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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重生手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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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

红叶便接着说:“说是想见他娘子,至于要见他娘子作什么,就暂时不清楚了。”

我笑道:“他正挠破了头皮想办法告诉你他想做什么呢,你不用着急──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医,定然有自己的脉络,你就静静的瞧着吧。”

红叶点头笑道,“我听小姐的。”

38流年

虽说是在太后那边做戏,然而该累还是会累。这两天我身上便懒得厉害,用过晚膳想陪韶儿闹一会儿,都无法凝神,只是犯困。

韶儿委屈了,便抿着嘴唇,脸蛋鼓鼓的望我,目光澄澈无辜,看得我很有负罪感。

便伸了手捏他的脸蛋,道:“娘亲困得厉害,明日再陪你好不好吧。”

韶儿道:“不好……明日还困,怎么办?”

我笑道:“你说怎么办?”

韶儿便拱到我怀里,面对着面俯身望我,眨巴眨巴眼睛,肉肉的手指头戳着我的下巴,道:“娘,给韶儿生个妹妹玩儿吧。”

我笑道:“什么妹妹?”

韶儿道:“……就是妹妹。”他大概说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用手指横竖比了比,“比韶儿还小,矮,圆圆的。”

……我很怀疑他说的妹妹根本就是一只小粉猪。

韶儿出生后,宫里便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不明白妹妹是什么很正常,我反而怀疑,他从哪里听说了“妹妹”这个词。若是太后有心让他接受刘碧君,也只会教他对苏恒说,想要个“弟弟”。而不是让他对我说,想要个“妹妹”。

──太后必定很着急要让刘碧君生个儿子的。她虽然宠爱韶儿,但到底中间隔着一个我。目下韶儿还小,天真可爱,让人忍不住喜欢。但等韶儿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偏好和主意,太后心里必然就要对他生出嫌隙来了。

就算都是自己的孙子,然而我生的和刘碧君生的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我便问道:“韶儿为什么想要妹妹?”

韶儿便又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道:“父皇不让说。”

原来是苏恒。

我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他的用心的。

其实当年就算没有怀着婉清,我也不可能下毒手除掉刘碧君肚子里的孩子。一来,我的背后还有沈家与河北旧臣,就算已失去昔日的权势和兵威,然而到底还有功劳和旧情;二来,我是苏恒的糟糠之妻,贵为皇后,我的儿子也已是太子,实在犯不着去为难一个不成形的胎儿;三来……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我不屑去做──那些对孕妇和婴儿下毒手的女人,根本就配为人、为母。

然而有些人却大概只能趁着我怀了身孕,无暇他顾时,才敢暗渡陈仓,弄个儿子出来。

我心中不由厌恶。

却不想扰了韶儿的兴致,便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韶儿会有小妹妹的。”

哄睡了韶儿,便去后殿泡汤解乏。

热气蒸燎,水雾弥漫中,意识渐渐昏沉起来,差一点便在池子里睡过去。还好红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晃醒过来。

她吓得够呛,我身上却没觉出什么不适,便安抚道:“不碍事,只是有些困乏,睡一觉就好了。”

红叶便为我擦去水渍,套上浴衣,有些犹豫的道:“这两天胃口也比往常差些。别是……又有了吧?”

我笑道:“哪有这么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比别人难些。”

红叶道:“只是略难些,又不是不能。何况,这两年寒症不是没再犯过?还是让太医来瞧瞧。”

我心里有数,然而目下还不是该宣扬出去的时候,便只说:“也才一旬出头,哪里就能看出有没有?过两天再说吧。”

红叶便点了点头。

她适才要拉我出来,衣袍上便也沾了水。殿里水汽重,浴衣略有些潮湿,染了烛火的光芒,清透又熨帖。她给我系绦带的时候,我不由就想起刘碧君半湿了衣衫的模样。

为了将她送上儿子的床,好当面给我难堪,太后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将话点破时,刘碧君窘迫得几乎要找条地缝钻进去,太后却还是一味坚持,大约心里对她的怜惜也是有限的。

不过,竟然连这么不入流的法子都肯用,想必连太后都不知道刘碧君是苏恒的心上人。

真是白白浪费了苏恒一片心。

才稍稍耽误了一会儿,发梢落水便带了些凉意,浸染上衣袍。

红叶忙用布将我的发梢包起来,吩咐人另取一身衣服来。

我已困倦得回不过神来,实在懒得折腾,便道:“回房再换吧,没人看到的。”

红叶道:“万一让皇上碰到,岂不是有失庄重?”

我不由就笑出来,斜眼瞟着她,教导道:“焉知就不是闺房情趣,湿身诱惑?”

红叶腾的红了脸,垂下头不说话。

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我不好再跟她开玩笑,便道:“他今晚宿在长信殿。”

才说着,门口侍奉的宫女那边便有动静传过来。

我抬眼去往,却看到是苏恒走进来。他身上衣服已经换过,黑眸染了些迷蒙的水汽,面色微醺。脚步略有些急促。

竟然又来了椒房殿。

我心里不由就升起些微薄的怒意来。

然而已经经历过一遭了,心中虽愤恨,却已无太多的窘迫。

红叶匆忙间又急着要去放帘子,我便攥了她的手腕,道:“去灭灯。”

红叶略一怔愣,随即一边应诺一边去了。

我便回过身来,从宫女手上接了金盘,将半干的头发散开来,遮住后背,道:“退下吧。”

花树上银盘托了灯芯,一盏盏灭掉。纱帐的落影淡而后浓,渐渐与夜色相接。

殿外的宫灯火光像是一抹桔色纱帐,淡淡的透过门窗扫在墙壁与地衣上,依稀能辨得人影罢了。

我便静静的跪坐在池边,将发间涵着的水一点点擦干了。而后脱去湿衣,换上新的。

苏恒的脚步声停得略有些远,迟迟没有再动。

我将衣服换完了,见他没有动静,也略松了口气。

──其实还是怕的,毕竟那种耻辱又痛苦的经历,一次便能让人记一辈子。

便吩咐道:“掌灯。”

苏恒却在这个时候开口道:“不用,你们都下去。”

我心里一沉,一时竟无法站起身来。便攥了头发,默默的用手梳理着,目光已经扫到一旁的金盘上──我留下它时,便打定了主意,若苏恒敢在这个时候碰我,我便敢弑君犯上。

只是不想脏了自己。

苏恒终于再次开口,“……你也下去吧。”

我忙撑着起身,疾步便走。苏恒忽然便伸手拉我,我下意识的一把甩开。

他猛的攥住我的手腕,用力的将我扯回来,推在墙上,略带些酒气的鼻息便缭在我的鼻端,“回去先不要睡……等朕沐浴完了。”

他语调密语般轻柔,漆黑的目光在昏暗的夜色里,带了种分辨不明的意味。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推拒得厉害,指甲已被他衣上绣线刮开了。

手上力道一点点放松,我避开他的目光,道:“喏。”

他却并没急着松开,反摩挲着我的背,似乎是在安抚。

我心中戒备。

他越发的不放开,反而更靠近了,道:“……不要怕──不要怕。”

他贴得太近,身上一点起伏都能彼此觉察到。鼻端气息转而炙热,他的手一寸寸的摸过去,我身上不由一点点僵硬起来。

他似乎有些焦躁,声音便也沉哑,语气跟着重起来,“不要怕。”

可惜这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他终于退了一步,放开我,我不由就跟着松了口气。

他背过身去,胡乱的扯着衣带,抬手一指,道:“出去。”

我从后殿出来。红叶正在外间等我,见我无恙,肩膀便松了下来,却一时无话。

我便吩咐道:“陛下沐浴,你们进去伺候吧。”

几个宫女略有些迟疑,却还是屈膝道:“喏。”

天幕低垂,繁星满空。清风凉透如水,地上草木浓密,芳影摇曳。还是往日的景致。

红叶静默的跟在我身后,她很清楚我忌讳什么,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份体贴柔婉,我是比不上的。

今夜韶儿是睡在我屋里的。

然而我回去的时候,清扬却已经将他抱回去。我便去西稍间寻。进去时,清扬还醒着,在碧纱橱外就着烛火读些什么。见我进去,只从容起身行礼。

我便上前看了看,却是账目。明白了她在忙什么,便将账目阖上,却见外面书皮写的是《黄帝心经》,不觉莞尔。低声道:“不着急,慢慢来。熏了眼睛就不好了。”

清扬果真就抬手揉了揉眼睛,也低声笑道:“娘娘一说就觉得涩了。娘娘是来看小殿下的吗?”

我便说:“今晚想跟他一起睡,谁知却让你抱回来了。”

清扬略有些疑惑,却还是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娘娘恕罪。”

──想必她是听到苏恒来了,才将韶儿抱回来的。她并没有做错。

我很觉得对不起韶儿。

然而只有今晚,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敷衍苏恒。

回到寝殿,本以为诸事烦扰,这一夜又不能安眠,谁知沾了枕头便有些昏沉。

韶儿睡梦里喃喃呓语,往我怀里拱了拱,令人沉静安稳。我抱住他,只片刻便沉沉睡过去。

好眠无梦,只中间苏恒回来,似乎想将我唤醒过来。我迷迷糊糊的回神,看了他的脸,纯然无感,只半梦半醒的望着他。他用手顺了我的头发,道:“睡吧。”

他身上水汽微凉,从后面抱住我,当我再次沉沉入睡的时机,忽然又说:“朕只是陪母后用过晚膳,没有做旁的事。”我脑中依稀记起来,他分明是换过衣服的,却也没意思与他纠结,便胡乱点了头。他说:“可贞,朕只要你一个……”我已困顿得点不动头。过了片刻,也许是在梦中,又听见他说:“……朕答应过你……你许给我的……”

你许给我的。

可是我无论怎么在梦中搜寻,都记不起他答应过我什么,我又许给了他什么。

39外廷

陈午确实是八面玲珑,才过了一日,消息便递到了我手上。

昨晚做的槐花饼,韶儿很喜欢吃,我想着如今时节已不早,只怕过几天槐花便要老谢,那时就不好吃了。因此让红叶去知会御膳房,再蒸一屉槐花饼来。

红叶带了食盒去取,回来时,就发现食盒里多了张字条。

“是御膳房。”红叶道,“那漆盒我只在御膳房放了一下,中间出去答了句话,错眼也就几步路的功夫。没在别处放过。”

我说:“看清是谁了没?”

红叶略一迟疑,道:“屋里七八个人呢,又是午膳的功夫,各殿都有人去……”

人多,手杂,她自然是没看到的。然而这个人,我却必须得找出来的。

便将字条拿出来,记下上面的字,再原样放回去,笑道:“这还不好办──你再回去一趟,就说盒子拿错了。”

红叶道:“紫檀木凤纹盒,一眼就认出来了,哪里能拿错?”才说完,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若拿错了盒子,字条自然也就放错了盒子,只怕放字条的人比谁都着急。必然会再上前确认一下。”

我说:“嗯。赶紧的,晚了的话就不管用了。”

红叶忙提了食盒出去。

我便专心的将字重新默写出来。“癸,丙七,三一,七六”

这个陈午……竟然在跟我打哑谜。

我不由头痛,我最不擅长的,恰恰就是解谜。

青杏儿大概看我苦恼了,便也蹭过来,悄悄的往纸上看了一眼,皱了眉头,道:“倒像个编号。”

我却没往这上面想。听她这么说,立时便明白过来。

──陈午被太后乌龙给关进去的那天晚上,似乎是在翻书的。

若不是横生枝节,只怕这次的事情,就要远远比我想的复杂了。然而再难也都要面对的,我便吩咐青杏儿道:“你就照着这个编号,去太医院藏书阁把书找来吧。”

青杏儿似乎并不畏惧翻书,连犹豫都没有,喜滋滋的接了便去了。

红叶果真找出了帮陈午递信儿的人,却也没打草惊蛇,只暗暗的记在心里。又托了玉枝去将盒子取回来。

她做事确实是稳妥的。

而青杏儿从太医院拿回来的,似乎是前朝某个太医的行医手记。

我翻到第七十六页,看到的是一个案例。看记录,也不过是寻常的绞肠痧,太医也用寻常的法子医治,让那妃子将肠胃中的秽物吐尽了,便平复下来。谁知半夜的时候,那个妃子吐血不止,片刻功夫便亡故了。

下面是大段药理,而后记下处方和对症。我看的眼花,便跳过去。

正在想陈午让我看这种东西的用意,便瞟到眉边用宿墨标下的两个字“孝明”。

我手上不由就一顿。往前翻看日子,确实是桓帝一朝的旧事。

忙将整本书都翻下来。三处标注了“孝明”二字的案主,一个也没活下来。而孝明皇太后自己的案例,却只讳莫如深的记了症状与处方,无片言解释。

我默然无语,只在心中静静揣度陈午的用意。

──他自然不是想告诉我孝明皇太后的死因。

只怕是我中的毒,与孝明皇太后有些渊源。而陈午不是知道解法,就是知道下毒的人。

他是想和我做场交易。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上一世被废回家后,表兄已为我解了身上的毒,用的三个方子,我记得一清二楚,如今吃了也有些时候。前几日我写给清扬看的,正是第一个处方──说是表兄开给嫂子吃的,其实是骗清扬的。

我并不需要再从陈午手上拿解药。然而该追查,还是要追查下去的。

……我记得那天,陈午奉了我和苏恒的旨意,去给我的嫂子看过诊,他定然看出来端倪。我所疑惑的是,若真的是太后下的毒,她定然不会瞒过陈午去。陈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去翻什么医案。

只怕还是得他亲自为我解惑的。

没几日,朝中又出了件大事。

还是上回御史弹劾哥哥的余波。被苏恒将折子当面丢回去后,那个叫房瑄的御史并没有就此消停,反而又上了本折子,给哥哥网罗了四大罪名,摆出了要与他鱼死网破的架势。

──也怪当日苏恒处置得太不留情面了,房瑄羞愤欲死,自然也就顾不得性命了。

四个罪名全是虚的,最可笑的是,竟都与哥哥的处事截然相反──挟功自傲、擅权自专、敛财自肥、结党自保。只第三条听上去像是有些道理,毕竟沈家巨富世人皆知,然而但凡随苏恒打过天下的人,便都知道沈家家底之富实、散财之不吝,更该知道哥哥的经营手段,实在无需自污敛财。

当初乱世经年、田亩荒废,连戾帝凭王孙之尊、呼声之高,都曾军粮匮乏,全军不得不靠荇藻与水螺充饥。苏恒却因为有哥哥的周转,麾下兵士不曾断过炊爨、短过衣甲。每每到了人人皆以为捉襟见肘、钱粮不继的时候,哥哥便能变着法子从别处抠出军需来、渡过难关。

如今百姓休养生息,用钱的地方却多,实在离不开哥哥的调度周转。

还没卸磨呢,房瑄便急着杀驴,谁会依他?

司空许文本第一个为哥哥作保,又将陈午的事揽到自己身上,引咎辞官。

许文本辞官,能接替他的,只有少府寺卿莫畅、宗正苏辨和哥哥。莫畅也牵扯到陈午的事里,苏辩年老无为,不过挂个虚职。许文本真要辞了官,领司空事的,势必是哥哥。

房瑄因此恼羞成怒,连着三天没有去上朝。

而哥哥该干什么干什么,一面往南方调度粮草,一面又散了沈家在河北的私仓米粮,借贷给代郡和渔阳的百姓,好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平阳与我说,哥哥这回在河北,一次便散了三百万钱和一万石粟米。

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露富,哥哥与苏恒,也确实是两不相疑了。

听说太后为此事很埋怨了刘君宇一回,说是他早就知道苏恒要南征,急需钱粮。刘家在南阳也是乡绅豪富,三百万钱和一万石米还拿不出来?白白让沈君正出了一场风头。

而后便在苏恒跟前夸赞了哥哥,却又委婉的提醒他,国家大事,让私家出钱粮,是不是不太好?

苏恒只说:“外廷的事儿子心中有数,母亲便不必操心了。”

太后身上才见“起色”,苏恒这么一说,她便又卧床了几天。

天气越热,我身上便越懒得厉害。

这天傍晚的时候,苏恒来传话,说是留了周赐和哥哥喝酒,稍晚些再来。

──我这边头昏脑胀跟陈午打哑谜的当口,周赐却逍遥自在的失踪了好几天。

然而马有失蹄,这一日他终于在灞桥西的酒肆里被人翻出来。

据说苏恒就把寻找周赐的任务交到了长安府。褚令仪动了真气,不止张榜悬赏通缉,而且找到后不由分说直接押解到御前,愤慨不已的当面弹劾他:身为散骑常侍,不在御前侍奉以备顾问,反而私自离职饮酒游荡,简直是米蠹饭囊、官场败类。

不过他倒也不算糊涂,知道周赐原本就是闲云野鹤一样的人物,让他受辱必然招致天下士子的口笔,总算没有自作主张先打了他再交差。只拿眼睛剜了他一顿,周赐自然不痛不痒。

苏恒奖赏了褚令仪,好言好语将他打发走了。而后为周赐设宴压惊。

周赐这回终于乖巧下来,只说:“陛下得了好鹰犬。”又看哥哥,便笑道:“我就是一包茅草,与沈大人同席,实在自惭形秽,陛下容我改日再来吧。”

苏恒终于能抓住他说正事了,如何肯放他走?

自从北宫门换了掌钥宫女,我这边的消息便灵通了不少。

连楚平的车在路上与平阳的车对面遇到,楚平让了道,平阳一声谢也没说,都有人到我跟前来议论一番。关于周赐与刘君宇的流言,更是数不胜数。我已经懒得去听。

然而这回哥哥和周赐同席,意义却又有不同。只怕刘君宇这回是真的失了先机,这一世伐蜀的主将,大约要换成周赐了。我便笑道:“周赐的嘴还是那么不饶人,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鹰犬”二字用来形容褚令仪,确实再贴切不过。

──贴切固然贴切,然而这世上读书人,越是清肃的酷吏越是把自己当椽梁脊柱,被称作鹰犬只怕会恼羞成怒。褚令仪又是个敢带兵硬闯公主府,在平阳眼皮子底下杀人的混不吝。日后若让他拿到了周赐的错,还有善了吗?

红叶说:“若不当官,其实也没这么要紧。周公子原本就不该被俗礼约束的。”

问题恰恰是,苏恒要逼他当官了。

我笑道:“那也得皇上给他清闲。”

红叶便不说话了。

虽说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然而周赐出身世家,受一方奉养,又生在不那么太平的世道里,但凡他有一点志气和良心,也该有所作为。而不是一味避世自保。

再看看红叶,她只是垂着睫毛,一副打死也不肯沾惹上周赐的是非的模样,只能无奈摇头。只能靠我自己来推周赐一把了。便道:“殿里不是新蒸了槐米饭吗?再你去膳食坊煮两道菜,一并给陛下送去吧──就说给他和周赐加酒肴的。”

红叶脸上这才带了点笑意,道:“喏。”

而后,便是太后的病了。我挥手招来青杏儿,对她道:“你去陈美人府上走一遭。”

40射雁

才取出针线来绣了两针,苏恒便遣方生来,邀我去宣室殿赴宴。

想来他们已聊完了正事。

哥哥和周赐都不是外人,我也无需打扮得太庄重。何况红叶不在,别人我也用不趁手,便不想再换衣服。看看自己身上衣饰还算雅致,便起身随方生去了。

时辰还早,但因着密云蔽空的关系,外间天光不甚明。草木越发绿得清鲜,玉冻一般暗摇。楼宇宫阙间风铎声声相应,玉响低回,像是随意敲动了编钟。

下了步辇,忽听到远远传来雁鸣声。望去,便见天际尽头,黑雾似的密云滚了金红,阳光便从那出洒落下来,有觅食归来的大雁排成雁字,缓缓飞来。

门前宦官唱报了,方生引着我进去。

筵席开在宣室殿配殿的高台上。那高台建得繁复精巧,构筑了四座楼阙,屋宇层叠如云,单独成景。当中又有复道勾连,宫嫔们托了金盘往来侍筵,衣袂当风飘飞,恍若行在霁虹之上。

复道狭长,楼台无窗纱蔽隔,已可以望见席上人影。

周赐遍体风流藏不住,便是老老实实端坐着,背影也比别人肆意洒脱些,一眼便可以认得出。他下首坐的,自然就是哥哥。对面坐的两个人,却令人深思了。

其中一个身形笔挺,青竹一般清隽,恭谨端坐着,正是刘君宇。另一个睫毛黑密,眸光内敛,从容与苏恒说笑着,却是楚平。

我一面忖度着苏恒的心思,一面侧身问方生,“我殿里的红叶一直没回去。”

方生答道:“陛下吩咐了几道菜,命她去煮。”

我便点了点头。

只要苏恒请的确实是周赐便好。

楚平远远的便望见我过去,却直到我近前了,才笑着垂眸,收住了话头。

四个人起身向我见礼,因苏恒在,我便也不多话,只教他们平身。

苏恒已向我伸出手来,我便笑着递过去,由他引着坐到了他的身侧。

他说:“都不是外人,你不要拘谨。”

我说:“是。”转而笑道,“适才眼花,仿佛看到个人,倒有些周如琏的懒散意态。”

苏恒也跟着笑起来,为我指了指,道:“那边。”

我便看过去。

周赐在苏恒一众同窗里年纪最小,生得最好,大约出身也最富贵。偏爱长袍广袖,早些年还不喜欢梳发髻,每每登高吟啸,修眉斜飞,黑眸如星夜,长发共衣袂当风翻转,说不出的神仙姿容,风流仪态。

然而少年心性最容易被乱世打磨干净。当他与苏恒就着槐花饮酒时,苍穹浩瀚如海,明月皎洁如珠,两个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何曾想见日后的困顿与危难?

自然,那时我与红叶布裙荆钗,端了碗碟为他们布菜佐酒,也只觉岁月静好,年华安稳。

却不过都是不堪验证的假象罢了,戾帝一纸勤王诏书飞来,便打个希碎。

如今周赐也已历练出来了,衣衫肃整,发髻宛然,虽遮不住骨子里的随意不羁,然而所谓谢公东山三十春,该正经时他会比所有人都更可仰仗和托付。

他已经起身拱手向我作揖,略有些拘束的笑道:“见过嫂夫人。”

我便笑道:“免礼。酒菜用得可还趁口?”

周赐道:“甘美无比。”

苏恒笑道:“琼浆玉液你当白水喝,粗茶淡饭吃的却‘甘美无比’,是什么道理?”

周赐一本正经道:“新不如故。贫贱时粗茶淡饭的情谊,富贵时品味起来,自然是琼浆玉液也比不过的。”

苏恒便眯了眼睛,攥了我的手,笑而不语。

这一席同座的人,彼此间关系都很微妙。我多说多错,与周赐相见过,便只将神思放在酒席和苏恒身上。

复道对面已有乐师调筝,片刻后,便有白裙的宫娥舒展广袖,翩然起舞。

那曲调先是舒缓悠扬的,舞女们踏乐而动,脚下悠然回旋,身上白纱便如层层白昙绽放,恍若月光洒落,皎洁幽静。忽听一声铙钹般的琵琶铮鸣,霎时间雪花四散,蓬草纷飞。舞女白净的双脚在锦绣地衣上交错点动,白纱层云般翻飞。琵琶一声紧似一声,舞女的飞旋也一匝快似一匝,千回百转,满目素白如飞絮蓬草,迷乱了眼睛。

我一时移不开双目,直到苏恒在我耳边笑道:“看得可尽兴?”才回过神来。

答道:“确实好看,舞女身形也曼妙,单是立在那里,已经是一段舞了。”

苏恒笑道:“不过如此。”

我想到了刘碧君,便只笑着点点头。心中有情,在他眼里,自然谁都比不过刘碧君。不过要我来说,刘碧君固然纤柔曼妙,却未免小巧了些,少了份亭亭玉立的姿容。

不过苏恒特意将我宣来,周赐又说“新不如故”,我便只当苏恒指的是我。于是笑着垂了头,专心为苏恒布菜。

胡姬仍在飞旋,不去看时,那调子分明是跳脱欢快的。

苏恒又道:“这舞是专为你宣的。”

我心中疑惑便抬头望他,他眉目含笑回望我,道:“朕第一次见人跳,便觉得你会喜欢。一直想让人跳给你看,却次次请你不来。”

我便将酒盏凑到他的唇边,笑道:“我知错了。”

他十指擦过我的手背,接过了酒盏,若无其事饮下去。

席间四人只做没看到,专注的望着舞姬的长袖。

我便岔开话题,道:“这舞看着像是胡舞。”

周赐随口接道:“也不拘,如今长安酒肆里,舞姬们都会跳这么一段,比胡姬又多一份婉约。”

苏恒无奈道:“你倒是熟的很。”

周赐便笑道:“我不过一个酒客,垆主面前,哪里敢自夸熟悉?”

苏恒便有些好奇,楚平笑道:“垆主说的当是沈大人。长安的酒肆,倒有大半都挂在大司农名下。”

哥哥略愣了片刻,道:“大农司与大司农,楚相还是该分得清的。限酒令未解,长安酒肆确实官营居多。铁盐酒之事虽是臣在主管,然而小到一个酒肆,臣却力不能及。”

楚平只不甚在意的笑道:“只是听到垆主二字,便想到风流才俊、红颜佳话,又想到沈大人也是一样的人物,一时错了嘴,沈大人不要见怪。”

哥哥也客气的笑答道:“臣只懂得理财、锱铢必较。舌灿莲花,锦绣文笔一类,全非所长。楚相谬赞了。”

楚平便笑着举杯:“各有所长,沈大人无需自谦。楚某自罚一杯赔罪。”

哥哥也举杯笑道:“不敢擅专,臣陪一杯。”

哥哥与楚平不睦早不是什么秘密。然而这种孩童似的,全不顾及身份和场合的互掐,还是令人瞠目结舌。我记得这两人至少还是能维持面上的和睦,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实在不明白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大约楚平与哥哥的话里各有什么前言我不曾听到,苏恒、周赐、刘君宇三人显然明白了他们话中意味,各个面色了然。

周赐饮酒,刘君宇看舞,苏恒若有所思。

片刻后,苏恒拾起酒杯来,有意无意道:“今日酒肴略素淡了些,不能尽兴。”忽然听见外间鸿雁低鸣,便笑道,“谁去射一只大雁来佐酒?”

我便也有些明了了。

已临近傍晚时分,外间密云成霞,湛湛烧红了大半天空。暮霭沉沉,楚天高阔。雁字成行,翅翼湮没在霞光中,比往常看着小了一半还多。

我眼睛略有些花,便抬袖子遮了。高台当风,一时站立不稳,略晃了晃。苏恒将我揽在怀里,为我挡了风,道:“身上还是不好?”

我说:“略有些懒散,不碍的。”

苏恒便静默了片刻。他的身形氤氲在霞光里,艳色令人失神。

他把了我的手腕,道:“传太医看看吧,这个时节,正该小心调养着。”

我说:“不碍……他们还要在母后身边伺候,一时也走不开。”

方生已命人送了长弓上来,一色御林军的配置,弓弦绷得紧,指扣处漆色磨尽,露出染了些暗红的木制来,越显得弓身硬实。却只拿了一个箭筒上来,筒子里箭码得整齐,我数了数,只有十二枝。

周赐随手弹了弹弓弦。

苏恒没有接我的话,我便也不多说。

哥哥与楚平也是要凑热闹的,我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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