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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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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繁琐而又充满仪式感的礼仪,全程由儒生主持,而这种繁琐在墨家众人看来,可笑至极,却又暗喜——时间,墨家最缺的时间,由这些尸体争取到了。
  死人,也是有用的。


第二五九章 庶贵商政民意足(三)
  葬礼依旧进行时,那个当初公孙泽想要与适赌斗的年轻侍从穿着一身麻衣,被带到了适的面前。
  适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或者说他有资格称之为年轻人的大孩子。
  不得不承认,自小接受过武士教育的公孙泽,挑人的眼光不错,这孩子是个拉弓射箭的好苗子,身材已经有些魁梧,背部的肌肉都能撑起宽大的麻衣。
  两人算是很早就见过面,如果加上适背后侍立的六指,可以说是三人早就见过面了。
  短短数年,六指的箭术没有什么长进,恐怕早已经被这个年轻人超越,当时用的初始方便易学的三指射法,在拇指射法为主流的年代,时间稍微一久就会被反超。
  公孙泽死前求了适,让适找一位儒生教授这孩子,以完成将来十年的赌约,顺便还要因为守丧的缘故延长了三年。
  当然,这也意味着公孙泽死前,承认这孩子是他的弟子,而不仅仅是侍从,否则不需要守丧这么久。
  适还未说话,身后的六指终究也是个大孩子,便开口道:“你要守丧那么久,只能喝稀粥,难道不会饿吗?难道只有饿了,才算是尽了礼仪吗?”
  那侍从板着脸道:“我从只能吃粗粟米和葵菜,到后来可以吃肉,这是君子所赐予的。他高兴的,我就该做。”
  说完,他又有些犹豫,看了一眼适,许久才道:“君子让您给我寻找夫子,继续教授射礼射艺。十年之后,比试过之后,我又要做什么呢?”
  “那时候我依旧是庶民,没有士的身份。空有一身的箭术,又怎么才能继续吃肉呢?”
  侍从并不羞愧,半晌又道:“君子让我守礼,他可以为国君而死。而我并不是国君的士,十年后我便是想死,又该为谁而死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让站在适后面的六指直挠头,忽然觉得能够知道自己可以为什么而死,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六指想,我是可以为利天下而死的。适说,死不旋踵,我是不会旋的。
  再看看那个当初和他比射的侍从,想要说点什么,适却先抢先道:“现在的事,又哪里说的准呢?你服丧之后,先去沛县吧,到那里去找我,我先安排你学习文字。之后我会完成公孙泽的遗愿的,说不准那时候你就知道可以为什么而死了。”
  那侍从冲着适拜了三拜,又从怀里摸出一张丝帛,说道:“这是君子之前交给我的,当他决定下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必死,就算不死在乱阵之中,也会自刎或是去找你们墨家的行刑者求死,以维护宋公的命令。”
  “君子说,请您代为保管。如果有一天,墨家的规矩成为了天下的规矩,请把这张丝帛献祭到他的坟茔上,让他知道自己死的很好。”
  适伸手接过去,那侍从拜谢之后,便先离开。
  六指轻声问道:“适,难道之后真的要和他比射?我随着公造冶学剑,他说做事需专一,在剑不曾学好之前,不要再花精力去学射。到时候我要是输了,总怕堕了我墨家的名声。”
  适摇摇头,笑道:“你不会输的。比射,也没说非要用弓啊。当时公孙泽可是说,用什么都行的。这个你就不要管了,学好你要学的就行。”
  “再者,我墨家的名声又不是靠这个。论射,巨子本也不能与仲尼相比嘛。对了,你随公造冶学剑,那些文字可不要落下。”
  六指急忙道:“你放心,我学了很多了。会写很多字了。”
  说罢,他便蹲伏于地上,用那柄当初在沛县得到的铜剑,开始书写几个适认识且熟悉的字。
  适心道,如今自己也算是识字的人了:做个识字的人,未必要学,也可以教。
  仓颉在其余人识字之前,并不识字。
  ……
  墨家很多人会写字了,而且会写的正是适认识的那种字,带动的沛县也有很多人会写那种字。
  庶民原本不识字,适所会的贱体字也原本不是字,但会的人多了,也便成了字。
  字很重要,这是天下定于一和天下同义的基础,所以商丘的民众也不得不学这种字。
  就在他们忙着推举各个连的代表之时,也在按照墨家宣传的那样,推选出一些年轻人跟随墨者前往商丘学习文字九数和田亩等等,这些人的种植需要其余人家帮忙。
  连是商丘城内比较大的编制单位了,按照管仲的做法,一连有四里,一里有十轨,一轨有五家,算起来也就是二百户为一连。
  既然商丘要成立义师,这一连既是基础的行政单位,也是基础的军事单位。
  询政院能做的,只是商议法度,而商议完法度之后的事,就不是现有的农正之类的官吏可以完成的了。
  新的种植技术,新的田亩制度,新的税收制度,种种这些,都需要有相对应的文化知识才能完成。
  因而在讲清楚道理之后,每个连都要推选出一个大家信得过的、聪明伶俐一些的年轻人跟随墨家去沛邑脱产学习一段时间。
  墨家如今有钱,脱产学些的衣食倒是可以提供,但是他们的土地尚且需要别家人户帮着种植。
  墨家承诺会调派人手,帮助商丘民众在制定法度和新的田亩制度后,开井田、通阡陌,划分土地。
  一整套的事,需要耗费很多的精力,墨家的人手不足,这已经成为一个很严重的制约墨家发展下去的大问题。
  只是,人不是庄稼,可以一年一茬收获。
  想要学会基础的文字、九数之类,少说也要三五年时间。
  几年后这些各连的人返回后,将会成为基层的连长里长之类的职务。
  除了这些年轻人之外,宣义部还希望每里抽出一名儿童跟随墨家去沛县学字,回来后将要教授其余孩童学习文字,然后由各家共同提供此人的食宿。
  此时如果能够学习文字,就是一种奢侈,非是士出身,很难有学习文字的机会。
  而原本的各种鸟篆,学习起来又极为复杂麻烦,因而导致识字的人极少。
  墨家如今有冶铁技术在手,资金可谓源源不断,提供数百儿童的食宿并不是问题,这是一件将来垄断知识的大事,墨家众人极为重视。
  商丘的民众也极为重视,说都知道这样的好事若是能轮到自己孩子,简直就是天上掉饼。
  至于说离家太远,数年不能见之类,对于儿童动辄夭折,全家每天吃葵菜粟米的庶民而言,并没有这么多矫情。
  一时间为了公平,也就只能选择抽签的方式,毕竟太多的儿童墨家就算能供养得起,也没有那么多的老师来教授这一切。
  为了提高女性的地位,这一次抽签不分男童女童。
  一里五十户内的百姓,符合条件的孩童全部集中起来,由他们自己抽签,抽中的就可以跟随去学习。
  一时间除了商议询政院庶民院的第一次会议之外,抽选儿童前往沛邑学习的事,就成为了商丘的第一大事。
  民众们自然不会去关心宋公吊唁死去之士的事,反正也与他们无关。
  街巷之间,民众们不是在讨论即将到来的变革,就是在讨论谁家的孩童抽中了可以前往沛县的名额。
  抽中之家一个个喜形于色,没有抽中的也只能暗骂几声:这些抽中的孩童回来是要教授文字的,但是回来的时候,只怕已是五六年过去,不可能再教授此时一般大的同伴了,也就意味着那些人家的孩子只怕也没有学习文字的机会了。
  名单已经定下,邻里之间也就没有了之前的不安。
  正如子反当年讲给楚共王的故事一样:一只兔子在街上跑,数百人都会去追,然而当这个兔子属于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其余人就不会去追了。
  抽签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选择,负责这件事的适也没有时间在这个商丘考察哪个孩童更为聪慧。
  重新恢复了平静关系的邻里,便开始讨论询政院会议之后的种种。
  “听说询政院会议定下法度之后,咱们就要去外面砍伐木材,准备制作墨车,前往沛县运粮了。”
  “是的,昨日遇到适,他是这样说的。除了运粮,还要抽调一些人去平整道路。他说这是为咱们自己忙的,也不是为君子贵族王公,这是有道理的话啊。”
  “到时候,那些被选中的孩子,都要坐在墨车上,一路送到沛县。我听说是这样的。”
  一群人讨论着,便幻想出一幅场景。
  浑黄的道路上,数千人推着墨车,上面坐着一些孩童,有男有女。人们携带着简单的干粮食物,前往沛县运输粮食,回来的时候那些坐着孩童的地方,换成了一个个的装满希望之种的大竹筐……
  这是一幅很美的场景,因为充满了希望,而不是逃荒的绝望。适与墨家众人,也曾幻想过,绝不会让墨车成为民众逃荒的标配工具。
  在民众们讨论着希望的时候,贵族与宋公则对这件前所未有之事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第二六零章 庶贵商政民意足(四)
  人总是这样,在最难将要溺水的时候,一块木板就足以高兴到无以复加。
  可当溺水的风险消失之后,便会感叹这木板上多刺,如果是舟船该多好。
  宋公子田此时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态。
  当初政变来临、楚人围城的时候,子田所期待的只是保住自己的公爵之位,不要被民众驱逐出国。
  而当这一切危险都解除之后,宋公对于商丘日益发展起来的民众运动充满了警觉和恐慌。
  墨家的人用丧葬之礼拖延着时间,宋公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又不得不去做那个维护周礼的人,这样才能有足够多的士为自己所用。
  即便参加着丧葬仪式,即便忙着与楚人会盟,宋公依旧关切着城内的局势。
  因为这件事太过重要,重要到子田感觉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原本作为君主,也是有自己的封地的,宋国的土地不只是宋公的,如果能做到宋国境内皆是君土,那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次的政变。
  按照周礼,士有封地俸禄,大夫双倍于上士,卿双倍于大夫,上卿再双倍,而君主则是上卿的双倍。
  这和普遍征收的税赋不同。
  税赋名义归公,税是为了祭祀和一些平日的礼仪开销,赋是军事义务和军事开销,即便按照周礼这也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动用的。
  而君主个人的封地,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封地内的税赋都归属君主自己,一些日常开销也是从封地中获得的。
  一部分公田是宋国的,不是宋公的,墨家抓住这一点,力争询政院有商议这些税赋支出使用的权力。
  公私之分,早已深入人心,这件事倒是顺水推舟,很容易达成,也很容易讲清楚道理。
  宋公不满的就是这一点。
  如今贵族和君主封地之内的政策暂时保持不变,墨家的基本盘是商丘内的自由庶民,而非是贵族和君主封地内的农奴。
  宋公听闻近侍说了城内的一些传言之后,与之前明确站在自己一边的近臣们苦叹道:“原本以为墨家的稼穑牛耕之法,可以多征赋税。原本二犹不足,想着如今稼穑之术变革,便能征收更多,可墨家众人却鼓噪民众,商定税额。”
  近臣道:“君上,此事怕已不能更易。民众皆小人,墨家喻以利,国人岂不从?若是不答允,君上又能怎么办呢?若您不答允,民众可是要驱逐您的。况且,您若不答允,只怕公叔便会答允……”
  子田拍着自己腿,叹气道:“我哪里是不答允这件事呢?这件事又怎么能不答允呢?”
  “墨家众人已经讲诉了道理:国君的财富,便是一国百姓财富的总和,所以我若是宋国的君,按说我就是一枚钱半两金都没有,依旧拥有宋国所有的财富。”
  “道理是这样的,我即便不想接受,民众也是不能答允的。”
  “只是,我封地俸地之上,又该怎么办?商丘民众皆用私亩,又定下税额,我若在自己封地俸地上征的多了,其上庶民必有不满,争竞之心下,他们难道不会不满?或是逃亡?”
  那近臣急忙道:“昨日我于街市上,听适谈及此事,倒是说了个办法。”
  “说是君上的土地,可以租用给询政院。询政院再遣派人管辖,每年提供君上可以接受的财富和粮食,这些财富和粮食便归宫室所用。”
  “他又说,这些土地每年所缴纳的,必会比之前君上所获得多!”
  近臣说完这个听起来似乎很完美的办法后,子田怒道:“适这个人的话,难道是我们可以听信的吗?”
  “他难道会想着我们这些‘王公贵族’吗?世人皆知,适整日说财富源于劳作,王公贵族皆是蠹虫,他的话是不能够听信的啊!”
  那近臣赶忙拜道:“君上,我听闻沛县民众财富众多,想来墨家也有经营之法。墨翟大才,其弟子又多才,他们既说让您把土地租用给询政院能够缴纳更多的财富粮食以供养公室,这便是可以做到的。”
  子田苦笑一声道:“那我还剩下什么?钱?粮食?再有政变夺位之事,我的士卒从哪里来?那些封地俸地之上,不只是钱财粮食,还有兵卒啊。”
  “若那些土地不归与我,我哪里有自己的兵卒呢?”
  那近臣道:“适说,商丘和立义师。到时候若有国战,义师必要履行义务。而如果有人违背约法,义师也会维护约法。司城、大尹等人,纵然再想做篡夺事,也是不能啊。”
  “墨家的手段您是看到了,楚军数万都能穿阵而盟,大尹、司城难道竟比楚军更为雄壮吗?”
  子田咬牙道:“义师所维护的,是约法。谁尊约法,谁便是宋公,那我这个宋公还剩下什么?我若违背了约法呢?”
  “届时就算有钱财粮帛,我又能做什么?每日酒池肉林?”
  那近臣无语,知道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也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君主若是能够遵守约法,听起来似乎也很好,可若是那样君主又算是什么?只是一个富庶的人?一个宋国的符号?
  可君主若是不想这么做,贵族矛盾与组织起来的民众,就会让这个宋公连宋公的名头都消失。
  而且,就宋国这体量,似乎也做不成什么:对外扩张死路一条。
  这种事,宋郑卫等小国也不是出了一次两次了,许多被流放的君主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若是三百年前,这种事求请与周天子,周天子自然会昭告天下,各个诸侯出兵维护礼法制度。
  可现在周天子自身难保,名义上尊重周天子的三晋,又因为楚人这一次商丘成盟不可能轻易插手宋国事务。
  子田考虑之后,也明白这件事其中的优劣。
  于优,只要自己遵守约法和询政院商定的事,那么自己宋公的位置就是无可撼动的。
  国人原本就有废立君主的权力,虽说继承权问题上只能在公族内部,但是公族内找出一个愿意当约法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好处就是其余贵族不可能染指,也没有任何的可能染指:政变必须得到商丘国人的认可,而现在商丘的民众已经被墨家鼓噪起来,只会承认约法。
  于劣,那就是只能做一个宋国的符号,想要做的事什么都做不成。不能轻易加税,不能轻易开战,甚至以后修筑宫室都需要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钱财雇佣民众才行。
  这于大国国君,几乎是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但于此时的宋公,即便心怀怨恨不满,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对外开战,原本雄心勃勃的子田已经被楚人彻底教育清醒了:周边的郑、楚、三晋等国,根本就是一个都打不过。
  原本即位之前,子田鄙弃自己的父亲,认为成不的事,以至于不可能恢复襄公之霸。
  等到真正即位,真正面临贵族阴谋、民众不满、大国围城的时候,子田才明白自己能做的,未必就比父亲做得好。
  心怀不满的思索半天,子田终于摇头,心说还是琢磨一下怎么和询政院和墨家众人讨价还价,让自己的封地俸田租出去,每年提供更多的财富粮帛吧。
  至少商丘附近的土地得这样做,要不然封地之上的民众看到商丘庶民那样,心中若无怨恨是不可能的。
  ……
  司城皇宅邸之中,经历过这次围城之变的皇父一族,心中更为不满。
  原本皇父钺翎是希望借助楚人围城的机会,请动三晋来援,借助此次功勋获得民众的认可,然后再从子田手中攫取司法权,从而为篡位做好准备。
  只是墨家的出现,让皇父钺翎的计划彻底破产:三晋还未出兵,楚人就败了,如今城内民众只知墨家,却根本没有机会知道皇父一族可以请三晋来援。
  现如今木已成舟,纵然盟约已成,十年之内贵族封地不动,贵族的官责也不轻动,可相对于司城一族的梦想,终究差了许多。
  约法一旦成功,司城皇一族都清楚,除非改动继承权,否则自己一族再没有登上君位的可能。
  虽然自己这一支,是从戴公那里分出来的,但既有氏,便算是分家了,和公室再无关联。
  以此时的继承法,国人就算驱逐了宋公,也只能从公室中推选一人即位,外姓外族没有资格插手。
  皇父臧愁眉苦脸,半晌才自嘲笑道:“如今看来,墨家选天子的手段,未必就不好。若天子可选,宋君缘何不能选?”
  “若选,则必是名望之辈,我族还有可能。现如今询政院事成,怕是难有作为。”
  皇父钺翎正在那翻看一些墨家的纸张,听闻父亲这样一说,起身道:“非是如此。我观墨家道理,只怕这询政院一成,宋国大事归属于询政院,但政事总要归属于询政院推选出的令尹。”
  “而令尹之选,又只能从君子院中选择,非贵族不得为任。父亲可知当年周公事?可知当年共和伯之事?”
  皇父臧点头道:“自然知晓。摄王政,居于王下,但政令皆自周公与共伯和出。”
  皇父钺翎挥手道:“正是这样。周公以成王纪年,宋询政院成立之后,也不过如此。以子田年号纪年,但政令皆从询政院令尹而出。那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宋公呢?”
  他说完,皇父臧思索一阵,若有所悟,皇父钺翎又道:“大尹等人,只怕不会同意我族为询政院令尹,君子院内,我们是比不过他们的。但庶民院呢?这是可以借用的力量。”
  “庶民院只怕多听墨家言语。墨家众人又想要什么呢?这是可以考虑的交换啊。”


第二六一章 庶贵商政民意足(五)
  墨家众人想要什么?
  明面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个字,也就是墨子常说的利天下。
  帮助商丘守城,是为了告诫天下“好战之君”,不要轻易地对小国开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墨子从不忌惮借助大国平衡的力量来维系和平,当年项子牛帅齐兵攻鲁,其时吴起尚在鲁,鲁侯便曾问过墨子如何地挡。
  墨子说鲁国太弱,纵然吴起能够战而胜之,那也是胜于一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节用发展,善待百姓,同时结好盟友,利用三晋等大国的力量来制约齐国的野心。
  天下的“好战之君”们未必忌惮墨家这数百弟子,但却忌惮墨家在那守城,久攻不下被其余各国超了后路或是劳师远征败于城下。
  皇父钺翎所谓的墨家想要什么,自然也不是说“利天下”这个很宽泛的字眼。
  皇父臧思索一阵后,便道:“墨家想要沛邑?此事也不难,以墨翟之功,封其为沛邑宰,天下谁人能不服气?”
  皇父臧觉得,这问题似乎有些简单。
  从一开始墨家前往沛地行义的时候,就是一笔交易:墨家将嘉禾交给司城皇一族,由其讨好想要封侯的三晋做祥瑞,而司城皇负责让墨家前往沛邑行义。
  只是想了一阵之后,皇父臧又道:“只是我有些不解。当年越王以五百里封地邀墨翟,他亦拒绝,认为自己不会把自己的义售卖。楚、宋、鲁、郑等国,皆有招揽之心,他都拒绝,这一次……却是为何?”
  皇父钺翎摇头道:“父亲,这一次墨家要的是沛邑,却不是让墨翟成为沛邑宰。”
  他翻着墨家的那些道义文章,又看了一会,说道:“以他们的道理来看,这沛邑宰是个虚位。谁人都可以当,但真正行使权力的,却是所谓万民公意。”
  皇父臧疑惑道:“那这沛邑宰难道不必然是墨翟吗?墨家在沛邑行义,墨翟的名声如天边之虹,难道谁人还能争夺吗?”
  皇父钺翎拍掌道:“父亲,问题就在这。大尹等人必不懂墨家想要何物,他们所想的与您所想的一样。因为他们没有看过墨家的道理文章,而我却能明白墨家真正想要什么。”
  皇父臧想到之前儿子所说借庶民院夺取询政院令尹一职的说法,不由心热,素知儿子聪慧远胜于己,连声询问。
  皇父钺翎捻了捻那几页纸,指着几行字道:“父亲,墨家想要的,是墨翟可以做沛邑宰,别人也可以做,但不管谁做都要遵循万民公意。而不是想要墨翟做沛邑宰。”
  “这其中的区别……”
  他想了半天,说道:“正如韩赵魏三家,不得天子封,难道韩赵魏三地就不是这些人的吗?得了天子封,土地并没有增加,但却完全不同。”
  “墨家想要的,是他们的一个规矩,而不是墨翟做沛邑宰。”
  “有了这个规矩,墨翟必然可做沛邑宰,无需公侯封。没有这个规矩,纵然墨翟做了沛邑宰,那也没有用,因为墨家一心想要的不是封地,而是他们的规矩成为天下的规矩。”
  皇父钺翎的话,如同黑夜中的霹雳,阴霾的乌云之下,忽然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夜空,也劈开了黑暗。
  皇父臧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其中的区别,若不是你讲清楚,我是不能够明白的。”
  皇父钺翎笑道:“所以我们比大尹他们更有优势。粮仓被烧之事,必是大尹等人所为。”
  “墨家弟子中,多有刺杀不义之君的侠士,对于这种事他们是不能够容忍的。我想他们也不愿意大尹等人成为询政院令尹,这对我们有利。”
  “而如果我们知道墨家要什么,并与之相谈,那么庶民院便能够支持我们。因为粮食、守城、稼穑、铁器等事,庶民院民众必信服墨家,他们的宣义部可以操控庶民院之民意。”
  皇父钺翎说罢,又道:“我司城皇一族既不能做放丹朱之舜,却未必不能做辅成王之周公、宣王之共伯和。”
  此时既无外人,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便可以脱口而出。
  当年舜囚禁了唐尧,又将尧的儿子丹朱流放,从而完成了篡权成为华夏部落联盟的首领,所谓“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不与父相见”。
  若举一些更为相近的例子,其实最近的还是田氏代齐一事,但此时田氏尚且还养着齐侯这个傀儡,此事并未发生。
  而因为司城皇一族,终究和乐、灵、子等氏一样,都是宋公血脉的分支,和田氏代齐还是有些不同,不能称之为篡,只能称之为取。
  举舜囚尧而放丹朱的例子,实则就是在告诉皇父臧,情况有变,暂时不要想着篡位一事。
  如今询政院成立一事,已经暂时不可更改,那么就该争取成为代行王政的周公和共和伯。
  年号和周公辅佐成王、共和辅佐宣王一样,都不用自己的年号,但是号令却是周公和共伯颁布。
  取其实而不取其名。
  这是此时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因为要篡位的话,比起之前的难度更大,还要面对被围城战组织起来的商丘民众。
  经历了政变和围城的商丘民众,对于贵族很是不满,也厌倦了无休止的政变内斗,尤其是墨家宣义部给出了未来的画卷之后更是如此。
  司城皇父子二人商议之后,便让皇父钺翎出面,去求见墨翟,完成这一次利益交换。
  ……
  墨家驻地,守备森严,时不时有商丘的民众进进出出。
  或是听取宣义部的宣传,或是在询问一些关于将来的事,亦或是想要加入墨家成为墨者。
  已经基本完成了忙碌的适,也终于可以暂时休息几日,与墨家众人正在讨论之后的事。
  宣义部的宣传到位,又因为围城时候的组织形式,导致这一次询政院成立已经不可能更改。
  宣义部所作的宣传也足够到位,虽然这种新的政府组成方式还有很多漏洞,绝大多数人还不熟悉,但终究有一个开始,可以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学习。
  除了之前宣传鼓动的那些,墨家众人还在适的建议下,准备另一件事。
  众墨者听取了适的意见后,墨子先问道:“你所谓的贰都彭城,是什么意思呢?”
  适指着建议地图上彭城的位置道:“彭城于丹水、泗水交汇之处。与沛邑相隔留邑。”
  “自彭城顺流而下,可通淮水邗沟,又近楚地。此地煤铁丰富,土地肥沃,实在是一处可以发展的地方。”
  “与宋而言,如今要在三晋与楚之间维持中立,就不得不考虑三晋与楚围攻的情况。”
  “商丘虽险峻,但却靠近三晋,三晋出兵朝发夕至,这是不能够不提防的。”
  “若楚人有变,则可以固守商丘,静待三晋邀战楚人与商丘城下。”
  “经营彭城为贰都,则可以提防三晋。若三晋有变,则可以退守彭城,以待楚人北上交战。”
  “这是可以说给民众与宋公贵族听的理由,他们是可以接受的。”
  历史上,彭城的确是作为宋国的避难所,因为三晋崛起、楚人内乱、墨家成组织地死于阳城,导致宋国被韩国打穿,宋公退守彭城,最终依靠调停反击才回到商丘。
  彭城也正是那时候起,开始发展起来,经历了商人南迁一次大发展,扫荡了本地贵族后,又在之后宋国灭国后楚人战略中心移动,使彭城成为楚汉之争中西楚之都。
  现如今对于墨家来说,控制彭城就成为下一步发展的必须之路。
  适指着地图说道:“以沛县向东,是滕、薛等地,这是我们可以深入的。向南,便是彭城。”
  “若能控制彭城,则彭城、沛、留等地连成一片。至此,墨家方算是拥有约中原弭兵的实力。”
  “如今沛县太小,可约商丘,日后发展或可能约宋国,但却不足以约中原,约天下。”
  “若得彭城、滕、薛等地,天下好战之君,就会更为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在中原开战。”
  他自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墨家趁着大国交兵的机会占据彭城一带,大力经营,从而真正拥有足够震撼天下的势力。
  从一开始选定沛县,就是为了彭城,因为这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
  并非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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