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战国野心家-第7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公孙泽猛然想到适前几日与他说过的那番话:土地、财富归谁?
  他身上一冷,忍不住想道:“若……若是墨者的道理行于天下,土地归于万民、财富源于劳作、君子不过蠹虫……那……那这禄从何而来?”
  “若土地非国君所有,禄便来自万民……难道到时候便是既食民禄,岂不死战?”
  “不对!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不该是这样的道理!”
  他想到自己之前廿年所学,头脑一阵混沌,竟有些癫狂之态。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之土,皆属万民;昊天之下,人皆天臣。”
  “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是对的,可到底哪个才是对的?若墨者的对,那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便是错的!”
  他越想越乱,终究长叹一声,心道:“只怕……这天下,真的要乱了!”
  ……
  城外,楚军营地中,墨者还未前来与楚人祭祀成盟,但却将城内被俘的楚人全部释放。
  这些被释放的楚人,最开始成为了楚王邀买人心的手段。
  万军之前,楚王高声宣布:自己与墨者成盟之时,依旧没有忘记那些被俘之人,无论贵族还是士亦或是庶农工商,只要为王效命,他就不会忘记。
  这是之前很少出现的情况,被俘的国人要么在停战后才被释放,要么就会被抓做奴隶。
  而贵族被俘,一般都是用厚重的礼物赎买回来,比如当年晋楚争霸之时,多有被俘的贵族,一般都是缴纳赎金换回来。
  至于庶农工商,除非全面停战或者大国为了获取声望,否则很少有被赎回来的情况。
  楚王说完这些后,当真是欢声雷动,众军皆呼万胜,楚王只凭几句话,便获得了庶农工商的支持。
  毕竟,王权想要对抗贵族,只能依靠本国底层。
  其余贵族心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楚王自觉墨者确实不错,似乎将来自己只要说利天下,墨者就有入楚的可能,欣喜无比。
  然而,几日之后,楚王夜巡军营,便感觉出了墨者的深深恶意!
  这些被释放回来的贵族还好,也没什么牢骚。
  可那些被释放回来的庶农工商,还有武士,则是满口的墨者道义,牢骚满满。
  庶农工商自不必谈,那些牢骚一直就有,只不过经过被俘归来后,这些牢骚变得更为系统、更为明确、更为清晰。
  士阶层在那发的牢骚,楚王其实挺喜欢的,但是其余的贵族却绝对不会喜欢……
  再想到适之前在大帐之内,开口就把贵族和王权的矛盾公开,楚王心知:只怕自己已经中了墨者的圈套,被墨者架在火上烤!
  几名被放回的武士,围坐在篝火旁唠叨的话,引发了一场骚乱。
  一名被俘回来的士眉飞色舞地说着在城内的被俘生活,只道:“城里面的感觉,比在这里围城感觉好多了。在这里很无趣,都没有麦饼吃。进了里面去,墨者个个都是人才,讲话又有道理,还能看舞剧……我其实……”
  他说完这些被俘的趣事之后,又道:“要说,墨者说尚贤也是不错的。有能则举、无能则下,要我说其实很多人都无能。若天下真能尚贤,我们何至只是士……”
  被俘放归之人还在那里讲士阶层最喜欢的尚贤道理,周围围坐的人纷纷称赞,颇觉有理。
  正夜巡的楚王与身边贵族一个个面面相觑。
  楚王心想,说的很有道理啊,若我能尚贤,这楚国何至数千里广阔,却屡败于晋?只是……这番话,却容易引起不满。
  贵族则想,说的确实有道理,可若是尚贤了,我们怎么办?我是大宗嫡子,所以我可以继承一切,难道真要比才能吗?我纵有才,我儿孙岂亦有才?所以我不能觉得有道理。
  于是几名贵族进言道:“围城战阵之中,非议政事,不可不处置!”
  楚王暗骂,我处置他们,将来靠谁?难道靠你们这群随时可以政变的家伙?可我不处置,你们又如何肯用命?
  正自犹豫想不出完全之策的时候,有近侍小声道:“城内有人缒墙而下,只说有机密事告于王上。”


第一九七章 城坚犹惧萧墙祸(六)
  楚王正愁于如何应对这些士的牢骚。
  若斥责于士,则士生怨恨,士阶层是楚王加强王权、对抗根深蒂固的贵族最大的依仗。
  若不斥责,传到贵族耳中,必然会引发不满:不处置,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楚王准备重用士而弃用亲族的态度。
  至此,楚国只有一位令尹是敌国俘虏出身,与当年被秦人以五张羊皮换走的百里奚相似。
  其余令尹、莫敖、司马、柱国等官职,基本都是王族公子垄断。
  楚王也想尚贤,对王权而言,尚贤是好事。但尚贤就意味着要和贵族翻脸,作为刚刚继位不久的新王,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和威望,慢慢来处理此事。
  处理不好,楚国可是发生过不少国君被贵族联合搞掉的情况。
  正是无可奈何之际,既有商丘城内的心腹人缒城而商机密事,正好借此机会绕开此事。
  回到帐中,那机密之人已被带来,并无太多人见到。
  只是商量这种事,又不能楚王自己单独商量,之前适等墨者来营中,说了许多种下深刻矛盾的话,贵族有些担心。
  一些够资格的贵族一一列席,那城内心腹之人却道:“此事需机密。”
  楚王也知道,有些事终究不好说的太明白,可也无可奈何,只道:“昔年围城,子反也曾知晓机密事,俱是王族公族,不必多心。”
  那人见不可更改,便献上一些丝帛,上面有些机密文字和印章,楚王只看了几眼,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这一次围城,楚王打的就是商丘内乱的想法。
  若无内乱,又有墨者守城,恐怕商丘是拿不下的。
  是否能拿下商丘,在楚王看来关键就是三晋何时出兵。
  如今郑韩焦灼、秦人攻西河、赵魏有罅隙,至少可以拖延大半年时间,可也最多就是一年。
  若城内不乱,就墨者守城的手段,楚王自知不可能破城。
  城内六卿派出的心腹之人却也是个能言善辩之辈,若只是当着楚王的面,有些话自然可以说的直白些。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说城内大尹为首要吃人血,终究说不出口。
  他考虑片刻,便道:“城内大尹等人,心忧宋之社稷。”
  “宋乃小邦,却无礼无楚,招致了这次灾祸。然而无礼于楚的,却是子田,他内不能守住基业、外不能让百姓免兵祸之苦,这是昏庸之君。”
  “如今墨者助守城,可守到最后,只怕重现文公时易子而食之景。然而子田昏聩,宁愿城内百姓遭祸,也不肯成盟降楚,大尹心忧百姓,因此才有这番计较。”
  楚王问道:“城内存粮尚可支持多久?”
  那人道:“数月可支,墨者有精钱粮者,精细打算,分配平均,能够坚守。”
  他又说了一些城内墨者分配粮食的情况,又说当初征粮之时对于那些不缴纳粮食的贵族的处置,楚王心知此言不虚。
  如今已经动用民夫征调楚地粮草、再加上新麦成熟,也能坚持许久,或可比当年庄公围城坚持的更久。
  但是,在这里每坚持一分,变数也就越大,一旦军心疲惫,三晋出兵,只怕又是一场城濮之战。
  楚王又问道:“大尹如何计较?”
  那心腹之人道:“大尹以为,以社稷与祖先基业为重、以民众百姓免遭兵祸为次、以公侯得失为轻。”
  “是故,大尹准备焚烧城内存粮。若粮食不足,城内百姓才能明白子田的愚钝,才能够驱逐子田,从而亲楚。”
  “这是让城内免于折骨而炊、易子而食惨剧的办法,这是有功于社稷祖先的手段。”
  “百姓愚钝,可以让他们享受成果,却不能让他们考虑长远与开始,所以大尹才替城内百姓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毕竟,城内的百姓不知道怎么做才是真正对他们有利的。”
  “大尹唯愿君不以宋为县!”
  楚王郑重道:“寡人此次伐宋,是因为子田无礼,并没有灭宋置县之心,鬼神可鉴!”
  “寡人盟誓,若破商丘,必不效当年陈、蔡事!”
  楚王的意思很明确,当年陈、蔡事,在置县之前,还有过让楚公子继承人兼任陈公、蔡公的历史。
  换而言之,置县是底线。
  而在这底线之上,楚王若是狡猾,可以如陈、蔡一般,保持邦国的身份,但楚王却可以兼任陈公、蔡公,从而在下一代完成合法继承。
  既说不效陈、蔡事,也就是说连共主联邦国的想法都没有,就只是一次需要宋国服软、认输、亲楚、叛晋的讨伐。
  这种事,需要亲口承认,一旦楚人要是置县,那么宋地贵族就会联合在一起强烈反抗:陈、蔡的例子就在眼前,而不是哪家都能如陈田一般,在齐国再创家族辉煌的。
  那心腹之人闻言,便道:“只是墨者守城政令严密,此事若想做成,需君配合。”
  “若能攻城,让墨者心惊忧虑于城防事,方可在城内趁乱焚毁粮草。”
  楚王点头,不想右尹却问道:“若理应而外和,你们在城内放火,我于城外城外攻城,难道不能够攻下商丘吗?”
  听此言,楚王暗道:“愚蠢!若楚人破商丘,让那大尹六卿如何自处?他们需让城内国人激愤、暴动而废君,才能够与我等结盟。他们又非楚人,你如何能站在楚人的位置去看这件事?”
  只是这些话又不好说,好在城内心腹之人道:“墨者规矩严格,就算城内失火,只怕城墙依然不乱。况且……若……若趁乱攻城,只怕墨者的宣义部会趁机蛊惑民众,到时反而不好。”
  楚王急忙道:“是的,墨者守城的规矩我是知晓的,那些人口舌之利我也是见识过的。”
  “只是……此事急不得。时间不可约定。”
  约定了时间,就有被反间的可能,楚人不会冒险。
  那心腹之人也道:“时间自不可约定。只要楚人攻城盛大,城内便有机会。待城内烟火大起,不久便可废昏庸之君。”
  “只是……只是大尹担忧三晋出兵。”
  楚王点点头,却不置可否,他暂时并不担心三晋出兵……甚至他认为就算出兵,也只能是二晋出,赵人能不能派人意思一下都是两说。
  魏国如今的重心在西河、在那些还没有全部被瓜分的晋侯土地,争霸中原暂时看起来还不是战略大方向,最多只能想办法遏制楚国。
  而韩国是最担忧楚人与宋结盟的,本来韩郑就有仇,若是宋人再亲楚,那韩国的两片飞地全都会暴露在楚人的兵锋之下。
  熊当算是雄主,所以他很清楚魏国的那位同行会怎么想。
  只怕魏斯如今要对楚人围宋拍手称快:韩国撑不住楚、宋、郑的包夹,想要生存只能依靠魏人做后援,从而一切以魏人马首是瞻。
  三晋内部的矛盾,不可化解,但只要卡住赵人南下中原;让韩国与魏国亲近做魏国最坚实的盟友,那么魏国的战略目标就算达成。
  楚人越是围宋,韩国越是担忧,也就越容易和魏国亲密一致。
  而韩魏蜜月,也就保证了赵人不会动南下攻打魏国的心思,只能保持原本状态下的三晋合盟。
  三晋合盟的状态,对赵国来说根本就是个大坑。
  西河在魏手中、中山国被魏攻下,赵国又要遵守三晋盟约,只能是不断出自己的血、帮着魏人强大。
  中牟、邯郸两城,被邺城卡住,又有西门豹镇守,魏人强盛,赵人毫无胜算。
  面临韩魏同盟,赵人不想遵守完全有利于魏国的三晋同盟,也不得不遵守。
  因而,魏人出兵很慢、很慢,慢到逼到韩国无可奈何请求、不出兵就不能保证霸权的时候才会出兵。
  楚王也不说破自己的看法,却找了另一个理由道:“此事不能急,如今正在麦收,若此时起大军攻城,必耽误割麦。你若能回,则告知大尹,他为商丘百姓与宋之基业着想,这是天帝所喜欢的。只是此事需机密,不可心急,需准备充分……”
  那人却摇头,只道:“我难以回去了。出城尚且需要诸多麻烦,回去更为困难,城头有巡夜者,我来时已有人注意到。墨者守城规矩之严,非比寻常。”
  “此事只要君同意,时间我也只能劝说提早,以免三晋援兵。至于何时,还请自决。”
  “若得同意,可在城外几处举火,城头上自有人将此消息传递于大尹。届时只要你们攻城,只要吸引了墨者精力于城墙之上,城内自有动作。”
  他又将在何处举火、届时如何击鼓,一一说清。
  楚王也知城内局势复杂,大尹等人不但要提防墨者,还要提防司城皇一系的反击,确实需要里应外合才能成事。
  司城皇的势力虽大,可也就和大尹等人不相上下。
  一旦粮食被焚,司城皇未曾等到三晋援兵,必然主战坚持到底,到时候民怨沸腾,便大有可为。
  待此人下去休息的时候,众贵族皆以为喜,竞相庆贺祝祷,楚王脸上挂笑,与众人饮宴,心中却颇感慨。
  雄城如商丘,外部难以攻破,可萧墙之祸却难抵挡。
  如今楚地数千里、城百十座,声势浩大,可是内部纷争,未必就比商丘城内要好……
  饮酒一樽,暗自慨叹。


第一九八章 城坚犹惧萧墙祸(七)
  数日后,城外举火,篝火有异。
  城墙之上,一人观察外面的火势,不知道这火代表着什么,但却知道这些火燃烧起来的时候,自己需要告知某些人。
  城上看火的人,是士,是这个时代最有特色的群体。
  他们效忠自己的主人,有时候可能是知遇之恩、有时候可能是一句夸赞,甚至有时候只是一碗酒、一块肉。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士,就是这样。
  这是分封建制之下,贵族所希望的士阶层道德,也是高阶贵族们一直希望士遵守而自己不需要遵守的东西。
  士只效忠上一级,不效忠更上一级的诸侯或是天子。
  至于对与错,那不是士该考虑的事:主人对我很好,那我只有以死相报。
  正如后世养士之风开始盛行,齐人冯谖只知有孟尝君而不知有齐侯;朱亥知有信陵君而不知有魏王一样。
  城墙上观察篝火有异的士,并非坏人,而是真正的士。
  几年前他最落魄的时候,大尹见其虽穿弊衣却仍佩剑,便施其酒肉。
  只是两碗酒、一块肉,士便暗暗许下诺言,今生必然以死相报。
  这些话他从未说出口,因为他不喜欢在没有做之间,就先说的让自己感动,而是静静等待。
  直到楚人开始围城后,大尹派人找到他,只说让他在城墙做几件事,他欣然许诺,也知道所做之事可能会触犯墨者的禁令从而被杀,但却义无反顾。
  如果,公造冶熟悉此人,一定会给出和给他脸上留下疤痕那人一样的评价:知小义而湮大义。
  这士被分派在城墙之上,知道墨者守城的规矩,非得命令手书,不得下城墙。
  不要说随意下城,就算是城内出现大乱,城墙上的人也不能随意离开,那些宣读的布告上有太多的“断”、“斩”之类的字样。
  这名士平日豪爽,对人客气,那些一同守城的庶民对他也颇为敬重。
  前几日楚人以羊垼コ牵馊嘶乖龌髡渡绷思该耍艿搅松痛汀�
  在他看来,自己与守城的庶民之间友好相处,也算是折节而交。
  正如当初大尹曾资助过他一次一样,若是旁人,他最多觉得可以接受,但大尹的身份居然能够主动结交于他,那就又不一样。
  正如很多刺客一样,或许朋友们对他也很好,他们心中也有自己的骄傲,但却始终跳不出身份血统的潜意识束缚:同样的交往,如果是王公贵族,他们会觉得很难得,毕竟对方身份高贵。
  于是他想,这些守城的庶民,应该不会是他去传信的障碍,只说了几句便下了城淹没在夜色之中。
  城上没有人知道他趁夜去了哪里,但他回来的时候,几名身穿黑衣、手臂间带着墨者夜晚巡城标记的剑手正在那里等待。
  剑手的身后,是一个平日木讷的庶民,指着那名士道:“便是他,夜里下城,并未有印信。”
  持剑墨者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说道:“巨子有令,赏罚分明,能够检举不守命令而私自下城者,赏铜。待围城一解,自会送到你手中,便是你战死亦有子女父母亲人。”
  那庶民称谢,闪身离开。
  那名士知道自己不是这些冷面如霜的墨者剑士的对手,却忍不住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冲着那名庶民喊道:“我是士,你不过庶农,我却和你和颜悦色地说话,难道你竟不感激吗?我不畏死,如今方知庶民愚昧!”
  那守城庶农奇道:“墨者说,人皆天之臣,缘何你是士与我说话,我便要感激?你私自下城,城破之后难道我们不会遭殃吗?检举你,不但城不破我们不遭殃,还有铜做赏赐,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做。”
  那士大笑数声,墨者剑士冷脸问道:“你要反抗吗?”
  那士猛然抽剑,三名墨者剑士立刻将其围住,喝问道:“你去见了谁?难道还不说吗?说了按照律令是可以免除死罪的。”
  说罢三人就要冲上,那士却横剑与脖颈间,大笑道:“事已毕,我何惜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墨者喝道:“你便不想城破之时,城内多少人将受灾祸?”
  那人仰天长啸,横剑道:“昔日豫让刺赵襄子,曾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为知己而死,天下旁人于我何干?”
  又道:“我非那样重财轻义的愚民,你们墨者有墨者的义,我也有自己的义!”
  说罢,也不废话,横剑一挥,鲜血喷出,倒地而亡。
  ……
  城墙上,观察到城外篝火有异的人不止一个,守城的墨者也将这消息传递回去,墨翟与一些弟子亲自登上城墙观望,看着那些刻意为之的篝火,不知喜怒。
  “城内有间,也有人私通楚人,这是不言自明的。只是……不知道楚人要做什么?”
  适指着远处的篝火回道:“先生,弟子以为,楚人随便做什么,我们又何必去想他们要做什么呢?”
  “如果是别人守城,自然要考虑攻城一方,才能应对。但守城的,却是先生您啊,您是可以做到‘善守者另攻者无可攻’的人啊。所以我们并不被动,只要我们按着自己的办法来就好。”
  墨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适,忽然问道:“你之前很早就说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之别。若你为天帝,你会为了送炭而降冷雪吗?”
  适身上微冷,揣摩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天帝,但却期盼着先生所说的那种情况的发生:他盼着城内大乱、盼着宋公夹在贵族之间无可依靠、盼着商丘被围贵族们的封地力量不能使用的时候墨者成为三足之一。
  所以,即便他知道什么,也不愿意去提前阻止,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
  于是他反问道:“先生,您若为天帝,只怕会很矛盾。”
  墨翟笑问:“缘何?”
  “天寒有雪,烧炭者喜悦,无衣者苦寒;天热炎炎,无衣者凉爽、烧炭者心忧。”
  他避而不答墨翟真正想问的问题,却瞒不过墨翟。
  墨子笑了笑,摇摇头,也未再说这个话题,只叹道:“王公贵族之间战乱纷纷,这天下何时定?你说定于一,那谁能一之?”
  墨子所说的一,不仅仅是统一,而是墨家话语内的一。
  上下同义、同文同轨、统一的世界观价值观、统一的道德评价、统一的丧葬方式……
  适也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先生怕是有生之年不能看到。第三次弭兵会盟,不可能成盟。”
  墨翟遥望着远处的篝火道:“我怎么能够不知道呢?只是明明知道,却依旧期待啊。”
  适咬牙道:“先生,弟子请您不要期待。昔日共工与祝融大战,您可想象。若如今只有一抔水、一举篝火,灭了也就灭了。可墨者却偏偏让火水分离,直至那火燃遍成为祝融、直至那水交汇成为共工,到时候谁又去做补不周山之石?”
  墨翟盯着适,看了许久,长叹道:“杀一人可利天下,我毫不犹豫。可杀万人可利天下,我会犹豫。你呢?适,杀十万人以利天下千万之众,你会犹豫吗?”
  适急忙道:“弟子没有那样的本事。”
  墨子大笑道:“你不会自己去杀,但却可以看着别人杀,但只要你觉得有利,你可能都不会去阻止。我说,这是幸事,好在你所认为的利,是利天下。至少现在看来,你所谓的利天下是对的。我只是忽然想起,若你当初想得到的利,不是利天下而是权天下,你会怎么做?”
  适坦然道:“自然还是成为墨者。因为我不是贵族出身,所以我就算想权天下,也只能跻身墨者。胜绰可以因为你一句话成为田项子牛的家臣,有师兄可以因为您的一句话成为郑的上卿,我想这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先生,您死后,只怕并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其余的弟子会变成什么样。我想以您的睿智,这个问题您早就想过。”
  墨子微笑,淡然道:“是的,我想过。但我不怕了。”
  适也笑道:“是的。你其实并不笃信鬼神,所以曾经才会这样想。而您希望的鬼神,只是为了监督天下。我想,当墨者出现七悟害、出现选巨子的种种规矩、明确了天志、明确了建成乐土之后,您便不怕了。”
  墨子笑而不答,既不说自己信,也不说自己不信,但不答便是回答。
  说话间,有墨者自城下登城,将那边城墙上的事复述了一遍,公造冶慨叹一声,摇头道:“先生,这样的人可以算是义士吗?”
  墨子称赞道:“算是的。算是的。只是终究是小义,而非大义啊。这人是很好的,他若是信了墨者的义,自然也会为利天下死不旋踵。”
  适也道:“这便如男女之爱,旁人看来若一女子陷于其中而不可脱,或会期待这不可脱之人是自己。可旁人期待的,到底是这女子,还是这份不可脱之情呢?”
  “若因为不可脱之情而恋于女子,女子答应,那便没有那份不可脱之情。终究,还是要弄清楚要什么吧?”
  他在小心地提醒着巨子和身边的人,不要寄希望于墨者极端纯净,不要那么严苛地控制加入墨者的人数,而是适当地放低一些要求。
  墨者到底是要做一个极为纯净的、自我枯极的组织?还是放宽要求,趁着围城战结束后的威望无两,收一些不那么纯净不那么自苦的人加入?
  众人闻弦而知雅意,也因为如今墨者的人数太少,再这么要求纯洁性,恐怕真的就难以做到利天下之愿。


第一九九章 阵整亦恐虚实扰(一)
  墨子心知,适刚才谈及鬼神监督和制度规矩的问题,也是在说这个事,沉默思索,考虑适的这些隐约的话,终究没有说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
  又看着外面篝火,许久言道:“此事先不提,如今楚人必与城内有应,我看明日便可派那些人出城一战。”
  “若楚人有什么计划,正好可以打乱他们,也好为我们争取时间。”
  “再者也为日后事做好充足准备,知晓楚人的调动、反应种种。”
  “城内……一切照旧。墨者戒备小心,反正明日墨者不出战,一旦城内有变,则可弹压。”
  适道:“楚人必不知道我们准备先派城内人出城试探,倒是不必多虑。若是城内有事,也必然是我们墨者均无力阻止的时候。”
  “先生,商丘虽看似有萧墙之祸,但却未必是坏事。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提一句,咱们不是为了守商丘而守商丘,而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利天下。”
  “希望先生与诸君能够时刻牢记这一点,这非是寻常事。”
  墨子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事终究还要再商量。”
  适道:“这事就算商量,也必须提前制定出章程,一旦有事,便可实行。先生,我只是想说,若我制出什么章程,非是我乐于如此,而是料敌于先。”
  墨子笑道:“这我可以分辨。明日之事,你需在城头观看,观看楚人动静、营地、时间……且先去睡。”
  适行礼拜别,也不停留,下了城墙离开。
  待适离开后,公造冶问道:“先生,适的许多话,与您并不一样,但我觉得……他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墨者。您……您是这样想的吗?”
  墨子看着身边的那几人,缓缓说道:“我墨家重鬼神,所为的就是希望人人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以至天帝可以监察天下。”
  “那倘若真有鬼神,一个人本心极坏,却因为担忧鬼神的降祸而不得不利天下、兼爱众人……那么他便是可以利天下的,否则我们为什么又要有鬼神之说呢?”
  公造冶略微有些紧张,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说适的心思……未必是初心?”
  墨子大笑道:“传闻比干之心有七窍,那需要挖出来才能看到。可挖出心人是要死的啊。本心……很重要吗?若墨者只求本心利天下之人,那又何必要有鬼神之说?”
  “适提及的那些规矩、天志,教化的民智,本身就是一种鬼神啊。他和我……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祭祀的鬼神不同罢了。”
  公造冶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拜谢道:“先生的话,我明白了。所以我们的鬼神,并不是那些人所认为的鬼神。”
  墨子迎风而立,许久才道:“你说得对。马起名为牛,愚昧者以为这就是牛,实则却还是马。”
  说完这些,年迈的墨子扶了扶腰间的剑,与一众弟子下了城墙。
  ……
  次日,下午。
  太阳还未落山,但马上就要黄昏。
  适带着许多人,站在了城门高楼之上,旁边准备了各种规矩、水漏等等工具,遥望着楚人的营地。
  这一次出击,只是为了虚张声势,也是为了让楚人轻视,所以适对于这一次出击的战果根本不在意。
  即便那些集结起来的士个人能力都很强,也算是精兵,而且大多都是自小进行脱产训练的武士,不过很难取得什么战果。
  他们可以列阵,但是很难维持,而且很可能杀的兴起不听命令。
  他们也可以冲阵,但是指望他们完成穿阵攻击的任务则完全就是妄想。
  如今就是想办法让楚人难以捉摸透墨者的意向,也是为了想办法看看楚军被袭击时的反应。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天色还不黑,但又不可能车战,夜晚即将到来,正好可以给楚人造成极大的混乱不安,又不至于被楚人趁势反击。
  战车在平原上是无可取代的,即便那些自小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士�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4)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