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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魔女GL]魔女霓裳-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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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言万语,她似乎早在等待我开口,而千头万绪,自己该从哪里开始才是好?
  “练儿……”有太多话,踌躇了又踌躇,最先冲出口的却是再简单不过的:“练儿,我想先对你说声对不起,好么?”
  终究还是延续了先前思维与情绪,心里此时依旧满满盛着愧疚,这一句道歉在她听来虽可能很是有些没头没脑,我却说的再诚心诚意不过。
  只是换来的却是眼前女子的目光微敛,双眉微颦。
  “对不起?又有什么对不起?”练儿眉头一皱反问道,怕她想歪了,正待要解释,却听她一口气接下去说道:“我早就讲过了,你那动不动就抱歉啊客气啊的一套,尽可以去对天下人使,却惟独不要老对我使出来,老听你对我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之类,我不喜欢的。”
  她一气说得认真,表情有些闷鼓鼓的,刚刚挂在唇角的微笑也没了。我看着她半晌,随后缓缓点点头,轻声改口道:“好的,好吧,那我就不说道歉了。”
  “这才对。”她稍稍霁颜,又一歪头道:“那道歉之外还有什么话说没有?”于是自己也再点点头,毫不犹豫道:“有的,有许多。”
  “有便说吧,磨磨蹭蹭做甚?我好好听着呢。”
  这么说时,练儿就随手打耳边的葱郁中摘下了一片叶子,手里把玩,却不住拿眼扫我,轻笑等待着。
  也不知是心思的改变影响了感受,还是此刻的她真特别好说话,有些不同。我只是觉得眼前之人的神态竟如久违了般的亲切,心中不由得就是微微一热,不知不觉挪了挪身子,让树干上本就并肩而坐的两人靠得更近。
  即使伸出手去与她一同捏住那片树叶,她也没有作恼。
  “其实,我想说的是……练儿……”在她耳边悄然道,青翠叶片在四指间舞蹈般旋转着,呼吸间是满满熟悉的女儿香,原本略紧的心跳缓了下来,以至于连嘴边早备好的说辞,都不由自主换了更诚实的:“其实我原本是想这么对你说,说我这些天很是有些吃味了。”
  只是轻轻一句,却让练儿蓦地睁大了眼睛,那并不仅仅是代表惊讶,即使并非观察力过人之辈,但至少我也能看得出,霎那间这溜圆晶亮的眸子中分明有许多情绪闪过,太多,令人无法在短时间内一一辨明。
  自己所能分辨出的情绪,除了显而易见的讶异之外,还有就是隐隐的……惊喜。
  莫非……当真给铁珊瑚说中了不成?
  正当心中暗忖,那厢边却又换了神色,很短的时间后,练儿双眸中所有的情绪俱都化做了浓浓的疑惑。“原本?是想?算什么意思?你说话不要绕来绕去的,讲个清楚。”她准确捕捉到了话中歧义,之前睁大的双眼此时微微眯起,斜睨而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告。
  若换做他人,怕十之□会被这样地一睨给慑住,即使换做往日的自己,没准也会因此生出许多忌惮,将到嘴边的话再顾虑重重想一遍。
  不过如今,心中却连一星半点儿的不安和迟疑也没有。
  “呵,不愧是练儿,真聪颖过人。”迎着这目光坐直腰,我含笑点头,坦然道:“嗯,本想这么告诉你的,因之前听珊瑚她对我说,她说你连日来的一些古怪举动,像是对客娉婷百般亲近,却对我不假颜色,没准是存心试探,看我能不能生出那喝醋吃味的心来。”
  此言一出,练儿的表情就是一滞。
  一瞬不瞬看着,只见眼前女子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眸中遽尔就掠过了罕有的慌张,她迅速瞥过来几眼,又立即避开视线,似有点不知所措,再过少顷,双颊却慢慢浮出了些许绯色。
  紧接着为了掩饰般,练儿将眉头蓦地恨恨一拧,沉着脸做了那火冒三丈状,她用力扔掉了手中把玩的树叶,却又立即忿忿然再扯了一丛新绿在掌中揉着,嘴里咬牙切齿道:“这……这个小妮子!居然……我回去定不与她善罢甘休!”
  无论再怎么使出负气斗狠的气势,如今这表现,也不过是写做恼羞成怒而已。
  而更重要是,对于那关键的一环,她并没有矢口否认。
  心中一乐,又是一黯,果然是我没有察觉么?竟连铁珊瑚都不如。
  或是出于这微妙的不甘,即使明知对方已羞恼不已,而答案也几乎已浮出水面,自己却还是选择环住她的腰,不怕死地继续追问道:“哦?莫非当真被珊瑚给料中了?是或不是?练儿,给我个准话嘛。”
  这么做是冒风险的,逼急了,练儿的恼羞成怒是会真正转为发怒的,心里再明白不过,所以平素总尽量避免,即使连打趣也总点到即止,这一刻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莫非那瓮子粑还有壮胆之效?
  一边腹诽自己,一边却毫无悔改之意,环住她静待火起,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种种薄怒轻嗔作势欲打。
  练儿她似也察觉了什么,抿起嘴白了这边一眼,却很快就收起了那些装出来的恶狠狠,将面色一端,对我反问道:“那我来问你,一路上你可有生出过那喝醋吃味的心来?有或没有,我也要个准话。”
  不由一怔,如此回答,无疑就算是认了。认得还真爽快,一边认了却又一边将难题踢还给了我,毕竟,说话的那方才是要绞尽脑汁的。
  好练儿,无论是存心还是无意,总是不愿意吃亏的。
  这么一想自然就露出了几分笑意,“不瞒你说,一路上确实有那么几幕,我是真有些介意,觉得按练儿你的脾气秉性对客娉婷亲得未免过了点,心里也真是有些讶异……不过……”稍微犹豫后,还是一摊手,继续道:“不过若说到喝醋,却好似没什么时候,心里有涌过太鲜明的泛酸感……”
  终究还是决定了实话实说。
  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原本……是想哄哄她开心的。
  之前,当觉察到铁珊瑚可能所料不虚时,就想着不如顺势装做一副吃醋介意的模样也好,既能让她如愿以偿,也能让自己洗脱不解风情之嫌,这本是一件两全其美,做来也非常简单的事。
  但最终还是选择将真正的心情,真正的想法,对她和盘托出。
  这时练儿的眉峰分明跳了一下,不想给她误解发作的机会,自己定神看着眼前人,抢了一字一句迳自道:“为什么呢?因为我信你。练儿,我信你,记得你我间的每一个承诺,记得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既然如此,又怎会容自己胡乱生出猜妒吃醋之心?”
  “此事我或是令你失望的,若非珊瑚提醒,甚至就连你的心情也无从察觉……这是我疏忽了……但练儿,可试想过,若你没怀抱这期待,我却无端醋海翻波对你横加干涉妄加指责,那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我不知你为何想这般试探,我不信练儿你对这段情缺了信心。珊瑚说就算心意相通也有介怀吃味的时候,这道理我自然懂,若你只是抱了玩笑的心思想看我着紧你,那么倒确实是我一板一眼不识情趣了,这里就先给你陪个不是。”
  “练儿,你也怨过我常爱多想,不留神就胡思乱量了,一些别人做来再单纯不过的事,落在我眼里偏不尽然。我俩自幼一起,这点毛病你最清楚不过。所以今后你若希望我做什么,尽可以全告诉我,莫要……莫要让我闷头胡思一气,好么?”
  阳光斑驳,置身树丛之间与她相对而视侃侃而谈,心情最初再平静不过,只是想原原本本将心里话都说给她听而已。
  却说着说着,临到最后,声线已变得有些难以自控。脑中不由得地浮出这些天来的种种莫名委屈,所有情绪霎时涌上,一股脑统统堵在心头,憋得心脏满是酸酸胀胀之感。
  于是赶紧闭上了嘴,抑过这一阵心潮,不想再开口会是变了调的声音。
  练儿一直在听,正如最开始承诺的那样,好好在听。她斜坐树干上,被我半倚着环住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她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半晌之后,叹了一口气。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听练儿这样叹过气。
  她似乎永远是骄傲自负意气风发的,偶尔叹一声也仿如轻哼,何时有这样长长一声的吁叹?
  愕然抬头,与自己并肩而坐的这个人是的的确确在叹气,观神色倒没什么大变,依旧是倾听时的一脸平静,微锁的眉头不若刚刚恼羞成怒时那么明显,却似有一丝苦恼在其中。
  “练儿?”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有些盼她发脾气了,她发脾气我倒是懂得应付更多。
  可她终究没选择发火,而只是锁眉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双眸中闪了思忖般的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眉头倒没皱了,口中却幽幽道:“在你眼中,我就一直是个什么也不懂,也不知体恤,总是害你为难的人么?”
  吃了一惊,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练儿也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讲完这一句就蓦地起身跳下了树。来不及环紧她,手上一空,有些慌了,情况出乎意料,以为她这是打算要负气跑掉,赶紧叫了一声纵身而下尾随其后,却发现那人并未跑远,只是在林中缓行着,负手踱步的背影倒有几分像……师父。
  素来以为这人率性而活,此时才惊觉她近来对我也存了心事,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就随在两步开外伴着练儿缓缓徐行,静待她开口。
  果然走了一阵,她就停下了脚步,先是抬手遮光看了看天,此时已入林中更深,树荫比道路边浓密了许多,林中特有的气息开始弥漫在风中,除了鸟鸣几乎再听不到其他响动。置身其中,真恍惚有一种远离红尘的安心。
  或是这份安心感,让练儿转过了身来,她神情有些惘惘,却再不见半分犹豫之色,转过身就对我道:“今日你终于肯对我说了许多心里话,那我也不妨说给你听。是,我是想引你吃醋,从夜探大内初遇客娉婷时就想了,那时或还是出于好玩,是一时心血来潮,谁知道你眼看我亲她,竟半点无动于衷!”
  也许是想到当时一幕,练儿撅了嘴,这时又显出了几分孩子气,我不知道是该哭该笑,只得赔了小心站在一旁,默默听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便存了不甘,每见到娉婷妹妹就会勾起这心思,总想要试试激你醋意,哪怕能成一次也好,这样我便能知道……知道你与我是一样的!”她越说越忿忿,果真就竹筒倒豆说了干净。
  只是我这边却越听越糊涂:“一样的?”禁不住反问道:“练儿,什么是一样的?你又觉得我是哪里与你不同了?”
  “当然有不同!”回话是斩钉截铁的,却并未立即说下去。
  话到这里时,练儿似存心停了一停,她抬头吸了一口林风,刚刚略孩子气的忿忿之色悉数褪下,直视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深幽难测。这眼神似曾相识,在明月峡被毁的那一夜质问中也曾出现过,所以我知道接下来怕是真正被她藏在心里的话了,不禁暗暗悬起了心,屏息等待着。
  “你……一直在教我情为何物,这个我也知道。”沉吟良久,她终于负手看着我,正色开口道:“你教我说,相随相伴和爱慕之情是不同的,喜欢和爱慕之情也是不同的,你要我去思去想,去弄懂那第三种情,这些,我如今都做到了吧?”
  从没料到话题会突兀转到这上面,除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静观其变。
  见我点头,练儿勾唇笑了笑,目光却奇异了几分,直盯过来道:“我都做到了,也将心里话都说给你听了,可是你呢?你自己却都是在顺水推舟,从头到尾,你承诺过的只是要相随在我身边,却哪怕一次也从未承认,你也对我有那第三种情。”
  “从头到尾,你从未真正说过,你对我又是哪种情!”她如是指责道,带了委屈和不甘。
  “……从未?”睁大眼看她,耳中听到的是自己的喃喃反问声。
  “从未!”依旧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从未?好像真的是从未。
  蓦地就有笑意蜂拥涌来。
  想笑,非常非常想笑,也忍不住真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若非及时搂住练儿,没准会无力滑到在地。
  往事一幕幕迅速回闪,确实是真的从未。
  居然是真的从未!
  。
  。
  。
  作者有话要说:  喵星人离家出走了,万年不用的Q号也被盗了,过年各种不顺利啊亲,求体谅啊亲……(先发制人的打滚)
  。
  


☆、锈锁

  …
  若先前与珊瑚对话可谓是一语惊醒,那么如今练儿的一席话,则真是令人茅塞顿开。
  这时候心中是拨云见日般的澄明,仿若登上山顶,而眼前霏雾尽去,这时才发现之前曾被苦苦困住以为凶险之极的绝地,却分明是山麓间一个风光旖旎的浅谷,而走不出来的原因,不过是出发伊始就错记了地图。
  什么都仔仔细细记在心中,却错记了最基本的地图。
  换谁谁不会笑?
  这心情练儿自然不懂。“你……你再笑!”面对乐不可支的自己,她很快从瞠目结舌到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喝道:“做什么笑?我的这番话很好笑么?再笑,再笑便要你好看!”说着当真就气冲冲揎拳捋袖起来。
  也知道如此笑法落在练儿眼里定不是回事,无奈一时间实在难以自抑,如今见那边作势欲打,虽明知她不会动真格,却也赶紧就坡下驴见好便收,拼力止了笑声,却还一时收不完全,借了她肩挡住表情又掩口哑然了一会儿。
  片刻后好不容易缓过来,这才直起腰看向她,嘴角仍是忍不住勾着的。最初汹涌的情绪过后,心中余下尽是喜悦,我的练儿,我原忧心她太不韵世理,对情单纯懵懂,觉得只要她能明白最最简单的那几环就已足够欣慰。却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原来早已能举一反三,真有了与那世间的寻常女儿家一样的情思与在意。
  当然,这心声如今还不是说给她听的时候,看眼前这女子满面写着的不悦,那些火上浇油伤自尊的话还是留待以后吧……
  主意打定,就清了清嗓子,尽量掩去心中愉悦摆出一副正色,对她诚挚道:“不好意思练儿,之前话题确实出乎了我意料,所以一时忍俊不禁了……这笑绝无半点嘲笑之意,本想对你道个歉,不过之前你还叫我不要总说抱歉,所以我这厢就在心里给你赔礼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可好?”
  或是态度还算诚恳,练儿眼中的怒气稍减去了些,却还是面带了冷色,数落道:“你这人是几岁了?出乎意料就要笑成这样?无端端的好没道理……”怨了几句,末了眼珠一转,又突然哼道:“是了,你定是想蒙混过去!刚刚究竟为何而笑?若要我不生你气,便要对我一五一十说个清楚!哼,想欺瞒我可没那么容易。”
  “是是是,我怎么会瞒练儿你,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对。”含笑应承道,这时候可不愿意再逗弄她,何况,自己本就打算要说清楚的。
  将所有的,一五一十说个清楚,彻底扫去彼此间从最初就不该有的猜测与隔阂。
  树叶婆娑,阳光正好,正该是这么做的好日子。
  “其实是这样的,练儿……”
  开头自己这么对她认真道:“我笑,是因为开心,或者该说是因为吃惊才开心。吃惊,是因你在乎的那一环确实是被我疏忽了……你自幼心气高,对许多俗世规矩都从不放在眼里,我原以为你对此也是不在乎的无所谓的,加上中途发生了许多事,所以慢慢就给忘了,直到今日被你一提,方惊觉自己竟犯下了这样的疏忽……”
  这无疑都是心声,不过没等说完,那厢就已不满意起来。“谁教给你说我无所谓的?还有,你怎么记得叫我去绞尽脑汁想,偏偏临到自己就推这推那说忘了?”练儿把眼一瞪,抢过话头道:“就算一时忘了,难道后面也想不起来?你看别人相处就不觉得有异?都说若彼此有情就该要互诉心意的,可怎么自始至终就我一人在对你诉?却听不到你的半句……”
  “因为在你的自始至终之前,我就早诉过无数次了!”学她抢话,不讲理的一句,却忍不住在此刻脱口而出。
  “说到底,你的自始至终是多久,练儿?明月峡的那三年?赴西域的那一年?知道为什么我会忘了么?因为你的自始至终,并不是我的自始至终。”
  既开了闸,干脆依了思潮不假思索地一气呵成,看着那双满是不解的双眸,就此倾出了心底秘密:“早在你说愿意属于彼此之前,早在你绞尽脑汁去想之前,早在所有这些发生之前,很早很早,练儿……那时,我就已经将心交给了你。”
  咫尺内,那双写满不解的眼蓦然瞪圆了,乌黑晶亮的水眸中,我看到了映照其上的自己。
  那些深埋许多年的话,突然就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出口。
  我对她说了一切,有关那段情诞生的一切。说了彼时日头下,见她溪边戏水时双耳莫名的热;说了那日制陶中,与她相拥拉坯时心里莫名的怪;说了幽潭涤衣时,望她伫立月下时惊鸿一瞥的恍惚……以及其后,破壳而出再难回头的明了。
  甚至我都告诉了她,告诉她后来那一场隔开彼此数年光阴的分离,也多多少少与自己惊觉这份情后的惶惑不安有关。
  最后,我道:“练儿,你怨我从未对你诉过情,我也承认是真没有过。因这许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念着这段情,心下已不知道翻来覆去念了多少次,太多了,太久了,以至于都糊涂起来,竟没发觉一次也未曾对你亲口说过……这,才是那所谓的忘了。”
  然后,自己便闭上了嘴,等待眼前人的反应。
  练儿的表情,最初带了些茫然,是那种措手不及下的茫然。
  “你……”不久后,她定定看着我,先是用如梦初醒般的语调讷讷道:“你是说,从那个时候起……”随后,那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整个人就仿佛彻底回过了味来,脸上有了一种别样的光彩:“你是说那个时候起,心里就对我有情了?此话当真?”
  此时不必多言,我只是缓缓的,坚定无比的点了两点头。
  随后练儿就抿住了唇。
  看神色,她好似是想做出倨傲之状,可嘴角却已止不住地轻扬起了弧度——这一点她自己也察觉了,所以便找回场子般地一皱眉,故意道:“那时才几岁?我知道打小你比我好读书,是以懂的也多些,但毕竟是一个师父带大的,那些书我也没少瞧,怎么可能心思平白差了那么……哼,你说话素来狡猾,定是想哄人。”
  说这话时她虽然斜睨了人,但眼中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近在咫尺的我当然能瞧个通透。
  即使如此,既然今天都已将话说到这一地步了,很自然就不想再留半分遗憾。
  于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
  青碧之上,日头又偏移了些,午时早不知不觉过去,树荫比刚刚拖得更长了,与明晃晃的阳光交界清晰,放眼望去,大片地面都介于这样的光和影之中,分明已是一派下午光景。
  诸事环环相扣,撒一个谎得靠百个谎去圆,解释一件事,也就得解释许多相连之事。
  “喂,你不回我话,光望了天空做什么?还一副认真盘算的模样。”或是见我久久不语,练儿在旁搭腔了起来,这时她倒没有之前装出来的倨傲置疑了,疑惑发问的模样带着一抹好奇和……介意。
  大约也能猜到她在介意什么,所以收回了目光,转头对眼前人坦然微笑道:“没什么,我在看日头,想算算时辰。”
  “算时辰?无端端算时辰做甚?天色明明还早,你不愿意对我把话说清,却已在想回去的事了么?”这回答显然不能令练儿满意,她不依不饶追问着,似乎又显得失望起来。
  “不,正相反,是想对你把话说清,才特意先算算时辰的。”轻轻摇头,一双眼仍是瞬也不瞬望着她,或者受心中情绪影响,连声音也不自觉轻柔了几分:“因为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一些话可能会很长,很长……因为太长了,以至于几次都因故拖延了,如今,练儿你可愿意耐心听我说吗?”
  听到这话,练儿困惑了小片刻,却也仅仅是小片刻。片刻之后她似想到什么般,面色一凝,不由得就露出了郑重其事的神色。
  轻柔的声音,有时并不仅是代表柔情,也可以是底气不足的小心。若此时她摇头说点别的,那心底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无疑就会转瞬烟消云散掉——就如上两次发生的那样。
  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但下一刻,练儿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而是身形微微一动,就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原本就很近,这一靠之下全没了距离,没等人反应过来,蓦地肩膀和腰际同时一紧,紧跟着脚下一轻眼一花,等失去重心的讯号传到脑中,人已经重新置身在了高高的树丛之中,被放下时还给斑驳的阳光和密密匝匝的绿晃得有些头晕。
  “既然是很长,那咱们就舒舒服服坐着,慢慢讲吧。”
  身边练儿好心情地说道,她挺胸昂首,眉梢眼角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最后一道长久缠绕心底的锈锁,似乎就在这笑颜中被插入了钥匙,砰然开启。
  。
  。
  。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啊英雄,我知道这章字数很少,本想再码些晚上攒了一并放出来的,但突然又觉得这个位置实在太帅了,于是情不自禁就踹……就断了它一断……我好久没断得这么爽了……(顶锅盖逃
  。
  


☆、暮色尽

  …
  锁开了,有什么缓缓弥漫出,一丝一缕,仿佛都带着腐朽的霉味。
  那是记忆的霉。
  刚开始说时,还是一问一答。
  练儿。我问她,你是不相信魂魄鬼怪的吧?
  她答道,嗯,不信。
  练儿。我又问她,你也是不相信前世今生的吧?
  她答道,嗯,也不信。
  哦……那你,总会做梦吧?
  这个自然。
  那我要讲的,或者也可以归为是一场梦吧。
  梦?
  是的,梦。出生伊始的一场梦,第一个记忆,记得实在太清楚,若说人出生时都是浑浑噩噩的,那么或者说是此梦开启了我的灵窍也不为过……练儿,我这样说……你还愿意继续听下去么?
  ……嗯,我听着呢。
  有言在先,这梦有些光怪陆离哦。
  啰嗦。
  好吧……梦中,我曾活在另一个地方,那儿与这里大大不同,可说是另一个世间,没准再过个数百年世间就是那副样子吧……那时已没人再懂高来高去的武功,所谓侠客武林也只是茶余饭后的故事而已,就如同我们听妖魔鬼怪一般。但那儿学舍遍地,人人读书,是以许多人都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且懂术算机关,做出了很多便利的玩意儿,或可代步,或可传话,甚至上天入海……练儿,我这么说,听着难懂么?
  唔……是有些怪,却还不算难懂。只是那尚文忘武的世道听着真无趣,怕不要给气闷死。
  呵,也许真有些气闷吧……不过也有好的,那儿对男女一视同仁,女子打小和男子一道进学堂读书,长大后亦可读书做官,或行商做事,总之只要有能力,自可以去叱咤风云逍遥自在,不必守如今有的许多繁文缛节,想来是极对你胃口的。
  当真?那确还不错,不过终是你的梦,我是窥不见的。你记那么清楚,莫非梦中过得很叱咤风云逍遥自在?
  怎么可能……即使那里我也是普普通通的,不算好也不算坏,规规矩矩读书长大。如今我仍记得很多书本上所授的,即使梦醒后也依旧记得,却从不敢对人说……我还记得许多许多,那些成长的岁月,从孩提到成人,就仿佛真的活过那许多年。我记得那个世间有家人,记得有从小到大的玩伴,我记得挑灯夜读时的辛苦,记得进入好学堂时的快乐,记得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同窗们的嬉闹,记得……记得……
  记得什么?
  喂,记得,什么?
  记得……属于梦中那个自己的第一次心动。
  ……还要说么?练儿?
  ……说!
  其实也没什么,真的,那人是我的一位女同窗……在当时世道,此种感情并不算极罕见,甚至戏里都会做出来,是以……只不过,俗世规矩终究还是希望女子成家嫁人的,所以我们不过偷偷相处了两年,待到学业有成后,不知不觉就各奔东西,无疾而终了。
  两年?
  别皱眉,练儿。对那世许多女子而言,即使是情,也不一定非要求个天长地久从一而终。
  但你不是这种人,对不对?
  我……无法评说自己,你之前我从未对谁千里相寻过。
  所以,她先离开你的?
  ……算是吧。
  嗯,我猜也是。
  练儿……
  练儿……练儿……
  练儿……
  我没事,你怎不继续说?
  ……当真继续?
  啰嗦,岂能有始无终。
  ……学业有成后,我便开始学做商,虽说不过是动笔的杂活儿而已,却也能衣食无忧。那时开始爱上了山水之美,有了几个闲钱便到处寻幽探胜,也算一桩嗜好。当时寄情山水的人并不在少数,有时走的路途有风险,为图照应,也常彼此呼朋唤友结伴而行……如此无忧无虑过了几年,没想到,在那些人中却又……又重新遇见了……那位同窗。
  哼。
  练儿你别多想,这重逢所余的不过是旧时同窗的情谊而已,即便随人群结伴出游,我们也仅限泛泛之交……她当时,身边已有了订下婚约的男子。
  那你竟还与之结伴出游?就没有半点难受么?
  那时候我想,没任何道理要为了避开她放弃自己喜欢做的事,就算回避,也该是她。
  哼……又犯傻起来。
  嗯,如今想来是犯傻没错,若当时避开,也就没以后了。
  以后?
  练儿你忘了么?这梦可以当前世故事讲,而若无身死,哪儿来前世?
  ……练儿,你不说话,我便继续了?
  记得那是第五次与这群人结伴出游,时值入秋,雨水淅淅沥沥,那座山虽无甚大名气,也十分泥泞难爬,但入秋后满山枫叶煞是好看,令人不忍错过。
  我们那天十余人,大约有七八个只爬了小半,在飘起雨时就打道回府了,还有几个走到半山腰,好不容易寻到个歇脚的地儿,也就不想继续了,唯有余下的四人仍是兴致勃勃不愿放弃,其中就有我一个。
  现在再忆起,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是真不忍错过美景,亦或是存了犯傻较劲之心,因为其余三人中,便有我那同窗和她的未婚夫。
  只是无论原委何在,当时却已出发了。山腰往上,愈发难行,当时有两条路线可选,一条求稳,一条求速,我是素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奈剩下三人都怀了速战速决之心,也就唯有随众而行,走了那条求速的小道。
  若再给一次机会,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那条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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