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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钗黛]咸猪手,蟹黄酒-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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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孙穆发话时,宝钗就更放心了。孙穆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诸事繁乱,故而已经代你预先打听过这家姓邵的底细了。他们祖上也是好人家出身,祖父中过秀才的,传统的耕读人家。后来搬到城里,也是为了邵家的孩子读书,现如今他们城外乡下还有地,放给佃户耕种。虽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但也算殷实的了。”

    宝钗是深知孙穆做事妥帖的,听她这么一说,心中更是欢喜。什么家境殷实不殷实的她并不在意,香菱这几年手头的积攒也不少,若是穷困时,最多不过她再补贴他们几两银子就是了。只是这耕读人家,却是难得的好家风,由此观之,香菱若果真嫁了过去,日子会过的不错。

    宝钗受薛姨妈逼嫁,心境本是抑郁,猛然间听了香菱这一件大喜事,却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忙将些不愉快的事情尽数压下,替香菱筹谋。

    香菱之事原本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先前晦涩不明,扑朔迷离,刘姥姥等人知道宝钗诸事忙乱,又是个心事重的,故而瞒着她。如今眼看邵家就要赶着提亲了,是一件大喜事,故而小红才察言观色,不期然于此时提出来,为的就是好让宝钗少一份心事。

    宝钗得知此事,果然欢喜。薛姨妈虽然逼宝钗出嫁,但是相看、议亲少说还要过一段时日,期间或有什么变故,薛姨妈从此改了心意也未尝可知。加上宝钗对于下嫁冯渊之事心中尚有不少顾虑,只将其列入下下之选,实在走投无路之时才会考虑,眼下尚未到那份上,自然也暂时压下不提。

    于是上至宝钗、下至刘姥姥、王刘氏一干人,先就香菱的婚事大操大办起来。小户人家的婚假虽然不及公侯之家那么隆重,但是礼节却是一个也不能少。香菱住的那处宅院,契纸原本是放在宝钗处收藏,如今郑重其事地寻了出来,付与香菱做了嫁妆。邵家清苦,家风亦是简朴,养不起丫鬟,若惜却也乖觉,索性拜了王刘氏认作义母,搬到刘姥姥家居住。于刘姥姥而言,只不过是多了一双碗筷,若惜这个姑娘又是极伶俐的性子,里里外外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比板儿青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去了,乐得王刘氏合不拢嘴。

    原本刘姥姥还寻思着,与若惜说说,索性嫁了板儿,当做一家人。虽然若惜年纪略大些,又是落过一胎的,但是穷苦人家只愁娶不上媳妇儿,又何尝计较过这个了。童养媳、寡妇再嫁之人,数不胜数。况且若惜从前是智能儿是,常在达官显贵之家走动,见多识广,伶俐会来事,刘姥姥等人岂敢小看了她去。

    刘姥姥因存了这个主意,私下里就跟若惜试探了一回,岂料若惜神色大变,只说这辈子罪孽匪浅,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嫁人,痛改前非赎罪的。刘姥姥见她如此,心中沮丧,却也不再相强。刘姥姥是个善良讲义气的,智能儿是个乖觉伶俐的,虽然出了这事,两人依旧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连孙穆这样的精细人,都不知道。

 第132章

    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月的时日,已是到了香菱出阁的日子。她日里经营的那间食肆大大方方挂上了“东主有喜”的牌子,结结实实地关了几天门。惹得旁边常来买卤味的主顾都议论纷纷,怅然若失。

    若惜把外面人的样子学给香菱看,因学得活灵活现的,惹得香菱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于一个厨师来说,她所做的饭菜受到人追捧,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若是阿邵对不住我时,至少和离之后,我尚能有一技傍身。”香菱又哭又笑,对着若惜等人说道。

    姚静皱眉说道:“大喜日子,说什么呢?”她对香菱一直以来都颇为关心。若是依了她视天下男子如粪土,凡事非黑即白的那套,身为女子竟然一心一意想着嫁给男人相夫教子,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过错,惟有黛玉和香菱出嫁,她不会如是想,倒也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不相干的。”刘姥姥见多识广,来了一句,“大喜的日子里,就是好事灵坏事不灵。”

    孙穆忙着瞪了姚静一眼,复又跟刘姥姥笑着说道:“姥姥您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一准错不了。别的不说,这话可是借了您的寿说出来的。香菱,还不过来拜姥姥一拜!”

    香菱果然穿着新娘吉服,过来拜谢刘姥姥,刘姥姥连连摆手说使不得,香菱却道:“我自幼命苦,幸得我们家姑娘和姥姥您照拂,姥姥就如同我亲生父母一般,如何使不得。”遂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却是在家女儿离家之时拜别父母的规矩。慌得刘姥姥手足无措,喜之不尽,连声念佛。

    少顷宝钗赶到,众人忙迎了上去。若惜眼尖,先看见宝钗胸前挂着明晃晃一把黄金璎珞项圈锁,忙跟刘姥姥跟王刘氏使了个眼色。三人都知道姚静素来对这金锁颇有微词,香菱大好的日子,决计不能看着姚静再跟宝钗为了这点子小事吵起来,没得堵心。更何况三人心中都是一致的想法:宝钗那金锁,既是和尚道士命戴的,镶嵌着几句吉利话,又管姚静什么事,凭什么整日里见了就阴阳怪气说三道四。

    故而宝钗前来,三人赶紧抢在头里,若有似无地遮挡姚静的目光,再不然就是指派她去干这干那。谁知事有凑巧,姚静刚打点好一路撒铜钱的钱袋,过来跟香菱说话时,正好看见宝钗胸前明晃晃的金锁,遂走了过去,一脸欢欣地说道:“我整日里不见你戴这金锁,还以为你恼了我。今日终于见你戴了。”

    原来姚静见宝钗戴金锁就暗地里嘀咕,说三道四,说到底还是受了金玉之说的影响。待到亲眼看见宝钗干脆利落地退出,成全宝玉和黛玉,已经是心中怀疑尽释,至于此后又知道了宝钗对黛玉的一片心思,回想起自己先前种种,已经是悔得无地自容了。故而见宝钗这日又戴起了金锁,就想着正好趁着这当口,跟宝钗道个歉。只是她是属鸭子的嘴硬,平日里说话口若悬河,遇到这道歉的场合,就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来,也就意思意思,算是聊表歉意了。

    宝钗素知姚静性情古怪,已是绝了讨好她的心思,只是念在她是孙穆的好姐妹,更兼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医术,两个人合作互惠互利而已。此时见姚静挤了半天,终于说出句没头没脑的话,困惑之余,也未放到心里,自去见了香菱,又亲自送了她一只中空藏着银票的银镯子不提。

    宝钗将金锁束之高阁已是多时,此日戴来,自然是别有用意。她戴着那金锁跟香菱讲了好一阵子话,这才到僻静无人处,向那金锁里的声音一一讲述这些日子里香菱的遭遇,末了又说:“那邵家是耕读世家,虽然清苦些,但难得的是家风好。邵家主母又酷爱吃香菱做的菜,姚先生经香菱推荐治好了邵家主母的病,这细论起来自然是香菱旺夫。与她此后过日子大有好处。更何况,那邵公子的人品,我师父是特地打听过的。样样都是稳妥的。我又私下里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傍身。你觉得这样的安排可好?”

    那金锁里的声音在宝钗小时候故弄玄虚,一直有作威作福之意,直至被宝钗识破身份,束之高阁,日日呆在角落里发霉,这才重新变得识进退起来。此时她听宝钗问她,沉默了半晌,叹道:“薛小姐果然是最善心不过的人,从前竟是我错了。最难得就是,一嫁出去就是人家的正头娘子,你可知道当人妾室的苦楚,一言不合就得立规矩,纵使熬死了正室,被扶了正,到底还是低人一头的……”

    宝钗早知道这金锁里的声音就是娇杏,亦知道她一生悲苦不易,故而也体恤她这番心情,只是耐心听着。等到这声音发泄完了,她就复转回来,一路目送着香菱被那邵家公子迎上了花轿。

    宝钗是未嫁之女,邵家娶亲,她不好一路跟着看热闹。遂暗地里向娇杏道:“我是不好过去了。你若想跟着看时,我叫茜雪带了你去,如何?”

    茜雪如今已经嫁了薛家家仆陈义家的小三子,夫妇两个琴瑟和鸣,从宝钗的贴身丫鬟晋升为管家娘子,仍然受到倚重,比从前又多了几分干练。故而宝钗有此一说。

    不想娇杏却是拒绝了:“不必了。我信得过薛小姐。我的心事已了,小姐打算如何安置我?”

    宝钗不料娇杏竟有如此干脆利落的时候,心中也是暗自喝了一声彩,遂徐徐将早就想好了的主意和盘托出:“我因想着,你总住在这金锁里,也不是个办法。我从小就嫌弃金锁又沉又重又累赘,一直不愿意戴,这你是知道的。所谓的金玉之说早已经撕开说清楚了,这金锁我从今往后更不会戴,倒并非只是因为你的缘故。若将金锁一直束之高阁,你未免无聊。可若是与了旁人,又担心惹出许多事来。我的意思是,那金锁到底是一件死物,你总是栖身其中,绝非长久之策。我有意寻些高僧做场法事,不知可否超度?”

    娇杏愣住了。她从宝钗小时候就在宝钗耳边装神弄鬼,以世外高人形象出现,时而冷嘲热讽,时而挑剔苛求。后来她的身份败露,宝钗最愤怒时扬言要将她的栖身之地金锁融掉,后来又将她束之高阁,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将来的下场。那种一切尽被拿捏在别人手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实在不好过。但是,她想了无数种下场,都没想到宝钗居然会不计前嫌,替她超度!

    “我……我……”娇杏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一直认为以德报怨只是一种传说,不料自己竟然遇到了。

    “你别太激动。”宝钗何等心思剔透之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娇杏到底在想什么,“我也不过是求个坦荡。”

    将那金锁融掉,令娇杏的灵魂灰飞烟灭,对于宝钗来说并非难事。可是她又何必这么做呢?过去的欺骗和伤害已经是事实,无可弥补,未来的事情也不是娇杏这个弱小的鬼魂所能把握的。娇杏之于她,已经成了一件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她固然可以毫不留情、理直气壮地毁灭她,享受那一瞬的快感,也可以居高临下、悲天悯人地宽恕她,感受那一刻心境的澄澈。在参透了其中秘密之后,娇杏在宝钗眼睛里,其实什么也不算了。既然如此,何不举手之劳结个善缘呢。

    “薛小姐。求薛小姐将我放在佛堂之前,天长地久,我自能得到超度。”娇杏最后恳求道。

    “好。”宝钗应允。

    “不是这京城中的寺庙。却是维扬地界的一间小寺。”娇杏再次求恳。

    宝钗料想娇杏必是和那间小庙有什么渊源,只是这都是他人之事,宝钗无心过问,遂问明白那寺庙的方位地理,细细记了下来。

    香菱出嫁的几日之后,茜雪夫妇借口南下办事,一路坐船来到了维扬地界,在维扬城外一处山环水绕、茂林修竹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寺庙,门额之上“智通寺”三个大字赫然在目。茜雪夫妇在宝钗身边历练,斗大的字还是识得几升的,宝钗令他们来办差之前又特地问过,故而识得寺名,更能识得门两侧残存的一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只见那对联虽旧,字迹却是清晰可见。

    陈三和茜雪都是实诚的人,心中坦坦荡荡,故而不能解这对联里的深意,陈三就跟茜雪吐槽说:“这两句跟白话似的,其实没讲什么,好好的寺庙前居然有这样的对联,咱家姑娘还很是看重,真是奇了怪了。”

    茜雪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只管按姑娘吩咐便是。又在哪里乱嚼什么舌头?”

    夫妇二人一起走进寺庙,只见浅浅一座佛堂,供奉着一尊卧佛之像,线条十分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却不知道为何透出一种古朴大气。最怪道的就是那卧佛的一双眼睛,妙目流转,隐隐透着宝光,仿佛能阅尽世间万事一般。

    陈三和茜雪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见得此景却也双手合十,接连拜了几拜。又捧着那外头涂了一层泥的金锁,四处寻找主持,遍寻不见,再回头时,却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僧人在那里泰然自若地煮粥。

    陈三忙上去搭讪时,想不到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尽是答非所问。陈三无奈,只得将事先准备好的一锭银子放在那老僧身前,躬身拜了几拜,又寻了一把铁铲出来,在那佛堂的门外正中央挖了个小坑,将那金锁埋了进去,一边挖,一边还拿眼睛看看那老僧,想知道他是否会阻止。不想直到他将那金锁埋好,重新将土踩了瓷实,那老僧仍然在慢慢喝粥,仿佛全然没有看到似的。

    陈三诧异之余,却也心中轻松,暗道:姑娘只说要将金锁带到这寺庙中,可那黄金之物,黄灿灿的,难免招人惦记,如此这般,却是神不知鬼不觉,最安静不过了。于是甚是得意,和茜雪夫妻两个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欲要去城中同他家娘子买几朵珠花,再采买一些当地的土物带回去当手信,又说想寻些利润丰厚的货物,一并带到京城去拆卖。总之是有惦记不完的心思,那智通寺和那老僧,哪里还在他眼里。

    故而陈三和茜雪都不知道,待他们走远之后,那老僧将粥碗放在一旁,走到他埋金锁的地方,将那金锁重新取了出来,用清水洗去上头的泥,端端正正地供奉在卧佛前头香案之上,口中还喃喃自语道:“金锁泥里埋,总比金簪雪中埋要好。不过,却也是可惜了。谁又知道这群女娃子能有什么造化呢?”

    这般念叨完了,复又去吃粥,步履蹒跚,俨然又是那样一个老态龙钟的僧人了。

 第133章

    就在茜雪夫妇将金锁送到智通寺的那天晚上,宝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宝钗依稀来到了姑苏城外十里街的仁清巷。在一座名叫“葫芦庙”的寺庙旁边,宝钗糊里糊涂地推开一扇黑漆大门,走了进去。那黑漆大门的顶上,“甄宅”两个字赫然在目。宝钗走到内宅,只见香菱分明是极小的样子,眉间一点朱砂痣,玉雪可爱,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宝钗正欲再看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面花园,只见一个丫鬟站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

    宝钗似乎认得那丫鬟一般,张口就叫“娇杏”,那丫鬟抬起头来,微微笑着跟她说:“薛姑娘,你是个真正的好心人。好心人是应该受到福报的。我近日听到一首歌谣,颇为有趣。若你疑惑心伤之时,不妨也听上一听。”紧接着,娇杏就曼声吟唱起来。

    宝钗一连听了三遍,才从梦中惊醒。这夜又是莺儿陪侍,一摸她的身体,见浑身燥热,就知道是那种病又犯了。

    莺儿是个训练有素的,当下也不忙,先是招呼了小红一声,两个人一人去小厨房打水,一人用汗巾子替宝钗拭汗,一边擦一边说道:“想不到姑娘那种病又犯了,只怕又得惹太太唠叨了。”

    宝钗淡然一笑,示意她不必再说,擦洗过后,亲自到了案边,摆好笔墨纸砚,磨了大半天的磨,写了一篇字,想了一想,却又团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去了。

    “夜已深了。都去睡了吧。”宝钗吩咐道。

    莺儿从未见过宝钗如此寥落的样子,翻来覆去地半晌睡不着,次日起来后,特地将那团字纸包起来,借口要去园子里游荡,寻了黛玉来看。

    黛玉听说宝钗夜里病发,已是秀眉微蹙,待到莺儿说宝钗夜间写了一篇东西,满脸怅然之时,更是动容,两人忙将那团雪浪纸摊开,见上头写的是: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林黛玉见状大吃一惊,道:“好消沉的字,竟似畿语了!”

    急往袖里笼了那团东西,来寻宝钗,宝钗不好说这是娇杏的托梦之语,只得随口以言语打发,又道:“我正要寻你呢。前个宝兄弟认的儿子贾芸过来说,你那园子已是四处修葺妥当了。不若什么时候去看一看?”

    黛玉跌足道:“你如今人病着,偏每日里惦记这些事!思虑这般重,这病几时能好?”又道:“既是你吩咐下去的,自是一切都好的。”

    到底拗不过宝钗,数日后随宝钗去了那所园子,刚进了门,见那三进三出的院落,只觉得莫名透着一股熟悉,心中既惊又喜,暗道:“好生奇怪,难道我在梦里居然来过此处不成?”

    又绕到后院,更觉熟悉,只见一弯浅水,水边小小一方土坡上下,翠竹环绕之中,更有一座小楼,一派苍翠,若隐若现,便知这是宝钗按了潇湘馆的规制来的,不管是原先有的,还是宝钗特意命人修葺的,都足见用心。

    然而行至墙角处,黛玉却禁不住皱起眉头。这里是曲折游廊的一角,栏杆旁种着一些玫瑰芍药等花,香气袭人,深红浅红,错落有致。

    黛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指着这片说道:“若此处有些山石点缀,种些杜若蘅芜等异草,岂不更觉雅致?”

    其时宝钗因了生意上的事情,和小红低声交代着些什么,故而落在后面,陪黛玉四处走动的却是莺儿,莺儿见黛玉如此说,正中下怀,指着那片玫瑰芍药说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里原本就堆的是太湖山石,旁边种了些杜若蘅芜的。可我家姑娘来看时,摇头说不好,特意命人将此处改成了这般模样。因我舍不得,暗暗叫哥哥留着那些山石,如今还堆在我家后院呢……”

    黛玉听莺儿如此说,就知道必有缘故,低头想了一回,不觉大怒,原路折返寻到宝钗,将那契书掷在她面前,指着她颤声说道:“你……你……你,你竟嫌弃我至此!我原知道我是穷人家的小姐,和日进斗金的薛家大姑娘不好比的。可也不该暴殄天物,将好好的景致改了这副样子。难道我潇湘馆和你蘅芜苑相提并论,很辱没了你不成?说什么红香绿玉,你自己都把金锁摘了的,如今反过来刺我!”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几声,将这日所吃的饭菜一概呕出。

    莺儿见黛玉这副模样,不觉慌了神,偏这天跟黛玉出来的,不是紫鹃,而是雪雁,她一派天真,因黛玉一开始吩咐她不要跟着,竟是到了前面看风景去了。莺儿只得四处寻找。

    这边宝钗忙着照顾,黛玉被呛得满脸通红,却一直用力推她。待到缓过气来,就含泪指着她说道:“我究竟喜欢什么人,你明明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不知,还总拿什么红香绿玉,再不然就是贵妃娘娘的赐婚来嘲我,究竟是何居心?你也不必如此,我知道我高攀不上你。过几日贵妃娘娘的赐婚下来时,我在香案前抗旨时,断然不会连累了你的荣华富贵!”

    黛玉竟说出这席话来,宝钗猝不及防之下,又是欣喜,又是心惊。欣喜是因为黛玉自陈心迹,原来她待宝钗之心,同宝钗待她之心一般无二;心惊的是黛玉居然扬言,要在贵妃娘娘的香案前抗旨拒婚。须知皇家旨意,轻易违抗不得,此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罪名。

    宝钗想了一想,见四下无人,遂缓缓向她说明心迹,又道:“虽是如此,但男婚女嫁,方是世间坦途大道。宝兄弟是你良配。他待人至诚至真,将来必不会辜负了你。纵使有朝一日贾府不若从前,又或者分家单过,凭了你的嫁妆银子,这些年在我这里凑份子的分红,也足够一家人安乐无虞了。”

    黛玉怒道:“难道我竟是求安乐无虞的吗?”

    宝钗看着黛玉,心想她前世里内忧外患,积郁成疾,尚未撑到贾家败落之时,就撒手人寰了,不若自己有一番沿街乞讨、冻死街头的遭遇,故而不能体会安乐无虞四个字里的难得。

    只是黛玉既然没经历过,宝钗也就很难解释其中的千百滋味。她的思绪千回百转,最后化作幽幽一叹:“你莫要任性。宝兄弟实是你良配,固然不思上进了些,但偏安一隅,未尝不能博个现世安稳。就算你抗旨不嫁,我也是要嫁人的。三春去后诸芳尽,又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黛玉闻言又是失望又是伤心,欲要再说什么时,莺儿已经带着雪雁急急赶了过来。雪雁扶着黛玉在旁坐定,又服侍着她,用温水送服了一颗天王补心丹,黛玉的颜色方缓缓回转。

    雪雁忍不住向宝钗埋怨道:“宝姑娘一向滴水不漏,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我们家姑娘日里夜里也总念着你的好。如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我们家姑娘居然气成了这个样子?”

    宝钗看黛玉这副样子,也颇觉痛心,正苦笑间,黛玉突然拿起那纸契书,用手只一撕,那契书就碎成了一片一片,往空中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黛玉就站在那碎纸雨的中间,气呼呼地望着宝钗不说话。

    宝钗不由得叹了口气:“来前我也担心过你会如此,故而拿给你的契书,只是副本而已。正本已是送到官府里备案过了的。你便是再撕一百张纸,也是无济于事的。”

    黛玉不防宝钗偏在这些小事上如此周到,做的滴水不漏,不觉怒意又起。宝钗也不想看到她这副模样,料得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而已,自己是为她好,她早晚都会醒悟的,故而借口铺子里还有事,将黛玉托付给她堂弟薛蝌,自己先走了。

    雪雁见黛玉气成这样子,不免小声开解她,道:“姑娘也莫要总是生宝姑娘的气,宝姑娘过得也颇不容易。刚才我竟听说,薛家太太竟是嫌这个女儿多事,一心想着把她嫁出门去的,还商量过什么换亲,要把宝姑娘换了人家女儿,好给那薛大爷讨老婆呢。幸亏人家姑娘抵死不从,否则,实在是太过委屈宝姑娘了。”

    黛玉久居大观园,宝钗不欲贾家的人知道这些家丑,阖家上下瞒得严严实实,故而外头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偏黛玉等人不知。

    但单是听雪雁如是说,黛玉已经心惊肉跳,为宝钗愤然不已,捏着一把汗了,遥想这许多天里,宝钗受自家母亲不待见,心中该有多苦!

 第134章

    宝钗回到家中,当夜就病势加重,咳嗽连连,卧床不起了。

    莺儿将那盛冷香丸的旧磁坛从梨花树的花根底下挖出来,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到宝钗跟前。又恐黄柏汤太苦,复捧了蜜饯来。宝钗只尝了一口就摇摇头,放下了。

    那蜜饯是上好的桃干兑了白糖蜂蜜做的,简直甜得发腻,恰如黛玉日里头那些出自肺腑的情意殷殷之语。然而宝钗只觉得心是苦的,吃那么多蜜饯又有什么用呢?纵有片刻甜蜜,大梦初醒之时,岂不更加苦涩难当?

    薛姨妈整日忙着发愁宝钗的婚事,恨不得早早推她出门,此时听说她病了,倒也没忘记尽母亲应有的义务,过来探看过几次。只是探看的时候,风凉话却也没少说。

    薛姨妈看着那冷香丸和莺儿捧上来的蜜饯,不由得大声感叹道:“咱家姑娘的病果真是富贵病,单那白牡丹花蕊、白荷花蕊、白芙蓉蕊、白梅花蕊就不必说了,琐碎得不行,便是她发病时,还得拿上好的蜜饯果子配。将来若是嫁到穷苦人家,这可怎么得了?”

    宝钗心中气苦,只做听不见。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等到薛姨妈离开后,莺儿就愁眉苦脸地问小红:“太太那意思,难道还想着给咱们家小姐许配到贫苦人家不成?”

    小红却是个比莺儿见多识广、更有主见的,她来薛家时间并不长,但是已经足以了解许多事。她内心深处也暗暗为宝钗的将来捏一把汗,低头小声说道:“其实嫁到贫苦人家也不怕。单凭了姑娘的嫁妆和赚钱的本事,难道还用担心这个。只是我冷眼见太太说话的光景,倒是不想与姑娘多少嫁妆似的。”

    莺儿一听笑了:“这个你有所不知。咱们家姑娘的嫁妆早是老爷在世之日就准备好了。别的不说,那铺子和田产说出来,都要吓死你呢。”

    小红问:“此时那些铺子和田产在谁手中?”

    莺儿道:“大多在太太手上呢。前些时因了香菱之事,太太大发雷霆,有意为难姑娘,把京城里的铺子一概丢给姑娘。后来见姑娘的生意蒸蒸日上,却又后悔了,说什么姑娘未出阁,不好自己管嫁妆,又给要了回去。姑娘手头只留了一间绸缎庄,就这太太还不乐意呢。后来姑娘手中的这一大片产业,全是从绸缎庄里出息出来的。”

    莺儿言语里一派夸耀之意,她为有宝钗这样的主子而感到开心。但是听在小红耳中,这其间的含义可就耐人寻味了。

    “既然嫁妆大多都捏在太太手中,她若不想给时,难道还能真寻了她要不成?”小红叹息着说道。

    莺儿被小红这般提醒,身上也不由得冷汗潺潺:“不至于吧。太太虽然待姑娘苛刻了些,却不像是眼皮子浅的人……”

    小红不若莺儿一般从小在薛家长大,她内心其实一直很瞧不起薛姨妈是非不分,故而越发冷静理智:“难说。财帛动人心。按理,咱们家姑娘的门户,是断然不会下嫁到什么贫苦人家的。可是太太偏偏那般说了,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莺儿笑不出来了。这年头门当户对的道理,大家都懂。若是宝钗嫁到贫苦人家去,聘礼自然寥寥,薛姨妈更有理由不出嫁妆了。

    莺儿是个忠仆,自幼和宝钗情同姐妹。经小红提醒,她趁着无人就将心中的担忧说了,谁知宝钗却只是淡然一笑,并不十分在意。

    前世里宝钗嫁给了贾宝玉,那些嫁妆倒是在建大观园的时候就填进去了,仔细算来,她也算是嫁妆丰厚,但结果如何呢?难道后来她病发之时,又有银子吃冷香丸了吗?

    再说,若是薛姨妈果真逼迫太甚,她只得嫁给冯渊以求自保。那冯家和薛家比起来,可不就是贫苦人家吗?宝钗又有什么好怕的了?

    虽是不怕,可心里到底是难过的,不免加重了两成病势,这日正在昏昏沉沉间,就听见薛姨妈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哎唷,林姑娘你怎么来了。”竟是薛姨妈陪着林黛玉进来了。

    宝钗正欲睁眼时,却只觉得眼皮沉重,不觉就听见黛玉走到自己面前,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颤音:“宝姐姐病成这样,为何不为她请姚先生?”

    薛姨妈听黛玉这语气里,竟有质问之意,她好歹是林黛玉的长辈,闻言就有几分不大乐意。更兼她受王夫人影响,对黛玉一直隐隐有敌意的,当下笑着说道:“哎唷,别人不知道,难道林姑娘从小会吃饭起就吃药,竟也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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