好。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说表哥不出息,他把我当亲女儿待。若哪天苏恒欺负我,就让我去找他。

我便明白,他是真的放下了。

我一直努力的试图补偿他。我是真心敬爱他,把他当父亲来孝敬的。

我说:“舅舅没有理由要杀我。”

若他真心反了苏恒,势必已不再把我放在心上。只需打上我和景儿的旗号,便够我们两个死一万次了。何必要送毒酒?

我说:“这其中势必有什么缘故。长安几次易手,这毒未见得没有流落到别处去。”

心里终于略略安稳下来。

48失措

心情平复下来,已经混沌了的脑子,终于能再度思考。

陈午说的未必不实。但宫廷秘闻向来都不能公诸于人,纸面上记的只是准你看的,那种毒未必真的只剩两丸。

我说:“红叶,你去查查,陈午这两天都接触了些什么人。他提到的那些医案、手卷也帮我找来,我要自己看。”

红叶侧着头没有看我,目光远远的望着清河对岸未央宫的方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道:“喏。”

我大概是吓到她了。

她跟我一起,在苏恒身边伺候了十年。几乎是此生一半的长度。

而且她现在也还不曾看到我日后经历过的那些。

在她的心里,苏恒也许并不仅仅是我余生的依靠──她大概早已不能将我和苏恒分开来看。

上了马车后她一直不肯跟我说话,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得厉害。

头一回觉得,若这回我不先服软,只怕红叶也会渐渐的与我离心。

只能拉了她的手,恳切道:“红叶,你好好想想,撇开舅舅的性情不谈,我们单说道理。他若要反了苏恒,有什么理由非要先除去我和哥哥不可?”

沈苏原是一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然我与哥哥站在苏恒那边,但只要我们活着,就是舅舅的生路和退路。而且那时左右为难的是苏恒──除去我们,必然寒了河北将士的心;留着我们,却又不得不分神防备。

就算舅舅忌惮哥哥,非要除掉他才安心,也有千百种稳妥的法子毒死他,何必要不零不落送一坛葡萄酒?家里爱喝葡萄酒的,除了舅舅,就只有我和嫂子。哥哥是能不沾酒时,就绝对不入口的。这件事外人也许不清楚,舅舅却心知肚明。

这些疑点,稍一想就明白。

红叶却只是不答话。

我心里酸楚,只能放开她,打了车帘向外望去。

马蹄的哒哒声与车轮的碌碌声清脆的回响着,清水河映着对面案上的烛火,水波乍起。

“奴婢只是……替姑爷觉得委屈。”半晌,红叶终于开口。

我不由就反驳,“他哪里委屈了?”

他这一生求名得名,求利得利,天下到手,美人在怀。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

红叶垂了眼,好久才又答道:“……世子爷送了毒酒来,若不是他要毒害小姐和少爷。就定然是有人要毒害世子爷,却误伤了小姐和少爷。小姐心里怀疑姑爷,是也不是?”

我静默的望着她。她确实是个明白的。

红叶这才抬眼看了看我,面上不觉就露出失望来。

“纵然证据确凿,小姐心里仍是向着世子爷,宁肯相信自己喝了姑爷送的毒酒。奴婢只是想着姑爷对小姐的一片心,想到他百口莫辩,心里就替他难受。”

我忍俊不禁,“你哪里知道他对我的一片心?”

红叶只垂了睫毛,道:“奴婢看着小姐和姑爷一路走来。若小姐也不知道了,这世上便只有奴婢明白姑爷对小姐的好了”

我不由也跟着负气,“你也只知道你看到的那些。”

红叶却料想到我会跟她强嘴一般,压根不理会我的话,只是接着说:“……当年小姐不好了时,奴婢每每看到姑爷守着、哄着、护着小姐的样子,就一直盼着,小姐何时能醒过来,和姑爷好好的过日子,不教他白吃了这些苦。”

我想驳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些日子在我脑海中只有些浮光掠影般的记忆。

我记得舅舅死讯传来的那个夜里,苏恒强行与我欢好。我记得他在我耳边低喃永不相负时,将刘碧君抬进了未央宫。我记得红叶以头触柱,太后说我克死了我的景儿,宫人们议论新美人的得宠。

我因着这些怨恨了苏恒,心里却也隐隐明白,我迷失了神智时,他究竟承担着些什么。

“人说九九八十一难,小姐和姑爷没过八十一难,也过了八十难,早该修成正果。谁知小姐醒过来,不但不体恤姑爷,反而心里怨了他,不肯跟他好好说话,也不肯听他好好说话,眼看着这些年闹得夫妻离心,两下里受尽折磨。”

我并不是没有反省过。但当反省有用的时候,我被怨恨迷了眼,而苏恒大约也因为“委屈”横了心。我们就那么扛着,中间杂了七七八八的人、七七八八的事,终于到了不堪重负的那一天。

在我以为自己能报复到他的时候,他写下了那一纸废后诏,昭告天下,他一开始爱的便是刘碧君。因此幽居那十年里,我心里纵然依旧爱着他,也曾一点一滴反省自己的过往,却再没想过两情相许的笑话。

每每追忆起往昔他如何待我,我也只能想,也许有欺骗,也许有愧疚,但他终究没有在别处对不起我。是我自己宁为玉碎,也无需再多怨怼了。

而后他便又给了我一纸废太子诏。

他总是在我以为他没有那么坏的时候,一刀子剐在最让我痛的地方。

如今我将他想得坏透了,偶尔又遇着那么一遭,发现他也许没有这么坏。

然而也仅仅是“也许”罢了。毕竟死了的是我的舅舅,伤了的是我和嫂子。他依旧稳坐江山,左拥右抱。

我若因他没那么坏,就将心和盘托出,简直是自找死路。

红叶道:“小姐和陛下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这么猜忌?”

我想了很久,也只能问她:“是不是我直接开口问,他有没有下毒,刘碧君想不想当皇后,太后是不是想要我的命。你才会觉得我没有猜忌他?”

红叶怔了怔,终于又垂了睫毛,道:“奴婢只是想,小姐和姑爷,不该走到这一步。明明互相喜欢……”

我望着远处巨兽般蛰伏的殿堂,道:“我也不想。”

一直到回了椒房殿,我与红叶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一时脑子转不过来。等她想明白了,若我的舅舅真想造反、苏恒真的对他下了杀手,于我而言以为着什么,她就会明白,我与苏恒之间早不是谈情说爱的关系了。

也许我还该让她知道,苏恒甚至疑心我曾派人刺杀他。

如今我和苏恒分明是在相互猜忌。他越是柔情蜜意,我就越该小心提防。

我换好了衣服,便宣清扬来问话。

她来得略有些迟,手上居然拿着一叠单子,我不由就有些惊诧。

我还以为,她怎么也得等到明日才会动手,却不想她竟这么干脆麻利。

只是我和红叶都不在椒房殿里,她是怎么压制住秋娘的?

却还是要问:“东西找着了?”

清扬略迟疑片刻,道:“……秋姑姑说,东西都是小殿下赏给她的。”

我一时怒不可遏,“她真敢说,难不成还想跟韶儿对质?”

清扬道:“自然不必过问小殿下,我查了西殿这些年的赏赐,并不像秋姑姑说的那样。”她将单子呈给我,道:“是秋娘这些年私自典当的财物,大多都已死当了。另从秋姑姑住处搜出一些,还有一些,据说是偷偷运回家里了。”

我将单子接到手里,一张张翻看时,才发现竟是一摞当票。

先是恼火,细看之下,又不由好笑。一串近万钱的玛瑙珠串,她七百钱就给当掉了。二三十张当票,近十万钱的东西,她统共当了不足一万钱。

我问:“那长命锁呢?”

清扬道:“听说是给了她的女儿。”

我略愣了愣,这才想起,秋娘似乎曾经想将她的闺女接进宫来伺候韶儿。

她女儿只比韶儿大一岁,似乎性子凶悍,爱挠人,太后怕带坏了韶儿,就没答应。

我说:“她还真敢……”

清扬道:“我已让人将秋姑姑看管起来,东西正在核查着。只是这些流出去的,我就追查不到了……”

我说:“剩下的我会命别人接手。你只管照看好了韶儿,多带他出去走走。”

清扬道:“喏。”

清扬起身告辞,我忽然想起来,便问:“你搜查秋娘住处时,没让她为难了你吧?”

清扬迟疑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是方常侍下的令。”

我不觉望向她,她似乎也觉得尴尬,垂着头,不安的退了出去。

我拿不准是方生替苏恒来看看,还是苏恒亲自来了。

匆忙回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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