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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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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兄长熊疑,母亲是齐人。
  齐人刚刚大败,这时候就算是让他们出兵,他们也没有力气出兵,着根本性地杜绝了熊疑出使的可能性。
  郑国虽弱,可好得也是个诸侯,楚王想要让郑国在即将到来的晋楚争霸中站在楚国这边,最好还是派遣个王子以显重视。
  另外有些事也需要和郑人说清楚:对于你们上洛朝觐周天子的事,楚国可以认为你们是无奈之举,并不会追究。
  熊疑心中明白,自己的兄长在这件事上占尽了优势。
  不但把他在父亲出兵的时候支出国都,还顺带着给了他一项看似不需要什么才能、但却未必能做成的任务。
  虽未明说,可是不管怎么考虑,他这个郑伯的甥男也是最好人选。
  然而他又没办法反驳兄长说的那些话,与自己亲近的那些贵族,又都是反对这一次出兵的陈、蔡等地的贵族。他们担心失败后,晋人优先报复他们。
  可是很明显父亲的心意已定,自己这时候如果再反对,反倒是会招致父亲的不满。
  而兄长却从一开始就站在主战派的一边,可并非是因为他为楚人着想,只不过支持他的那些贵族都是希望获取功勋的。
  熊疑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事情说的太明白,那样于事无补只会显得自己心思阴暗。
  PS:
  楚悼王与王子定的母亲,是谁,无书可考。然王子定作为失败者,之前经常都被认为是周王子,可见他母亲是谁更无人知晓。但是楚继承权内战时,王子定出逃郑国,那么就当他的母亲是郑伯之女吧。楚悼王继位,榆关之战,刚刚大败不久全军覆没的齐军出兵车两千,拼死救援,那么就当楚悼王之母是齐人吧。卫是侯爵,那个伯是方伯的伯。司城皇到底是“约”公室还是“弱”公室,这个再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百乘金玉悖辙还(四)
  纵楚国内部贵族争权严重,但正值霸业期的楚人内部在大略上还是能达成一致的。
  熊疑的提议极好,熊当本人也相当认可,可以说将这次伐郑可能的影响都考虑进去了。
  周天子是弱鸡,没人在意周天子怎么想;齐国刚败内乱又起,齐人就算有心也无力,况且刚刚被暴打一次连长城都不准修缮,这时候再去招惹三晋那就是欲求不满回味一年前的那场后入;燕国和中原扯不上关系;越国重心在北,吴地蛮荒交战困难。
  况且还有熊当以及少数贵族知晓的宋国六卿的事,他们已经与楚王达成密约:楚人一旦兵临城下,他们就发动政变挑动国内不满。
  只要秦人出兵、郑韩交战,那么围宋争取霸权缓冲地的大略就能完成,而他这个楚王也可以稍微有些威望权势。
  大略定下来,可真正麻烦的事还在后面。
  人选、后勤、粮草、动用哪县的兵卒、贵族的私卒出动多少……这些才是重头戏。
  这些事情解决不了,大略就只是脑袋中的大略,变不成现实。
  而现实的东西,才真正是矛盾之所在。
  如今墨者还在宋国,在场众贵族没有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指挥能攻破墨者的防守,谁也不敢。
  那既然攻不破,就只能围。
  围到宋国六卿政变成功、围到宋人主动认输、围到墨者失去贵族支持根本无法守住商丘。
  可要围城,又需要巨量的后勤。
  当年楚庄王称霸,的确有邲之战一战之威,更有随后的围宋九月所彰显出楚人的国势、后勤等等强悍势力。
  没有强大的国势、没有完善的后勤,莫说九个月,三个月都不可能撑住。
  虽然最后楚人也没粮了,可九个月已经足以震惊天下。商丘大城,那不是少量士兵就能围住的,九个月的时间意味着楚人可以随时动员数万士兵和后勤组织一次为期一年的远征……小国谁敢不服?
  这也是诸国震慑的原因。
  这次即便有宋国贵族准备政变为内应,但也要考虑万一失败怎么办?
  况且就算成功,也需要在整合完宋国的势力后迅速北上,建筑榆关、大梁等边境关塞大城,用来防备三晋的南下,这也需要大量的后勤支持。
  可以说这一次就算有宋国贵族为内应,所要准备的后勤也要至少能支撑一年之上。
  这也正是熊当对于墨者那些谷物传闻如此重视、甚至以纯钧剑故事做比较的原因。
  而后勤、发兵这些实际的事,又要引发新一轮的争吵。
  听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声音,熊当饮酒暗叹,知道就算攻破了商丘、抵挡了三晋,真正的王事才刚开始。
  ……
  魏都。
  与楚都一并,这二都是此时天下的两极。
  破齐、压秦、迫郑、灭中山……魏人正强盛。
  魏斯等了几十年、魏氏等了百余年的梦想,终于实现。
  祭九鼎、乐嘉禾,魏始为侯。
  从此之后,至少祭祀的时候,可以写上谥侯这样的名号。
  封侯在周天子是大事,从周天子那回来之后一样是大事。
  群臣庆贺,连同那些镇守四方的贤才名将也都纷纷返回,齐声称贺。
  曾杀妻拜将的吴起、强制人民修建水渠的西门豹、吃自己儿子的肉以显忠心的乐羊子、自己儿子被乐羊儿子所杀依旧推荐乐羊的翟璜、年轻时靠当马匹贩子市井无赖出身的段干木……
  这些旧时代礼制之下不可能被重用的人、周礼道德下的小人们、周礼道德下的残次品们,在魏地的舞台上施展着自己的才华与抱负。
  魏都这样的人很多,但在魏都的这样的人,却未必都效忠魏侯。
  廪丘一战成名的胜绰,连同那些和他一起的叛墨们,没有投身似乎求贤若渴的魏斯,而是投身于流亡在魏都的秦公子连。
  曾在齐鲁之战中与之对战数次、各曾相识的吴起,听闻这个消息后,大笑数声。
  他太清楚胜绰这种人想要的是什么,因为自己就是这种人,所以比别人都要了解。
  对于胜绰的选择,吴起只有佩服,不得不说这是一条最能博出富贵荣华的路。
  但对于秦公子连的选择,吴起充满了警觉。
  厚待与否那是礼、是否支持他回国继位那是利,这两点魏人分得清,吴起自然也分的清。
  叛墨拒绝了魏人的求贤邀请,而是投身到了完全看不到什么希望的、早早流亡在外的秦国公子。
  在吴起看来,不是因为这些墨者与秦人相近,只不过是如同做生意一样,将来所得的利最多就是。
  魏人能给出什么样的价码来聘用这些叛墨?现在能给,却并不能给出太多。
  秦公子能给出什么样的价码来聘用这些叛墨?现在不能给,未来却能给许多。
  吴起对于胜绰等人投靠秦公子连得事,个人情感上是赞赏的,可作为魏西河守,这种赞赏也就变为一种提前准备的敌对。
  派遣至沛邑的间谍已经返回,也带来了先行抵达那里的焦禾带来的消息,将种种情况汇报清楚。
  听了这一切的吴起惊讶、赞叹、摇头、不解。
  那回报的生间问道:“如今胜绰已经追随秦人,当日定下的以车载金玉远赴沛邑伪称聘用叛墨胜绰之事,难道还需要做吗?”
  吴起奇道:“缘何不做?”
  生间道:“焦禾说,在那里的墨者知晓天下之势,恐怕已经知道胜绰投靠了秦公子的事。毕竟安邑就有一些墨者活动,他们的店铺、那些往来的商人、工匠都和他们有联系。这里的发生的大事,即便他们远在沛地,也是能够知晓的。”
  吴起笑道:“难道派车载金玉去,是去让那些知晓天下大势的墨者反驳的吗?只是为了让那些不知道我们能如何重用叛墨的人知道罢了。”
  生间又道:“焦禾说,只怕那些墨者大能才智之辈,难以说动,金玉也难收其心。”
  吴起想着之前听到的那些墨者的言论、制度等等,大笑道:“墨者大能才智之辈,制政者。墨者小能小才之辈,行上制之政者。我不过一西河守,就算那些有制政之才的墨者前来,又哪里够他们施展呢?”
  “于天下,制政者大才。”
  “于西河、于魏、行令者急需之才。”
  “大才,就一定比小才好吗?”


第一三七章 百乘金玉悖辙还(五)
  有些话,可以对间谍说,有些话则不能说,有些则是说了也无用。
  西河的事、墨者的事、秦公子的事,吴起心中自有打算。
  他说小才未必不如大才,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有自己的考虑。
  他在西河算是制政者,所以他不需要墨翟、禽滑厘之类的“制政”者来西河。
  这些人的确有大才,但是他们的才能大到可以制定政策而不只是执行政策,这就意味着除非与吴起对天下利益的看法一致,否则不可能说到一起去,更谈不上用他们。
  吴起需要的是一批又一批基层官吏,不需要他们懂得天下、利益、本源等等这一切,只需要他们能够执行好定好的政策就行。
  依样画葫芦……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可真正需要这样的人手的时候,吴起深感这种人太少,这件事太难,绝非听起来这么简单。
  吴起知道墨翟等人的才能,包括刚刚声名鹊起、雄文草帛新谷等事物传到魏地的适的才能,吴起都认可,而且相当认可。
  但正是因为这些人太有才能了,有才能到对天下和利益有了自己的理解、并且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解释天下的理念,所以不能用、也用不了。
  反倒是那些才能不算太多,但是可以遵守墨者纪律、能够执行好墨者规矩、学过一些文字的人,才是他最想要的。
  魏国暂时不需要相与帅,需要的是吏与士。
  对于在沛地的间谍焦禾传来的种种消息,吴起并不怀疑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惊讶之后,他没有对墨者产生太大的警惕,却对逃亡在魏都生活的秦公子连有了警惕。
  老聃曾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无论如何评价,单从能力来看,吴起无疑称得上是上士,因而他看得比常人更远一些。
  他相信墨者在沛地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相信稼穑之事可以做到那种地步,相信草帛书义的重要性,相信那些隐藏在数字内部的寻常人难以触摸到的治政之术的内涵……甚至相信关于所谓乐土的推论都是合理的。
  但是,有什么用呢?
  吴起认为,墨者对于天下的理解有错、对于人性的理解有错、对于权力根源的理解有错。
  就像一匹快马,是伯乐看中的千里马,可明明应该往北,却偏偏向南疾驰。
  即便比别的马都快,终究还是不可能达成目的的。
  就像是墨者所谓的尚贤一样,这是极好的,但什么算是贤才呢?
  就像是墨者所谓的上下同义一样,这是极好的,但同的这个义是什么呢?
  在尚贤选拔官吏这件事上,吴起很认可焦禾传来的那些“关于草帛出现后尚贤之试行办法”的说法。
  里面夹杂了不少墨者的言论,但只要去除掉那些言论,不但可以听甚至可以用。
  草帛他已经在安邑见过。
  那些简化之后标准的、任何一字都可拆分为八笔的字也已见过。
  因为那些墨者已经依靠那些商铺、商人或是本地的墨者,将那些东西传播了过来。
  一夜之间,安邑之士,各个念诵“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那几张传到这里的草帛,也印证了那些墨者宣讲的未来。
  那些规规矩矩可以拆分成八种笔画的文字,也比原本的文字更为方便。
  配合上墨者所说的将来如何尚贤、如何选拔人才的办法,完全可以想象出一个色彩缤纷而又有根基有细节的未来。
  可吴起却觉得墨者太傻,傻到真的想要利天下。
  可却忘了有个夫子叫仲尼,仲尼有个弟子叫子夏,子夏来到了西河,西河兴起了学派,学派经世致用也对天下有自己的理解,而且这个学派扎根已久,人才济济。
  草帛墨者可以用、八笔字墨者可以用,但别人一样可以用。
  一把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关键在于谁握在手里。
  子夏学派本就在西河扎根,如果能够求来墨者的草帛制作办法,采用墨者那种传授弟子徒众的方式,并无滞涩。
  同义,当然要同义,可这义是什么?
  尚贤,当然要尚贤,可怎么才算是贤?
  不相信墨者之义的,一样可以用草帛、八笔字、选贤试、稼穑法……
  魏是如今天下唯一一个可能用墨者这种似乎是“幻想”出来的选拔培养官吏方式的邦国。
  因为魏国是唯一一个有和官方密切的学派的国家,至少此时是,而且学派的思想基本很统一,只有少数分歧。
  这正是墨者所谓的“同义”。只是同的是“子夏之儒”的义,而非“墨者”的义。
  只要保证这种“义”是垄断的,那么选拔出来的贤人也一定认同魏人的政策,同时又能成为很好的官吏。
  而墨者想要的利天下,太难了,在吴起看来也不可能实现。
  因而,吴起并不担心那些远在沛地、做出来能让他、让西门豹、让段干木、让李悝、甚至让魏侯惊诧不已赞赏不休的事的墨者,能威胁到他的野望、威胁到魏的霸权。
  相反,那些源源不断为了“利天下之人”的事物传播,只会让魏变得更加强大。
  至于是否非攻……在于君王的想法,可有雄心的君王会做非攻这样的事吗?而没有雄心的君王又何必尚贤?
  所以吴起对墨者不警惕,不担心,因为墨者对天下、对人平等的这些理解,根本就是世义之下流,不可能风靡天下,更不可能让君王相信。
  没有君王的支持,是可以做成事的吗?
  吴起认为这是做不成的,自己如果没有魏斯的支持,什么都做不成。
  做不成事,又担忧什么呢?
  相反,对于秦公子连拉拢胜绰那些叛墨的事,吴起却充满了警惕。
  他有自己的看法,也确信必须要尽快将这件事禀告魏侯。
  因为他是西河守,他面对的敌人就是秦国,所以警惕的也就比别人更深。
  秦公子连收拢了胜绰等叛墨,这并不是秘密,尤其是魏人亲自聘用胜绰却被拒绝之后,更是如此。
  叛墨不会讲什么义与不义。
  可魏斯用人也多重才能而轻德行,吃儿子的、杀妻子的、无视儿子之死仇怨的、当过市井无赖的……都可以在魏名震天下。
  况且又有吴起李悝进言,魏斯确实想要招揽胜绰等人,就像当年招揽段干木一样。
  可那些叛墨一口回绝,反而投靠了如今看起来毫无希望的秦公子连。
  吴起知道,虽秦人屡屡战败,失掉西河,但秦人终究是千里之国,也曾成霸业,而且周边局势也不像是宋郑那般险恶——非是处在四战之地,只要抓住时机就总有崛起的机会。
  可以说魏斯对于秦国充满了警觉,不然也不会将吴起这样的大才放到西河。
  当初厚待出逃的秦公子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晋六卿之乱,智氏的许多失败者逃亡秦国,魏斯和秦人有没有秦晋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没有太多理由收留公子连。
  只要将来有机会,便可以送公子连入秦,扶植一个亲魏的附庸政权。
  秦人不傻,每一任秦国国君都希望改变那种贵族乱政、甚至可以废立君王、逼君王自杀的局面。
  君权和贵族权力本就是最大的矛盾,即便如今的秦君赢悼子算是政变上台。
  他在台下的时候自然希望贵族权力大而君王权力小;到了台上则必然会希望君王权力大而贵族权力小。
  如今秦人连连败绩,不复穆公之时,由是秦国国君赢悼子也做出了一些改革。
  为了对抗西河的私有土地制度导致的西河秦人归心、大量的秦人逃亡魏国的局面,秦国内部也已经开始征收私亩税:从法律上承认了那些私田的合法性,这件事悬而未决,国君随时都可以用破坏井田礼制的缘故收拾那些有大量私田的大贵族——敢不敢做是一回事,有没有做的借口又是另一回事。
  不只是私亩税的改革,秦人的等级制度也稍微出现了一丝松动。原本带剑只是贵族的特权,但是赢悼子还是以秦人好私斗固需吏佩剑防身为理由,在等级制度上打开了一个口子。
  秦国的贱民阶层终于可以佩剑了,能不能买得起是一回事,生下来就没有资格配剑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改革,引起了魏人的一些担忧。
  可在吴起看来,完全没有担忧的必要。
  秦人就算改革,也要先来一场对抗旧贵族的屠杀和血雨腥风,而且短时间之内也不可能成功。
  就算改革了,那么哪里有那么多贤明的基层官吏呢?
  秦人地处西陲,东进压晋、南下巴蜀的战略,在百年内全部失败,彻底堵住了和中原的联系。
  而魏地处中原,各国的游士都可以很方便地来到魏地,这才是魏国可以变革的基础,一个独立于旧贵族、没有庞大家族力量的新阶层。
  吴起、乐羊、段干木等等这些人,俱是如此,他们天然地会和君王站在一边,对抗那些掣肘的贵族——因为他们除了君王的信任之外一无所有,他们能也只能站在加强君权这一边。
  这些人作为吴起所说的“制政者”,对抗那些“守旧政”的贵族。
  当然也需要一些“行令者”,来作为基层官吏,这样才能完善魏国变法后的权力分配。
  而子夏当年在西河,为魏国留下了庞大的遗产:西河学派让魏国成为了三晋的文化中心,不断地依靠讲学制造源源不绝的基层官吏。
  如今就算赢悼子想要变革,而且看起来已经做了两件看似雄心壮志以为后来的事,但在魏国高层看来,这还早得很。
  与旧贵族争权、培养大批新的基层官吏。
  这两者相辅相成:没有足够的士、落魄贵族等基层官吏,就没办法对抗旧贵族。与旧贵族争权不成功,君王就无法提拔大量的新贵。
  秦立国不早,却至少比今年刚刚封侯的魏早。
  晋六卿之乱,杀了这么久,魏的贵族们才刚刚站稳脚跟,还未形成根深蒂固不可撼动的集团,没有旧贵族掣肘,所以三晋变法都容易一些。
  可秦国的贵族力量太大,和三晋根本没法比。
  魏国变法,看似简单而不血腥,因为魏国的贵族阶层还不成型,所以可以绕开你死我活的这一阶段。然而魏可以绕开,秦却绕不开。
  你死我活之后,还要有充足的游士、庞大的对抗大夫卿家族的士和落魄贵族。
  以及,源源不断地基层官吏。
  这些秦国都没有。
  可是,吴起知道胜绰等叛墨投靠了公子连。
  胜绰的才能,吴起还是认可的。当年齐鲁交战,两人四战,吴起胜二平二,虽说一个弱鲁一是强齐,可吴起认为能和自己打平的人,已经相当难得。
  况且……墨者的才能,可不只是野战对阵,甚至这只是守城中“上守出城决战”的一部分。
  墨者的义,吴起觉得不可能成功,所以他可以不警惕那些没有叛义的墨者。
  但是,胜绰这些人已经叛了墨者的义、叛了吴起看来无需警惕墨者原因的义……
  秦国缺乏一群依附君王的游士去对抗旧贵。
  秦国缺乏一个属于秦国的“西河学派”来培养基层官吏。
  吴起知道,秦国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万一有一天公子连入秦呢?
  这部分叛墨入秦,就只能依附君王去对抗旧贵族,来获取权力。
  这部分叛墨入秦,完全可以建起属于秦人自己的“西河学派”,去掉墨者的义,而又什伍、明令、尊法、同上的一个新的学派。
  吴起担忧,秦人将来什么都会有。
  他必须向魏侯进言两件事。
  其一,继续派人去沛邑,求请学习墨者的那些利天下之物,甚至可以百金千金去聘用一些人。
  其二,想办法解决秦人崛起的可能性。要么继续压制秦人,彻底让秦崩溃后再南下、东进;要么……放弃对公子连的幻想。
  PS:
  秦国即便变法,依旧是授田的。地处西陲,商品经济不可能如中原之地发达,土地不能买卖。王翦出征前,请求的是多授田产。商鞅变法前的秦私亩税是承认使用权的合法性,变相承认一些贵族已有的土地是合法的,用税来换合法性。基本上,秦墨垄断了秦变法之后的教育和基层官吏培养,但是墨者的义丢了。没有庞大的基层官吏、以吏为师,只有商鞅留下的种种遗产或是靠几个名将奇才,那是不可能成帝业的。


第一三八章 百乘金玉悖辙还(六)
  在吴起希望招揽一些叛墨前往魏国、在楚王熊当希望从墨者手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事物时,远在沛地的墨者内部又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
  年纪轻轻却从进入墨家开始不断崭露头角的适,按某种说法来看,是“升官”了。
  新成立的部门叫“宣义部”,由巨子提名墨者们大多数同意后,适成为了墨者第一任的“宣义部”部首。
  同时他还兼任着书秘吏的书秘、沛郭乡校的校介。
  如果仅以部首的数量来看,适也算是跻身到了墨者真正的高层,而且是真正的高层。
  虽然他从进入墨家之后就以书秘的身份,一直跟随巨子左右,也能参与墨者的内部高层会议。
  但是书秘的身份毕竟尴尬,地位也有些不尴不尬。
  按照适的理解,这就是个巨子的秘书,负责整理文书之类的工作,有那么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
  宣义二字,于此时并不好理解,因为这个宣字,在此时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尚书、皋谟》中,有“日宣三德”之语,这里的宣是宣布、宣读的意思。
  如果以《尚书、皋谟》中的宣字来看宣义部这个部门,似乎与书秘吏的职责重合了。
  原本书秘的职责之一就是整理巨子的言论,并且发布出来。
  而宣在此时的另一种含义,则还有广泛传播的意思。
  比如“叔向贺贫”一事之中的“宣其德行”的宣字,就是广泛传播的意思。
  这个故事发生在晋国六卿之乱之前,韩宣子刚刚成为上卿,可是家中田产不足、封地不多、甚至和其余卿交往请客的钱都没有。
  羊舌肸听闻后,就去见了韩宣子,讲了一堆道理,总之就是希望韩宣子“宣德行”之类的事。
  墨者新成立的这个宣义部,用的正是宣的这个含义。义则无需解释,宣义部的职责就是广泛传播墨者之义。
  这是个新成立的部门,适作为首任宣义部部首的人事安排,算是巨子和七悟害都同意的,在墨者大聚的时候只要没有半数反对就算通过。
  过程进行的还算顺利,但也出现了一些状况,墨者内部有一人不但反对,而且还亲自面见墨子,认为适做宣义部部首并不合适。
  反对的这个人名叫告,也是墨子的亲传弟子,而且年龄很小,只比适大七岁。
  作为墨者,告的年纪并不算小。
  但作为墨子的亲传弟子,告的年龄已经算是仅比适大的了。
  他在投身墨家之前,就已经在卫国闯出的名头,以言辞善辩为人称道,那时候便有人称之为告子。
  到了墨家之后,便将自己的名字自称告子。
  原本子是敬称,在卫国的时候人们称之为告子那是尊重。
  但到了墨家之后,子这个称呼他在内部有些担当不起,论才华能力出身比他高贵的人太多,他自己改了名字,这个子就只是个名字。
  这个人很有名。
  有名到适都知道这个人。
  只要提及一个使用度极高的词汇,就能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常人。
  “食色性也!”
  这句往往被传为孔夫子所言的话,就是告子所说的。
  这是原本历史线上,墨翟去世之后,告子跑去和孟子辩论时,用来反驳孟子的仁义观和“人性本善”论提出的一个说法。
  孟子感慨良多,两个人打了许久嘴炮,最后成就了那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的雄文。
  孟轲算是墨翟去世后首屈一指的嘴炮,而能和孟轲打嘴炮、并且逼得孟轲写书反驳的人,可见他的辩论功底很高。
  但这位能和孟轲打嘴炮的人物,在墨家内部则是一个经常被嘲笑的对象。
  在胜绰叛逃后,很多墨者闲极无聊开玩笑,都认为下一个叛逃的就会是告子。
  然而这个赌约竟然维系了一年多,直至现在告子竟然还未叛逃,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告子这人很聪明,可以说比半数以上的墨者都聪明,很能领会墨子的意思。
  但早在适没有来到墨家之前,就有人跑去像墨子告状。
  说是:子墨子,告子这人嘴里整天说义,但是却不干义的事,把他开除算了。
  墨子却说:“哎呀,他能听我的义,也不算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没有直接反对我的义,甚至说你墨翟的义不对。他只是没做而已,也不能说一无是处啊,还是可以继续教育的。”
  可能是告子听到了墨翟的评价,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变得开始行义举了。
  其实谁都知道告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因为墨子可以举荐人当官……而且举荐去当官的人,一定要有能力、要能讲清楚义、还要能做到义。
  虽说不敢说直接让弟子做到大夫上卿之类的职位,但是鲁阳公、阳城君、鲁侯、郑伯、宋公、越王这些人,还要是给墨翟几分面子的。
  而且稍微活动活动,让弟子做到大夫那也不是难事。当年就有在郑国当大夫当了几天,认为郑伯根本不行墨者之义,扭身就走的弟子。
  所以告子照着墨子喜欢的模样改变之后,直接去找墨翟,直言不讳地说道:“子墨子,我可治国为政,请让我出仕。”
  墨子却说:“政务,口能称道,自身一定要实行它。现在你口能称道而自身却不能实行,这是你自身的矛盾。你不能治理你的自身,哪里能治国家的政务?你姑且先解决了你自身的矛盾吧。”
  告子可能还是不甘心,又找了几个平日不嘲笑他的同学墨者,跑到墨子身边说:“告子这人,已经开始做义事了,这是个能行义举的人。”
  墨子则说:“不一定啊。告子这人行义,就像是踮起脚尖让自己变高、躺下之后让面积增大。不可能持久啊。所以我不准备让他出仕。”
  这一句话,就算是断送了告子的出仕为官梦想。
  进入墨家的、跟随墨子学习的,很多人初始之时就是为了混个小官小吏,但是墨子用教育的方式让他们懂得了行义。
  而平民出身的人物,从墨家起步,竟有墨翟举荐的方式做官算是唯一可用的选择。
  毕竟除了墨翟的面子外,还有不少墨家的人物在外做官、或者本身就是贵族,道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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