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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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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案后的圣人,几年未见,竟也显出老态来了。只是精神依然矍铄,气魄依旧威严。唯独眉宇间有一丝愁云笼罩,或许是近些日子被武惠妃的疾病扰了心绪。
  寒暄过后,宴会谈话进入正题。这一次家宴还真的显得简单,食物虽丰盛,可无歌舞相伴,连周围服侍的宫女内侍都相当少。圣人很快就向李瑾月问话了,先是简单问了问幽州那里的情况,又简单询问了一下李瑾月近些年来在幽州的生活如何。随后道:
  “晋国,朕知你这些年来于边疆劳苦,此番回来,也别急着回去了,于长安多住一段时间。惠妃身子不好,恐怕时间也不长了,若是她不幸蒙天感召,此后诸多繁杂琐事,还得麻烦你这长姊替幼弟操持……”说着说着,竟是红了眼睛。
  他这一红了眼,寿王也受不住,扑簌簌流下泪来。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一股稚气,英俊的眉眼间总是笼罩着一股没来由的软弱之气。他的五官与生母很相像,可神态比之他生母之强势,简直大相径庭。哭泣起来,就好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李瑾月一时无语,不知该怎么接话。若武惠妃真的去了,此后的丧事也轮不到她来插手管,宫中自有一套流程。何况即便要她亲自管,武惠妃与她之间也无甚关系,李瑾月的母亲是先皇后,武惠妃又未曾封后,也不曾是李瑾月的主母,照理说李瑾月没有为其主持后事的立场身份。甚么长姊照拂幼弟,这可让她如何接话。
  最后李瑾月只能道一句:“儿省得。”
  “阿父……”寿王抹了抹眼泪,因为是家宴,也没有外人,他对圣人的称呼就显得很家常化,“眼瞧着母亲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儿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唯独想起,儿尚未成婚,希望能在母亲病重时得一贤妻,一来能圆了母亲的心愿;二来也能为母亲冲喜。”
  “难得瑁儿有这样一份孝心,朕心甚慰。瑁儿可有意中人了?还是要你阿姊替你物色物色?”圣人这会儿就给李瑾月下套了,绝不会让她置身事外。
  寿王闻言竟是害羞起来,嗫嚅了片刻,才先看看李瑾月,又看向圣人道:
  “瑁听闻弘农杨氏杨玄珪之姪玉环娘子,年纪与瑁相仿,歌舞出众、才貌高洁,不禁心向往之。又听闻,玉环娘子这些年来一直追随长姊在外,更有巾帼风范。故而今日冒昧,想恳求长姊牵线,让瑁可一睹佳人风采。”
  圣人闻言哈哈大笑,点了点寿王,道:“瑁儿也是长大了啊。”
  寿王愈发不好意思了。
  圣人看向李瑾月,又道:“晋国,你意下如何?”
  寿王也期待地看向李瑾月。
  李瑾月心底一沉,暗道果真如杨弼所言,这小子彻底被杨玄珪那厮给蛊惑了。杨玄珪这厮,当初真不该留他一命,还将他送入弘农杨氏府中,这反倒给了他接触皇亲贵族的机会。这厮心思素来不纯,野心勃勃,总想着要往上爬,他哪里肯轻易放过自己侄女这样一个极好的可利用资源?果不其然,憋了这四五年,总算憋不住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息一声。其实这事儿很大程度上也怪她,本来她当年也是心思不纯,想着要利用杨玉环这个姑娘,献给圣人,为自己谋取好处。可如今事过境迁,她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想法,可事情偏偏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可算是自讨苦吃,一报还一报了。
  李瑁见她一时未曾答话,不由心下忐忑,追问了一句:
  “长姊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玉环娘子不愿或有了婚嫁对象,瑁亦不会强求。”
  李瑾月咬紧牙关,捏紧双拳,答应的话头在心口转了又转,却发现竟是难以开口。寿王的神色迅速垂败下来,圣人的面色也显得不对劲了。李瑾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逼着自己开口道:
  “关于此事,瑾月亦不愿强人所难。玉环娘子确实未曾有婚配,容我回去问问她,若她愿意,咱们再定时间相会。”
  李瑁神色顿时阴云转晴,欢喜道:“如此,真是多谢长姊了。”
  随后的宴席上,圣人对李瑾月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慈爱”,而寿王也对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友爱谦恭。圣人与李瑾月说了很多的话,可话题再怎么绕,也绕不开一句“长姊莫若母”。他不厌其烦地暗示李瑾月,一旦武惠妃离世,那么李瑾月身为长姊,要承担起照顾幼弟的责任。
  宴席过后,李瑾月陪同圣人和寿王一起去看了看卧病在榻的武惠妃,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后宫嫔妃,竟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神智混沌,着实将李瑾月吓了一跳。据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可宫中都传闻,自从太子、光王、鄂王一党伏诛,武惠妃几乎就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夜夜被噩梦折磨,疑神疑鬼,以为他们回来索命。总之,让人颇为唏嘘。
  从宫中出来后,李瑾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她坐着车马径直回了府,路上一直捂着额头,捏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直到归了府,她才放松下来。总管来报,沈绥一家已然在偏厅等候了,李瑾月面上露出笑容,立刻赶了过去。
  这一进偏厅,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沈绥、张若菡,也不是小凰儿,反倒是一位拄着拐杖,端坐在墩子上的青年人。她愣了片刻,惊呼道:
  “琴奴?!你的腿!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应该在周五。
  说明一下,之前有提过,玄宗的儿子们有过两次改名。李嗣X→李+三点水的字→李+玉字旁的字。之前我用的是三点水的字,到最后一卷,所有皇子的名字都变为李+玉字旁的字。


第二百二十九章 
  沈缙杵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瞧她动作; 看来其实尚未好全; 仔细一瞧; 才注意到其实她的轮椅就在一边。
  她微笑着对李瑾月一揖,道:
  “卯卯姐姐; 四年未见,甚是想念。”
  李瑾月忙迎了上来; 扶住她:“你的声音……”她一时被冲击得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不住地上下打量她; 然后又向沈绥和张若菡投去疑问的目光。
  沈绥笑了,道:“我的错; 你别急; 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沈绥不曾在信件中提及这些年沈缙身体的变化,主要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 又牵涉到鸾凰血脉之事,她希望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哪怕是千羽门内的人; 因而干脆就不曾在信中提及此事。沈缙也是继续装扮她坐轮椅、不说话的外在姿态; 一直到进入偏厅,只余家中人后,她才站起身来活动了几步,之后坐在了墩子上。眼下她只要能离开轮椅,就必然会离开; 十八年了,轮椅她真的坐够了。
  沈绥、张若菡与沈缙三人交替着,互相补充着将这些年发生的事讲述给李瑾月听。李瑾月一面听,一面逗起小凰儿来。这小家伙她真的是第一次见,长得实在太像张若菡了,不过眉宇间还能看出一点赤糸幼年时的模样,当然,其实赤糸的面相,也就眉目间变化不大,所以和现在的她也有几分相似。
  这孩子给李瑾月的印象极好,首先一点就是机灵,一见到李瑾月就喊“月姑姑”,看得出来并非是临时教的,赤糸和莲婢恐怕平时就经常在孩子面前提她,所以孩子虽然没见过她,倒是不认生。这孩子口齿清晰伶俐,声音清脆,五官是极漂亮的,还笑得眉眼弯弯,无比可爱,李瑾月心一下子就化了,顿时把这孩子爱到心坎里。小家伙四岁,倒是不很调皮,大概是像张若菡比较多,至少比起赤糸小时候可安稳多了。抱在怀里也不闹着要下去,就聚精会神地玩着手里一个稀奇古怪的玩具,大概是赤糸做给她的。香香软软的一小团,抱着舒服极了。
  抱着小凰儿,不知为何李瑾月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第一次见到杨玉环时,那时她亦是那般一个小女孩的模样,抱着恐怕也是这样的感觉吧。念及此,她顿时觉得自己简直无耻,脑子里都是些甚么龌龊的念想,急忙甩了甩头,把那可怕的念头甩了出去。
  “卯卯?”恰逢沈绥正说到她们三年前回到金陵的地方,突然见到李瑾月摇头,有些莫名其妙。
  “啊,嗯,没事,你继续。”李瑾月有些尴尬,面庞也红了。
  沈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才继续道:“回金陵后,我就一直用自己的血温养琴奴的身子,那枚尹御月炼制的血丹药效是远远不够的,我大约每旬取一次血给颦娘配药,这对我来说倒是无碍,琴奴这些年过得辛苦,千鹤也是一直陪着她做复健。她坐轮椅太久了,要站起来就耗费了将近一年半的功夫,此后开始慢慢能走,更是困难,现在为止腿脚还不利索,走不快,也走不稳,只能依靠拐杖。”
  李瑾月点头。
  沈缙笑道:“辛苦是辛苦,但是这几年过得是真的开心。阿姊老是笑我,说我背影瞧起来跟个七旬老叟似的,弓着背颤颤巍巍。”
  “你这当姐姐的嘴里就是没个好话。”张若菡笑着斥了沈绥一句。
  “就是啊阿嫂,你可得好好管管阿姊了。她现在欺负我更胜从前。”沈缙立刻趁机告状。
  “是吗~~~”张若菡危险地拖长音节。
  “哪有,我哪有!”沈绥忙不迭辩解,顺便给自己找队友,“对吧凰儿,阿爹有没有欺负阿叔?”
  凰儿玩着手里的旋转木块玩具,头也不抬道:“不知道,反正阿娘一直欺负阿爹。”
  在场众人顿时爆笑起来。沈绥捂脸,真是哭笑不得,她算是找错队友了,女儿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啊。
  这一家人的互动,给李瑾月带来了久违的欢乐。可是玩闹过后,还是得言归正传。沈缙带着小凰儿到一旁偏厅的书架上翻书看去了,沈绥、张若菡与李瑾月三人围在一起,谈论起今早上朝的情况。李瑾月叹了口气,如实说了。沈绥闻言沉吟了片刻,道:
  “卯卯,你到底愿不愿意将玉环嫁给寿王?”
  “我……”李瑾月刚想开口,就被沈绥打断了。
  “我要听实话。”她说。
  “实话是,我不愿意。”李瑾月沉下面色道,“但此事并非我的意愿所能左右。眼下,我别无选择。”
  “不,你有选择,就看你怎么取舍。”沈绥尚未开口,张若菡就道,“要么,就是你挡在她身前,挡下所有的事;要么,你就把她推出去,为你承担一切。”在这件事上,她显然站在杨玉环的立场上,对李瑾月是有些怒气的。
  “莲婢……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将她推出去为自己承担一切的事来,我是她的长辈,我的身份、地位、能力都大于她,我要是还这么做,我还是人吗?但是……”她心口发紧,一时语塞,说不下去了。
  沈绥接过话头来,劝道:“莲婢,这件事的关键,还不是卯卯的意愿,关键是玉环的想法。这个孩子……从小颠沛流离,被送来送去,她没有归属感的。而她向来都是服从的那一方,很少会去表达自己的主见和意愿。我估摸着,这件事,她很有可能习惯性地又要牺牲自己了。所以我才要问卯卯,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就必须强势地替玉环做决定,替她挡了这件事。”
  “可是……我今早已然应下了此事。”李瑾月皱眉道。
  “好在你话未说死,总还有转圜余地。”沈绥回道,“问题在于,即便我们替玉环强硬地做了决定,她又会是什么态度,又会怎么做,这个很重要。我最怕的是,她会为了你,做出一些傻事来。”
  “甚么……傻事?”李瑾月面色一白。
  沈绥看了看她,没说话。李瑾月却已然明白了,她双手交缠在一起,吞咽一口唾沫道:
  “我会看好她的。”
  “你可决定好了?”沈绥又问她,“这可是要违逆圣人的想法的,对眼下的大好局势不会有任何帮助。”
  李瑾月十分纠结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今早杨弼劝我,要应下此事,要将她送给寿王,要在忠王和寿王之间周旋出一席之地。如果我真的强硬挡下,那就是开局弃子,相当于直接认输了。”
  沈绥一时沉默,一旁张若菡叹息一声,道:
  “卯卯,我知道你想要两全,只是此事,恐怕难有两全法。”
  沈绥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除却门,还有牖窗之外,她都检查了一番。然后才询问李瑾月道:
  “玉环现在何处?”
  “玉介正在给她上课,这些年已经养成习惯了,下午这段时间都是她读书的时间。放心,玉介心里有数,不会放她出来的,所以我才会让你们现在来。”李瑾月显得很疲惫,揉着眉心道。
  “卯卯,我将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说与你听,但这姑且只是我的建议,我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这最终还需要你做出判断和决定。”沈绥郑重道,“我希望,你能让玉环入寿王府,这对你而言益处绝对大于坏处。一来,你可以按照圣人的意愿,表面上与寿王结成同盟,为自己争取忠王与寿王之间转圜的余地;二来,玉环可以成为你的内线,将很多寿王私密的想法告知于你,甚至是你可以通过玉环改变寿王的很多想法和行为。三来,这是最为终极的目的,你或许可以利用玉环嫁与寿王之事,激化寿王与忠王之间的矛盾,亦或寿王与圣人之间的矛盾。
  但是前提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玉环真正同意,并且真心愿意这么帮助你的前提上。并非是你胁迫的,亦或者是她宁愿为你牺牲这种心态。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会觉得愧对于她。因而一开始,你就要与她言明这一切,看她的态度。”
  “唉……”李瑾月长叹一声,最终道:“你还是希望我利用她,这本就是你最初将她安排到我身边的目的。”
  “是,这一步棋我早已落子,这是很关键的一步棋,起到作用就在近前,我依然坚持我最初的想法。”沈绥坦白承认道。
  “你真是……心狠呐……”李瑾月抬眸看着她。
  “卯卯,你要为君,就要知道这条路有多残酷。我想这个道理很多人都与你提过,你心里早就明白的。只是你依旧仁义,因而你会觉得愧疚。”沈绥道,“想要得到,就要有做出牺牲的觉悟。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世上没有两全事。”
  张若菡抿紧了双唇,她内心深处其实很不希望如此对待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可她却不打算表达自己的意见,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意见不重要,至少在眼下,这是李瑾月自己的事,就连沈绥都不能左右。沈绥又何曾愿意这般牺牲一个女孩子去为自己谋取利益,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她早已有了觉悟。张若菡知道自己比起赤糸来,缺乏了真正的狠劲,很多时候她会忘记沈绥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唯独这种时刻,才会提醒她,沈绥这一路走来有多么的艰辛,她究竟牺牲了多少?是否曾经违背过自己的良心?都已不足为外人道。
  “但是卯卯啊,我不是你,此事我能狠,但你却不同。所以我不替你做决定,这是你的事。你做什么决定,我最终都会尽全力帮助你。哪怕背离了捷径,走上了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我也不会责怪你半个字,你放心,我已做好两手准备。”沈绥道。
  “好,我明白了,你容我考虑些时日,我还需要跟玉环谈谈。”李瑾月道。
  “当然。”沈绥点头。
  这个沉重的话题过去,她们又聊了些轻松的。天渐渐暗下来了,也到了沈绥等人离开的时候了。小凰儿都犯困了,窝进了娘亲的怀里睡着了。沈绥等人向李瑾月告辞,李瑾月本想留她们过夜,但沈缙因为每晚都需要药浴,一次都不能落下,故而不得不打道回府。
  临走时,李瑾月突然询问沈绥道:
  “你娘亲,找到了吗?”
  沈绥闻言微微一顿,忽而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
  “她一直都在呢。”
  李瑾月没听明白,但沈绥已然不打算再说了,向她拱了拱手,便带着一家人转身离去。
  李瑾月望着黄昏中她们一家人离去的背影,不由深深锁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沈绥的性格中是有邪的部分的,主要表现在官场朝局之上。她与她的母亲尹域不同,尹域毁于太过正直,在官场上,这种人非常吃亏。


第二百三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  爱若执炬迎风,炽烈而哀恸。诸般滋味皆在其中。——本章BGM推荐银临的《不老梦》
  另,娘亲不是颦娘,不要瞎猜了。那句话有很多层意思,以后就知道了。
  是夜; 李瑾月徘徊在公主府的游廊之中; 再往前几步; 就是杨玉环目前居住的院子; 可是她的脚步就是无法踏足那处。无数次鼓起勇气向那处迈步,可走不出三步便顿住;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又回身往回走。
  她还记得从自己书房出发来此处之前,徐玠看她的目光。那是一种严厉又悲悯的目光; 她从未在徐玠眼中看过这样的情绪。她催促着自己完成这件事; 但同时又无比同情必须做出这种事的自己。李瑾月只觉心口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般沉重;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般软弱; 软弱到面对一个比她小了十八岁的女孩子; 都这般困难。
  为什么她总要做这样的选择,在她在乎的人与皇位之间,她仰望漆黑苍穹; 惨淡弯月,双眉紧锁。上苍啊; 你告诉我; 我这么做是你的指引吗?是不是一步一步登天; 就必须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你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我不可不义,我做不到。
  她明白了,她不是无法面对杨玉环; 她是无法面对利用杨玉环的自己。
  最终,她还是迈出了步子,推开了杨玉环居住的院门。随即,她听到了熟悉的琵琶声。她缓缓迈步走上台阶,靠近微微打开的牖窗口,便看到一袭淡紫襦裙的杨玉环,正端坐在小榻上,聚精会神地拨动着琵琶琴弦。熟悉的幽香从窗口缓缓溢出,与乐声揉在一起,将李瑾月一寸一寸细细密密地包裹。
  李瑾月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当年她也曾站在牖窗外向她的屋内偷偷看,看到的是她淡紫纱裙,妙体若隐若现,舞姿蹁跹。那时她感受到的是羞耻与愤怒,对于一个十岁的女孩这般费尽心思勾引她而感到悲哀,一门心思想着的是要好好教育她,将她引上正轨。时光荏苒,五年过去了,她长大了,也沉稳了,她没有跳舞而是弹着心爱的琵琶,衣裳也穿得恰到好处。
  她长大了……她长大了啊……李瑾月负在背后的双手缓缓攥紧。
  她终于收回视线,迈步到门口,没有敲门,而是轻轻推开了门扉,走了进去。
  琵琶声戛然而止,女孩吃惊地抬眸看她。她确实是该吃惊的,因为李瑾月已经将近四年未曾单独前来过她的房间。她几乎不会给她机会与自己单独相处,每每相见,都有外人在场。
  只是今夜,她却单独一人来寻她,女孩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她敏感地察觉到,她有很重要的决定,要与自己说。
  她紧抿双唇,放下琵琶,从小榻边站起身,向李瑾月躬身一礼。
  李瑾月清了清嗓子,艰难地开口道:
  “玉环,你坐。我就……来看看你……”
  杨玉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点了点头,依言倾身小心坐下。李瑾月在距离她三掌的位置坐下,双手攥着拳放在膝头,盯着正前方半晌未曾再出声,不知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杨玉环安静地等了片刻,见李瑾月还是不说话,她忽然低头一笑,道:
  “公主,今日玉介先生教了我一篇新诗,是王摩诘的诗,写的是吴越之地有名的大美人西施。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李瑾月听她吟诵此诗,不由心尖发颤,这首诗是借咏西施,说尽这世间世态炎凉。朝为越溪边的浣纱女,暮来就成了吴宫中的妃子。贫贱无人在意,富贵自此珍稀。人生际遇是何等的无常。而当飞上枝头变凤凰后,身边人对西施的态度也是变化极大,趋炎附势之人,寥寥几笔就写了出来。末了还嘲讽东施效颦,无数人想着要和西施一般,殊不知自己的丑态。
  “但是,玉介先生却有不同的解读。”杨玉环却道,“她说,人们根本不知西施是为了越国复国大计,才嫁给吴王夫差。她之美,之幸运,是当时的人们解读她的关键。可当时又有多少人能知道她心中的世界是何样的?她心怀家国,有着男儿都不一定会有的胸怀,有着牺牲小我,实现大我的崇高精神,她能够忍辱负重,是天下人当敬仰的奇女子。”
  玉介……你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些……李瑾月闭眼,下颚微微发颤。
  杨玉环微笑着沉默了片刻,道:“所以呢,公主,我若为西施,你当为越王,我愿助你实现霸业。”
  李瑾月鼻尖发酸,泪水已然溢满了眼眶。她微微倾身,抬起双掌埋首其间,深深叹了口气。杨玉环侧着身望着她,眉眼中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仿佛毫不在乎地笑着。
  李瑾月放下双掌,道:“寿王,思慕于你,想要见你。是你叔父推荐的。你可愿见他?”
  “玉环愿意。”她轻声回答道。
  “见了,怕是婚事就定了,你可愿嫁他?”
  “玉环愿意。”她又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为什么愿意……你凭什么愿意……”李瑾月轻声说道。
  方才还在笑的杨玉环却仿佛突然被击中内心最柔软处,强忍着的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都没见过他,你不知他模样,不知他才情,不知他是否会对你好,更不知他是否真心爱你,你凭什么愿意嫁给他。”李瑾月道。
  “但是,有些人,我知她容貌才情,知她会对我很好,我内心爱她敬她,可我嫁不得她。”她哽咽着说。
  李瑾月沉默。
  “唯独有一点我不知,我不知她是否爱我。你说呢,公主?”片刻后,杨玉环幽幽问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李瑾月站起身来。
  “她若爱我,那么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杨玉环抬起红肿的双眼,盯着李瑾月的背影说道。
  “她若不爱你,是不是你就不会做这一切了?”李瑾月反问道。
  “这不是我能选的,但我必然会不甘。”杨玉环回答。
  李瑾月忽然回头看向杨玉环,与嘴角的苦笑毗邻的是两行清泪:
  “我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你还不如当年的那个小玉环,知道要不择手段地争取。或许你不跟我这些年,就不会有如今的折磨了。”
  “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杨玉环问她。
  “我宁愿只是我自己。”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格外漫长,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他见面。”到最后,李瑾月撇下这句话,转身迈开步子,往门口大步走去。
  “你愿意吗?”杨玉环突然大声问道。
  李瑾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我愿意或不愿意又能如何?”
  “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看我像是愿意吗?”李瑾月怒了,一转身,却不防女孩竟是撞进了她怀中。
  李瑾月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屏住呼吸,周身僵直,无法动弹。女孩身上的香味强烈地冲进她鼻腔,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她身上,双臂不断收紧,手攥扯着她后背的衣物,发顶的发丝挠着她的下颚,她举着双手几乎要失去理智。她从未有一刻这般强烈地感受到,她真的长大了。
  最要命的事,眼下女孩被一股强烈的感情控制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开始亲吻李瑾月的脖颈,舔舐她的耳际,踮着脚尖,想要去吻李瑾月的唇。李瑾月只需一低头,就能吻住她的唇,可她却根本不敢,她不仅不敢低头,甚至不敢伸手抱住她。用尽了绝强的自制力,才控制自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孩久久索取不到,终于慢慢颓丧而下,窝在她胸口,哭泣出声。李瑾月仰望着头顶的屋梁,泪水顺着下颚滑落,无声地低落在女孩肩头。
  “不愿意,不愿意又如何……”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手指嵌进了李瑾月的皮肉。
  你到底将我当做妹妹,还是当做心爱的人。你不愿我嫁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你要是能说一句不愿意,我就为你翻了这个天地又如何。可你为什么说你愿意,你为什么要说你愿意。”李瑾月轻声道。
  所以是我的错吗?我有什么立场说我不愿意。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不爱我,却又希望我不要嫁给他人,那我此生该如何?就在你身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你若要利用我,我求你彻彻底底利用,可以吗?我受够了你暧昧的态度。
  你要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好!我助你!你取了那位子,算是我的报恩。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女孩愤然,猛地将她推搡着推出了门外去,然后猛然将门关上,拴住。女孩最后面上狼狈的泪水与痛彻心扉的表情落进了李瑾月眼中,她开始拍门,一下,两下,第三下却未能落下,因为女孩的声音透过门扉穿透她心口: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等你一句爱我,你等我一句不愿意,我们这般等来等去,终究还是等来了永别。
  李瑾月颤抖着垂下手来,却突然发现她衣襟处不知何时塞进了一块帕子,她缓缓展开帕子,看到其上绣了一首无名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李瑾月忽然觉得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瘫坐在了门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时离去的,她唯一记得的是离去前,她一直能听到门内压抑的哭声。
  ……
  道政坊西曲,沈绥站在秦臻府门口,老管家正向她不住地道歉:
  “实在不好意思,沈司直,我家郎主近些日子去了华山访友寻医,不在长安。”
  “原来如此。夫人也不在吗?”
  “是,夫人陪郎主一起去了华山。”
  “敢问,承喜可在?”
  “承喜……啊,您是说那位泸州来的,家中开酒楼的女婢。”管家思索道,“她四年前就不干了,酒楼也关门了,父女俩似乎离了长安,现在在何处,我也不大清楚。”
  “多谢了。”沈绥拱手。
  “对不住对不住。”老管家连番道歉。
  沈绥辞别老管家,向东拐过第一弯曲道,又向东行过几家商铺,很快驻足在一家全新的酒楼门口。门口的酒家旗帜已换,再不是她六年前冬日初次抵达长安后,看到的那家“新园春”的酒家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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