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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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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沈绥尚不敢夜晚行路。但是过了一日,她还是决定晚上要多行路一段时间,时间实在紧迫,她必须冒险。粟特向导并没有反对,据他说,他有着夜晚行路的经验,只需紧跟他走,应当不会出事。
  披星戴月,一行人一路风餐露宿,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日,抵达了一个有着标志性参照物的地点。那是一片高耸的风化石林,绵绵密密地挤在一起,相间之处形成狭窄的道路,每一座石峰的高度几乎都是一致的,从南至北横亘在眼前,绵延了上百里。看来,不穿越这处石林,是不能前行了。
  老年粟特向导米加对忽陀说了几句话,忽陀随即来到沈绥身边,道:
  “米加大叔说,这片石林名叫图巴利尔,粟特语中是迷宫的意思。这片石林原本是楼兰城邦所在地,当时这里的地势更高,楼兰又从南面的于阗运了大量的石块来,在此处砌筑出了数丈高的城楼。然而在数百年的风沙侵蚀之后,台基之上的建筑物逐渐风化碎落,与底下的台基连为一体,随即有分裂断层,逐渐形成了这副模样。”
  “所以,这里是楼兰古城的遗址?”沈绥问道。
  “不,这里的遗迹是旧都遗址,楼兰曾一度迁都,新都遗址据记载应该在西北方向,米加大叔看到的就是新都,这个旧都之前就存在,因而米加大叔亦不陌生。但是,由于旧都遗址北侧就是孔雀河,我们绕不过去了,非得穿越这片石林不可。”
  “米加大叔之前从沙暴之中逃脱,来到楼兰府军城营,有经过这片石林吗?”
  “他是从孔雀河上扎了筏子绕过来的,并未进入其中。但是我们现在辎重太多,不可能从河上走。”忽陀解释道。
  沈绥沉吟片刻,看着眼前高耸横亘的石林,她有些犹豫。
  “门主,我们从南面绕过去,可否?”呼延卓马说道。
  “不行,南面太远了,而且往南走,就会进入吐蕃的地界,近来吐蕃在调兵,指不定会遇上吐蕃军队,那就糟糕了。”沈绥道,“而且,这座石林,我们是必须进去不可的,或许,解开迷宫之秘,就在此一举。总坛的位置必然就在此处方圆之内,绕道离开没有意义。”
  沈绥上前,抚摸了一下那石林的其中一座石峰,粗糙的石块表面,孔隙中还积存着微量的沙子,看起来如此逼真,这应当是实物,而非海市蜃楼。那么,萧垲所言的海市蜃楼之说,到底可信度有几分呢?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了张若菡的声音。
  “赤糸……”
  “莲婢?你怎的下来了?”沈绥忙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张若菡没有看沈绥,而是满面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石林,口中若有所思道:
  “我好像……来过这里。”
  “怎么会,今次,我们都是头一次到此。”沈绥道。
  “可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收回视线,看向沈绥,“我好像真的来过这里,就在这里,凰儿她……她出生了……”张若菡略显痛苦地蹙起了眉。
  “莲婢……”沈绥忧心忡忡,将她揽入怀中,“不要胡思乱想,凰儿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将她找回来。”
  “不是胡思乱想,是真的……”张若菡靠在她怀中,喃喃道,“或许是……我做的梦。”
  “做梦?”沈绥奇道,“做梦,梦见了这个地方?为何,这也不符合常理,你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怎么会在之前就做梦梦见此处?”
  “我也不知,可是我能确定我曾梦见过此处。可惜……我记不清了,好像,很凶险,好像与凰儿的诞生有关,我只记得这么多。”她努力回忆道。
  “没事,没事的。”沈绥轻轻抚着她的肩头,低声安慰。
  众人在原地休整了片刻,沈绥制定了进入石林的策略。由忽陀与老年粟特人在前方领路,沈绥与呼延卓马带领从云从雨护住队伍中间的张若菡等人与行李辎重,剩余五个千羽门弟兄防守队尾。队伍成箭矢状排列,除却注意周身前路后路与岔路外,沈绥还着重提醒众人注意头顶,因为在狭窄的空间中,上空无疑是偷袭得手的最好位置。每个人都捂住口鼻,戴好防护镜,举起盾牌,武器全部出鞘,随时准备应战。
  此外,沈绥还让颦娘给每个人发了一颗清心丸,以清脑醒神,避免吸入迷烟后神智混沌不清。
  吃饱喝足,一切准备就绪,沈绥下令出发,队伍便进入了石林的甬道之中。
  张若菡依旧坐在毡布盖顶的宽幅轮毂车内,拨开毡子向外探看。午时刚过,日头正烈,整个石林之内也被照耀得亮敞敞的,除却石笋石峰投下的阴影之外,似乎一切都很正常。狭窄的裂缝甬道中,头顶的蓝天变成了一线天,视野变得狭窄,仍旧带来了一丝压抑之感。
  她下意识地回望后方,后方也并无异常,五个千羽门弟兄正在小心翼翼地随队前行,每隔一小会儿就会回头探看,有什么异常他们会立刻发现。张若菡有些困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后方危险。
  一旁骑在骆驼之上的沈绥,见张若菡坐立难安的模样,不由问道:
  “莲婢,你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或许有埋伏……”
  “好,我明白了。”沈绥应道,她没有质疑张若菡的话,而是无条件地相信了。沈绥回忆起莲婢心灵透彻又敏感,对于隐藏在暗处的玄冥有所洞察,虽无法正确说出未来之事,但往往都能够对危机有所预感,大多就表现在她的心兆与梦境之中,因而她选择跟随张若菡的感觉走。
  “大家提高警惕,千万不要松懈!”她再次下令提醒。
  沈绥的提醒,无疑让队伍中所有人再一次拧紧了脑中紧绷的弦。虽然四周异常平静,但是所有人却走得如履薄冰,头顶、四周,身前、身后,无时无刻不打起精神观察周身,以至于有些神经质起来。
  很快,进入迷宫的第一条直道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了两条分岔路,究竟是往右侧走还是往左侧走,沈绥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她从挂在驼峰边的包裹中拿出了那迷宫模型,端详了片刻,再次收了起来,道:
  “往右侧行,既然新都在西北方,首先便按照方向来走罢。”
  就在此时,那老年粟特商人开口了,他调转了骆驼,与忽陀说了几句话,忽陀似乎有些不满,但他还是翻译给了沈绥听:
  “米加大叔说,他就送我们到此处,再往前,他不会跟着去了。”
  沈绥看了看米加,没有说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囊袋,丢给他道:
  “这是说好的五十片金叶子,这匹骆驼,你也一并骑走罢。”
  米加收下钱袋,并没有打开查看,而是向着沈绥抚胸行了一礼,道了一句什么,然后拍拍骆驼,往直道外行去。
  “他说,愿火神与您同在。若是找到了米尔干(年轻的粟特商人),希望您给他报个信。”忽陀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道。
  “哼。”沈绥轻笑一声,抖了抖袖子,拨转骆驼,缓缓进入了右侧道。
  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了。
  走在狭窄的夹道中,沈绥对身旁的忽陀道:
  “忽陀啊,我有些后悔了。”
  “嗯?此话何意,大郎。”忽陀不解。
  “你不该跟我来的,你不是说,家乡高昌还有一个老嬷嬷嘛,你该回去看她的,现在却跟我进了这里。”
  “大郎!”忽陀急了,“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跟着您,已经超过了十年。您在哪儿,忽陀就在哪儿。咱们一定能够平安将小娘子救回来,然后,忽陀会带着您去家乡,去品尝高昌的葡萄美酒,看高昌的舞乐,老嬷嬷在等着我们呢。”
  “是,你说得对。”沈绥笑了,“是我错了。”
  然而,美好的愿望注定是与现实相悖的。随着深入迷宫,情况愈发不对劲起来。方才的艳阳高照,不知从何时起忽然消失不见了。天空变得阴云密布起来,光线逐渐变暗,风沙逐渐加剧,呼啸在狭窄的石缝之中,摩擦出可怖的啸声。那声音仿佛地狱传来的鬼泣,呜咽悲鸣,笼罩在每个人的耳畔,久久不息。
  前方忽陀带着队伍,按照沈绥的指令,每逢岔路必择右。然而如此行了大半个时辰,他们依旧在狭窄的缝隙之中前行,丝毫不见前路。
  焦灼的情绪在队伍之中蔓延,沈绥心知这样下去不行,便命令队伍暂时原地休整。她席地而坐,再次拿出了迷宫拼图,苦思冥想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样才能走出这迷宫。这样无头苍蝇般乱闯,是不可能走出去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六灵在上,六合八方,寻找通往苍赤间的坦途……
  到底是什么意思?
  “碧落黄泉,六合八方,有意思呐。你可知,‘碧落’一词源自我道门……”师尊司马承祯留下的话语,在沈绥心头回荡。
  师尊,您是否已经解开了迷宫?您现在又在何处?为何这一路行来,徒儿没能收到您的任何消息。而徒儿已然来到了迷宫,也未曾与您碰面。您到底在哪里,徒儿很迷茫,生平从未这般迷茫过。
  沈绥深深叹息着,手无意识拨动着迷宫模型。到底该如何走出这座迷宫?他们没有时间被困在此处,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凰儿,他们自己都会被困在此处,耗尽水粮而绝。
  她不禁抬头望着天空,天越来越暗了,四周景物的能见度急剧下降,仿佛有一层雾蒙蒙的烟气漂浮在空中,遮蔽着视线,吸入口鼻,尘土的气息很是呛人。
  她咳嗽两声,再次招呼队伍出发。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不走,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换沈绥、呼延卓马在前方带路,忽陀、从云从雨护住中路家眷辎重,千羽门兄弟依旧断后。
  天愈发黑了,这个时间点,大漠尚未到日落时分,天却黑得异常。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大,沈绥等人顶着夹缝中吹拂而来的大风,艰难前行,风沙扑打在身上,每个人都一身尘土。
  忽而,耳畔有巨大的雷声乍响,天际之上,一道无比恐怖的闪电劈下,那一瞬,光线强烈到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他们下意识抬起手来挡在眼前,呼喊声全部被强烈的雷鸣盖去。骆驼受惊,开始没头没脑地奔跑。
  沈绥尝试去控制骆驼,奈何根本不起作用,骆驼不比马匹,她并不熟悉驾驭骆驼的方法,一时之间,只能由得骆驼奔跑。她心道不好,在这样的迷宫中,骆驼慌不择路急奔,与队伍走散了,就糟糕了。
  她拉住缰绳,拼命地逼迫骆驼停下,待到那一阵可怖的电闪雷鸣过去,骆驼才终于停了下来。她猛地回身,用沙哑的嗓音疾呼:
  “莲婢!琴奴!颦娘!”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狭窄的夹道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她一瞬间呆在原地,望着身后景象,心好似栓了铁块般,缓缓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队伍……走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捉虫。
  明日上班,因而明天那章就没有了。下一章更新依旧在周二。那应该是节前的最后一章,春节期间的更新日程,下一章小绿字会说明。


第二百零五章 
  天边万钧的雷鸣之声; 瞬息间将所有人的听觉夺去。强烈的闪电; 透过毡布; 将光线昏暗的马车中一瞬照亮; 张若菡眼帘忽颤,捂住双耳; 吓得浑身一抖,在渐去的雷鸣声中; 她仿佛听到了骆驼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马车左摇右晃; 似是失控般地向前跑了一段路,车内无比颠簸; 外面满是嘈杂的声响。她与无涯、沈缙一时间被吓到了; 蜷缩在了车中。
  片刻之后,外面嘈杂的声响过去,马车亦停了下来; 她与无涯、沈缙面面相觑,随即她大着胆子撩开了毡布帘子; 向外探看。不知何时; 外面已然一片漆黑; 拉着宽幅轮毂车的两匹老马,正在她视线前方,晃着鬃毛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驾驶这辆马车的任务,是无涯与颦娘轮换着来的; 但是眼下轮值的颦娘并不在驾车的位置上,不知去了何处。
  外面一片黢黑,阒寂无声。张若菡不由出声呼唤了一句:
  “颦娘?赤糸?”
  然而诡异的是,并没有人回答她。
  她再次将视线投向身边的两人,沈缙面色有些苍白,开口说道:
  【阿嫂,咱们下去看看。】
  “不,你留在这顾看千鹤,我和无涯出去看看。”张若菡道。虽然心中恐惧,但她却强打精神,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她看了无涯一眼,无涯抿了抿唇,眼神坚定下来。
  【小心,阿嫂。有什么事一定要喊我。】沈缙担忧道。
  “放心。”张若菡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掀开毡篷,钻出了马车。
  “天黑了?”无涯望着外面的黑色夜幕,不由吃了一惊。
  比起吃惊于夜幕的无涯,张若菡却更为在意四周的情况,不知为何,身旁的伙伴全都不见了。之前还在马车四周护着她们的从云从雨兄妹,忽陀与颦娘,全都不见了。更遑论最前方的沈绥与呼延卓马,以及后方的千羽门弟兄们,也都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
  张若菡心中有些慌乱,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由再次放开嗓音呼喊道:
  “赤糸!颦娘!呼延大哥!你们在哪里?!”
  一旁无涯见张若菡呼喊,忙跟着一起喊,然而半晌,依旧无人回应。张若菡喘息着,望着周身两侧高耸的石壁,她站在其下显得那样无力又弱小。冷汗,缓缓顺着她的脊背淌下。
  “三、三娘……怎么办?”无涯都快急哭了。
  张若菡缓缓垂首,她攥紧双拳,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抚摸着无名指上佩戴着的玉戒子。
  赤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慌,无涯和琴奴都得靠我,还有昏迷不醒的千鹤。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着。我得找到赤糸,我必须得找到她……
  “上车!”她凝眉望了无涯一眼,眼神中的坚定光芒给了无涯些许安慰。两人忙重新上了马车,钻进了车篷。
  【如何?】一进来,沈缙就焦急问道,张若菡和无涯的呼喊她也听到了,没有人回应,就代表着大家都走散了,她难免心中恐慌。
  “人都不在了,恐怕是方才的电闪雷鸣惊了骆驼,大家四散分开了。这里的道路又复杂,恐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张若菡道。
  “这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来这么强的雷电?”无涯奇怪问道。
  张若菡一时间没有接这话,神情显得若有所思。
  【阿嫂,眼下,我们是留在原地,还是试着在迷宫中走一走?】沈缙有些拿不定主意。
  “留在原地无济于事,我们得离开。”张若菡轻轻拨开毡布帘,望着外面弥漫的淡淡烟气,道:
  “这烟雾很不寻常,恐怕我们在这迷宫之中多留一刻,就会被侵蚀一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三娘?这是何意?难道这烟雾……是什么迷药?”无涯道。
  “沙漠之中不可能有着这样突来的雷电,又不是多雨的江南,沙漠中能够下雨就是很稀奇的事了。何况,你们看这个。”她指了指摆放在车中角落的漏壶,道:
  “这才申时刚过,酉时未到,以往这个时辰,大漠尚未日落,该当是白日才对,然而天空却变成了黑夜。这还不是阴云密布造成的,太阳是真的不见了。”她叹了口气,道,“这么多不寻常的现象出现,我恐怕,这迷宫之中的迷阵已然开启,我们全部中了迷阵之中的幻术了。”
  【幻术……】沈缙呢喃,随即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玉瓶,取出一粒药丸道:
  【这清心丸,服下可有作用?】
  张若菡亦取出了她的那份,拍了一下无涯,道:
  “咱们都服下罢,能抵挡一点是一点,能不能走出去还是未知数呢。”
  三人服下药物,又拨开车帘向外探看了片刻,眼前的景象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张若菡道:
  “看来,即便我们意识到自己中了幻术,服了醒神的药物,也没有作用。这迷宫之中的迷阵,应当是基于一定的现实基础制造出来的,并非全部是我们的幻想。”
  无涯与沈缙相视一眼,眼中的担忧更甚。
  “走罢,无涯,你驾车,我来引路。”张若菡道。
  “是,三娘。”
  【阿嫂……你的身子……】
  “别担心琴奴,我没事的,你守好千鹤,这是你的任务。”张若菡向沈缙扬起笑容,如儿时般抚了抚她的发顶,然后坐在了车辕之上。瞧着她的背影,沈缙的眼眶有些湿润。阿姊不在,阿嫂义不容辞地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她是何其幸运,有这样两位疼爱她的姐姐。
  我不能拖后腿……她暗自咬牙。
  张若菡坐在车辕上,仰头望着天空。那天犹如浓稠漆黑的墨汁,不见一丁点星辰。她们手中,亦没有点燃任何照明物,可是,四周的一切却还是入了眼,能够看清前方数丈远的道路,看得清四周的岩壁,看得清拉车的马儿。
  但是更远的地方,她就看不到了。
  张若菡脑海中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在缓慢成型,这个大胆的猜测带给了她更多的勇气。她沉住气,不动声色,努力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四周的景象,却示意无涯和沈缙噤声,从现在起不要出声说话。
  无涯驾驶着马车,以缓慢的速度,幽幽穿梭在复杂难辨的迷宫道路之中。眼前出现的,全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岩石壁,根本无法分清自己身在何处。无涯感觉手心冒汗,周身肌肉紧绷,抓着缰绳的双手掌中已被勒出红痕,生怕下一刻黑暗中就有怪物蹦出来,没有一瞬能够放松下来。
  而张若菡却沉着面色,静静地左右探看,一句话也不说,连呼吸声都很轻。
  马车逡巡在迷宫之中,黑暗不见天日的夜幕仿佛永无尽头。张若菡时而望向天空,时而又紧紧盯着两侧的岩壁,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不知这样前行了多久,无涯只觉得越来越困倦,紧张感早就不翼而飞,夏日沙漠的炎热似乎也感受不到了,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精神仿佛在缓缓沉沦。只有偶尔张若菡传来的直走、左拐、右拐的指令会让她精神一振。
  正当无涯眼皮子打架之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停车,无涯。”是张若菡的声音,无涯惊了一跳,看向三娘,发现她的视线没有看自己,而是紧紧盯着右侧前方的岩壁。
  无涯急忙收住了缰绳,心弦顿时紧绷,咬紧嘴唇看着右侧前方。那里只是一段看似普通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张若菡下了车,脚步轻缓地靠近那处,无涯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忙下了车,护在了张若菡身侧。
  “三娘,怎么回事?”无涯紧紧抓着张若菡的衣袖,问道。
  “嘘……”张若菡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然后她抬手,按在了那处岩壁之上。试探着按了片刻,随即,她纤长的手指忽而顿住,指尖在停顿处摸索了一下,道:
  “无涯,你去把车上的提灯拿过来。”
  “是。”无涯忙去了。
  等无涯点了灯回来,张若菡似乎已经寻到了什么。她招呼无涯道:
  “来,照着这里。”
  无涯凑了上去,便见张若菡手指之处,正是那岩壁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她在其上按了一下,忽而传来“咔哒”一声机关声响,紧接着黄土岩壁竟然弹出来一小块。
  “这是……”无涯目瞪口呆。
  “恐怕是公输家与唐门联合制造的暗门机关,小心,当中或许还有唐门暗器。”张若菡凝眉说道。
  岩壁弹出后,张若菡又将其按了回去,岩壁再次恢复原状,过了片刻,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无涯眼睁睁地看着,方才那看似无比坚固,完全融为一体的岩壁,竟然向内退缩了一小节,然后直接向左侧开启,全然缩进了另外一侧的岩壁之中,到最后,这一段岩壁竟然就这样消失不见,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开口。而外表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天生就是这样一般。
  “这……”无涯张口结舌。
  张若菡蹲下身,抚了抚地面上的黄沙尘土,看到了掩埋在下面的轨道。
  “岩壁是可移动的,这下面有轨道,制作很精巧,因而移动时几乎没有声响。这光线又暗,看不出其中的细微差别。一旦岩壁移动,就会带动这底下翻动沙土的犁,将两侧的沙土翻过来遮住轨道。我们恐怕就是因为这些可移动的岩壁,才会一直迷失方向,被牵着鼻子走。”
  “好厉害!”无涯惊叹,“三娘,您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我记下了方才走过的所有道路,以及我所观察到的所有岩壁的细节,我选择了这附近的八条道路,刻意将每条路都走了两遍,然后我就发现了这里的微妙变化。”她指了指断开的岩壁,道:
  “这里有一个风化后岩石碎落的小缺口,我记得在这里,我曾右拐过。然而再次见到这个缺口,这里却多出了一段墙。”
  无涯真是瞠目结舌,她仔细看了看那个缺口,怀疑自己在无数个地方都看到过这种缺口,三娘是怎么辨认出来的?三娘的记忆力,她是知道的,可是她实在无法理解,在熟悉的国子监和长安城中,有时都会迷路的张若菡,怎么进了真正的迷宫,却仿佛被司南附体了一般,根本不会迷失方向。
  “三娘……您,您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无涯近乎脱力道。
  张若菡却没理她,神情愈发凝重。
  “机关变动,就意味着有人一直在操纵机关,敌人尚且潜伏在暗处。我虽破解了迷宫困人之谜,但这黑色夜幕与雷电的来历,我却尚未想通。或许,我们仍然处在幻象之中,切不可轻慢。”
  天空不可能转瞬即黑,哪怕在头顶拉开一幅无比宽广的大黑布,也不可能制造出如此逼真的漆黑夜幕。张若菡甚至不觉得这是幻象,这夜空她总觉得诡异,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么,为何转瞬间天就黑了?为何星辰璀璨的大漠夜幕,今夜竟然见不到一颗星?这必然是有原因的。张若菡冥冥之中还记得,在自己的梦境里,夜空中的星辰成为了破解迷宫的关键。如今敌人的行为,恰好反证了这一点。只是,她看不到星辰,又当如何破解?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六灵在上,六合八方,寻找通往苍赤之间的坦途……
  那个迷宫模型,似乎破解就在目下,可张若菡的思绪却忽然卡住了,她心中有些焦虑,秀美的眉目微微颦蹙。
  “三娘,那我们现在往哪里走?”无涯问道,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她喊了一声:
  “三娘?!”
  “啊?”张若菡被思绪被拉回。
  “咱们现在往哪里走?”无涯又问了一遍。
  “先上车吧,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机关还不知道,我需要先想一想。”
  “嗯。”无涯点头。
  她们重新回了马车,车内的沈缙正焦急地等待着,见她们回来,不由松了口气。三人凑在一起,悄声商议起来。
  她们没有注意到,就在马车后方道路边缘的拐角处,一个黑影正立在那里,漠然地注视着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莲婢的路痴属性,其实也是伏笔之一。(笑)
  春节七天假期的更新日程(暂定)如下:
  大年三十、初一、初二,没有更新。
  初三、初四,各有一更。
  初五不出意外,无更新。
  初六有一章。【如有变更,会微博通知,请关注“书自清…寒捷”】
  这是年前最后一章啦,小书携赤糸、莲婢、卯卯、环环、琴奴、千鹤还有小凰儿,在这里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戊戌兴旺,万事大吉,顺心顺意,一世长安。


第二百零六章 
  马车继续行驶在迷宫之中; 张若菡的引导依旧让无涯摸不着头脑。三娘到底是凭借什么来指挥她左拐或右拐的呢?而张若菡接下来做的事; 也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她从马车中存放的行李包袱内抽出了一张纸; 将这张纸一直举在手中。无涯本想问这是做什么; 但是看张若菡面上思索的神色,她还是没有开口。
  虽然三娘破解了迷宫困人之谜;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破解迷宫。这迷宫当中究竟有多少的暗门,张若菡并不清楚; 这些暗门何时开启; 何时关闭; 也都寻不到规律。在破解了第一扇暗门后,张若菡曾经与沈缙商量了一下; 接下来; 她们需要尽可能多地走不相同的道路,找出所有的暗门。
  对于无涯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三娘还是没有任何犹疑地就开始了。截止目前,她们已经找到了另外三扇暗门。然而这迷宫仿佛永无尽头一般;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暗门似乎还有很多很多未曾被发现; 新的道路,也是层出不穷。哪怕是无涯,也已经可以渐渐分辨出道路之间的不同了。
  如此行驶,时间长短难以辨析,唯有身体的变化可以透露大致的时间段。她们在进入迷宫之前曾进食过一次; 进入迷宫后一直到饥肠辘辘不得不进食,大概过去了四个时辰。而眼下他们已经迫于饥饿进食了两次,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在半个时辰前。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被困在迷宫中八个半时辰多了。
  之所以不使用漏壶计时,是因为张若菡发现漏壶竟然坏了。不知是何时坏的,她们一点都没有察觉,但是时间停止在了他们最初进入迷宫的时候,那时天尚未全黑,同伴们也都在身边。最初,张若菡以为漏壶还在按部就班地滴漏,但是过了半个时辰再去看,发现漏壶根本没有变化,检查了一下后,发现漏壶中的水不知何时全没了。再一看,千鹤的裤脚不知何时湿了,现在还没干。漏壶好像是被千鹤的脚踢翻了,然后又被人扶正了。
  这个发现,使得张若菡与沈缙仿佛受到了启发一般,再次思索了起来。
  “琴奴,不知你可知晓变戏法中的一种手法。”张若菡低声询问沈缙。
  【障眼法?】沈缙回道。
  “确实是障眼法的一种,但更为精妙,更具欺骗性。我曾在集市看到过一个变戏法的人将一只笼子里的兔子变消失,变戏法之前,必然要先在笼子外盖上一层黑布,让我们看不到内部的具体变化。待到揭开黑布,兔子不见了。接着再将兔子凭空变出来。但实际上,那兔子究竟是不是原来的兔子,我们却不得而知,那戏子在变戏法时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我们也看不出来。或许,那笼子当中就有机关,或许又是别的什么手段。总之,这手法,必须骗过观众的眼睛。”
  【阿嫂的意思是……我等眼下正身处戏法障目之中?】
  “正是。”张若菡点头,“幻术再加上一定现实基础的手段,可以实现我们眼下身处的状况。你可还记得,之前队伍尚且完整时,我们曾在原地休息过一段时间?”
  沈缙点头,张若菡继续道:
  “那个时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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