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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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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3】手测布尺,就是以拇指与中指或拇指与小手指张开后的长度为单位进行测量,此单位一般用以裁布做衣。古代,最初以男子的拇指、中指张开长度为尺,后来变为女子,称作咫。咫略小于尺。咫尺天涯,就是从这来的。
  另,强调一下,文中出现的“莲婢姐姐”,指的就是张若菡。她小字莲婢,这个名字一般是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会喊的。


第十二章 
  沈绥这日出门,乃是独自一人。与秦臻相伴归家,道上两人拉了一路家常,对案情却并未进行多少讨论。至道政坊后,沈绥才拜别秦臻,回自己目前居住的小宅。入了乌头门,沈绥拴好马,刚抬脚进正大门,就见忽陀正立在前院里,右臂膀架着,其上立着一羽白头翎黑雕,神俊无匹。而他刚刚从雕踞之上取下竹制的信筒。
  沈绥笑了,举右手食指曲折,半含于口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呼哨,随即伸出了自己的左臂。那白头黑雕听闻此声,鹰眼瞬时盯住沈绥,立刻展翅掠起,顷刻间腾至沈绥的左臂之上。沈绥宠爱地摸了摸它的翎羽,笑道:
  “我这一回来,刚好赶上白浩归来,我与白浩真是心有灵犀。”说罢仰头冲白浩笑,笑容明媚疏朗。白浩张开鹰喙,仿佛在附和主人。
  忽陀听她这么说,没什么表情的面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然后将竹筒呈上,接过白浩,立于沈绥身旁。沈绥打开竹筒,倒出纸卷,铺开一看,上面用娟秀小隶写着一列字:
  【明日午时前当可入春明】
  沈绥面上笑容平添一分温暖,道:
  “忽陀,准备一下,明日巳时咱们要到春明门接二郎。”
  “喏。”忽陀躬身应允。
  就在二人对话时,屋内的颦娘抱着一张装满草药的竹箕出来,准备放到藤架下风干。听闻沈绥最后一句,立刻喜道:
  “二郎要来了啊。”
  “是啊,明日午时前能入城。我和忽陀准备到时候去接。”
  “那好啊,我也一道去。我就担心她那身子骨,真是经不起折腾。”
  沈绥闻言一叹,道:“这两日天气阴寒湿冷,但愿她没有再犯病。”
  颦娘想了想,忽的伸手抓住沈绥手腕,双指掐住她脉搏,这就强行号脉起来。沈绥苦笑,也不挣脱,就任她号着。不多时,颦娘沉吟道:
  “赤糸,你葵水多长时间没来了?”
  沈绥面色登时通红,一时无语。忽陀急忙闪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约有一月半了。”沈绥牙缝里哼哼道。
  “内虚空耗,阳火过旺,你这不行,我得给你开一服药调理一下。”
  “最近嗓子怎么样,还有不舒服,或者干咳的现象吗?”颦娘又问。
  “尚好,不曾发干发痒。但高声喊话后,偶有裂痛。”沈绥老实答道。
  “再加一服润嗓药。”颦娘用药雷厉风行、不容置疑,沈绥只能苦笑,她最怕吃药了。
  给沈绥添了两剂药后,颦娘又伸手去摸沈绥的脸。沈绥身高比她高出许多,被迫低下头来。颦娘长有薄茧的手摸过她面部的骨骼和肌肤,又撩起她的右臂衣袖,只见手肘之上的大臂外侧居然出现了大片的彩绘纹身。这大片大片的彩绘纹身,若不细看,竟不能发现底下掩盖的尽是疤痕。这些疤痕一看就知道是烧伤导致的,但是彩绘顺着疤痕纹路纹于其上,浑然天成,遮掩了疤痕的狰狞感,竟十分立体动人,端的是让人震惊。疤痕一直延伸至背部,但被衣物遮挡,由于只露了半个臂膀,看不全是怎样的图案,只能隐约分辨纹路好似鸟类翎羽。
  “面部可有不适?”颦娘问。
  “没有,一切尚好。”
  “那就好,其他都好说,怕就怕你这张脸出事。”颦娘道。
  “身上的伤疤呢?”她又问。
  “老样子,平日里没什么感觉,一旦大动作发了汗,就有些痒,但并无大碍。”
  “你啊!”颦娘很是恼火,道,“叮嘱了多少次,量力而行。听说你今天攀那大雁塔去了,是也不是?”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沈绥无语。但她心里清楚,那都是她自己布下的情报网,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哼,我不管你,谁还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颦娘一指点在沈绥脑门上。
  这一点仿佛突然点醒了沈绥,她连忙取下腰间的白叠布手套,翻到掌心那一面,递给颦娘看:
  “颦娘,您看这金色的粉末,可认得是何物?”
  颦娘接过手套,仔细一瞧一闻,轻咦了一声,道:
  “这……不是金醉坊吗?”
  “金醉坊是何物?”沈绥连忙问道。
  颦娘看她一眼,表情古怪道:“是一种西域传来的催…情…药…粉。”
  催情?!沈绥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金醉坊,最开始是平康坊那里的胡姬在使用,后来传出去,在整个平康坊流行了有一阵子。但是现在已经销声匿迹好一段时间了。因为呈金粉状,药性又绵长有力,用后好似喝醉了般,便起名叫金醉坊。我研究过这个药,其中大部分用的药我都能看得出来,但有几味确实神秘,尚未破解。”
  沈绥眸色古怪地看着颦娘,幽幽道:“您为何这般清楚?”
  颦娘一巴掌呼在沈绥额头上,怒道:
  “你个鬼丫头,乱想什么呢!这都是我这些年游方行医时,从诸多在我这就医的商人口里听来的。你当我真的会去逛平康坊啊?”
  沈绥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吐舌道:
  “我逗您玩呢。”
  颦娘送了她一记大白眼。
  不过话说回来,这金色药粉若当真是颦娘所说的金醉坊,那这案子可就……太奇怪了。沈绥本来已经有些头绪了,现下却觉得忽的被大雾笼罩,竟是有些看不清了。沈绥能辩识百来种毒方,熟读《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本草经注》,识得千千药材,能辨诸般药性。但要论对药物的熟悉程度,依旧是不如颦娘,西域那边的药物,她就更不熟悉了。她不敢说颦娘是错误的,但也无法证明颦娘是绝对正确的,只能暂时将颦娘的意见作为参考,纳入她的案情分析之中。
  当下也不多话,自回房中,冥思苦想去也。
  翻过日头来,十二月廿七,天公作美,送给长安城一个久违的艳阳晴天。这一日,春明门的入城队伍再次壮大了,一大早的,行人就络绎不绝,让看守城门的门卒一刻不得闲,几乎要看花了眼。趁着年前这最后几日,诸多来长安参加大朝会的达官贵人,以及汇聚长安过新年的客商纷纷涌入。出少进多,整个长安城分外热闹。
  到了近午时分,春明门右侧道的口子直接堵塞了,后面队伍拖得长长的,就是进不了门。不少人都伸着头探望前方,焦急难耐,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方来的人见右侧道堵死,都移到左侧道去了,但是右侧道靠前的人不甘心,认为自己在右侧道都排到这么前了,现在挪去左侧道后方再去排,实在是浪费功夫,或许前面马上就放行了呢。
  右侧道临近门口的位置,有一队车马被堵死,进退不得,也改不了队。因为这队车马边上已经被门两侧探出的城脚挡住了去路。不过,这队车马倒是并不着慌,每个人都气度沉稳,静若青松,显示出良好的素质。
  这队车马,一共六匹马,两架马车。第一驾马车前,一男一女骑马在前开道。两人作劲装打扮,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对龙凤双胞胎。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男俊女英,眉目间精光闪闪,背后背剑,一身的灵气。
  他们身后的第一架马车看着颇为古怪,居然是一架四轮马车。这也罢了,马车车轱辘的造型与一般马车不同,轮轴曲圆凹陷,微呈喇叭状,骨架包着铁皮,轮边外还裹着一层不明的黑色固体,看着十分有弹性。车厢外壁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极度结实,敲击好似金铁声。车窗是三层的,最外层为全封闭铁窗,第二层是琉璃窗,第三层则是纱窗。此刻,只有纱窗是闭着的,铁窗和琉璃窗皆敞开,但是看不清车内人。车厢后侧似还有机关,或许能打开。
  这驾马车十分沉重,一匹马还拉不动,竟是用了两匹马。若不是囿于身份,或许三匹马才拉得比较轻松。
  后方第二驾马车亦是如此。
  第一架马车的两侧,各有一名男子骑马随行。左侧那名男子瞧着是个沉稳壮硕的中年人,留着络腮胡须,一身翻领箭袖的胡袍,戴着无脚幞头,须眉杂白,满面沧桑,身下马鞍后悬着长弓箭壶。另一位却是一位年轻道士,着玄色八卦道袍,梓木簪束髻,广袖翩翩,只上唇蓄着两撇青髭,腰间别一把铁柄拂尘,瞧着仙风道骨,出尘潇洒。
  后方第二驾马车的两侧,亦是各有两名男装女仆从骑马随行。她们面上蒙着青纱,瞧不清样貌,只望双眼,是极精澈漂亮的。她们身着玄色圆领缺胯袍,胸口压着一团别致的银丝纹路,瞧着似是青鸾的图样。二女腰间都挎着横刀,十分英武。
  即便是驾着马车的车夫,也都是十分健壮精悍的模样。一瞧这一行人,就绝不是一般人。
  不过,更加惹人注目的是这队车马的前方。门卒拦着一个牵马的独行客不依不饶,三名门卒堵在门口,就是不让这独行客进城。门卒言辞犀利,不断辱骂那独行客,但是那独行客却好似没脾气般,面无表情,也不言语,但态度刚直,就是半步不让。
  那独行客一身普通的男装打扮,戴无脚硬幞头,着烟色缺胯袍,腰间挎着一柄制样十分奇特的大横刀,不像是唐刀,更似是东瀛刀,刀身微弯,不似唐刀身直。更引人瞩目的是,这人眼上蒙着一圈黑布条,于脑后成结,垂下长长两绺飘带,直垂到腰背间。原来是个失明了的人,真是可惜了,瞧那蒙眼黑布下的面容十分俊秀漂亮,却失了双眼的风采。
  “你这瞎子,为何不说话?!你当是东瀛人罢,为何没有通关文牒!怕不是偷渡而来的罢!”
  “你不说话,可是怕暴露不会说大唐官话?”
  “你再不说话,我们就要拿你法办了。”
  三个门卒咄咄逼人的态度不能动摇那独行客分毫,就站在原地,沉稳不动如山,丝毫不见惧态。三个门卒竟是被这人的气势压倒,一时不敢动手拿人。只是嘴上逞能,希望能用言语威吓。一时间,还真是没有个结果。但是这般僵持下去,实在耽误时间。
  就在这时,后方第一架马车内,忽的响起了轻盈脆耳的铃声。马车旁的那名道士立刻看向车窗,只见本来最里层的纱窗打开,一只素手拿着一块奇特的黑漆木板递出,木板上似是写着什么字。那道士看清板上所书,道一句:
  “二郎放心,吾去去就来。”
  说罢跳下马来,一拂道袍,取下腰间铁拂尘挂在臂弯处,潇洒行至前方三位门卒和那独行客身旁,抬手打个稽首,笑道:
  “三位官郎,且歇歇火,听贫道一言可好?”
  那三个门卒正在气头上,忽的见个道士插足进来,其中一人没好气道:
  “去去去,哪来的臭道士,后面待着去。”
  道士被冒犯了,却不动怒,依旧笑着,眼中隐约闪着寒光。
  三门卒中,有一领头人瞧着这道士气度非凡,似不是一般人,怕得罪了不能得罪的高人。当下缓了缓颜色,将那发火的门卒拉到身后,一拱手,告罪道:
  “这位道长,您别与这粗人一般见识。您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道士抬手摸了摸唇上须髭,笑道:
  “三位官郎可是疑心于这位郎君的身份?”
  “可不是嘛,这人提着东瀛刀,拦他问话他不答,这不是很可疑吗?”
  道士答:“三位官郎有所不知,这位郎君乃是晁衡晁校书的仆役,这次是出城办事去归来。他自幼得病,口不能言,耳中只能听闻些许声响,并不明晰。如今又患了眼疾,看不见外界。您三位这般与他说话,他自是不能回应的。”
  那三位门卒一听晁衡的名头,那可是响当当,如雷贯耳,登时被吓了一跳。不过转念又想,晁衡怎会派这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废人出门办事?而且还不带通关文牒的。这不对劲。
  “你这道士该不会是编着谎话戏耍吾等罢,你又怎么知道他的这些事?我看你们并不是一路人罢。”那位第一个骂“臭道士”的门卒怒道。
  那道士丝毫不慌,继续道:“这位官郎又有所不知了,吾等与这位郎君曾于客栈相会,有过一番笔墨交谈,因而知道他去路来意。”
  道士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
  “几位可知他这腰间的宝刀为何?这可是刚来的东瀛使者赠与晁衡的一等大宝,传说是东瀛的妖刀,有灵性。晁校书心善,不愿见兵刃寒光,便命这位心腹仆役带着宝刀出门去香积寺开光,洗去血腥杀伐气。因为宝贝太过贵重,而这位仆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可以保密,才派他出使。又不愿人知他身份,因而不给他带通关文牒,让他悄悄混出城门。眼下归来却被三位火眼金睛拦住,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三个门卒被这道士侃晕了,不过还是那首领头脑比较清醒,不由问。
  道士故作高深,又打一个稽首,道:“吾习得天命八卦玄法,可算天下事,这世上有何事能瞒得住我?吾今日已将此等机密要事告知于尔等,尔等可得守好口风,若有泄漏,怕是此次开光不得作数,届时妖刀乱法,起兴兵之灾,圣人可得拿尔等治罪!”
  三人一听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妥协道:
  “道长,吾等这就放人,您可得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呀。”
  “这有何难?”道士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符篆,递给他们道:
  “贴身佩戴,可保平安。”
  三人连忙千恩万谢,却见那道士忽的一摊手。三人愣神,那道士莞尔笑道:
  “一枚符十文钱。”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代,日本的正式称呼就叫“日本国”,不过民间一般称呼为东瀛,本文亦取此称呼来用。
  晁衡,就是大名鼎鼎的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于开元五年来到大唐长安,就再未回去过。他十分热爱大唐文化,入国子监太学刻苦研读,考中进士,后屡次累官升迁,成为唐玄宗时期一名十分重要的官员。晁衡,是他的汉名。后来晁衡回国时遇海难差一点死去,最终老死大唐。
  李白曾作诗《哭晁卿衡》
  日本晁卿辞帝都,
  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
  白云愁色满苍梧。


第十三章 
  门卒让行,堵塞多时的队伍终于开始陆续进城。为首的独行客牵着马缓步而行,不慌不忙的模样。后方,那队紧跟着他的车马也进了城。为首的龙凤兄妹领着车队打算从侧方超过这位独行客,却在那道士的马匹即将越过独行客时,忽的被那独行客开口叫住。那人一开口,就是十分动听悦耳的女音:
  “道长请留步。”
  她这一声不大不小,声音刚好让整个车马队伍里的人都能听见。前方领头的龙凤兄妹勒紧了马缰,将队伍停了下来。随即他们回首看向那独行客,面上有些许惊奇之色。没想到这位独行客居然是女扮男装,而且似乎并不是东瀛人,说的官话真的是非常标准,比之任何一位长安官员都不逊色。再看她蒙在眼上的黑布,不由心中遗憾,真是可惜了。
  独行客身高并不是很高,身材比照一般男子也是显得纤弱,只是她那一身的气势十分强大,竟是让人看不出她是女儿身。那道士轻咦了一声,暗道:我阅人无数,今日竟然走了眼。不知她拦住我做什么,且去探一探。
  道士跳下马来,走到那独行客近前,道:
  “郎君唤住贫道有何事?”话语间也不点破她身份。
  “道长,您可欠了某十五文钱,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道长还是及时还钱罢。”那独行客笑道。
  道士瞠目结舌,一时呆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独行客补充道:“道长,您赚了那三位门卒三十文钱,这其中可有某家一半功劳。酬劳分我一半,岂不是天经地义?”
  那道士面色涨红,任他伶牙俐齿,这会儿也是气得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对话让整个车马队伍都听到了,前方的龙凤双胞胎兄妹登时憋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后面的那两位黑袍银青鸾纹的男装女郎也是忍俊不禁,掩唇而笑。就连那满面沧桑的胡袍壮汉也是展开了笑颜。
  道士被同行的伙伴们嘲笑,气头却下去了。眼珠一转,笑道:
  “郎君真是个趣人,贫道给你这十五文钱又何妨,就当交个朋友。”说着就从袖袋里数出十五文钱。
  那独行客听到铜钱之声,便伸出了手,道士抓着十五文钱放进她手中。松手的档口,却忽的握着拳头向前一捣,击向那独行客腹间。独行客弯唇一笑,伸出的手打了个弯,将这一拳拦住,拨了开去。道士拳风一变,身形一侧,拳头再度打来。独行客听声辩位,伸手一抓,竟是准确握住了道士的手腕。接着就成了暗中较劲的功夫,独行客捏紧道士手腕,逼迫他张开拳头,道士则捏紧拳头,不让分毫。二人斗了几个呼吸,不分胜负,就在这难解难分之际,第一架马车车内铃铛又是一响,道士一听,便笑着张开拳头,掌中铜钱尽数落下。独行客闻声,立刻松开道士手腕,矮下身子,闪电般伸手一捞,十五文一分不少全部被她兜手抓住。
  两人这几个来回的斗法,在外人看来不过好似在互相谦虚客套,丝毫没当回事。
  “郎君好功夫。”那道士赞道。
  “不及道长。”独行客谦虚。
  “贫道号玄微,以后郎君若有事,至各地长凤堂商号,报贫道道号即可。”
  “领道长心意,只是某虽是一介江湖浪客,却已有主,怕是要辜负道长好意了。”
  一番闹剧,却让这独行客入了玄微子的法眼,竟是起了爱才之心。这等人才,若是能招入麾下,必能让他们如虎添翼。独行客却听出他话中意思,道自己已经有了侍奉的主人,不可再易主。
  玄微子也不逼迫,摘下腰间拂尘,于独行客头上一拂,唱一句“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便拜别这位独行客,回身上马。他低声对那第一架马车内的人说了点什么,不久,又听那马车内响起铃声,道士高声道:
  “出发!”
  前方龙凤兄妹闻言一夹马腹,当即启程。
  而那独行客,自利落跨上马,扬尘而去。
  车马队伍刚从春明门沿着朱雀东街行了一小段路,就见距离兴庆宫宫墙不远处的道路拐角处,立着三个人,正是沈绥、伊颦和忽陀。沈绥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缺胯袍,未戴幞头,只武缨小冠束髻,双耳侧各垂下一绺朱紘,负手立在道旁,举目远眺。那模样如玉器雕成,清隽高美,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颦娘依旧的帷帽遮面,衣装朴素,忽陀在后牵着三匹马。
  龙凤兄妹急忙一扯缰绳,领着队伍向她三人而去。距离还有几丈远,马车队伍就停了,兄妹俩,包括后方的玄微子、沧桑壮汉,还有两名男装女郎,全部下得马来,上前向沈绥见礼。
  龙凤兄妹中的兄长张口就道:
  “参见门主……呃!”尾音还未吐完,就被身旁的妹妹一肘捅在肋骨出,疼得青筋都起来了。
  妹妹却立刻拱手接话道:“从雨携兄长从云见过大郎,不辱使命,安全护送二郎入京。”
  从云一脸怨念地看着妹妹从雨,从雨却不理他。从云只能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肋骨。
  沈绥笑了,道一声:“辛苦了。”
  随即看到玄微子和沧桑壮汉,不等他二人向自己行礼,她自己就抢先行了晚辈礼,笑道:
  “玄微师兄,呼延大哥,一路辛苦了。”
  “大郎太客气了。”玄微子笑道。
  壮汉寡言少语,只是一抱拳,把没行的礼行完,声音雄浑,道一声:“见过大郎。”
  两名黑袍男装的女郎上前见礼:
  “青鸾堂堂主李青、副堂主杨叶见过大郎。”
  沈绥点头问好,随即疑惑道:
  “青鸾堂其余部属为何没跟来?”
  “奉二郎之命,绕道终南山,给白云先生送书,迎琴回返。”
  沈绥一挑眉,也没多问,表示知道了。随即她让队伍继续出发,忽陀牵马跟上,便带着颦娘上了第一驾马车。
  掀开车门帘,沈绥进入其中,便有一位侍女跪在车厢板之上拜道:
  “蓝鸲(qú)拜见门主。”
  “无须多礼,起来坐着。”沈绥扶她起来。
  而就在侍女身旁,正有一位“郎君”坐于轮椅之上,笑眯眯地看着沈绥。她身下的轮椅全木制,构造精良舒适,被机关锁住车轮,固定在车厢板之上。而就在她的手边,垂着一根细线,上拴一枚银铃,随着沈绥等人登车,左右摇摆,发出脆响。
  这位“郎君”身着一身交领大袖的银色儒袍,袍外还裹着一件黑狐毛领的裘氅,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显苍白。她双手捂着小手炉于腿上,指骨突出,瘦削乏筋,一身病骨。泼墨长发只挽了个半髻,用玉簪在脑后束着。一双凤眸纤长,尾端翘出一缕无尽风情,长眉似柳弯弯月,温俊清雅,琼鼻檀口相映成辉,容貌无双至美,比沈绥丝毫不弱。又因一身独特的病弱气质,与沈绥形成了完全不同的美。
  沈绥一进来,就温柔唤了一声:
  “琴奴,可等到你了。”
  随即急忙翻下车厢内壁的折叠条凳,坐下身来,搓了搓自己的手,附上她的面颊,试一试她是不是在发烧。沈缙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沈绥不信,恰逢此时颦娘已经进来了,便道:
  “颦娘,你快给她看看,她总说自己没事,我却见她面色怎么这般苍白?”
  颦娘也不废话,直接接过沈缙的手腕,就号起脉来。
  沈缙扭头,对侍女蓝鸲无声开口。侍女蓝鸲盯紧她双唇,读出她唇语,便对沈绥道:
  “二郎说,这车厢内光线不足,才显得她面色苍白。她身体真的无碍,请门主勿要担忧。”
  不过颦娘却立刻接话道:
  “还是受了寒,回去要吃一服驱寒药。”
  沈缙露出了妥协的表情,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马车一路走,颦娘继续给沈缙检查身体。沈绥则坐在一旁问沈缙:
  “琴奴,你派人去终南山上拜帖,从师父那里迎回焦尾琴,是为了上元斗琴的邀约?”
  沈缙点头,又无声地对沈绥开口,沈绥读她唇语,知道她在说:
  “受董夫子相邀,实难拒绝,董夫子手中有雷音,只有焦尾可比。”
  沈绥点头:“上元佳节于景风门外斗琴,也是一件风雅事,虽然会出不小的风头,但亦当无碍全局。”
  沈缙无声问沈绥:
  “阿姊,案子查得如何?”
  沈绥苦笑一下,道:
  “有些复杂,不少事情需要你们帮助我仔细查一查。”
  沈缙安慰地抚了抚沈绥的手背。不多时,一行车马就入了道政坊,拐进了沈绥目前居住的小院。一下来这么多人,一时之间,这不大的小院立刻被占满了。因为不大方便,玄微子、从云与那姓呼延的壮汉便告辞,到不远处的客栈居住。
  沈绥打开了马车后壁的机关,降下来一节坡段,启开固定沈缙轮椅的机关锁,带着沈缙从坡段下得马车。外界的寒风吹拂到了沈缙的身上,她呵出一口白气,眯着眼瞧了瞧日头,亮的有些睁不开眼。
  “我们赶紧进去罢,别再着凉了。”说着,沈绥就推着沈缙入了正门。
  沈家二郎沈缙新入长安,沈绥忙于接待安顿自不提。此刻大慈恩寺外,却来了新的客人。仔细一瞧,可不正是那黑布蒙眼的独行客吗?
  独行客直接绕过正大门,打马来到了慈恩寺西面的侧门。抬手敲了几声十分有节奏的暗号,随即紧闭的侧门就开了,一名僧人并一名守门将士迎她进门。三人简单打个招呼,独行客就径直向西院而去。
  不多时,这独行客竟是入了方丈院,沿长廊拐入西内院。敲了敲西内院的门,无涯的声音响起:
  “来了。”
  不多时门开,无涯见到门外的独行客,露出笑容,唤了一声:
  “千鹤,你可回来了。三娘都有些急了。”
  独行客千鹤笑道:
  “三娘怎会急,她总是最稳重的。”
  说话间,已经被无涯迎进门来。二人联袂入屋,向书房去。张若菡此刻刚用罢午食,正执卷看书,再过一会儿乏了便要歇个午觉。可以说,千鹤赶回来正及时。
  “三娘,奴儿回来了。”千鹤跪在书房筵席之上,向张若菡行礼。
  “快起来罢,何苦每次都行这般大礼,你年纪比我还大几月,我可要折寿。”张若菡放下手中的书,笑着伸手扶她起来。
  “奴儿这是习惯改不过来了,三娘之恩奴儿无以为报,行大礼又何妨?”
  “固执,对你来说是大恩,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我知道东瀛那里礼节习惯更重,但在我这里不必如此,你既然认我为主了,就得遵从我的规矩。”
  “喏。”
  “师尊情况如何?”
  “奴儿走时,已经大好。”
  “这便好,怕是天冷,老人家难免犯旧疾。”
  千鹤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锦囊,呈给张若菡道:
  “前段时日有人拜访法门寺,托住持转交此物给娘子,住持本想遣人送来,却忽然病倒,耽误了此事。恰逢奴儿前去看望,便顺道带了回来。住持说,带来此物之人是个中年男子,并未透漏姓名,样貌寻常,但气度十分沉稳,当不是寻常人。那人说,这锦囊只能娘子亲自打开看,住持以及奴儿都不知道其中内容。”
  张若菡挑眉,拿过锦囊,解开后取出一封手书,三行两行读完,眉头一皱。随即她将此书丢于炭盆之中,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即将全部化为灰烬之际,隐约看到纸上残留的“晋国公主”的字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有很多新人物登场,其中两个人物非常重要。一、沈缙;二、源千鹤。小绿字里先介绍其中一位:
  【沈缙】沈绥的妹妹,字仲琴,乳名琴奴。从名字,就能看出是一位嗜琴如命的琴师。不过她的技能点并不止于音律与抚琴,她的头脑也非常聪慧,在行商、谋略方面都很有建树。沈绥擅书、画,她擅琴、棋。遗憾的是,她幼年受过重伤,腰部以下瘫痪,嗓子失声无法言语。后文还会详细地介绍她。
  至于源千鹤,目前还算是一位身份隐藏中的角色,不便多说。只一点,她确实是东瀛人。唐代背景的文章,私以为忽略东瀛这个国度是十分缺失的。因而我专门加入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东瀛人角色。除了东瀛人,文中出现的呼延大叔、忽陀,都不是汉族人,以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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