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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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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倾君百般不愿地随着晏倾云到了栖云殿,敷衍地拿了几套衣裳,再出来时天已擦黑。
冬日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地袭来,又是夜间,晏倾君更是觉得冷了。入宫前晏珣让祁燕留在马车内,此刻她身后跟了两名栖云殿的宫女送她出宫。
夜晚的东昭皇宫仍旧是一片安静怡然,却让晏倾君没由来地觉得凄凉。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她熟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而如今,认得她的恐怕只有这里的砖砖瓦瓦。
感触不过是在瞬间闪过,晏倾君马上凝好神思,加快步子向宫门走去。她有些后悔未坚持带着祁燕了,毕竟那晏倾云往日与晏珣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接近她这个太子妃的目的着实可疑。况且之前奕子轩还曾派人杀她,虽说现在她已是举国皆知的太子妃,可奕子轩出于什么目的要杀她她都无从知晓,更是无法判断他是否放弃了,若他与晏倾云合谋,而她此时又落单……
思及此,晏倾君更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冷,连身后跟着的两名宫女也让她觉得不安全了,唯有加快步子,早些出宫,到了祁燕身边便好了。
“娘娘,出了这个宫门便是了,奴婢们只能送到此处。”
晏倾君身后的宫女屈身行礼。晏倾君忙回头笑着,柔声道:“你们回去便是。”
“奴婢们目送娘娘出宫。”两名宫女齐声回答。
晏倾君不多说什么,尽快出了东直门。
东直门两边皆有侍卫看守。皇宫内的守卫向来是奕家负责,晏倾君对他们亦不放心,好不容易提心吊胆地走了出来,见到前方太子府的马车,匆匆走过去,松了口气,一声“落霞”还未唤出口,颈间酸疼,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
迷迷糊糊中,晏倾君见到晏卿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讥诮道:“早便与你说过莫要太过自负,莫要急于求成。自以为了解晏珣了解奕子轩了解晏倾云,以为奕子轩不屑勾结晏倾云,以为晏珣不会屈尊回头找奕子轩合作,以为晏倾云的笨蛋脑袋设计不到你,狗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你在晏珣面前气焰太盛,奕子轩亦早不是你曾经了解的奕子轩,晏倾云只需在其中推波助澜便可拉倒你。我还未回去你便死了,真是没用。”
晏倾君来不及疑惑他说出来的话为何会与自己心中所想一样,只看到他那张欠扁的脸就恨得牙痒,想要怒吼一句“是生是死关你何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声,心中一急,便去踩晏卿的脚,哪知晏卿突然变作透明人,越飘越远。晏倾君追了过去,一脚踩空,惊得睁了眼。
刺鼻的药味,夹杂着诡异的兰花香……
晏倾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奕家。冬日还能嗅到兰花香,东昭内只有奕家能使得兰花在冬日盛开。她眨了眨眼,才在昏黄的烛光下找到一个人的身影,苍白的胡须,半面伤疤的脸,鹰般阴鸷的眸子,冷冰冰地盯着她。
“你取下东西之后,放在这药盆里,然后迅速带着她出去,三日后再过来。”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尖锐,虽说他盯着晏倾君,却显然不是在与她说话。
晏倾君全身虚软,极为费力地转动脑袋,才在左面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穿着兰花暗纹的淡蓝长袍的奕子轩。
“出剑要快,火速剥下,皮不滴血,才不会影响我的药效。”那人的声音继续,听起来格外阴凉。
晏倾君再眨了眨眼,看清房内的布局。简单的一桌两椅,桌上放了木盆,应该是那药味的来源,那白发苍苍的怪人就坐在木盆边,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倒着什么。奕子轩站在她的左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房间的最左侧有一张榻,榻上躺了一人,晏倾君看清那人时,吓地心头抖了抖。
那张脸……坑坑洼洼,狰狞可怖,只看到红色的血丝,完全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是封阮疏。
当日她与封阮疏谈的条件,便是让她开口说话,假意顺从奕子轩,并教她一些“倾君公主”的习惯。而她拿着这个条件,再与奕子轩做交易,换来御医院的十几本医册,如今医册里的内容她还未研究透彻,回到东昭的第二步棋才刚刚落下,她却失足于此。
出剑要快,火速剥下,皮不滴血……
想到刚刚那怪人说出来的话,再看着封阮疏面目全非的脸,晏倾君瞬时明白奕子轩要抓她来做什么,她无力地向后躲了躲,身子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奕子轩。
晏倾君想喊,却出不了声。只看着他抽出腰侧的长剑,银白的剑光刺疼她的眼。
奕子轩注视着眼前的“封阮疏”,看着那张取下人皮面具后与晏倾君极为相似的脸,对上她的眼,有那么一瞬,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是如此熟悉,连眸子里的光,都与那女子曾经看着他时的一模一样。
但是,他的阿倾被他亲手推入地狱,毁了。
现在,他要把她拉回来。眼前这女子让她肯开口说话,让她愿意回到奕家,也必然可以让她的脸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只要他剥去她的面皮。
只要他剥去她与阿倾一模一样的面皮,鬼釜神医便能恢复阿倾的容貌,这是唯一的机会。
奕子轩举剑,逼近。
晏倾君睁大了眼,眼底的泪执拗地不肯流下来,因为惧怕而哭?她晏倾君不该如此胆小。因为眼前的男子而哭?从头到尾,不值得!
银白的长剑在昏黄的烛光下挽出漂亮的剑花,在晏倾君眼前闪过,随即,由额头到下颚,冰冷入侵。
第二十九章
晏倾君几乎是本能地闭眼,沿着发际线的半边脸是冰冷的刺疼,但接下来,预料中剥皮撕骨的疼痛并未到来,而是听到“叮”的一声,冰凉锐利的剑尖离开脸颊。
“老徒弟,到了东昭来,居然不通知师父一声。不通知师父便罢了……”静谧的屋内响起略略扬起的圆润声音,带着揶揄的笑意,随即音调一转,带着冷意的低笑,“居然敢动师父的人?”
晏倾君如同沉溺在深水里的心猛地透了一口气,冰冷的心尖蓦然被那熟悉的语调温软地触到。她睁眼,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人。
晏卿。
仍是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如同水草一般在夜色中漂游,俊朗的脸棱廓分明,眸子里依旧是温煦的笑,如二月初开的蔷薇花蕊,带着别样的清新。尽管隔着一层破碎的纸窗,只是在他刚刚打破的缝隙里见到他的身形,晏倾君仍是清楚地看着他仿佛从天而降,随风而来,踏月而至。
本来坐在桌边满面阴沉的“鬼釜神医”面上大惊,张大了嘴巴,忙站起身,拍了拍两手,嘟哝道:“我……我先走了!跟你师兄说他看错人了!我可没到东昭来!”
那人说着,匆忙收拾好药箱,连蹦带跳地从正门跑了。而晏卿刚好破窗而入,奕子轩冷睨着他,扔下手里的断剑。
“师弟你若看中这张脸,师兄下次多送几张来。”屋内药味太重,晏卿嫌弃地拿手扇了扇,迅速地抱起瘫坐在地上的晏倾君,“我的人师弟还是少动为妙,否则……小心悔不当初。”
晏卿动作虽快,语调里仍是慵懒的笑意,抱起晏倾君便离开小屋,消失在夜色中。
奕子轩略有失神地踱步到榻上女子身侧,坐下,疼惜地抚上她的面颊。
***
晏倾君窝在晏卿怀里,又嗅到熟悉的淡淡墨香,紧绷的神经猝然放松,双手却是紧紧地反抱住温暖的身子,双眼蹭过晏卿的胸口,擦去刚刚强忍着不曾流出的眼泪。
抱着她的人,尽管身份成谜,目的不明,尽管从一开始与她就是互相利用,或许哪一日便分道扬镳反目为敌,尽管狡猾成性,卑鄙无耻下流还无赖,可比起那些口口声声爱她却无时无刻不在伤害她、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君子”要安全得多。
“真没用。”晏卿讥诮,竟与晏倾君梦里的语调一模一样。
晏倾君一手抓住晏卿的手臂,用尽全身剩下的力气掐了下去,这次他未再变作透明飘然远去。
“无良!”晏卿吃痛,低骂了一句,不客气地将晏倾君扔在一棵树下。晏倾君靠在树干上突然笑了起来,一面擦掉眼泪一面笑看着晏卿,笑容是甚为少见的干净,双眼更是从未有过的透亮,“你会疼?看来不是做梦。”
晏卿的嘴角抽了抽,斜睨着她,扬眉道:“这次哥哥我可是特地从祁国赶过来救你,你说,你该拿什么回报我?”
“诶?我可以说话了!”晏倾君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可以出声了。
晏卿鄙夷地扫了一眼她的兴奋模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回了东昭,染了东昭的傻气。”
“你给我用过解药了?”晏倾君虽是可以说话,却发现身上仍是无力。晏卿继续无奈道:“奕子轩点的哑穴,过了时辰自然便解了。身上的软骨散,还需半个时辰方才好。”
晏卿说着,到晏倾君身边坐下,捡了根树枝无趣地挑拨地上的积雪。
冬日雪后,入眼处尽是一片雪白,刚刚晏卿走过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整齐的足迹。晏倾君坐在雪地上,觉得有些冷,晏卿身上倒是暖和,便往他那边靠了靠。
晏卿无视晏倾君的友好举动,往旁边挪了挪,晏倾君不甘心地再靠过去,晏卿又挪了挪。
“哥哥……”晏倾君突然一声叫唤,柔肠百转,她扯了扯晏卿的袖角,可怜兮兮地道,“妹妹知道错了,这次定然吸取教训。”
晏卿转眸看她,微肿的双眼通红的鼻子,眼角还有残余的泪渍。他轻笑,“哦?哪里错了?”
“不该自以为是,不该急功近利,不该自大轻敌。”晏倾君诚恳而严肃地答道。明知奕子轩对她有杀意,却仗着自己真实的“晏倾君”身份不放在眼里,却不知也有“有口难言”的时候。明知太过刺激晏珣,会让她怀疑自己的身份,却仗着计划顺利,任由他疑心陡生,到了要除她以免后患的地步,却不知计划一日未真正开始,便有无数的横生枝节。自以为是地认为晏珣与奕子轩二人同样骄傲的性子,不会再与对方合作。急功近利地达到自己目的的同时,使自己失去了对奕子轩的利用价值。自大轻敌地认为晏倾云不会是她的对手。
于是,今夜她险些被奕子轩剥了脸皮送了半条命,倘若晏卿未及时赶到,她即便是送命也怪不得别人。
这些错误她必须承认。但,错不可怕,失败亦不可怕,即便是今日当真被人毁了容貌,也不可怕。只要她认识到自己的错,明白失败的原因,吸取今日的教训,那便是成长。
挽月夫人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最可怕的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跌倒,而是跌倒之后再也爬不起来。
“好妹妹,你还太小……”晏卿一手抚上晏倾君发际线上凝固的伤口,指尖带了温润的春水一般,使得晏倾君脸上凝固的鲜血渐渐融开,连疼痛也淡去许多。
晏倾君讨好地笑着,蹭了过去,道:“莫非……哥哥你是千年老妖?那阴阳怪气的老大夫为何会是你的徒弟?”
“他?”晏卿摸了摸鼻子,笑得狡猾,“他与我打赌,输了,就是我徒弟了。”
“什么赌?”晏倾君好奇道。要知道,能有“换脸”的医术,这五国间恐怕只有那位行踪必定性子诡异的“鬼釜神医”,而他居然甘愿拜晏卿为师,着实让她好奇。
“想知道?”晏卿又挂起招牌笑容。
晏倾君正想点头,想到数次都被他戏弄,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说不说随你,反正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不如我们也来打个赌?”晏卿突然贴近晏倾君,双眼闪亮地注视晏倾君。晏倾君看着他的笑,只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写着两个字——奸诈!
“我若输了,今后任你差遣。”晏卿笑得眯了眼。晏倾君反问,“那若我输了呢?”
“你输了,很简单。”晏卿暧昧地拉过晏倾君抱在怀里,低笑道,“以身相许。”
“不干。”与他这种无赖打赌,那她就真是染了傻气了。
“为何?”晏卿不解地看着他,那眼神好似在说无论输赢都是他吃亏,为何不干?
晏倾君剜了他一眼,“人与兽类怎可苟合?你都承认自己是禽兽了,我看你该去找只母狐狸给你以身相许。”
晏卿笑容愈甚,很是肯定地点头称是,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悠悠道:“这是来自鬼釜神医的灵药,止血除疤去印,更能让肌肤如雪,宛如新生,乃世间女子苦苦相寻的无价之宝。”
晏倾君摸了摸自己发际线上虽浅却长的伤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那药。晏卿继续道:“只给母狐狸。”
晏倾君瞪了那药一眼,不要便是,反正这伤不明显,而且,东昭皇宫能除疤去印的药也不少,那什么“肌肤如雪宛如新生”,她可不会上当!
“我那老徒弟,邪医无人能及,百年一遇的鬼才,死人医活活人医死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医不到。嗯……可以借人一用。”晏卿漫不经心地道。
晏倾君心下一喜,若是有了鬼釜神医,所有事情便容易得多!此次恐怕是因祸得福了!
晏卿拿着药瓶,双手作枕,仰着脑袋看向无星的夜空,重重叹了口气,可惜道:“如此奇才……只能给母狐狸用。”
晏倾君微微倾身,靠在晏卿胸口,甜腻地唤了一声:“哥哥……我知道母狐狸是谁了……”
“哦?母狐狸是谁?”晏卿惊讶地垂首看晏倾君。
晏倾君默默地咬了咬牙,小女子能屈能伸!
“晏倾君。”晏倾君笑得温柔。
“谁是母狐狸?”晏卿又问了一句。
晏倾君笑得甜蜜,再次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晏倾君!”
晏倾君是谁?人名,代号而已,她可不认识。
晏卿满意地点头,将药瓶塞在她手里,“要找老徒弟,让祁燕去城北破庙送一坛酒。”
提到祁燕,晏倾君马上想到离开祁国时扔给他的烂摊子,心虚地笑得更欢,忙换了话题,“哥哥这次怎么会这么巧到东昭来?”
“巧?”晏卿不悦地皱眉,“听说我那老徒弟到了这里,我可是装病日夜兼程地赶过来。”
“东昭有何要事么?”晏倾君好奇问道,此时他显然还不能用“晏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来。
“嗯,非常紧要的事。”晏卿沉声郑重道。
晏倾君仰脸等着他的后话,晏卿突然埋首,对着晏倾君的嘴亲了一口,笑道:“救一只垂死挣扎的母狐狸。”
晏倾君干笑两声,心中却是翻了个白眼,专程来救她?得不到任何好处的事,她可不信他会做!
***
晏卿将晏倾君送回太子府时,天已蒙蒙亮。晏倾君未见到祁燕的身影,隐隐有些担心,不知他们使出什么法子使得祁燕未在宫外等她?
“祁燕的身手,不是普通人能对付。”晏卿一入房便无赖地滚到晏倾君的榻上,悠哉道。
晏倾君想想也是,许是见她整夜未归,出去寻了。
晏卿在榻上,翻了个身,动了动鼻子,最后满意道:“嗯,没有男人的味道。”
晏倾君剜了他一眼,随意道:“你接着打算去哪儿?”
“回祁国。”晏卿闭着眼,偏着脑袋使得声音有些沉闷,“再不回去,该被小皇帝发现了。”
“何时回去?”
“半个时辰后。”
“这么快?”
“母狐狸活过来了,我当然得速速回去。”
晏倾君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何时到的都城?”
晏卿阖着双目,自是看不到她的表情,老实答道:“两个时辰前。”
晏倾君怀疑地瞥眼看过去,见他鞋上泥土厚重,还未来得及清理,他向来喜净,莫非,当真是两个时辰前刚好赶到奕家?而救了她之后,这么急着赶回去,千里迢迢到东昭一趟,当真是没有其他目的?
晏倾君本想接着问几句,却发现榻上男子的呼吸已经沉重而平稳,居然……睡着了。
第三十章
祁燕回来时晏卿已经离开,她发色微白,满身是雪,见到晏倾君安然地待在房内,双眼里的凛冽显然软了几分,却只是淡淡地道了句:“原来你没事。”
一句话刚刚落地,她的眉头便拧了起来,走到晏倾君身边,盯着她左半边脸上额头到下颚的发际线,冷声道:“你受伤了。”
晏倾君点头,问道:“晏珣可有为难你?”
“没有。”祁燕仍是盯着晏倾君发际线上的伤口,“他与我说你去了倾云公主那里,会从较近的西宣门出来,让我去那里等你。我想着他所说有理,便过去了。可等了大半个时辰未见你的人,偷偷进宫发现你已不在,只好在都城里找了一遍。”
祁燕的一番话说得淡然轻巧,好似一个晚上的冒雪寻找,就如喝口凉水那般简单。
晏倾君帮忙拍着祈燕身上的雪,只缓缓道:“日后我们多加小心。”
她并未打算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解释不清,祈燕也未必想知道。
祁燕果然未问,再看了一眼晏倾君的伤口,点点头便回了自己房间。
晏卿走了,祁燕回来了,晏倾君又给自己上了一次药,再带上人皮面具。最初的那张在奕家被奕子轩揭走,晏卿离开时又留下了两张,说是免得她又被人“扒皮”,多一张备用。
收拾好一切,晏倾君躺在晏卿刚刚躺过的榻上,了无困意,干脆翻了个身,从被褥下取出在医册上抄下来的八张药方,还未仔细看,便听到推门声,立刻将药方塞到枕下,转首见到晏珣正缓步过来。
“听说你被人救了,谁救的?”晏珣这么问,便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与奕子轩合谋陷害晏倾君,可他面上半点愧色都无,一句话问出口,那表情,好似晏倾君回答他是理所当然。
晏倾君一声冷笑,不语。
“倾君从战场上救回来后,一字不语,每日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父皇见状,便干脆对外称倾君已死,以免她破相嫁到贡月,遭人欺负。”晏珣漫不经心地玩转自己拇指上的玉指环,缓缓地道,“既然对外称她死了,皇宫里自是不能再留,因此在迎阳寺附近给她安排了住处。她的病反倒因此好转,七日前随着奕家公子回府。奕子轩对倾君一往情深,而我又与倾君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想见到她恢复相貌的。或许恢复相貌后,她便不会再排斥见到外人……”
晏倾君淡笑地听着,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令她自叹弗如。
“疏儿深明大义,应该能理解我与奕公子的做法吧?反正你也得戴着人皮面具过活。”晏珣抬头,看入晏倾君的眼里,眸子里带了三分戏谑七分笃定。
晏倾君面色不变,柔笑道:“当然理解,奕公子与太子殿下,真是情深意重之人啊!”
晏珣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慢慢踱步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突然一手擒住她的下巴,眸子里冷芒尽显,“你的演戏功夫,越来越厉害了,晏倾君!”
晏倾君眼含笑意地看入晏珣眸中,并不打算掩饰情绪。她先前之所以在晏珣面前肆无忌惮地刺激他,便是仗着不怕被他看破身份。
即便晏珣知晓她是晏倾君,也决计不敢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他二人已行过夫妻之礼,在东昭百姓眼中,不管是否圆房,礼成便是夫妻。若“绍风公主”实际上是倾君公主的消息传了出去,未来天子居然有一位亲妹妹为太子妃,伦理不容,不知会有怎样的蜚短流长。而她名扬五国,又身为祈国公主,晏珣也不敢轻易动她,少了一个奕家为盟再多一个祁国为敌,他同样承受不起。
因此她自信满满地以为晏珣只能暗地叫苦,却无法有所作为,却想不到他还有毁她容貌这一招……
现在他对付她的唯一机会都被破坏,她还怕他什么?
盲目自信不可取,畏首畏尾同样要不得。
晏倾君一手推开晏珣,面色坚定,眸光冷冽,轻笑道:“太子哥哥,你害了妹妹几次?该拿什么来还呢?”
晏珣怔在原地,未料到晏倾君会无惧无怕地承认自己的身份,更未料到,事隔五年,锋芒再露的倾君公主,同样能刺疼他的双眼!
“太子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房外突然而来的声音让晏珣从怔忪猛然回过神来,他平定心绪,开门道:“何事?”
“孙公公在前厅等候,说皇上传太子殿下及太子妃速速入宫!”
门口之人是晏珣的贴身侍卫李舜,晏珣皱起眉头,转身拉着晏倾君的手臂,带着她往前走。
“可有说是为何事?”
“皇后娘娘与倾云公主,身中剧毒!”
晏珣猛地止住脚步,回头,冷眼盯着晏倾君。
***
皇后与倾云公主突然中毒,浑身青紫,全身无力,且脉搏愈渐微弱。御医诊断为慢性毒,约摸半月前中毒,在体内隐而不发,可究竟是什么毒,以何为解,众御医却是束手无策。直至钱御医研究了整晚,头发都白了近半,才查出,此症状在三十多年前的白子洲医书上曾有记载,毒为浮欢,取白子洲特有的木浮草与虚欢花制成,中毒半月后发作,全身呈木浮草的青紫色,随即脉息微弱,直至无声无息地死去。
半月前,皇后与倾云公主正在迎阳寺,而刚好,随行之人,有一个与白子洲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封阮疏”。因此,一大早,太子晏珣与太子妃便被传入宫中。
晏倾君一听事情始末,马上从晏玺赐坐的木椅上起身,跪在昭阳殿正中,正色道:“父皇,阮疏没有给母后及倾云公主下毒。”
短短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卑不亢,清清浅浅地响在殿内,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父皇,既然母后及倾云公主中毒的时间正好是在迎阳寺,而所中之毒又是出自白子洲,当时能接近母后与倾云公主、又与白子洲有关系的人里,只有阮疏一人。阮疏知晓,在场恐怕不少人都认为是阮疏所为,但是……”晏倾君深吸一口气,抬首,一一扫过奕、耿、段,三家当家人的脸,接着正视晏玺,声音轻缓而有力,“即便阮疏当真流着白子洲的血,如今白子洲已灭,只余一片荒芜,而此刻阮疏跪在这里,是东昭太子妃,是祁国绍风郡主,着实没有冒着抛弃身份背弃国家的危险给母后和倾云公主下毒。”
东昭三大家,奕家,耿家,段家,数百年来在东昭屹立不倒,以稳定的三足鼎立之态维持着皇权。奕家如今的当家人是奕子轩,耿家为一名六旬老者耿御山,段家年过四十的段衔,三人面上皆是波澜不惊,垂首不语。
晏倾君磕头道:“请皇上明察!”
晏玺皱起了眉头,看向晏珣。
晏珣怔在原地,脑中的思绪尤未理顺。跪在地上的女子,倘若是封阮疏,当然不会没有任何动机下毒,可她是晏倾君!她刚刚亲口承认自己是晏倾君!给他的母后下毒,让他的太子地位更加危险,给晏倾云下毒,因为她是奕子轩的未婚妻?
无论如何,她是晏倾君,便有了无数下毒的动机。
可这些动机,他知道却无法说出口。此刻,他是出来推晏倾君一把还是拉她一把?作为晏倾君,他不想放过她,想趁此机会推她至死!可作为他的太子妃,他不该做出连旁人都不会相信的推断,说是“封阮疏”下毒……
“父皇,阮疏性子温顺善良,自从来了东昭几乎一直卧病在榻少问世事,儿臣相信她不会不顾身份做出出格之事。”晏珣做出决定,拱手和声道。此时落井下石,只怕会把自己这个落石之人也连累了进去……
晏玺花白的眉毛微微拧住,眸间却未见难色,只是路作沉吟便沙哑着声音道:“疏儿起来吧,没有人怀疑是你下毒。”
晏倾君感激一笑,磕头谢恩,随即起身。
啪——
纸包落地,一声清响,带着地表冰冷的温度敲在众人心头。
晏倾君面色一白,从她袖间掉落的纸包已然被人捡了去。
钱御医将那纸包打开,面带讶异地仔细看了看,连忙拿开,跪在地上道:“皇上,这……这正是浮欢,白色带紫,粉末粒大如砂,香味甜中带涩,入水却是无色无味,成毒!”
“父皇,这毒是阮疏自带防身之用,绝非投毒以害母后及倾云公主,否则哪会带在身上?”晏倾君急急解释。
殿内众人面上仍是一片平静,眼底却先后泛起狐疑之色,防身之用的毒,怎会用慢性毒?
晏玺半眯着眼,眼神在殿内飘忽,一时游移到三家家住身上,一时游移在“封阮疏”与晏珣身上,甚至不时地看看木桩般立在一边的宫人,却未言语。
“皇上,倾云公主求见!”
一名宫人入殿禀报,晏玺咳嗽了两声,招了招手,示意让晏倾云进来。
晏倾云以纱掩面,仍是未能遮住面上深重的紫气。她被两名宫女搀扶着入宫,极为勉强地要跪下行礼,晏玺扬手,“免了。今日云儿过来,想说些什么?”
“父……父皇……”晏倾云声息微弱,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开始大口喘气,眼神飘向奕子轩,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看都未看自己一眼。晏倾云眸中一冷,深吸一口气,回视晏玺,吃力道:“云儿觉得……觉得下毒者……未必是、是太子妃,也有、有可能是另……另一人……”
奕子轩猛然转首,盯着晏倾云,眸子里像是藏了扣在弦上的冷箭,眸光尖锐而冰冷。
晏玺半眯的眼终于慢慢睁开,暗芒闪烁,轻轻招手,沙哑的声音里是难掩的苍老,“送太子妃去怡园。子轩和珣儿留下,其他人可以先退下了。”
晏倾君被人抚着起身,暗暗地看了一眼殿中剩下的人。晏玺晏珣晏倾云,奕子轩。
晏倾云嘴里所说的“另一人”,当然就是指被当做“晏倾君”安置在迎阳寺的封阮疏。她是第二个有可能接近皇后与晏倾云,而且与白子洲有关的人。
如此看来,“晏倾君”未死、安置在迎阳寺一事,此刻在殿内留下的人、已经中毒的皇后,都是知情者。
***
封阮疏是头戴斗笠被奕子轩抚着入殿的。一见到几乎是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晏倾云的眼神便执拗起来,她无法明白,为何奕子轩放着她这个娇美的未婚妻不要,却对那个毁了容的丑女人念念不忘!
上次她好不容易寻着机会去了迎阳寺,本是想偷偷地跑过去赶她走,哪知竟看到奕子轩正温柔地喂她喝药……自从半年前回到东昭,“晏倾君”几乎一语不发,不管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只如痴傻般呆在一边,留着这么个木头人,她忍忍也就算了!可她突然就好了,还跟着奕子轩回了奕家,父皇居然对此不闻不问!如此下去,奕子轩守孝一年期满之时,她还能顺利嫁去奕家?
“父皇,上次……上次去迎阳寺,云儿和母后……去看过她……”晏倾云喘着气,唯一露出的双眼渗着血丝,“而且……而且云儿听说过,挽月夫人便是白子洲的人,那毒……那毒又是出自白子洲,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她配的!”
“君儿,云儿怀疑你给她下毒,对此你可有何说法?”晏玺的目光又开始游移,始终未有落在封阮疏脸上。
封阮疏身穿暗紫色长裙,斗笠周围的黑纱掩住脸上的表情,遮住大半个身形。她跪在地上,不语。
“不……不说话就……就是默认!”晏倾云此时已经被赐了坐,见到“晏倾君”,中了毒的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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