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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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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闻言,默然无语,也没有愠怒,反倒是长叹一声道:“先生那日所言,加强王权强楚四策,我极有感触。我想,当年文王听于太公、秦伯见于百里奚,这感受竟是一样的啊?”
适大笑道:“您的话,实在是在夸赞自己。”
楚王脸上微红,终于稍微有些不满,说道:“我纵不如文王,但难道秦穆也是遥不可及的吗?”
适摇头道:“我并不是质疑您的才略,而是认为你所做的比较是可笑的。文王之有四友,之有虎贲甲士,群臣用命,并无二心。”
“穆公即位元年,即亲帅军与茅津大败戎狄,群臣折服。邻晋又有重耳、夷吾、骊姬之乱,秦人无忧。”
“可反观您呢?你可能做到如文王一般统御群臣,士无二心?”
楚王摇头。
适又道:“难么您难道帅军作战勇猛大胜,收服了百姓士人之心嘛?”
楚王脸上一红,心中大怒,知道适说的是什么意思:人家秦穆公那是帅军开战大胜,声威壮阔,你熊当领兵北上争霸,被墨家数百精锐偷袭将你俘获,你觉得众人会服你吗?
他心中既怒,就要起身,可终究一想,事已至此,便是发怒也不能改变,于是拜道:“这也是我所不能做到的。”
适回拜道:“您能够忍耐怒气,这我就可以继续和你说下去了。”
楚王再拜道:“先生请继续。”
适又问道:“秦穆之时,晋有骊姬之乱。那么您现在面临的,可是那个骊姬之乱时候的晋国吗?三晋合力,您的将军可有能够击败吴起的?您的令尹可能比得上季充君?您的儿子也能比得上魏击?您的威望难道可比的上二十年前在黄池雍丘大败楚人的魏斯?您的楚国可比得上破中山夺西河战姜齐的魏?”
楚王再度摇头,心中黯然,又道:“此人看天下之势,如此清晰,墨家果有手段。他既问了,那一定有对策,我且询问一番。”
待适又问了几句后,楚王叹息道:“这些都是我所不如那些人的。先生您说的对啊,这是我不能够和他们相比的。”
“可难道不正是因为不能够相比,所以我才对您当初在帐内所说的变革之法极为赞赏吗?楚若不变革,只怕数千里皆要亡于后辈之手。”
适急忙道:“楚之千里,是否亡于后辈之手,这是您的事,也是您的宗庙与社稷。墨家既不认为您是可以利天下、一天下之君,那么这些事也就与我们无关。”
“只是,魏人也非有利天下之心,也非是一天下之君。所以,为了保持各国平衡,战端十年不起,楚的变革我们还是希望能够看到的。我们只是利用楚人来保证三晋不能够侵吞各国而已。”
“请您一定要弄清楚,墨者并不是在帮助您,只是为了天下的暂时的安稳和弭兵休战,让百姓休养生息。”
这是立场问题,一定要讲清楚。
楚王知道墨家的那些规矩,也知道墨家做事一定要符合其大义道理,但听适这样一说,心中还是有所期待。
如今看来,适的意思里竟然有帮助楚人加强国力的意思,连声询问。
适便讲了一番墨子常说的“节用”和“再生产”的道理,又道:“如今我墨家之所以派我来见您,正因为您有非攻的机会啊。”
“您当初立下三年之约,只怕想的是破了商丘三年之内占据优势。可您没想到会被我们击败,所以您现在除了防守三晋之外,三年之内是无力北上的。可三年之后,只怕三晋更强。”
“所以,不管您真的是想非攻,还是不过为了喘息为了日后我墨家可以助你们守城来维护弭兵之约,您都要非攻。”
“论迹不论心,你到底是要非攻的。所以可以配合节用,发展楚国。”
“上回与您看到的那些铁器,还有您之前看到的火药,以及一些良种作物,都是可以出售给您,让您用来让百姓生产以增加财富的。”
“而天下产铁之法,墨家最强。天下产铁之地,如今以沛地为最。暂时,沛县产铁,您需要保证沛县不被越、晋、齐等国攻击,这样才能够源源不断地得到铁器和火药。”
“墨者冶铁、熬练火药的沛县,应保持绝对的中立和安全。今后或许会和齐晋等国盟誓,但明日与宋公的盟誓中,楚人保证三十年内沛县、彭城一带不动战火,是对您最有利的。”
第二五一章 荆宋弭兵君心撼(九)
楚王对于墨者的言辞,虽然觉得其中颇有道理,可却依旧小心翼翼。
听了适的话后,楚王考虑一阵,也觉得对自己颇为有利,似乎看不到什么不妥之处。
而且听适这话的意思,竟似乎墨家准备连昨日夜袭使用的那些如同引雷鸣之力的武器也可以售卖给自己,这是始料不及的惊喜。
他在营垒之中,亲眼见到了墨家精锐用火药造成的混乱,也亲眼所见攻破营垒那一刻造成的宛若地动山摇般的震撼,对于此物颇为在乎。
原本,他就根本没有思考这种可能性。
在楚王看来,这就像是墨家所秘传的一些手段,或者说用来守城的秘密武器,不可能轻易示人。
适给他带来的意外惊喜,反而让他在惊喜之余更加小心。
只是原本就要与宋成盟罢兵,似乎沛县彭城之事根本不需要谈及,因为楚王知道沛邑并非是封给了墨家,而是依旧属于宋公。
想到这,他似乎明白了墨家的意思,问道:“如今一战,难道宋公竟要分封你们墨家百里之土?”
适摇头道:“宋公不能够用先生的义,所以先生不会用百里之土卖掉自己的义。”
“只是沛县拥有冶铁火药等等工坊,您不动兵的话外之意,便是您能告知天下,若是齐、韩、赵、魏等国有出兵沛县彭城留邑的可能时,您一定会出兵支持沛县民众。”
以一个邑的身份在盟约中占据特殊的一席之地,也并非没有先例,这倒算不上是惊世骇俗。
第一次弭兵会,是各国君主亲自参加的。
但第二次弭兵会,便是各国的有实力的大夫参加的,只是那时候晋楚太强而其余各国太弱,第二次弭兵会整体上就是一次晋楚冷战划定势力范围的会盟。
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或是归属于晋国的势力范围,或是归属于楚国的势力范围。
只是当时促成弭兵会的宋国,国君朝于晋,而执政大夫朝于楚,属于两边都不敢得罪。
今日与当年不同。
当年宋人是被围困到撑不下去,算是请和,所以不可能和楚人平等,只能选择朝问。
而这一次是宋人依靠自己的力量俘获了楚王,逼迫楚人成盟缔结合约,双方的关系是平等的聘,不是不平等的朝,因而这件事就必须要拿出来说清楚。
适希望楚王告知天下,用楚王的态度宣告沛县的特殊性:名义上隶属于宋国,但却又在外交上独立于宋国。
同时也其实就是在把宋国卖了:楚王如果说谁打沛县就等同于和楚开战,那么如果沛县被宋大夫袭击,也可以给楚王以出兵的理由。
实际上,如果适算宋人的话,那这件事也算是“挟洋自重”,让宋公和宋国大夫对沛县的地位有更为清醒的认识。
适自觉自己根本不是宋人,所以卖宋也就卖的理所当然。
楚王考虑之后,问道:“如你这般说,那楚人又能得到什么利呢?”
适道:“当然是源源不断地铁器、粮食、火药可以售卖给您。如果您连这个都不答允,那么显然在我们墨家看来,您这是没有利天下之心啊。”
“所以如果您不答允,我们就会以您没有利天下之心的理由,严禁任何的铁器和火药流入楚国,对楚禁运禁售。”
“我想,您要是不答允,晋人肯定会很高兴,乐于您不答允而他们答允。”
楚王被适这一番强词夺理的话说的极为无奈,嘲笑道:“难道一个小小的沛县,就能和利天下扯上关联吗?”
适对与强词夺理的狡辩极为娴熟,反问道:“您连一个沛县都不能利,又怎么可能利天下呢?”
楚王哈哈大笑道:“你们墨家不是与儒生死敌吗?如你们这般讲,儒生先修身,而再治家,最终才能恢复天下礼乐,这又有什么区别?”
适笑道:“道理是一样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看到的将来天下,与我们看到的将来天下,并不相同。”
适又收敛了笑容,问道:“您真的准备听道理吗?”
楚王闻声不语,许久才道:“先生还是讲利吧。我喜欢利,胜于义理。”
适点头道:“那么这不就是利吗?你宣告天下,若攻沛,则等同于与楚交战。我们便保证给你供给铁器火药等。”
“墨家有天志,如匠人之有规矩,所以是否是利天下、是否可以与之合作的解释权,在我们手中。您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是规矩是不变的,我们也一样可以用规矩衡量您所做的一切,是利天下还是害天下!”
“如果您想听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利天下的道理,我可以和您讲。只是您愿意听吗?”
楚王再次无语,心说是不是利天下,由你们来衡量,这自然是你们说的算。
可换成周礼,难道不是一样吗?当年是否违背周礼,也是有规矩可循的,只是以前违背了就要被天子和公侯攻打。
现在墨家似乎没有力量约束天下守护自己的规矩,也没有让墨家的规矩成为天下规矩的力量,但却拥有技术和兵器优势,借助天下数分的局面来维护这规矩。
仔细一想,竟无什么不同。
楚王思索片刻,长叹一声道:“寡人明白你们一定有道理,也不是不能够答允这件事,只是答允了,又有什么别样的好处呢?”
“如果我答允了,那么三晋与齐也一定会答允。你们也一样会售卖铁器和火药给三晋与齐,我却并没有得到更多的好处。”
适笑道:“您还是没有理解我们巨子所说的权字啊。如今您答允了,会得到一块玉璧。而如果您不答允,那么一块都没有得到。”
“所以,什么是利,什么是害,难道您不能够分辨吗?您现在想的不应该是得到两块玉璧,而是应该想着先把第一块玉璧拿在手中。”
这话已经说的极为无耻了,颇有当天下规矩仲裁者的意思。
楚王沉思许久,终于道:“会盟之中,我会盟誓天帝鬼神,说及沛县之事。”
话毕,公造冶等在场的其余墨者都冲着适点点头,以示赞赏,明白适为墨家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利益,也为墨家争取到了足够好的外交局面。
楚王表态,那么就可以借助这个表态,逼迫三晋与齐表态,同时也为那些对沛县之事不满的宋国大夫和上卿们,增加了许多压力。
楚王既已答允此事,便又问道:“你们既要利天下,楚也是天下之一,难么难道除了提供铁器之外,就没有其余的手段了吗?”
适早已经准备好,连忙道:“自然有。”
“您可选五百户工匠,填于沛。”
“另外从您的府库之中,资助一些年轻士人,前往沛地游学。”
楚王一怔,片刻笑道:“此事,寡人只能看到于你们墨家有利,却不知道与我何利?沛在宋,而非楚,寡人也看不到此事与楚何利!”
适也笑了,反问道:“您难道认为楚国不需要变革吗?”
楚王回道:“楚国自然需要变革,只是变革与你所说之事,有何关联?先生之前说的迁徙封君、加强法度王权之事,寡人是有兴趣的。可是先生现在说的这些话,寡人并未看到与变革有何关联。”
所谓平等谈判,就是一个双方都认为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否则这谈判也就进行不下去。
楚王即便暂时被俘,但墨家不敢动他,也就谈不上什么一些强制性的条约。
终究,还是利益在驱使。
和君王讲什么利天下,很多时候都是一个说辞,真正能够说动他们的还是利益。
适起身道:“如今假使屈、景、昭、项、莫敖等氏族,尽皆衰败,而楚国又无韩赵魏智等外姓卿族。那么这种情况下,您就可以变革了吗?”
“您的法令如何施行呢?制定政令又与谁商量呢?管辖民众的才智之士又在哪里呢?谁又能在您遇到危险的时候拼尽全力为你作战呢?”
“这一切都没有,所以您即便想要变革,那也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等待您有了足够的可以替代那些大姓内外亲贵的才智之士才行。”
“假使,如今您有数百才智如墨者一般,但却又非墨者之士,您认为变革起来还会这样难吗?”
楚王默然。
适又道:“再者,我学墨之前,两位夫子曾走遍九州天下,知楚地亦有铁矿,也便开采,就在宛邑!”
“您以五百户工匠填于沛,学成之后,难道不是就可以自行开采了吗?”
“冶炼铁器,只是墨家利天下的手段之一,墨家弟子稀少,不可能遍布天下。而本地宋人,即便学成,难道愿意千里赴楚吗?言语不通,习惯不同,终究能够回楚国开采冶炼的,还是您填充来的楚人啊。”
楚王思虑许久,终于道:“如先生所言,楚若变革,岂不是要等十余载之后?”
适点头道:“如烧水煮茧,难道您认为提前焚烧木柴而水没有滚沸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吗?”
“文王、武王,两代方伐商纣。楚人封地五十里,筚路蓝缕,数百年方能问鼎。韩赵魏跟随晋文逃亡,历经数代方能封侯。便是庄王亦需要三年不鸣才能积力而崛起。”
“你如今的局面,内有勋贵封君,外有三晋强势,难道你还希望三年就能变革成功吗?”
“庄王三年,可一飞冲天。您之三年,只能化为齑粉。”
第二五二章 荆宋弭兵君心撼(十)
适的话,配合上月前在帐内已经说的很清楚的挑拨,已经说动了楚王。
他知道内外局势已经对自己极为不利,如今自己只能慢慢积蓄力量。
原本希望借助北上争霸一战之威,开启变革。
但因为墨家的介入,这一切都已不可能。
适在引诱楚王达成自己的目的,因为沛县缺人,缺工匠,还缺一个环境。
一个合适的语言环境,一个集中了晋人、齐人、楚人等等天下大国口音的语言环境。
沛县不仅仅应该是个技术和思想发源地,更必须要成为一个方言岛,一个集中天下各国方言的县。
从适将贱体字作为墨家的工作语言并得到了巨子认可之后,语言问题就是他想要做的下一步打算。
文字和方言不同,尤其是此时交流不变,墨家的许多行动受制于语言不通。
正如后世的天津卫一样,经历了燕王从淮北带来的军户基础,又经历了后世淮军驻扎天津卫的转换,愣生生将一个距离淮北千里距离的地方弄成了一口与淮北口音相近的城市。
适希望沛县能够形成一个独特的方言,或者说沛县的许多人可以接触到不同的方言,从而让必然会越来越多的墨者或是工匠有熟悉各国方言的机会。
熟悉了方言,才可以做后续的一系列渗透之类的计划。
适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语言能力,只能在宋国周边活动。即便他可以从其余墨者那里学到各地的方言,但是太耗精力,也不能让更多的人方便掌握。
文字已经简化,那些下一步就是让集中在沛县的新生代,能够听着各地的方言长大,为他们提供一个至少去了别处能够听懂的环境。
楚国作为工商食官制度依旧牢固,有大量诸如工尹、中织室、工师、冶师、蓝尹等工商食官官职,也有大量的不能变业的手工业者受到官府管辖,是官营手工业者。
这些手工业者,本来也如同那些土地上的庶农一样,是可以转让的。
甚至于在战国时期,这种将人口直接转让作为礼物的事,也经常存在。
且不说几年前越人破齐,齐侯以男女作为礼物转让给越王,以此换取越国退兵一事。
便是再过几年,邯郸城建成之后,郑国也曾以五百户工匠作为贺礼直接送给赵人。
士之下,皆是物,而非人,在国君眼里都是可以作为礼物赠送的。
听上去,甚至有些像是赎金,像是楚王为了赎回自己支付给墨家的赎金,但却换了一个听起来极为好听、又似乎关乎未来的理由。
宋公不可能也不敢和楚人提太多要求,底线就是退兵而已,而墨家却可以提。
对于工匠五百户迁徙的事,楚王倒是认可,也没有多想适背后隐藏着什么想法。
不过对于以府库资助游士前往沛县游学一事,他有些别样的想法,担心这些游士去了几年都成为了墨者,到时候又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忠于自己?
墨家人对于俸禄这种事看的极淡,却整天谈利天下,楚王心想,我以自己府库支持的游士求学,回来之后一个个满嘴人人平等、兼爱非攻,这哪里能够对自己有利呢?
将这疑问问出之后,适大笑道:“巨子行义数十年,天下墨者不过五百。即便一直跟随巨子,依旧有胜绰之类的人,叛墨家之义。”
“您要说,一个游士都不能顺从墨家的义,那是不可能的。可要是说即便觉得有道理,却依旧喜欢俸禄功名,那样的人才会更多吧?”
“您为了一些不好的可能性,就舍弃更多的可能吗?”
“如今,您要变革,需要学习耕种稼穑、军阵火药、九数方圆、筑城盖庐、编制什伍、冶炼铸造、机械木器、法令施行……种种这些,天下墨家至强,您不派人来我们这里学,又去哪里学呢?”
“仲尼已逝,天下学问之首,在于墨家巨子。难道您认为论及这些事,还有别人比我们墨家更为擅长吗?”
他这番听起来极为狂妄的话,于此时竟并不突兀,也不让楚王反感。
楚王相信适的话,也明白适说这些话的底气与自信,所说的那几件事,只怕的确是天下间无人能及。
哪怕仲尼复生,有些事还是比不上的,单单是稼穑之学、机械木器、九数方圆,恐怕依旧不能及。
沛县到底是怎样的?
墨家是如何施政的?
稼穑之学与铁器牛耕之下的法令又该是怎么样的?
没有贵族掣肘的县邑又是怎么治理的?
那些火药的使用又该如何训练?
赋税水利如何建设?
种种这些,楚王明白都是需要学习的,也是自己将来变革大计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况且,墨家终究是胜利者,向胜利者学习,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楚王听了适的话,思索许久,终于说道:“如此,寡人应你们墨家三事。”
“布告天下,沛县之稼穑冶炼等事,大利天下,各国凡有想要战火波及者,便是害天下,楚人也必出兵救援,讨伐害天下之君之臣之国。”
“以工匠五百户为贺,迁于沛邑,以为将来利楚之千里万民。”
“每年以府库之财,资助穷困之士前往沛县游学,学成归来者以墨家尚贤之选,择其优者为官吏。”
“之前与墨翟先生所盟弭兵之事,也自会遵守。墨家众人,出入楚地,绝不驱逐。”
楚王之言,众人听得清楚,在场墨者便对拜,这种事是讲利益的,也是对双方都有利的,至少看起来对双方都有利。
所以也就不用搞歃血为盟那一套,更不用鬼神监察之类。
只有不能靠利益维持的盟约,才需要歃血为盟,而鬼神天帝是否存,能够参与会盟这种事的人心里都清楚。
看上去适只是为墨家争取到了一定的利益,可在公造冶听来,这件事的意义却远胜这些表面的利益。
他没有考虑到方言和未来渗透这样的事,但却从楚王的第一句话中听出了几分让他兴奋到惊骇的内涵。
楚王说,“沛县之稼穑冶炼等事,大利天下,各国凡有想要战火波及者,便是害天下,楚人也必出兵救援,讨伐害天下之君之臣之国”。
很明显,这就是个说辞,但即便是说辞,也是天下好战之君,第一次说出“利天下”、“害天下”之类的话,也是第一次在言语上把“害天下”作为出兵的理由。
即便只是说辞,那也算是石破天惊。
甚至不比前岁九鼎震动三家分晋所带来的震撼小。
在这之前,公造冶明白各国出兵的理由有很多,但更多的时候,是以周礼作为出兵依据的。
楚国被齐桓公会盟诸侯暴打,理由是违背了周礼,没有进献贡品。
陈国被灭,理由是陈国臣弑君之类的事,违背了周礼,楚人借此出兵。
齐国被三晋讨伐,那是因为下克上,家主被杀害,违背了尊卑礼仪,于是周天子授权三晋出兵。
种种这些,虽然都是借口,但这借口却可以堵住天下众人之口,因为这就是天下的规矩,天下人基本都能接受的规矩。
违背了这规矩,就要挨打,或者说就可能挨打。
公造冶知道,楚王不可能有什么利天下之心。
但与今日之前,没有一个君王因为利天下或者害天下这样的理由出兵。今日之后,似乎天下间又多出来一个战争理由。
而这个战争理由,则是合乎墨家的规矩、墨家的理念的,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至少做到了名义上有人重视“利天下”这三个字了。
公造冶想到墨子奔波一生,在适出现之前,没有一个君主愿意哪怕敷衍地说一句“利天下”之类的话。
即便愿意五百里以封的越王,那也不过是被公输班改造的楚舟师暴打之后,无可奈何想要对方楚人的技术优势而已。
公造冶想,这与当年公尚过说越王之时有些相似,楚王看重的还是墨家的技术。
但区别就在于,如今的技术革新太过重大,重大到楚王为了这个,可以敷衍地说一句“利天下”的道理。
即便是敷衍,那也说明这一切足够沉重。
公造冶想着年前的三家分晋之事,在想着今日密室之内楚王说利天下之语,恍惚间觉得仿佛是春夏的第一声雷:这天下,要变了。
周天子的规矩,已经等同于没有了。
三晋请命于天子伐齐,便是周天子规矩最后的残光。三家封侯的钟鸣,便是周天子规矩彻底崩溃的挽歌。
只是这天下,新的规矩,还没有出现。
天下的新规矩,会是墨家立下的规矩吗?
公造冶想,天下终究需要一个新的规矩,从如何丧葬是三年还是三日、如何制法是从民还是贵族秘密、从天下征伐是违背周礼还是违背利天下……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都需要种种规矩。
周天子的规矩,源于武王伐纣,源于分封亲戚,源于周天子的十四个师,更源于原本落后的稼穑种植之术。
适一直是这样的讲的,而且道理也是极为通顺的,公造冶更是深信不疑的。
于是他想,若是墨家的规矩成为天下的新规矩,似乎适的路走的是对的……毕竟,楚王说出了利天下这三个字,哪怕是敷衍的虚伪的,可总还是说了。
从无到有。
公造冶想,适的路,应该是对的。从无到有,再做下去,可不就能从一到万吗?
第二五三章 荆宋弭兵君心撼(十一)
及至适从楚营返回,楚王与墨家密商的事,已经在楚人中传遍,只是具体商讨了些什么,并无外人知晓。
明日一早就要会盟,会盟这种事适没资格参与,各种过程准备暂时也不需要来准备,一如从前,并无变革。
商丘城下,缔结过许多次盟约,这也不是头一遭。
回到商丘城内,适与随行的两人一同去见了墨子和墨家的其余高层,将今日与楚王所商谈之事事无巨细地讲诉一遍。
确认无误后,墨子又加赞赏,便让适去忙他应该做的事。
适又不需要忙碌会盟之事,便连夜挑灯,将这一次商丘之战的过程写下来,誊写几十份。
天一亮,宋人忙着会盟的时候,宣义部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改良的挽具的轻便双辕马车,将从商丘奔赴四方。
洛阳、安邑、中牟、邯郸、郑、濮阳等巨城大邑,都有墨者在那里的店铺和落脚点,也是传播一些文章信息的中转站,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二十余人带着适书写的文章和通告,仔细检查了一遍后便即出发。
商丘城之后发生的事,这些传播通告的人并没有亲眼见到。
他们出发的时候,会盟还未开始。
按照既定的路线,快马加鞭不顾疲惫,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消息传递到各国都城,以便让各国知晓。
论起来,此时传递消息的速度,墨家应该是最快的。
从商丘离开后,二十多人便分了三路。
一路向东,在陶邑换乘马匹和车辆,不做休息,立刻前往齐鲁两国。
一路向北,经济阳、濮阳,到邯郸、中牟,传于赵卫。
一路向西,过榆关、新城、郑,一直到洛阳、安邑,唐与曲沃,告知于韩、郑、周天子与魏。
沿途墨家在那里的店铺多做接应,一些地方的贵族与不少墨家弟子有交情,也可以从那里借马匹或是食宿。
这些墨者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将这些消息在短短一月之内,传遍到天下除秦、燕之外的大国,那两国墨者暂时还未曾有所活动。
魏都安邑。
都城内的人一早就看到很有墨家特色的双辕马车疾驰而来,市井中不少人便舍了今日的事,去看热闹。
磨坊、烈酒、面食等等新奇事物在安邑已经流行,而适之前多次与列御寇、杨朱等人隔空论战,讨论“天问”之类的新奇事,又有《山海经》等书籍在市井中流传,引人入胜。
是以这些墨者一到,便有不少士人知道今日又有什么好消息。
好文辞的,便盼着再有一片诸如青出于蓝的雄文。
好思辨的,便盼着再有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故事。
好天下大势的,也知道墨家每隔一段时间送来的草帛上,都会介绍一些天下之势。
而这一次,更为不同。
因为魏侯决议出兵救宋,都城内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据说是公子击等人据理力争。
又有传闻,西河守吴起对于出兵救宋一事极为不赞同,屡次表示反对。
而众人又都知晓,墨家这一次全员前往商丘,抵御楚人不义之攻,这一次墨家竟然还有心思传播草帛文章,难道那里出了什么事?
一家食肆之内,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市井之人。或有游侠,或有游士,亦或有学会了一些文字的工商业者。
在这里经营的几名墨者,都是安邑本地人,他们早年游学跟随墨子四处奔波,如今被安排回到这里经营食肆。
他们对于商丘之事极为关切,恨不能自己也前去做这利天下之守,又担心这一次楚人势大,以至于墨家折损太多。
那些远道而来的墨者,顾不得休息,下了马车之后就先前往密室,将商丘之战的消息先传给本地经营的墨家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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