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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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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以手段,公孙泽的剑术角抵之术都算上乘,又靠的最近,但他却不知所措。
  君子必忠君,公孙泽心想,自己既然吃着国君给予的俸禄、拥有着国君给予的封地,那么就要为国君分忧。
  现在国都被围,此次出城夜袭,如果能够俘获一名楚人贵族,正可以消散楚人士气,正算是为国君分忧的办法。
  可是,君子也必有德。
  公孙泽心想,以射礼而论,对方的血统比自己高贵,就算是交战之时,也只能虚拉弓弦吓唬走对方,却不能真的一言不发就射……若是射了,那么当年郑伯射周天子的那一箭,又和自己所做的有什么区别?
  再者,对方言辞有度、彬彬有礼,正是真正的君子,又和那些粗糙的墨者完全不同,这种君子是可以成为朋友的,而且对方已经献上了野味表示服输,难道还要抓捕他们呢?
  当年楚人因为没有进贡缩酒的苞茅,才被亲桓公合诸侯而攻,但公孙泽一直认为齐桓公只是为了尊天子,绝不是为了攻占楚国,所以只要楚人当时贡献了苞茅,战争就算是结束了。
  今日之事,只是为了让楚人惊慌,挫败楚人锐气。楚人已经献出礼物,真正的君子不该在这时候还继续追击。
  只是,忠与德,不能两全,到底哪种才算是君子所为呢?
  公孙泽暗道:“若仲尼尚在,必有答论。只可惜遍观此时天下,谁人又能解答?我不上前,是不能为君分忧;我若上前,是不守君子之德……我到底还算不算是君子?”
  只是犹豫间,其余人已经冲散了护卫的楚人,将那名饮酒半醉的楚之贵族俘获,以随身携带的绳索绑缚。
  公孙泽叹了口气,心中无奈,暗道:“若是绑缚了贵族,必以车载而归,如今却又那里寻战车?就算有,只怕这些墨者也未必会选择如此。”
  果然,带队那墨者将贵族绑缚之后,直接将绳索的一端拴在了自己身上,喝道:“你若逃走,必死。如今只有随我回商丘!你可听懂了?”
  他以雅音和楚语各说了一遍,半醉的楚人贵族连声答允,带队墨者心道:“此人身旁护卫勇悍,血统必贵,虽不能让楚人退兵,但也足以震撼楚人,完成巨子的要求。”
  “如今已俘获一人,正该返回,不可拖延。”
  说罢又将其余俘虏绑缚,将还在身边的六十多人集中起来,说道:“目的已然达成,宜速退!”
  出城之时,有百二十人,如今只剩半数,其余人入了楚营之后便四散追杀楚人,脱离了队伍。
  夜里又不辨东西,四处散去,根本不能聚拢。
  有人喊道:“此时便退,其余人怎么办?其中尚且有我朋友,不若在此稍微等待,楚人已经慌乱,必不会被围。”
  那墨者却道:“墨者规矩,不可更改。出城之前,我便说不可离开队伍,不可擅自冲锋,此事乃是令。犯禁而死,死得其所,为什么要等他们?”
  “况且,楚人一旦围过来,今夜之事便毫无作用。若是出城之前我不曾说,如今必然等,可既然出城之前已经说清楚,便必然不等。难道我们墨者便无朋友义气之心?只是规矩更大。”
  公孙泽知道墨者的规矩严苛,也知道这些墨者不可能回头,只好劝说道:“这些冲杀之人都是锐士,正可以让他们回去。将来若是击破楚军,尚且需要驾车冲击。养士不易,从小操练,需十余年方能驾车射箭挥戈……”
  墨者哼声道:“这些道理,只能于战后去讲。野战不辨东西,一旦分散在楚营之中,必然不能返回。我只再说一遍,若想留下,我不阻碍。若想回去,便即刻整队退回!”
  说罢,他站在队伍的一侧,横剑身前道:“愿意留下救助朋友的,站在右侧!其余人,准备退走!”
  又数了几个数,当即有几人站了出来,只骂道:“都说墨者无君无父,竟也无朋友无义!世间若只有你们的规矩,岂无情?你们便走,我只留下来接应朋友伙伴!”
  那人又挥剑高呼道:“可有更多勇士愿意随我?”
  这一声喊,又有几人站出来,喝道:“我们皆有勇气!”
  说完又故意看了那墨者几眼,却不想那墨者面无表情,根本不理这几个人,对剩余的人道:“撤走!”
  公孙泽眼看四周还在酣战的众人,又看看那几名站出来的勇士,叹息一声,心道:“既是君上委托墨翟守城,又让我等皆听墨翟之令,那么便应该听。出城之前已说过不可擅自散开,如今也只能返回。可是……这么做,又似乎不对,日后出城杀敌,难道不让其余人寒心吗?然而若是守规矩,似乎便又不可能出现这种事……”
  仍旧犹豫,他已经被其余人推着前行,朝着商丘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零三章 阵整亦恐虚实扰(五)
  待楚王与车广勇士赶到的时候,墨者带队已经退走,但是楚营内部依旧混乱。
  那些冲入到楚营内的宋士,个人手段高超,楚人又乱,根本无从抵挡,加上在此扎营的贵族被俘,毫无指挥,混乱无比。
  不少人杀得兴起,便割去被杀之人的耳朵,准备回去之后作为奖赏。
  或有人想,最好将这些耳朵穿串,待回去后,投掷于那些墨者面前,叫他们羞愧于没有勇气。
  只是楚人的精锐一至,那些奋战的个人便不能阻挡,那些梦想也就随之消散。
  楚王带来的,是自己的近侍,也是最精锐的车广之士,还有楚人权贵的身边私属甲士,也是精锐。
  双方都不能车战,但是步战一样精通,都是军事贵族,至少也要做到没有战车也能作战。
  楚人人数既多,又有组织,不多时那些宋人便只能逃窜。
  或有被俘的,或有被射杀的,亦有朝外逃窜不知东西的。
  楚王亲自拉弓,射中一人,身边近侍皆声欢呼,又以围猎之法,将不少还在逃窜的人围在中央,只给楚王机会。
  围猎,本就是一种军事活动,人在慌乱的时候比野兽强不到哪里去。
  那些三三两两各自为战的宋人多被围在中央,楚王便亲带人前去捕捉,一时间军心大盛,惊人惊呼。
  待那些宋人大部被抓、少部逃亡野外之后,楚王又派人收拢溃兵,安稳军心。
  再传令各营,随时戒备,待天一亮就准备战车,以防宋人明日约战。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紧张了一夜的楚人总算是安稳下来。
  昨夜袭击,楚人并没有损失太多,死人不多,大多都是徒卒逃窜。
  看似混乱,但清早军营安稳之后,那些人又都返回,毕竟还要吃饭。
  清点损失,只有公族子瑜被俘,同时被俘的还有子瑜的车右和御手,另外还有十几名士。
  而楚人也抓获了三十多名宋人,射杀七八人,还有不少人逃窜尚在搜捕。
  不以身份论,不算徒卒,楚人的损失与宋人相当。
  只不过因为楚人是攻城一方,宋人是守城一方,因此终究还是楚人合适。
  一早,便有人传言楚王昨夜亲自射杀两人,俘获一人之类,又擂鼓以壮声威,顿时为楚王增加了不少名望。
  楚司马拜服道:“昨夜若非王上亲自带车广反击,只怕右翼子瑜所在之处便要溃散。幸好王上明断,否则士气必然大跌。”
  如今天色已亮,各营昨夜应对有法,除了被夜袭的地方,其余地方并没有什么损失,也没有什么混乱,加上又俘获了不少宋人,士气提升极大。
  加上早晨起来宋人也没有出城决战的意思,楚人贵族都拜服于昨夜楚王的判断,连声庆贺。
  楚王也自高兴,昨夜事他判断的准确,又生擒一人,楚军营地之内无人不知,士卒更加用命。
  他便道:“寡人昨夜便知,墨者必然只是想要趁乱袭扰。若是昨夜我不亲自带人反击,那么城内便可三番五次前来,士卒如何能够安睡?”
  “如今已经查问清楚,昨夜所派之人,皆是宋公之士。想来也是,寻常徒卒,如何能做好夜袭这样的事?”
  那些被俘的士早已按照这时候的战争规矩,报上自己名号,受到应有的待遇。
  左尹道:“如今子瑜被俘,正好可以用这些被俘的宋人交换。”
  楚王却道:“此事不急。不管是宋人还是墨者,都不会虐待子瑜。至于这些士,倒是不能够放回去,且等破城之后再说吧。”
  “宋人虽有勇士,但能够发动夜袭之人也不多,昨日询问可知这些人在武艺上都算上士,非寻常人。若放回去,只怕又有袭营之事。”
  昭之埃不解道:“墨者守城,缘何昨日夜袭似乎并无墨者?我听闻墨翟有弟子数百,皆是死不旋踵之辈……”
  楚王道:“守城事多,你也曾听闻墨者的规矩极多,城内不稳,规矩既多,便需要多用人以弹压。只怕那些墨者都不能脱身,否则若以墨翟的三百弟子全部出城袭战,一旦不胜,我们再攻城,商丘又如何守?依我看,墨者不会出城。”
  昭之埃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楚王道:“无忧!昨夜出城夜袭之辈,都可驾车冲击,守城墨者连他们都派出步战,可见墨者已然放弃野战,只能等三晋来援,看我等与三晋大战,以便成弭兵会盟。”
  楚王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出城袭战,效果只能是让楚人惊慌不安、影响楚人割麦。
  那些被俘获的宋人也是这样说的,毕竟墨者的计划他们并不知道,但是出城袭扰之前适却告诉这些人目的就是为了袭扰楚人割麦。
  按照楚王看,既然墨者想要袭扰楚人,延缓楚人割麦的人数,那显然墨者只是准备死守到底。
  不能不说这是个好办法,但楚王觉得只可惜被自己的胆略所破。
  他想,若不是昨晚上自己判断准确,只怕墨者的目的还真的就达成了。
  虽说这种夜袭死不了多少人,但是却可以让营地夜夜防备,而且还要调集更多的人守备,以防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种情况若是多出现几次,军心就会溃散。
  他越想越是自得,又从那些被俘之人口中得到了不少城内的消息,更加确信墨者真的就是准备死守商丘。
  却不想昨夜不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还给了他扬名收拢士卒之心的机会,内心暗暗得意。
  楚司马见楚王微笑,也道:“看来墨者只善守城,却不善野战,昨夜战果并不广大。”
  楚王摇头道:“非是如此,你没有听那些被俘之人说起?墨者要求出城之后不可擅自冲杀,若是这些人真的遵守规矩,又如何能够被俘?”
  “墨翟有将帅之才,却无用命之士,又能如何?他手下的几百弟子,不敢轻动,一旦轻动又怕城内有变……若昨夜是他的弟子,即便我能料到,只怕赶到之时他们已经撤走。”
  其余贵族近臣纷纷附和,楚王便道:“如此,正好可以与城内事应和。”
  “在晋人援兵到来之前,唯一可以忧虑的,就是墨翟的那些弟子。而正好城内大尹等人欲要举事,正好趁着昨夜事做好。”
  他将计划一说,众人皆赞。
  既然晋人援兵到来之前,唯一可虑的就是那数百墨者,那么便应该让营地更加靠前一些,做出随时准备攻城的样子,不要做出彻底围城的态度。
  只要这样,城头的墨者才会紧张,也就不敢轻易集结出城夜袭,以免夜袭失败楚人攻城。
  同样,城内内应的大尹等人,也需要楚人做出一个攻城的姿态,或者发动一次真正的蚁附攻城,才有机会做成那日密商的那件事,从而破城。
  最后,还可以虚张声势,让城内惊慌,实则可以悄悄派更多的士卒前去割麦。
  昨夜一战,楚王认为城内必然认为自己会有所防备,从而撤回士卒加强守备,自己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做出要攻城的模样,让墨者随时准备防守,实则抢收冬麦作为军粮。
  即便不是准备单单靠围城逼迫投降,更多的粮食也是必要的。
  想要破城,就只能等到城内大尹等人焚烧粮食,发动政变,但那样的话城内的粮食也就不够。
  若是能够准备足够的粮食,一旦破城,又可以收买宋人之心,又可以彰显自己仁义,以求结好墨者。
  再者,将来三晋兵至也好、三晋兵不至强迫宋人去修榆关城也罢,都需要提前准备粮草。
  正如墨者守卫商丘不是为了守卫商丘一样,楚人攻破商丘也不是为了攻破商丘,双方都有自己更为深远的目的。
  楚王知道若是迫近,只怕那些墨者又会在城头喊话。
  这喊话最让楚王无可奈何,因为那些喊话的墨者,根本不用宋语,也不用雅音,而是只用那些徒卒能听懂的各地方言。
  楚王也知道,墨者的那些道理,商丘城内的贵族也不愿意听,可是墨者却不说宋语也不说雅音,城内的贵族只怕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有些道理,实在是太过蛊惑,他也只好选择一些古怪的办法。
  于是传令下去,从远处运送木材,作势要做攻城器械。
  又叫各营准备弓弩,将军垒前移,白日便击鼓,掩盖城头的声音。
  同时又暗暗调拨士卒,前去割麦,只让剩余的人虚张声势,让城内以为准备攻城。
  一旦时机允许,便准备来一场攻城,也知道根本攻不下,但却可以让城内出现一场真正的混乱,也只有那样才能尽快拿下商丘城。
  ……
  城内,适也正如公造冶所言,带着宣义部的人四处宣扬昨夜之事,只说俘获了楚人公族,用来将昨夜的一场“失败”变为一场“胜利”说给城内人听。
  为了平息昨晚的意外,也为了让城内没有怨言,更为了城内的那些人更加遵守墨者的命令,墨翟也亲自见了宋公,让宋公出面亲自赏赐昨夜出城鏖战之人。
  此外,还要宋公出面说清楚,昨夜那些被困在楚营之人,实在是他们不遵守命令,而那些遵守命令的,不但活着回来,还抓回了俘虏,得到了赏赐云云。
  宋公无可奈何,心中略微有些感慨,昨夜出城夜战之人……多数都是自己的直属士,自己的势力又削弱了一些。
  宋公想,好在墨者尚在,他们总能维护周全。他却不知道,只怕墨者的心思也未必那么纯善……


第二零四章 阵整亦恐虚实扰(六)
  宋公子田,是个悲剧的君主。
  他的悲剧在于他的雄心。
  韩非有云: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这四亡,子田的宋国占全了。若在加上什么国小而家大,权轻而臣重者之类,宋国如今还在也是战国奇迹。
  子购由死在与晋人会盟的途中,子田是靠司城皇的扶植上位的,也因而不能够明白他父亲不曾年迈昏聩之时游走在晋楚之间的政策有多重要。
  本想着趁着齐国内乱,分一杯羹,从齐人手中拿过贯丘,可不曾想再次会盟的时候三晋已经得胜。
  继位之初的计划就没有实现,更别提面对商丘城内波云诡谲的贵族政治局势,又赶上楚人围城,子田除了可以依靠墨者之外,竟不能再依靠别人。
  他有雄心,所以不可能投降。
  而司城皇有野心,所以在三晋援兵抵达之前不可能投降。
  两个人在抵抗楚国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然而墨者却在想办法削弱子田的实力。
  适不是个纯良之辈,所以他需要宋国有一位无威望、无军权、无财富、还整日被两派贵族欺负的国君。
  至于宋国,适从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宋人。
  早在楚人围城之前,子田便让司城皇派人前往三晋求援,但是又完全不想答应晋人的任何条件:比如在宋地驻军、在宋地就食等等。
  原本想着恢复襄公之时的荣耀,等到真正需要抵抗楚国的时候,子田才明白这件事根本就是做梦,连集结起一支足够的军队都不能做到。
  城内的流言、童谣等等日渐流传,子田也是心事重重。宋国内乱是一种传统,所谓九世之乱,儿子父亲兄弟之间互相杀,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政变、合盟、借外国之力这种事,子田还不熟悉,也就注定他现在只能依靠司城皇一系。
  至少,看起来司城皇是支持他的国君的,而其余人谁知道是否会决定兄终弟及这样的事。
  至于守城的墨者,子田充满了信任,觉得墨者这种为利天下而不惜身的人,简直就是为宋国量身打造的。
  在墨翟出面让他亲自赏赐那些出城夜袭的士之后,子田便出面,拿出公室的黄金宝玉给予了赏赐,只是没有赏赐公孙泽。
  因为公孙泽在夜袭途中说的一些话,已经沦为笑柄,就连子田都觉得这种人应该生活在襄公的时代,而不是现在。
  加上俘获楚公族子瑜的时候,公孙泽没有出力,因而所有的士中公孙泽最受冷落。
  不过子田倒也记住了公孙泽这个人,想到他的祖先因为嘴贱被人弄死过许多次的历史,终究忍住了没有开玩笑,而是称赞了一句“惜未生于襄公时”之类的话,这句明显是有些嘲讽的话却让公孙泽颇为感动。
  几日后,楚人白日击鼓,准备木材,建造攻城工具,看似有大规模攻城的迹象,子田便再次找到了墨子,询问如何应对。
  待墨子归来后,询问一干墨者,适便道:“楚人未必想要攻城,先生守城之术,楚王是知晓的,若是攻不下晋人兵至,楚王数年之内不能北上。除了围城,楚人没有别的办法。”
  “楚人迫近城墙,正好可以用虚实之策应对,之前所说的草人早已经准备好,趁夜击鼓,看似要出城夜袭,楚人有了上次的经验,必会以弓弩劲射。”
  两日后,楚人装模作样地在城下挑战后,又三番五次地做出要攻城的态势,城头只是严密防守。
  是夜,月亮已经不再那么明亮,适便带人将一些草人缒下城墙,点燃了一些火把,随即让城头击鼓。
  楚人迫近城墙后,因为上次夜袭的事后本就有所忧虑,于是在营外举火,又早准备了弓弩。
  夜里正安静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鼓声,楚营当即惊慌,只看到城墙下影影绰绰,似有百余人。
  守夜之人当即呐喊:“宋人夜袭!”
  那些守夜的楚军当即戒备,楚将传令道:“王上早有令,若宋人再度夜袭,不可浪战,只以弓弩攒射!”
  传令下去,叫人点燃火把,又叫人击鼓传音,弓手弩手各自于军垒之后,朝着城墙抛射。
  城头鼓声更盛,楚人不知道射了多少箭,却不见夜袭之人靠近,只喊道:“宋人退了!”
  至此,羽箭方停。
  楚将心想,羽箭虽然昂贵,但如此一来能够遏制住宋人夜袭,也未尝不值得。
  一柄弓的制作周期大约是三年,而羽箭需要柘木、羽毛、鱼胶、箭镞等等,制作周期不短,而且价格昂贵,制作起来并不容易。
  拉弓射箭之人,也最多放几十箭就会腰背酸软,而那些自小操练的脱产士数量又不多,只能以射程更近的弩来补充。
  城头,适待楚人鼓声停歇后,叫人将草人拉上,只见草人之上布满了羽箭,城头众人不住称赞。
  墨子道:“凡守城,以弓弩为第一兵,羽箭制作不易。你这百余个草侯,竟比得上百余名工匠之功。”
  此时并未三国故事,又没有张睢阳之烈事,因而草侯借箭之法堪称神技,众墨者也均拜服。
  公造冶心道:“适并不会守城,但这巧妙技巧,却是层出不穷。论及奇技,众人皆不能及。若是过些日子夜袭楚军之事成,他倒真是第一功,至此之后,论及军事,墨者内部也无人不服气。”
  这话此时不便说,便带人去查看那些楚人射过来的羽箭,一一收集好,以备守城之用。
  次日一早,墨子召集众人道:“如今楚人已经近迫,适说的没错,我看楚人并不想攻城,只是如此迫近,必有缘故。”
  “我只怕城内有事。里应外合。”
  适心中并不担忧,嘴上却道:“我也担忧此事。城内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这几日童谣又起,只怕这些心思大家也看的清楚。”
  墨子问道:“你如何看?”
  适回道:“先生,蛇有鼠窝。善捕蛇者,必不肯追蛇至鼠窝之内,以免蛇伸出毒牙咬上一口。最好的办法是引蛇出洞,让蛇刚刚露头的时候,一举将蛇打死。”
  众人回味着引蛇出洞四字,适知道事已至此,不能再隐隐藏藏,便道:“如今城内除去墨者,共有三派。”
  “国君子田、司城皇一族亲晋、那些煽动童谣者必然亲楚。这三派如今却不平衡,国君无势,司城皇与亲楚一派水火不容。”
  “我们墨者既然不是为了守商丘而守商丘,此时便是一个机会。一旦那些亲楚之人作乱,外有楚人为援,司城皇必不能敌。宋公子田……便是想挡也挡不住,当年司城与大尹交兵,国君除了跪求两臣罢兵,什么也做不了。如今情势,还不如当年。”
  适环顾四周道:“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借此机会……雪中送炭。让宋公承认沛县万民之请,效当年萧国事,成附庸而非县邑。”
  “盟誓之事,如果不能监察,很难长久,所以我们不能让司城皇胜、也不能让亲楚派胜、但也不能让国君胜。”
  “国君无势,我们便借他势,三足鼎成,但若我们离开国君依旧无势,所以这样才能让国君长久的遵守盟誓。”
  他这番不能让司城皇胜也不能让亲楚派胜的言论,让一众墨者感受到不一样的味道,墨子笑问道:“如此才能让他们都不胜?”
  适摇头道:“具体如何,尚且需要商议,但这个原则是不能够改变的。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墨者必须自己的目的,才能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适所说的萧国故事,并非是春秋之前的萧国,而是萧国被灭之后的宋的附庸国。
  原本是个邑,因为当时的宋公嘴贱,被人拧断了脖子,导致大量的宋公族逃亡萧邑,靠萧邑大夫的支持反击成功,夺回了公爵之位,于是萧邑成了萧国,不是周天子体系之内,而是从属于宋的附庸国地位。
  如今墨者并非是沛邑宰,在沛县也是有实无名,不能得到如今尚且没有完全崩坏的分封体系的承认,急需这样一个名目。
  这与墨者之前的构想是一样的,只是最开始墨者想的比较理想化:利用沛县义师帮助守城,从而让宋公赏赐盟誓承认。
  而适从一开始尝试改组墨家、尝试一些规章制度、尝试否定鬼神赏罚之说的时候,就一直在寻求一种代替鬼神赏罚来维持盟誓的手段。
  他根本就不相信贵族的话,即便他们如今还有贵族精神。
  所以他一开始就准备利用贵族分派、国君年幼无势的矛盾,来保证今后墨者在宋国的超然地位。
  这些贵族不论哪一边一家独大,对于在沛县的墨者都不是一件好事。
  宋公子田原本有点势力,适想办法给他削弱,如今宋公的势力弱小,那就帮着宋公对抗两边的贵族,最好弄出一个三方条约:宋公少了墨者的支持,难以压制贵族,反过来两边贵族不论谁势大,墨者都会极力削弱。
  他不信盟誓这类的东西,更不信鬼神的赏罚,所以他所认为维持条约稳定的唯一可能,就是三方势力互相平衡,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而时间,对墨者有利。
  现在的平衡,也就意味着沛县发展之后的极端不平衡。


第二零五章 阵整亦恐虚实扰(七)
  适本就为墨家部首之一,又展示了颇多手段,如今经历草侯借箭之事,于墨者的武装之内也能说得上话。
  这件事本就不只是军事问题,因此这种事适作为部首也是有发言权的。
  本身这件事就和墨者之前的计划一致,只不过监督手段有差别。
  原本只是希望盟誓让宋公承认,而适则认为鬼神赏罚这种事不可信,还是借助更为现实的力量平衡。
  之前墨子与公造冶等人的交谈中,便提到过适所谓的“鬼神”并非是“鬼神”,只是一种约束方法。
  不管是之前的约天下之剑,还是现在的想办法靠三方平衡为墨家创造发展空间,都借助的“另一种鬼神”的力量。
  墨子看似信鬼神,实则也根本不信,他只是希望让别人信,从而约束众人的道德、约束君主的底线。
  适的这番话说出,墨子犹豫了片刻,问道:“此事是在行险啊。若是不能把握好,一旦里应外合破城,那么就是连沛县义师立功而求自治盟誓的可能都没有了。”
  适摊手道:“先生,城内就算乱起来,又能鼓动多少人呢?如果鼓动的不多,先生就以现在城墙上的人防守,能否撑住一天?”
  墨子点头道:“就算城内失火,焚烧殆尽,就以城头之人,防守两日亦非难事。”
  适笑道:“那城内就不会有乱。他们想要作乱,只能依靠自己的甲士,别忘了……如今有宣义部,国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墨子一想,也笑道:“我总是忘却宣义部带来的变化,是了,有你们倒是不用怕城内国人被蛊惑暴动。那么他们所能用的甲士私兵,也不过数百,我们还是应对的了的。”
  “只要国人不动,只凭那些贵族,商丘便不能乱。”
  适也道:“宣义部能够保证国人跟随墨者,剩下的事,那就不是我能做的了。”
  公造冶道:“先生,若真如适所言,只要国人站在我们这边,弟子便能带人百余人压制那些甲士。与城内街市之间,他们无法阻挡我们墨者。”
  其余人也都赞同适的看法,墨子便道:“如此这样,那也要提早准备。”
  “我明日便出城,与楚王谈及祭祀祭坛成盟之事,也让最终破楚军的细节更加完备。”
  众人商议一番,达成共识,便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各自散去。
  ……
  一月之后,楚王在营帐之内,看着一个扎满羽箭的麦草人,面带愠色。
  月前,墨翟来到楚营之中,与楚王成三年之盟,说是墨者愿意促成第三次弭兵会,又按照墨者的祭祀方式搭建了祭坛、点亮了可以通神明的篝火。
  原本搭建的木塔营寨就在楚王大帐附近,楚王也不疑有他,便同意了墨子的说法,在高塔之上以油脂为染料,让上面的大火盆保持一月不熄。
  当年墨子孤身入楚,公输班以为破商丘的关键就是杀掉墨翟,但墨子当时便说身后还有组织,杀了他也没用。
  这一次孤身入楚营,更是有恃无恐,楚王又有求于墨者,因而以礼相待。
  墨者这次倒是大方,从城内带来了足够的植物油,足够楚营高塔之上可以通神明的篝火点燃许久,也算是表明了诚意。
  楚人不曾见过植物油,因为新奇,更加认定墨者的手段高超。
  墨者原本重鬼神,内部善于巫术祭祀的人也有不少,整个过程有模有样,不下于楚之太祝,更显得有仪式感让人相信。
  楚王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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