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千秋素光同-第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她却一味委屈生怨,全然不知危险正向他悄然迫近。

什么敌友什么政局,她是不懂的,但有一样她明白——四少是回护着她的。

一念澄明,恰如繁花开在心间。

望了身侧沉默的他,蕙殊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明白干脆,“四少,我不走。”

他闻言一怔,旋即皱眉,“小七,不要胡闹。”

“你赶不走我的。”她倔强仰头,既然他有这份回护之心,她亦不会临阵退缩。

“祁小姐,请先上楼去吧。”霍夫人叹了口气,对蕙殊平添一分和悦之色。

副官许铮上前一步,朝蕙殊做了个请的手势。

蕙殊不甘,缓步走向楼梯,回头又看向四少。

跟在身后的许铮不动声色一扶,毫不费力将她带上楼梯,铁一般的臂膀令她半分挣扎不得。

楼梯上脚步声与蕙殊的挣扎声远去,明晃晃的大厅里只剩彼此二人。

他定定看她,耳边犹回荡着她方才那一句“我不想你有事”。

“你以为我会有什么事?”他低低一笑,“怕我死在北平?”

她眉头一皱,怫然侧过脸,不理会他口无遮拦的话。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我若死在北平,与你相干么?”

她默然,转身走到通往花园的落地门前,背对了他,久久不语不动。

那纤细背影同从前一样清瘦,或许她过得仍辛苦,风光背后自有别的不易。

他凝望她,心底有一处隐秘情愫,被抽丝剥茧的拆开来,一丝丝,一层层,涩意蔓延至咽喉,至舌尖,想唤一声她的名,唤一声“念卿”,却早已忘了如何开口。

她深深叹了口气,并不转身,背对他缓缓开口,“旁人生死与我不相干,你,与我一直都相干。”

回旋心尖的一丝痛楚,猛然深陷,堪堪勒断了什么。

不管是真相干还是假安慰,他总是愿意信她的。

她蓦地侧首,听见楼梯上传来许铮的脚步声。

“花园不错,领我看看你这园子可好?”她推开落地长窗,回首朝他微微一笑,径自步入花园。他略怔忡,默然跟了上去,随她缓步走入林荫深处。

夜里寒风扑面吹散一腔纷乱,北平这时节也快下雪了。

习惯了南方气候的人最是怕冷,念卿环住双臂,驻足在梧桐树下。他也未穿大衣,两人一时都有些瑟缩,不觉相视而笑。

他打破缄默,“要不要拿件披风,烫一壶好酒,寻个背风处坐坐?”

她笑了笑,“我只有几句话,说完便走。”

“你的来意我明白。”薛晋铭怅然一笑,负了手,仰头看向冬夜萧瑟的天空,“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他喃喃地,似在自言自语,“以为可以向你问一声好,坐下来,喝一杯酒,叙一叙闲话,听你说说故人,说说你的女儿。”

她默然垂下目光,却听他低低唤了一声“云漪。”

她抬眸。

他失笑,“不对,该叫你念卿了。”

念卿与云漪,是她的往世与今生。

初相遇时,她是艳冠一时的“中国夜莺”,有个曼妙的名字,唤作云漪。

洗去风尘之后,她以本来面目嫁入名门,成了霍督军的夫人,回复她本来的名字,冠以显赫的夫姓,叫做霍沈念卿。

“总之都是我。”她以淡然一笑掩饰眼底的触动。

他静了一刻,若无其事转过话头,“霍小姐可好?”

她莞尔,眉目间平添恬柔,“她叫霖霖,两岁了,是个坏脾气的小姑娘。”

“将门虎女?”他笑。

“像极了仲亨的坏脾气。”她也笑。

他深深看她,良久才又开口,“你看上去很累。”

她笑了笑,神容坦然,“还好,尽我所能罢了。”

说来这般轻松,那些聚少离多,形只影单,却不足为外人道。背后风风雨雨,多少是非人言,她只有一身担当。身为霍夫人,冠了那样显赫的姓氏,并非只有风光。

这大半年来从未太平,东南军阀叛乱,不断滋扰中原,几个南北重镇一直在打仗。大督军霍仲亨已被北平晋为元帅衔,仍督察五省军务。东南战事原本已经趋已平定,两股溃败的叛军却得到日本人秘密支持,在胶东一带卷土重来,趁隙偷袭三镇。霍帅震怒,于数月前亲赴前线督战。

此时北平风云变幻,正是叵测之际,却只得她一个人只身北上。

三年时光不短不长,足够褪尽她的软弱,属于昔日名伶那一分命若浮萍的软弱。

眼前已是见惯风波的霍沈念卿,脱胎换骨,却也风霜留痕。

“念卿。”

这两个字,从薛晋铭唇间低低唤出,似有陌生又有迷惘。

念卿望住他,回以一丝浅笑。

“他将你看守得如珠似宝。”薛晋铭看向远处隔门守望的许铮,那玻璃格子的落地门后,许铮笔挺伫立着,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这里。念卿笑了笑,“此次初到北平便遇上暗杀,也不怪许副官警觉。似你方才那样举着枪,他自然如临大敌。”

薛晋铭若有所思看她,“你不信任他?”

“当然信任。”念卿莞尔,“没人比他更忠诚……只是太过忠诚,有些话便不能被他听见。”

风吹过头上树枝,枯叶簌簌,欲坠不坠,牵动心头起伏莫名。

薛晋铭半侧了脸,自嘲而笑,“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即便有,也早就传遍天下。”念卿深深看他,“过去的事,在你南去之日,我已释怀。”

“我明白。”他颔首,喉间却有一丝涩然。

“即便你不肯将我视作朋友,我们也不应是敌人。”她脸颊映着微弱月光,显出执拗的苍白,“倘若仲亨不帮傅家,倘若没有傅霍联姻,你还当我是敌人么?”

笼在清寒月色里的远黛如眉、流波清湛,恰是她的容颜。

眼前是她,亦不是她。

信她,或不信她。

竟两难。

曾有一个名叫云漪的女子,狠狠骗过他,骗得他有苦难言,一败涂地;当她褪下名伶云漪的面具,换上霍沈念卿的嫁衣,又一次地骗他,骗他与她长相忘,不相知,再莫为敌。

他一次次信以为真。

然而总理府中,粉墨台下,霍夫人翩然而至,竟携来“傅霍联姻”的佳讯。

始信命中有劫数,昔日今日,走到哪里总遇着这个劫。

无需再分高低强弱,她来了,他便败了。

这盘棋走得再高明再隐秘,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她。

时隔三年,薛四公子卷土重来,豪绰慷慨不减当年,结交名流显贵,出入高官府第,一跃而为总理府上红人。这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瞒过了身边的蕙殊,瞒过了傅氏的耳目……觥筹交错,贿金赂银,本也是常情。

旁人谁又想到,这金是金山,银是银海,贿的却不是小功名,赂的更不是小交情。

区区一个薛四少,落魄公子,酒色之徒,谁又料到他有这般财力,所图是那等机心。

三年蛰伏,韬光养晦,即便南边也少有人知道薛晋铭是何角色。

然而,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所作所为,瞒过所有人,亦瞒不过识他知他如沈念卿。

私贩军火,她知道;

行贿政要,她知道;

以霍夫人的能耐,以傅霍联姻之亲厚,想必她已知道,此时正有大批军火绕过傅氏势力氛围,走海路,从南边北上,悄然运抵北方;也知道北平高官频频收受来历不明之重金巨资,内阁里人心动摇,流言四起。

偌大的北平,正是卧虎藏龙,风雨欲变。

内阁佟傅两系相争已久。

傅总理是内阁之首,佟大帅为北方军阀之雄。

二者夙怨深积,两相压制,互争长短。如今傅氏组阁,佟氏表面被压下一头,不能公然与政府分庭相抗;然而傅氏政府腐败,屡被弹劾,佟帅养兵蓄地,势力日渐强盛。

一山难容二虎,傅佟之争愈演愈烈,终有一场恶战。

三个月前,“弹劾总理案”轰动中外,连同国务总理、法务总长在内的傅系高官共六人被指涉嫌贪污、舞弊、挪用军需等数项罪名。参议院内对峙之势剑拔弩张,第一轮投票被佟系压倒,然而未等第二轮开始,接连两名议员被暗杀。

血案震动一时,杀鸡儆猴之效立见,也将弹劾案拖延了足足两个月。随后第二轮投票不出所料,佟系惨败,诸多议员纷纷倒戈,参议院内尽成傅系天下。

佟帅一怒之下以督察军务之名离开北平,傅系风光无双,提早弹冠相庆。

虽如此,工夫仍需做足,定于本月的参议院决议仍然照旧举行。

而此时,留在北平的佟系心腹,始终蛰伏未出的杀手锏——徐总长徐季麟也迎来了千里北上的薛晋铭。此时彼明我暗,以徐季麟为首的佟系人马悄然谋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兵不厌诈的佟大帅,也为这记“回马枪”压上重宝,势在必得——若再弹劾不成,屯驻数百里外的军队立刻开赴北平,以武力胁迫内阁下台。

北方大小军阀七零八落,无人能与雄霸东北之佟帅相抗衡。

除了,五省督军霍仲亨。

犹记当日,烟雨相送。

转瞬三年,再相逢却见傅霍联姻。

永以为好之约,化作一场泡影。

究竟是世事反复,还是命数无常。

薛晋铭目不转睛地看着念卿,目光变幻远近。如今他竟已分不出她究竟是云漪、是念卿,还是霍夫人……重逢之悦,相见之伤,尽化作失落迷惘。

既已窥破他北上用心,此刻她却说,永不为敌——这一次,她又是真是假?

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信她,被骗被瞒,甘之如饴。

如今的薛晋铭却已不会轻易被一个女子的目光打动。

风凉露重,在园子里立了许久,早已襟袖寒透。

念卿双臂环住肩膀,自嘲地一笑,“我话已至此,你若不信,只当我多此一举罢。”

薛晋铭一言不发。

念卿黯然转身,却听他在身后低低说,“知道你抵达北平,我已做好最坏准备……至多,再输给你一次。”

她驻足,静静回转身来。

头顶枯枝落下横斜暗影在他身上,看不清眉目悲喜。

念卿一声低叹,“这一次,你不会输给我。”

“是么?”他凝视她的眼。

“明日一早,我便与子谦离开北平,仲亨不会为傅家出一兵一卒,你愿意搅个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关……我只愿你,平安珍重。”她语声淡淡,目光寂寂。

他却震动,失惊之下脱口问道,“子谦?你是说霍督军的儿子霍子谦?”

她笑,“不然还有哪个子谦。”

薛晋铭错愕之极,“霍公子怎会在北平,他不是留洋在外吗?”

“他一直就在北平。”念卿笑了声,神色里有深深疲惫与无奈。

寒风吹得她两颊微微泛红,“留洋只是幌子,总不能让人知道他闯出祸事,离家出走。”

她抬腕掠起鬓发,“子谦在外逃了三年,若不是这次落在老傅手里,我们至今不知他的下落。”

薛晋铭已全然怔住,“落在老傅手里?你是说……”

“没错。”念卿苦笑,“你大概听说过北平闹事学生里头,有几个被逮捕的名人,其中化名郑立民的,就是子谦。”

第七记:往日意·今时痴

那场传奇式的婚事轰动一时。

有外电记者撰写了耸动而浪漫的新闻标题:“最有权势的将军与最美貌的女伶”——英文报章上纷纷用了“actress”这个词描述督军夫人的出身,国人则不会如此客气,原本“伎与妓”在时人眼里并没有明显的分界岭,女伶不见得比名妓高尚。诸多报章用辞暧昧,或有意或无意的“妓伎”不分,甚而添油加醋,附会了更多艳轶之色。

不只霍夫人的出身饱受非议,霍公子大闹督军府与程氏悔婚的闹剧,也轰传街头巷尾。

督军元配夫人所生长子,公然反对其父迎娶沈氏为正室,要求沈氏夫人以侍妾身份,在已亡故的霍夫人灵前敬茶。督军不允,称沈氏虽是继室,仍为合法妻子,与元配地位平等。岂料婚礼次日,霍公子竟将生母遗像堂而皇之供奉在大厅……督军暴怒,一顿马鞭将大公子抽得死去活来,险些闹出人命。

经此一闹,喜气变了晦气,坏事接踵而至。

数日后,霍夫人胞妹与富商程氏订婚,临到宴上,宾客云集,那程公子却临时悔婚,留下书信一封,连面也不露,不声不响就那么走了。程家不过是普通富庶人家,见得罪了权贵,慌不迭连夜迁走,家宅生意全都弃之不顾。程老夫人连气带吓,路上一病归西。

这桩事虽被霍家压了下去,未经报章披露,市井之间依旧传得沸沸扬扬。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外人并不关心。

传入薛晋铭耳中,亦是意料中事。

除却程家悔婚的变故,种种风波他是早料到的,她也是明白的。

他曾看着一个名叫云漪的女子步步为营,却不能陪在念卿的身边,也不曾亲见她后来的风风雨雨。远在千里之外,听闻她种种消息,终究只是听闻。

时至今日,亲眼见了,亲耳听了,英雄美人,风流闻世,谁说这不是一段锦绣奇缘。然则锦绣也是一针针织就,扎在指尖的疼,不足为外人道。

昔日沈念卿为霍仲亨庭上舍生死,无悔无怨;霍仲亨为沈念卿一诺订三生,誓言如山,那是万千人共睹的传奇……然而褪去“霍夫人”名衔的光华,背后无非一份现世安宁,她所冀求的与凡人并无不同。

她有一段不能见光的过往,却站在了一个光芒耀目的男子身旁。

这一切,注定她要比常人付出格外多的艰辛方可承受。

如同霍子谦曾那样羞辱于她,她却不得不为他赶赴北平,为他周旋于险恶漩涡。

薛晋铭的目光久久凝固在她脸上,她的微笑与漠然,依然无暇可击。

“值得吗?”他语声轻微,眼里失落不甘再难掩藏,“这就是你舍我取他,换来的委屈?”

她怔怔看他,心中空茫,竟不觉察自己眼角有泪。

蓦然间,他握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拥入怀抱。

他身体的温暖,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久远得像一场梦,遗落在岁月之外,苏醒于冥冥之中。

“这一次,我会赢给你看。”他贴在她耳畔,低低地笑,“霍仲亨有家国之志,我也不是利欲小人……你且看着,这次我必然会赢!”

念卿怔忡,被他眼里迫人光亮窒住。

眼前月光一暗,炽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他以微颤的唇封缄了她的呼吸。

她身子颤抖得厉害,抬手抵住他胸膛,却挣不开他双臂的禁锢。

辗转千里,失而复得,恍惚如在梦中。

却不是梦,梦里不会有痛。

一记脆声,伴着颊上火辣辣的痛,令薛晋铭清醒过来。

念卿喘息着挣脱他双臂,唇上嫣红湿润,满眼惊怒,“你……”

话还来不及说,身后靴声逼近,许铮已大步赶到,哒一声手枪上膛,乌黑枪管抵上薛晋铭额头。念卿脱口叫道,“许铮,别动手……”

却已迟了半拍。

许铮狠狠一扬手,枪托砸在薛晋铭额头。

他竟不闪避。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

他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她扬手一记耳光掴得呆了,仍由血流下来,漫过眼前,将惨白月光也染红。耳边声音在一刹那飘远,隐约只听见她叫了他名字,“晋铭——”

二楼转角房间,门被踢开,黑衣黑面的许铮踏进门来,指向瑟瑟发抖的管家,“你,出来!”管家面无人色,瑟缩摇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铮二话不说,将他揪了衣领拖出。

关在一起的仆佣惊慌退缩,只有蕙殊挺身站了出来,“他是徐家仆人,四少的事情与他无关,我才是四少的秘书。”许铮冷眼看过来,将管家衣领拎起,“有谁知道纱布药棉在哪里?”

蕙殊一怔,却听管家抖抖索索说,“纱,纱布没有……药棉有……还有……”

许铮皱眉不耐,抬腿将管家踹个趔趄,“有药棉还不去拿!”

蕙殊忙扶起管家,随他一同去储物间翻找。

这房子无人常住,东西备得也不齐全,找半天只找出一瓶消毒药水和一小包药棉。

许铮拿了就走,走出两步似想起什么,回身指了蕙殊,“你跟我下去帮忙!”

一路跌跌撞撞奔下楼梯,被他拽进书房,蕙殊一抬眼,就见四少斜躺在沙发上,额头到衣领都是猩红痕迹,手从沙发边软软垂下。霍夫人俯身在沙发前,拿手绢为他捂着额头。

可怕的鲜红色刺入眼里,蕙殊惊呆,“四少!”

“夫人,东西找来了!”许铮语气尴尬。

“消毒水给我。”霍夫人伸出手,指尖还沾着四少的血。

蕙殊只觉一阵刺痛,眼里心里都被什么刺着,一时间顾不得别的,忙上前将药水递上。

手绢一拿开,血又从他额头伤口渗出,蕙殊慌忙用手去捂,却被霍夫人拦住。

“别碰伤口。”霍夫人接过药棉,沾了消毒水,修长手指将四少鬓发撩开,小心翼翼清洗。

看她温柔举动,蕙殊不能相信是她将四少伤成这样。

“有热水和毛巾吗?”

蕙殊怔了怔,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眼前的霍夫人神色柔缓,全无凌人气势,一手还搭在四少手腕,细心探他脉搏。沙发上的四少侧了侧脸,似乎将醒未醒,垂下沙发的手立刻被霍夫人轻轻握住。她俯身唤他的名字,“晋铭?”

他没有应声,侧脸被灯光投下淡淡阴影,睫毛的影子令英挺轮廓平添了柔和。

晋铭晋铭,这二字被霍夫人吴语口音软软唤着,说不出的低回委婉。

她的影子也被灯光投在他身上,恍惚看去,似耳鬓厮磨。

蕙殊默然转身,推门出去。

许铮正靠墙抽烟,一见门开,慌忙立正将烟扔了。

却见是蕙殊,那脸色便又恢复铁青。

蕙殊正眼也不看他,冷冷道,“里边要热水和毛巾。”

许铮似欲发作,终究还是忍下去,转头冲一名侍从吼道,“去,打热水来!”

这吼声隔了门也听得见。

沙发上闭目躺着的薛晋铭悠悠一笑,“下手这么狠,我究竟哪里得罪过许副官……”

念卿一怔,惊喜道,“你没事么?”

薛晋铭睁开眼,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看来你早就醒了。”被戏弄的愠色从念卿眼底一掠而过,她松开他的手,“许副官出手莽撞,错责在我,冒犯之处望四少见谅。”

淡漠神色令她双颊越显苍白,从那柔软唇间吐出的话语,带了刻意的疏离。

薛晋铭无声笑笑,只贪恋她掌心的短暂温存,后悔不该睁眼。

念卿蹙眉看他,忍不住问,“真的没事么?”

他缓缓坐起,倚了沙发,歉然看她,“抱歉,是我冒犯了你。”

月下庭前,那似真非真的一吻,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复又浮上眼前。

“我不是有心,我……”他喃喃开口,却似不知该说什么。

“我明白。”念卿微垂了脸,神色平静,喜怒哀乐深深敛藏。

“你受的委屈已太多,为何还要这样辛苦?”他望定她,语声低缓,“我不记恨你当初的选择,但你要知道……你若过得好,我才甘心。”

念卿动容,抬眼迎上他目光,良久不能言语。

甘心二字听在耳中,勾起的却是当年旧话——彼时她说,薛晋铭,你不过是不甘心。如今他终肯承认了甘心,再不是从前自负的薛四公子。输赢得失从他口中坦然说出,却令她听得心酸,或许真是错怪他,以一句“不甘心”错杀了他昔日真心。

即使是,错也错了,罢也罢了。

念卿侧过脸,不忍再听下去。

然而这一次他格外执拗,迫着她,听得清清楚楚,“从前非分之念早已断绝,你无需理会我,我也不会令你声名受累。”

你只需,允许我爱你。

这一句,是不能出口的卑微企求。

她的身份与他的骄傲,不允许有这样的话语,哪怕只有两个人听见。

往日万语千言不能述,到这一刻,咫尺相对,却更是说不得。

那便不消说,就这样看着也是好的。

念卿微侧了身,避开他目光,彷佛一个字也未曾听见,只淡淡道,“天一亮我便启程,你既执意留在北平,我也不能勉强。老傅不是善类,佟帅也非良主,你自己万事小心。”

“姓傅的肯放你们就这么走?”薛晋铭眉头深蹙。

她斜隐入鬓的眉,挑出淡淡笑意,“傅府寿宴上,那一出傅霍联姻的戏,自然不是白做。”

薛晋铭恍然,“你答允联姻,以此骗得姓傅的放你们回去?之后又要怎么办,难道出尔反尔,公然背信悔婚?”

念卿一笑,“我别无所长,只擅骗人。”

薛晋铭挑眉,眼里忧色涌起,“倘若老傅不信你联姻的诚意呢?”

“那也只好博上一博了。”念卿浅笑,说得轻描淡写,“我骗人的本事想来还是有几分罢。”

薛晋铭痛心神色溢于眉间,“凭什么要你这样为他冒险,你一个小女子,既没有通天彻地之能,又不欠霍子谦一分一毫,他闯下的过错自去担当,与你何干!”

念卿垂眸一笑,“怎么不相干,凭他是霍仲亨的儿子,也便是我的家人。”

薛晋铭一时无言以对。

“总之,明日子谦随我一走,任凭北平翻天覆地,仲亨都不会出一兵一卒,除非战事蔓延,祸及中原。你要投效佟岑勋,我也不能拦你,既然淌进了这浑水,往后你自己万事小心。”

薛晋铭定定看了她半晌,眼里犀光闪动,“只要霍帅不插手北面,佟帅也不会捋他虎须。倘若傅家没有霍氏相助,九成胜算在我。待佟帅入主内阁,我自会让你知道,往日今日都没有错信薛某人!”

没有鲜花着锦、没有软玉温香,眼前意气风发的薛四公子,铿然掷语的四少,烈血如火的薛晋铭……终究这才是真正的他。

纵是念卿也不由为之动容。

她久久凝视他,“我不知你为何这般信赖佟岑勋,不知你究竟图他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抱负,我亦不便多说……我只不想你再走错,不想你再受累。”

薛晋铭抬眼,迎上她殷殷关切目光,看懂她眼底深深忧虑。

——佟大帅密谋倒阁,薛四公子出钱贿选傅系要员;佟大帅策动兵变,薛四公子绕过戒严从海路运送军火北上;佟大帅有人马有地盘,进可攻退可守,赢了可做大总统,输了仍是一方军阀。而你薛晋铭,如今再豪绰也不过是一介商贾。

乱世为尊,怎样也轮不到商人。

这是旦夕风云的世道,朝食醴酪暮食糠,谁也不知明日城头招展谁家王旗。赌上全副身家性命,若只为换去功名仕途……这旁人勘不破的镜花水月,你薛四公子仍还看不透么?

她的无声质问,不着一字,俱写在眼底。

良久,他垂下目光,平静开口,“这一潭水有多浑,我自然清楚。北边是烂透了,南边又未尝没有恶瘤在身。我弃仕从商,并非不识抬举,只是不再寄望政客救世,也不寄望军阀强国……当年家父将兄长们安置在军政要职,送我赴日学习军事,寄厚望予我……彼时踌躇满志,也曾立志以现代军事革除国内旧弊。”他语声一顿,浮起怅惘笑容,“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候,记得我那时的情状?”

岂能不记得。

一个醉卧花丛,抛掷千金为博红颜一笑;

一个冷对权贵,泼酒掷杯拂袖扬长而去。

念卿默然垂眸,唇角轻轻抿起。

他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笑,语声里带了丝恍惚,“那时终日酩酊、寻芳买醉,既无心仕途,也惫懒军务,形同一滩烂泥。后来我曾想,倘若再早一些遇见你,譬如归国之初,还不曾失望愤懑、放浪形骸……那样,你会否另眼看我?”

染了他血迹的手帕,被她捏在手里,绞缠在修长指间。

他目光从她漠然眉目移到手上,静静瞧着,缓声说道,“当年一同自士官学校毕业的同窗,先后归国从戎,有的投身军阀麾下,有的靠祖荫升官发财,最不济的便与土匪豪强拼抢地盘……而我混迹政界,看似年少得意,除去风月酒色,却再也无所事事。如此日复一日,理想消弭,我并不甘心。当长谷川一郎秘密前来拜访时,我如遇救星,如蒙急援,恨未能早与他相见。”

长谷川一郎的名字似细针入耳,令念卿眉头一紧,神色僵了一僵。

这是谁也不愿提起的名字,是他险些铸下的最大过错;也曾是她梦魇中的毒蛇,时时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噬人。当年暗中操纵凶手,毒死于她有恩的秦爷,欲杀她灭口,欲置霍仲亨于死地的元凶,便是这个长谷川。

他知道她忘不了,正如自己也无法遗忘从前过错。

“我在日本与他结识,原本只知长谷川家族拥有庞大产业,直到那时才知,他所谓的小生意其实是军火。”薛晋铭坦然迎上念卿震惊目光,“后来长谷川经由我引荐,与我姐夫李孟元一同插手煤业与钢铁,打算以薛家产业为幌子,在北方秘密营造军工厂,以低价挤走德国人。起初我对长谷川提防未足,一心视他为友,险些铸成大错。”

他黯然,“失去你,便是给我最大的惩罚……这代价足以抵偿从前过错。”

念卿怔怔无言以对。

“少年时读季直公《政闻录》,有感于储金救国之论——‘譬之树然,教育犹花,海陆军犹果也,而其根本则在实业”。工商界有识之士有感于此,既失望于政治受制于军事,则不如引曲线而兴实业,徐图强盛。”黯痛之色却从他脸上隐去,话音转,落地有声,熠熠光辉在他眼里灼燃,“若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工业军械,何以立足世界,何以抵御强敌?”

他仰首而笑,眉宇间一派清朗,“我自问弄权不如家父,征战不及督军,那也总有一件事情可为!”

念卿惊愕震动,终于明白他的深谋远虑。

不在于贩卖军火,不在于谋势谋财,他要做的是——造军火,造中国自己的军火。

第八记:夜深沉·雪纷霏

“你杀猪啊,这么烫的水,烫到夫人怎么办!”许铮试了试侍从打来的水盆,扯了嗓子就吼,却听身旁扑哧一声笑——蕙殊板着的脸一时绷不住,被他这话逗乐。

许铮这才反应过来,错了,间接骂到夫人头上去了。

“笑什么笑?”许铮恼羞成怒,瞪一眼蕙殊,闷闷气恼。

蕙殊也瞪眼打量他,冷不丁瞥见他袖口溅上的血迹,“是你动手打人?”

许铮不理睬。

“你就这样对待你们夫人的朋友?”蕙殊大怒,“你们简直是土匪、军阀、粗鲁……stupid idiot!”那被骂的人满不在乎,只是冷哼,“中国人讲中国话,少来唧唧咕咕。”

蕙殊气结。

“难道离了洋文不会说话?”许铮不屑之色更甚,若不是侍从重新打了温热水过来,还待呛上这大小姐几句。蕙殊却抢上一步接过水盆,“给我,不用你碍事!”

这倒让许铮求之不得,不用侍候那讨嫌的公子哥,也省了再惹夫人不悦。当下退到门边,替这大小姐推开了房门。蕙殊端起水盆,正眼不瞧许铮,大步走过他面前——

脚趾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许铮刹那面目扭曲,倒抽冷气。

穿惯高跟鞋,想不到小硬方跟的杀伤力在此时得到发挥。

蕙殊回头眨眼,朝许铮露出一个灿然笑容。

见了房间里的二人,却让蕙殊顿时笑不出来。

四�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