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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ight call-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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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下班丶洗澡丶睡觉,隔天日正当中时醒来。小酒馆的日常大抵如此。
    起床到开始上班这段期间,两人会一起用餐,出门采买一些日常用品,甚至偶尔去海边走走,看场电影。
    对张之悦来说,他感觉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室友或家人。
    谢明睿给他的陪伴并不像热恋中的情侣,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存在感强烈。相反地,他们相处的氛围,即使是沉默,也伴随着幽微的默契。不用急于表达,那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东西。
    这样的陪伴日夜不断,终于累积出一点实感。
    过去他往往一觉睡醒,觉得生活只是虚假的延续,他其实早就已经死去,就在那间独居的公寓。他起床,吃点东西,把衣着整理干净,然后上班,体内另一部分的自己则冷眼旁观。
    现在睁开眼睛,首先想到的是思考要跟谢明睿一起吃什么午餐。
    吃饱饭后他们通常会待在卧房里各自做想做的事情。张之悦戴着耳机听音乐,谢明睿坐在下铺练吉他。
    听得出来是新练的曲子,刷了几个和弦之后就中断,从头再来,又实验性地加入一些节拍。散漫的音符飘入耳中,构成随性闲适的背景,并不显得吵杂。
    张之悦抱着笔记型电脑浏览各种求职网站和租屋网站。他很喜欢当前的工作,但是他考上的餐饮学院在另一个城市,再怎么舍不得也必须另觅去处。
    私底下跟店长提过这件事情,店长想帮他办欢送会,被他婉拒了。
    对他来说辞职就像离家一样,带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心情,不需要这种仪式性的告别。
    求职网站上面有些搜寻纪录,是谢明睿留下来的,主要是在找补习班老师或家教的职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工打上瘾了。
    他在酒馆工作做得越来越上手,几乎各种突发状况都可以应付,甚至时不时会拿到客人给的小费,店长整天喊着要他转正职。
    他跟张之悦两人的班表经常排在一处,其它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陈凯威没多嘴,店长也没透露什么,但是互动时的蛛丝马迹骗不了人,何况谢明睿还住在店内,出入多少会遇到同事,想藏都藏不住。
    内场几个伙伴私下猜测许久,却从来没能证实。某天晚上终于忍不住推了个代表去问谢明睿两人究竟有没有亲密关系,张之悦也在现场,听到这个问题耳根立刻就泛红,却没有要刻意掩饰的意思。
    谢明睿斟酌了他的反应,大方承认了。
    店内立刻鼓噪起来。
    当天是周末,时间接近午夜,正是客人喝得正尽兴,往来热络的时候。店长敲着酒杯站上矮凳。
    “各位亲爱的顾客,我们店里有个很好的消息,我们有两位员工,认识了很长的时间,最近终于顺利开始交往。所以今天,我免费请在场的各位喝一杯,不管你们手里的饮料喝了多少,待会服务生会帮你们把杯子重新倒满,请你们举起杯子,祝我们两位员工幸福,好吗?也祝各位都幸福,谢谢!”
    在场的所有职员都傻眼,紧接着是更大一波鼓噪。负责外场的陈凯威丶谢明睿加上张之悦三个人目瞪口呆,倒是内场几个人果断扔下锅碗瓢盆,跟着一马当先的店长帮顾客斟酒去了。
    厨师都下海了,张之悦作为酒保总不能干站着不动,只得加入倒酒的行列,谢明睿也跟在他身后。
    每一组客人举起杯子让他们把酒饮倒满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容,说着恭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店长没有明确说出是哪两位员工,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恭喜的对象是谁,但是祝福心意就像微醺的气氛一样充斥了整个空间。
    不分性别丶种族丶国籍丶年龄。
    张之悦眼前晃过一张张笑脸,心底涌出暖流,还有各种无以名状的情绪。他下意识在视野内搜寻谢明睿,发现隔了一张桌子,谢明睿也在看着他。
    谢明睿手上拎了两个空杯,他晃晃手上的酒瓶,各倒半杯,一杯递给张之悦。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手上的玻璃杯凑到张之悦唇缘。烈酒香气扑鼻,鬼使神差地,张之悦把自己杯子也递到谢明睿唇边。
    手臂相错,目光相交。酒液入喉,喉管一阵灼烧,连胸口都热了起来。
    一杯酒饮尽。
    安静的室内,店长举起酒杯微笑:“有情人终成眷属。”
    哨声丶掌声丶碰杯的清脆声响此起彼落,整间酒馆都跟着醉。
    ***
    张之悦的酒量不算好,从前在酒店工作的时候就经常被灌酒灌到吐。喝了半杯纯酒不加冰,在众人敬酒起哄下又半推半就喝了两杯,散场时已经有点晕乎。
    谢明睿代替他收拾了吧台,关店门,搀他进休息室。
    束腰背心松开之后是衬衫的扣子,领口底下白皙的肌肤泛起潮红。谢明睿将他安置在床上,俯身吻他的颈侧。张之悦发出不满的咕哝声,抓住对方肩头的衣料,谢明睿只得顺着他,唇舌交缠在一起,口鼻间全是酒香。
    张之悦一直到了自己快要缺氧的时候才肯放手,他一边喘气一边解开自己的衣扣,抬眼望向谢明睿,目光迷离。
    谢明睿咽了口唾液,体温高得像刚打完一场篮球赛事,血流在耳朵里轰鸣。张之悦已经将长裤褪至脚踝,三两下踢到一旁,修长的双腿朝着他分开,性器硬挺着将底裤撑得鼓胀。
    “要吗?”他轻声问,眼神像邀宠又像挑衅。
    要,当然想要,想得半死。谢明睿觉得自己就快要爆炸了。
    他趴跪在床板上,下半身抵着张之悦,被硬挺的牛仔布料绷得十分难受。但是还不行,他伸出手探进对方的裤腰,向下滑到私处,试图先做扩张。指尖沾到性器顶端分泌的液体变得黏腻,尽管如此,侵入穴口的时候仍然过于滞涩。
    “太久没做了。”张之悦皱着眉,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有些压抑。他反手在床边柜子抽屉摸索,把找到的东西塞进谢明睿手里。“用这个。”
    谢明睿只瞄了一眼就迫不及待将那管全新的水性润滑剂扭开,挤了大半管在手上。他脱下张之悦下半身剩馀的遮蔽,抓住对方的脚踝往旁边拉,让他单脚跨在床栏外,私处暴露无遗。
    这次他的手指一下就尽根没入。他的欲望叫嚣得越猛烈,动作也就越粗暴,三根指头搅动刺激着敏感的内壁,猛烈的动作甚至让掌根在臀办上留下红痕。
    他一只手在体内肆虐,空下的另一只手臂紧搂住对方。张之悦攀附着他的双肩承受进犯,从脖颈到胸口都红透了。
    谢明睿熟知他的敏感点,光是用手指就能让他达到高潮。身体被异物入侵的感觉既羞耻又难耐,被玩弄的同时还能听到身下传来细微的水声。张之悦绷着双腿,后穴下意识地收缩,却因此受到更强烈的刺激,几乎让他失声呻吟。
    好不容易谢明睿愿意撤出,才刚松了口气,马上又有更粗长的物事抵在穴口取而代之。
    谢明睿缓缓向前推进的同时,两人的喘息都变得沉重。紧致的肠壁被一点点撑开,包裹住硬挺的阳具。当他将自己完全埋入时,张之悦伸手掐住他的后腰,示意他继续动作。
    得到许可的谢明睿不再勉强自控,他双手撑在张之悦两侧,肩膀抵着抬高的那条腿,大力抽送起来。
    “好舒服……”
    每一次顶弄都会摩擦到快感的中心。身体随着撞击的频率震动,床架也随之发出沉闷的声响。张之悦放肆地低喊,体内久违的充实感让他无暇思考遮掩这场性事的必要性。
    他的声音和表情让谢明睿下腹的热度燃烧得更旺盛。他改变了姿势,侧躺在张之悦身后,单手扣住后者的膝弯把大腿架高,另一只手将对方紧搂在胸前,腰部一挺动就能将柔嫩的密穴贯穿。
    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张之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绕的同时,也在胸口鼓动。
    谢明睿轻咬住张之悦的肩头,沉浸在肉体胶合的快慰当中。腰臀肌肉收缩着让阴茎小幅度磨蹭着前列腺的位置,快感一点点累积,从发热的脑袋和四肢汇流,集中在腰胯带来奇异的甜美感受。
    张之悦被他横腰搂着,每一次抽插都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施加在对方身上的力度。他的手绕过大腿握住对方的分身,配合下半身的律动套弄。他并不急于登上顶峯,而是专心体会一步步攀升的过程。
    他这样温火慢炖撩得张之悦全身都软了,就剩分身肿胀硬挺着急于发泄。他焦渴地在谢明睿怀里扭动,想要被狠狠填满。
    “快一点……明睿……”他模糊地恳求,声线带着湿意。
    “快一点做什么?”
    “……”
    “嗯?”
    “上我。”
    “像这样吗?”谢明睿大力向上顶弄了几下,每一下都扎扎实实顶在敏感点上,然后满意地听见张之悦不成声的呻吟。
    他扣住对方的腰,不轻不重咬在颈侧,像掠食者要将猎物纳为己有。下身的律动深深浅浅,腹部和下背腰的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张之悦在他的桎梏间断续喘息,全身都覆上了一层漂亮的薄红色,双腿毫无保留大张着,任由他的欲望在后穴冲撞开拓。
    “这样够快吗?舒不舒服?”
    “够……好棒……好想射丶要射了--”
    随着肠壁收缩越夹越紧,谢明睿也快要把持不住,把脸埋在张之悦的颈窝里喘着气。即使不用眼睛去看,光凭肢体交叠的触觉,还有耳边传来的呼吸声,他就知道对方达到高潮了。
    精液喷薄在掌心里,一片滑腻。谢明睿拥紧对方,最后抽动了几下,也跟着射了出来。
    颤抖过后张之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两个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许久都没有移动。散发着高热的肌肤贴附在一起,彼此体温交融,在微凉的夜里,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令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完全不想分开。
    “谢明睿”
    “怎么了?”
    “你喜欢吗?”张之悦意有所指,指尖滑向两人交合之处。
    “喜欢。”何止是喜欢,他眼前的这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无可替代。
    “那你喜欢女孩子吗?”张之悦在沉默之后接着问,旋即又自嘲地说:“我喝醉了,我没醉的时候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喜欢你。你没醉的时候喜欢,喝醉了我也喜欢。”谢明睿笑着回答,“万一有一天你不小心变成女孩子,我还是喜欢你。”
    这是第一次,做完爱之后,张之悦心里没有任何患得患失的情绪。至少在过程中,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不管未来谢明睿会在他身边陪伴多久,此时此刻,这个当下,他知道谢明睿是真心实意爱着他。
    
    第十八章
    
    张之悦要离开的计画私底下传遍了小酒馆。
    一年多来,不只老板和员工,很多常客也都跟他多少认识,听说了离别的消息,除了祝福之外还有些唏嘘。
    虽然没有人刻意提起这个话题,但是总有些事物悄悄改变,例如内场跟他寒暄的口吻变得更热络一些,店长嘘寒问暖的次数也增加了,一些酒客吃喝之馀有意无意跟他聊起生涯规划。就好像大家无形中都能感知到一个倒数计时器,将相聚的时日一天天揭去。
    张之悦有想过需不需要告诉小宝他即将离职这件事。小宝应该已经从店长那里听说,但他总觉得那跟当面亲口交谈的意义是不同的。
    没想到,他还没去找小宝,小宝就自己找上门来。
    时间是繁忙的周五晚上,张之悦从吧台抬起头看见小宝推门而入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人。小宝一进门看见系着围裙正在点餐送菜的谢明睿,更是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你怎么在这里?”小宝伸手指着谢明睿,一脸不可思议。
    “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里?”谢明睿手上还拿着托盘,神情戒备。
    闹了半天他们才搞清楚,小宝其实是来借酒的。
    楼上酒店今晚生意异常红火,不只包厢全满了,包厢内开的酒也是白开水似的一瓶接一瓶开。眼看把存货都开完,客人还指定要某个品牌的高档酒,他不得已只好下来酒馆求支持。
    店长听了二话不说,把几支镇店的压箱宝都翻出来,小宝看了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收进怀里。
    “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帮忙,多谢多谢,改天再一起喝一杯。”
    “谢什么,小事情,有空多下来玩。”店长哈哈大笑,豪气冲天地往小宝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宝差点整个人弹起来,所幸还记得护住怀里的酒瓶没摔掉。
    店长向前一步,想再说些什么,小宝瑟缩了一下,老鼠见到猫一样,用最快速度往外移动。
    到了门口还很够义气不忘回头跟张之悦打招呼。
    “我先走啦,上班加油,开学以后有空记得回来多联络啊。”
    张之悦笑着点头。
    店长靠在吧台边小声嘀咕:“拿了东西就跑得这么快,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小宝的到访让张之悦更清楚意识到,自己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已经适应好一段时间的地方。他的行李收拾到一半,新住处的租约不久前才刚签订。
    比起展开新生活的兴奋,在他心里更多的是茫然。未来将导向何方,跟谢明睿的关系会如何发展?这些都似乎不是他能一手掌握。跟未知的结果相较,他更珍惜当下眼前所拥有的一切,但他很清楚,不管情不情愿,自己终究必须迈开脚步向前。
    ***
    当天晚上,酒馆的营业时间比往常还要晚,因为有一组熟客跟店长和其它员工聊开了,舍不得散场。从酒吧开业至今的趣事聊到店长满载丰功伟业的情史,即使像谢明睿这样短期兼职的工读生,也在一旁听得开怀大笑。
    寂静的暗巷中,小酒吧晕黄的灯光柔和散射,像一支温暖的烛火。
    在众人酒酣耳热,聚会接近尾声之际,有一阵噪音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噪音来源是店面外的骑楼,听起来似乎是刚从酒店出来的客人在大声喧哗,仔细听还能听见某些物品碎裂的声响。
    几个人正在拉扯一个中年醉汉。后者挥舞一个空酒瓶,脚步东倒西歪,嘴里模糊地叫嚷,夹杂各种粗话。硬要从他不成条理的字句中勉强拼凑出来龙去脉的话,大致上就是中年酒客想要续订包厢,却被酒店干部以各种理由推托掉让给其它客人,所以差一点引发肢体冲突。
    周围其它客人都在好言相劝,有人拿出手机叫车,其它人负责安抚。但醉汉仍不断叫嚣,嚷嚷着要续摊再继续喝。
    其中一人笑着哄骗说时间这么晚了,哪里有地方可以续摊。
    中年男人大手一挥,指向灯火通明的小酒馆,说这里不就有一间店吗。
    纵使其它人试图阻止,也无法打消一个醉汉想闯进酒馆里的意图。
    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被敲得砰砰作响,那个力道让人担心门扇会不会在下一刻直接碎裂。
    “开门--开门--!我是客人--”
    上一刻还逗留在店内谈笑风生的客人听到这阵动静全都噤声,明显受到惊吓。店长恰好去洗手间,不在现场,张之悦只得起身去应付。
    他来到门口,隔着玻璃大喊:“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结束营业了。”
    对方充耳未闻,继续捶打玻璃。他于是开始犹豫需不需要打电话报警,毕竟醉汉发酒疯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万一危害到店内客人的安全,就是件大事。
    醉汉身边那群朋友显然也觉得光是用讲的哄不住,放任他闹下去又不是办法,早晚会出事。两个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带离。谁知道这样一拦阻,他的肢体动作更猛烈。
    剧烈挣扎间其中一人不慎松手,醉汉的拳头便脱离控制,重重挥击到门板上。
    一声闷响,玻璃应声出现裂痕,像雪花一样迅速蔓延到四个角落,接着片片碎裂坠落到地面,如同一道转眼即逝的瀑布。
    张之悦及时退到旁边没被波及,但周围的人还有店里的客人全都愣住了,所以当醉汉跨过一地狼藉闯入店内,伸手抓住张之悦的时候,没人来得及阻止。
    一连串污言秽语,以及混浊的酒气喷到张之悦脸上,衣服前襟被揪着让他有些呼吸困难,可是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困扰他的是那张脸,还有脸上的表情。
    他直到此时才看清那个醉汉的长相,一直以来极力压抑的负面情绪从记忆深处翻涌而上,让他无暇消化其它讯息。
    那个醉汉是龙哥。
    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情况下,他一拳挥在对方脸上。
    龙哥吃痛地松开手。周遭喧哗四起,店内的女性客人在尖叫,店门外的酒客一半在劝说一半在起讧。
    张之悦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但毫无防备吃了一记拳头的龙哥并没打算给他太多时间发楞,怒气加上酒意让他不管不顾地朝张之悦扑过去,想要用任何方式伤害眼前的目标。
    在他达成目的之前,谢明睿抢上来将张之悦拦在自己身后。龙哥撞上了谢明睿,两个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然后在另一波惊叫声中倒进一堆玻璃渣里。
    店长提着裤子从厕所急急忙忙冲出来,第一眼看到的画面就是满地血迹和玻璃碎片。
    龙哥倒在地上杀猪似地嚎叫。谢明睿被张之悦拉着站在旁边不住喘息,手臂上纵横交错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向下滴落,白色衬衫上布满斑斑点点的红痕,怵目惊心。
    救护车在几分钟内抵达,小宝及一干被惊动的酒店干部也下楼来帮忙协调。
    小宝听说了前因后果,看看赖在地上人神共憎的龙哥,又看看一脸懊恼的张之悦,再想到他们两人先前的过节,实在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没受伤就好。”他只得干巴巴拍着张之悦的肩膀,“还好谢明睿这次挺够意思的。”
    两人跌倒的时候,龙哥背部着地,背上扎了好几块玻璃碎片,送到医院清创治疗才知道创口深及筋膜,必须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正常活动。
    谢明睿运气比龙哥好得多,只有手臂擦伤和浅层割裂伤。
    虽然张之悦先挥拳,但严格说来是龙哥先动的手,张之悦顶多算是过度防卫,加上龙哥酒后闹事,又有多次毁损丶伤害的前科纪录在案,闹进警局绝对占不了便宜。所以尽管伤得不轻,事后也只能自认倒霉,同意赔偿了事。
    店长原本气得想报警,却又不想让两个被牵连的员工去做笔录,在干部居中斡旋下,也接受了协调的结果。
    直到醉得七荤八素的龙哥被抬上救护车,整场闹剧才算落幕。
    张之悦帮谢明睿简单冲洗了伤口,然后另外骑车带他去急诊挂号。由于伤势严重程度并不会危及性命,属于非紧急状况,两人在候诊区等了好一段时间。
    等待的空档里,张之悦始终沉默着。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来来去去,各种监控仪器的声响此起彼伏,不时还有急会诊丶求援的喊叫和匆促的脚步声。
    跟争分夺秒的急重症病人相比,他们显得如此幸运丶安然无恙。
    谢明睿的伤处基本上都已经止血了,因为突发状况而飙高的肾上腺素也逐渐回降到正常水平。他自己评估患部状况满乐观,只要再稍微清理一下带个几针,应该没什么大碍。
    比起伤口,他更担心从事发当时就显得不太对劲的张之悦。
    张之悦认出龙哥的同时,谢明睿也认出来了。那个男人干的好事,即使是身为旁观者的谢明睿,直到现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何况是当事人?
    光是想到张之悦必须面对那些阴影,就让他难以忍受。他暗自决定,类似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
    “你还好吗?”趁着走廊暂时空无一人,他笑着握住对方的手。“不要担心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但是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张之悦回握住他,将那只手拉到眼前,端详覆着血痂的创口和周围翻开泛白的皮肉,眼角通红。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泪水就砸落下来。
    “……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我--?”谢明睿张口结舌,完全没意识到危险这个概念。也没想到这才是造成张之悦闷闷不乐的主因。
    “这次受伤的是手,万一是眼睛呢?还有,万一伤到神经,你以后的工作怎么办?”谢明睿将来会成为医师,外科医师的手就是生命。张之悦根本无法想象,对方要是因为自己断送了未来,他该有多自责。
    “……我还可以选内科。”谢明睿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
    张之悦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
    “不要告诉我你完全没考虑到这种风险。”
    “坦白讲,真的没有。对我来说,失去你就是最危险的事情。”他面对张之悦,真诚地回答。然后眼看对方抹了抹脸,抿起唇露出想哭又想笑的复杂神色。
    在那个当下,他只想让张之悦免于任何形式的伤害。他受够那种事后无能为力的感觉,也厌憎过去总是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的自己。
    张之悦毫发无伤的事实比什么都还让他开心,开心到足以忘记自己承担的损失。
    从某个角度来看,他变笨了,不再能够保持冷静计算得失。但他知道,懂得分散风险评估利害的人,或许能够避免受伤,却学不会全心全意去爱。
    而现在的他,带着满身伤痕,就跟倾尽所有孤掷一注的赌徒一样幸福。
    
    第十九章
    
    市中心某私立医院血液肿瘤科主任办公室内,谢致远刚开完晨会听了一轮病例报告,领着手下住院医师查完房,还有几个其它科的病人等着照会。
    他抽了个空档拿资料回办公室,顺便整理一些行政文件。前脚刚往红木书桌前一坐,后脚谢明睿就跟着进了门。
    在这个普通的工作日,谢主任没预料到会跟自己儿子在医院碰面,不禁愣了一下。
    谢明睿站在门边,显得很拘谨,像在斟酌修辞因此迟迟未开口。
    即便如此,谢致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因应。
    “爸,我下礼拜就开学了。”谢明睿最后是这样打破沉默的。
    “我知道。”谢致远回答。然后他看见自己儿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各种疑虑,不解丶失望的想法在他心头盘旋,从压着他的杂务丶病例丶论文丶检验报告之间冒出头来。他想起谢明坤还有急诊主任告诉他的消息,他告诉自己要控制情绪,要循循善诱晓以大义,让儿子知道自己是为他好,自己会是对的……
    谢明睿还是闭口不言,只是偏着头坦然注视着他,彷佛一切都非常顺利,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但他手臂上的伤疤说明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每道经过缝合收束的伤口都像一条拉炼锁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又像无声招摇过市的宣言。
    僵持一段时间之后,谢致远努力控制的无谓表象终于破裂。
    “我知道你开学,我还知道你总共缝了二十三针,前天才拆线嘛。很不错,长大了,不只会打工还会打架,要不要通知你妈让她高兴一下?”
    “从小到大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教育给你自由,结果你连最基本礼义廉耻都做不到。你以为你很行很会玩啊?看看你堂哥!看看你周遭所有人有谁像你自以为自制力很好结果把自己玩进去?”
    “你是不是故意要跟我作对?一定要让我失望丢脸就对了。世界上那么多女孩子让你慢慢挑,你偏偏要找一个--”
    谢致远一时语塞,找不出适切的词汇。
    他该怎么形容张之悦?跟自己儿子同样是名校学生,家境清寒父母双亡,才读高中的年纪就经济独立,只不过曾经从事色情行业。
    他想不出形容词,但是这不用形容谢明睿也应该要懂,不管对方能力如何,品格如何,身为同性就是不能认真交往。至于原因,那不是不证自明的吗?因为这跟他应该要拥有的成功人生版图大相径庭,谢明睿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谢明睿低下头,手藏进外套口袋里。
    谢致远突然有些后悔,他太失态,激动之下讲了许多重话,儿子却什么都还没说。也许谢明睿是来道歉的呢?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不用骂,自己都能想通。
    他站起身,焦躁又隐约抱着期望的跺着步,看着谢明睿迟疑地抬脚走向他,用力抱了他一下,将一个信封塞到他手中。
    他不太记得上次拥抱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时候了。
    谢明睿说:“爸,不要担心我,我很快乐。”
    没有争执,没有反驳,当然,也没有道歉。谢明睿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做过错事。
    他带来的信封,装着张之悦尚未结清的那笔医药费。存了一整年,分文不差。
    谢致远打开来看见一叠钞票,一时还没意会过来,直到看见借据复印件才想起这回事。胸中一股冲动让他想把这叠纸钞摔在地上,然而终究忍住了,太难看。
    这样纠结一番,谢明睿已经离开办公室走远了。耳边还留着他的馀音。
    “爸我走了,你注意身体,工作不要太累。”
    谢致远叹口气,颓然坐下。
    他还有工作,桌上摆着他刚收治的几个患者病历:有大肠癌病史的中年妇女在牙科门诊接获,主诉是牙肉肿胀,切片检查结果却是组织恶性增生,并有淋巴肿大,极可能是远端转移,粗估存活时间不到半年。另一位男大学生因为脚趾红肿不愈,挂了复健科门诊,却检查出骨髓增殖疾病,三年存活率不到一半……
    愤怒逐渐消散,拥抱的触感变得清晰。毕竟,还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大过生死呢?
    那个信封后来被他安放在办公桌抽屉深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触碰。
    ***
    谢明睿从医院回到店里的时候,张之悦还在整理行李。他自己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放在书桌旁边。这个仅有六坪的空间比那幢三层楼独栋建筑还像他的家,几乎所有他需要的人和物都在这里。
    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向来不多,上大学之后第一次搬家,像游牧民族迁徙,对于自己居住成长将近二十年的地方没有太多眷恋。
    张之悦刚好相反,从小到大跟着妈妈频繁更换住处,对于迁居早就习惯。但是当他终于要离开住了一年的店面,却前所未有地惶惑。
    满桌便签笔记书籍,工读生女孩送的手作娃娃,一堆店长兴起时开来大家喝的空酒瓶,电影票根,音乐CD,盥洗用具,穿了一整年的店内制服和围裙。
    张之悦搬走后员工休息室必须净空,给之后有需要的人使用,不能留下任何个人物品。尽管店长说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想留着,不方便带走,可以帮他腾个收藏空间,但这么麻烦别人,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也就是说,他所拥有的一切,没被带走的都必须丢弃。
    哪些物品必须舍弃,哪些可以长伴身边?张之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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