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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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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孟尝君经常放贷,利息越来越多薛地的人还不起利息,多有逃亡的。
  社会看似还处在旧时代,但新时代的曙光已经先以弊端的形式展现出来。
  封建社会的定租、欠债、举贷、破产、逃亡的一条龙崩溃体系此时就已经出现,而且成为了社会的大问题。
  否则也不可能仅仅几十年后孟子、荀子、韩非都诸子都会提及高利贷和小农破产的事。
  适听焦禾这样一说,却不甚在意,这种事想想就知道一会会出现,悲哀感叹无意义,不如想办法去改变。
  他道:“若是如此,可见地价并不贵?又多有欠贷而卖田者,他们无以为生,只能租佣谋活。这倒是一个可以取利、又能利于人的机会。你问的正好。”
  焦禾急忙做请教的姿势,适就讲了讲破产农户做廉价劳力做经营性地主的致富方式。
  适只说三晋之地的事墨者管不来,房贷食人还是土地兼并这种事,墨者尚不能解决,但总可以让那些失田之人不至饿死,也算是行了义事。
  焦禾也听出来了适的意思,无非就是在靠近城市或是河流的地方,购买土地,种植作物,将作物换钱。
  同时雇佣那些失地和被高利贷逼迫的农户,让他们作为田地劳力使用,既可以让他们不至饿死,自己也有可能积累致富。
  至于河流运输,此时也已经形成了规模,之后秦从巴蜀攻楚便沿江而下,以致“日三百里”;而到楚怀王时代颁发的鄂君启的免税通行证,更是表示免税物资装船不能超过一百五十条……
  种种这些已有或是尚未有的事实,都支撑着适的观点:在三晋靠河流运输方便的地方、或是直接在靠近城郭附近,做经营性农业生产,是绝对有利可图的。
  但前提是要有高超的种植技术。
  一个一心想要快点把种植技术变革送出去,以便将来大规模销售铁器能够有足够的人买得起,卖上高价的同时又能发展手工业。
  另一个本就是来刺探在吴起李悝等认为这是秘辛事、墨者会当做瑰宝不会轻易示人的稼穑之术的。
  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焦禾连声称赞适的想法,对于适做的那番破产、合力、经营之类的内在联系的说辞极为赞同,心中恨不能将这番话全部记住也好回去诉说。
  适则道:“只是稼穑之事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如稻无水,岂能收?如麦遇霜,岂不饥?况且墨者直接卖给你们墨玉之类的新谷种子,你们不会种植,又怎么能利天下呢?就算是你们自己,岂不是也是亏损难熬?”
  焦禾心说我就是想要知道其中细节的,你但说就是。
  适又解释了一番其中的道义,在焦禾的连声称赞中,适道:“墨者已经将稼穑之术写于草帛之上。然而能讲述的,都要教授乡校孩童,所幸其中的字并不多……墨者又有经说等辞书,又有句读标点之断句,只要认字就不会有歧义的。”
  “如你一般的人有不少……我看你们不如先住在这里,学习文字?也好观察这些本地的稼穑之法,将来回去种植致富,亦能传播天下……”
  焦禾怔在那,半晌问道:“留下学文字?”


第一三一章 半岁荏苒弊邑治(十一)
  焦禾惊讶于适想让他们这些人学字。
  他其实识字,因为他是魏人派到沛邑的间谍。
  吴起善用间谍,所以他当得起当世名将、知兵第一人。
  几十年前,孙武子就曾说过:“军队人事中,没有比间谍再亲信的,奖赏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事情没有比用间更机密的。不是才智过人的将帅不能使用间谍;不是仁慈慷慨的将帅也不能使用间谍;不是用心精细、手段巧妙的将帅不能取得间谍的真实情报。”
  吴起才智过人、仁慈慷慨、用心精细,所以他可以用好间谍。
  而焦禾是李悝亲信、奖赏优厚、事情机密,因而他可以做个好间谍。
  按照孙武子之分,间谍分为因、内、反、死、生无种,焦禾属于生间,并非因间,所以需要极高的文化素质。
  谍字的本意,就是靠嘴炮说动别人的,而此时的嘴炮必然需要认字,而且需要相对人普通民众来说很高的文化水平,否则也不可能学到太多的东西。
  而按照孙武子的定义: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者也。
  伊尹、姜子牙,这都属于间谍,而且都是技术型间谍。他们都是在原本的朝廷内为官,掌握着夏与殷商的组织术,熟悉对方的弱点,有人脉可以拉拢内部的不满人员。
  吴起对墨者的态度,其实与后世的韩非子是一样的:买椟还珠、爱妾而贱公女。对于墨者的非攻兼爱的说法很不在意,但是却很在意墨者所掌握的技术,但他又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建大功业不可能非攻兼爱。
  所以他很希望得到墨者认为的珠宝盒而把墨者当做宝物的珠子扔掉……在他眼里,墨者眼中的珠宝盒才是真正的珠宝,而墨者眼中的珠宝则是可以丢弃的陪衬。
  焦禾不知道适所说的这些文字,算不算魏人派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却知道这时候很少有人专门教人学字的。
  除了那些开私学的大能,谁又会轻易把这些东西传给别人呢?
  他见过苇之前写的几个字,也见过沛郭内四处可见的一些也不知道当地人能不能认得全的字,因而觉得墨者的行为很古怪。
  适见他诧异,笑道:“诧异也属寻常,除你之外,还有不少人也是这样的神情。我知道你们或许识字……但天下的字,都不一样。可是天志的道理,却是天下一样的。既是这样,那便用一样的文字,传一样的天志吧。”
  “墨者利天下,也盼着天下文字一统,一如天志。燕人与楚人,沐着一样的太阳、冷着一样的月亮,为什么要写不一样的字呢?”
  焦禾拢手笑道:“墨者利天下之心,我在杨朱列子讲学时常听闻,如今见了方知道此言不虚。那便学就是。您的意思是,假如学会了这些字,便能看懂那些稼穑之术的草帛了吗?”
  适指着远处一辆正被人推着的独轮车道:“又何止是稼穑呢?学会了这些文字,墨者的所有奇技难道不是都可以学会吗?”
  焦禾早就知道墨车的方便,若以此物运送军粮,可以省去许多牛马。又向来知道墨子做车的水平,更在陶邑知道这种墨车做的最为熟练的,是那些和墨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工匠会。
  听适的意思,似乎这些东西都不是秘密,忍不住问道:“如这般,我听闻工匠会与墨者极为相近,别人若是学会,那谁又加入工匠会呢?”
  适泰然大笑,反问道:“若是有人做出了只需一人便可负百石之车,又非是工匠会的人,您以为工匠会会怎么样呢?”
  焦禾知道想要让墨者记住自己,不能装傻,反而要留下印象,于是道:“若其不入工匠会……则杀人而毁车。只是我素闻墨子手艺极高,当年与公输班赌斗,木鸢亦能做,只要能利于人,未必便不能做出更好的车。”
  适点头称是,许久道:“墨者代表着最先进的器物的方向,今后一直如此。”
  他没有回答,真要是遇到那种情况到底是会选择说服那人?还是选择仿造?
  但焦禾也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许是自信,亦或是……骄狂。
  然而若骄狂都可实现以致没人能够指责,这骄狂便似乎骄狂的有道理。
  几番对答之后,焦禾接到了一张草帛,适在上面随意了写了几个字,示意如果他愿意可以在麦收之后前往乡校听学文字。
  实际上也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许多带着类似发财梦想的真真假假的商人,一样接到了邀请,丝毫没有太多的防范。
  这几日要麦收,焦禾也知道墨者可能没有时间,只让他利用这些时间到处逛逛。
  反正只要有钱,乡亭之内都能解决吃住等问题。如果随身携带的黄金,也可以到墨者那里兑换成一些草帛批条,可以在各个乡亭通用。
  收麦之时,整个沛县都在一种忙碌中度过。
  收麦之间,焦禾也在一阵又一阵的惊诧中度过。
  几日后,那些聚集到沛郭乡的人,先行帮着墨者收割了一片不算大的地。
  这块地是按照墨者内部通行的一步宽、二百五十步长为标准亩的一片地,一共二十亩。
  墨者的亩,比起百步长为亩的周亩要大出不少。
  二十亩的土地被分为了四块,每一块都是五亩。
  焦禾不知道这二十亩土地为什么要分成四块,也没有多问。
  在清晨那些聚集到沛郭乡的人帮着墨者收割这二十亩麦地的时候,焦禾也早早来到了地头,与许多好奇的人一样,观察着这片看起来就能分出四块不同的土地。
  最先收割的是一片相较于其余三块较为稀疏的麦田,可即便稀疏比起别处的麦田,长势依旧喜人。
  五亩地不大,聚集到沛郭乡的人极多,也知道这是墨者讲道理的田地,帮忙的极多。
  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收割之后,跟随在后面的女人孩子一同将落在地里的麦穗收起来,归拢到那些没有做麦垛的麦秸之中。
  巨大的石头碾子在马匹的拉动下压着这些麦穗,眼看着那些麦粒在地上越积越多,壮实的男人拿着木头做的锹朝着天空挥洒那些混合着麦草、泥土的麦粒。
  正好有风,干净的麦粒就在风中剥离了杂质。旁边的女人则拿着墨者用的连枷,在那里砸那些麦穗。
  焦禾暗暗称赞那个巨大的石碾子,这是三晋还不曾有的东西,更别提那些更加落后一些的楚、燕、秦等地。
  “此物极妙,可以省去许多人,只要有牛马,一头牛怕是能及得上十余人用木棍敲打。”
  他暗暗记下这一样可以省力利人的事物,心想这东西做起来也不难,只要有石匠都能做。
  西河地有许多军垦之田,还有不少僮、仆、奴隶耕种,如果用上这东西,确实能省不少人力,这些人便可以开垦更多的田地。
  等到麦粒基本从麦秸中压出之后,包括焦禾在内在场的人都纷纷盯着谷场地头正在称重的墨者。
  墨者不用石,也不用釜、更不用豆之类的古怪容器,而是直接用杠杆做的双人抬起的秤来称重麦子的重量。
  在场的人都秉着呼吸,期盼着一个他们能接受的重量。
  墨者让在场的很多农夫看到了希望,但对于地里的庄稼来说,没有完全收获装入容器之前,那终究只是看到的希望而非真实的实现。
  稼穑之事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很多土地上的庄稼看着长得很好,但是收割之后会发现大多不成熟。
  很多土地上的庄稼在收割前用牙齿咬动已然成熟,但是收割之后会发现产量不高。
  冬麦的种植,源于对墨者的信任。
  而冬麦的收获,则意味着这种信任可以延续并加深。
  如今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这些麦粒成熟了,因为可以看到那些金黄色的麦粒在晒谷场中发出那种成熟女人才有的光泽。
  现在所等的,就是一个最终的数量。
  焦禾看到,适正拿着一个由草帛汇编在一起的本在那记录着什么,离得不远可以看到脸色轻松,至少相对于其余人的脸色更轻松。
  等到五亩地的小麦全部称重后,适报出了一个数量。
  短暂的沉默后,在场的众人都将适很淡然报出的那个数字,化为兴奋的狂吼。
  “一百四十斤!一亩地产了一百四十斤!”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绝于耳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喜悦。
  一百四十斤,是个可喜的数字。
  只是可喜,尚不足以惊人。
  但在第一次种植冬麦的人听来,这边足以狂吼。
  焦禾换算成三晋与天下通用的周亩,知道一周亩的产量约在此时小石的一石半,心中暗暗点头,盛赞墨者的手段。
  小周亩亩产一小石半,算不上太高的产量。三晋最好的上田产量,种植粟米或许比这个更高一些,但是平均下来周亩产一石半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最关键是冬麦是秋天种植春天收获的,这种收获意味着这件事是绝对可行的。不要说已经亩产将近一石半,就算是亩产一石,也足以让农人多收入不少。
  一个不低于平时种植春麦的产量,就足以让在场的民众将这种平常化为兴奋。
  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适压了压手。几乎只是片刻,周围的声音就静了下来。
  焦禾暗惊,心说这些只是农夫,却有西河精锐士卒的模样,至少能够做到令行禁止,而能做到令行禁止的,岂非天下强兵?如今天下又有几人可以做到?
  况且这些只是农夫,并无棍棒皮鞭之类的惩罚,所能依靠的也只是墨者的威望。
  焦禾想,墨者的威望竟已至此?实是惊人!农夫如此,已有西河锐卒的气势,若墨者成师训兵,又将如何?
  远处的适用一种听起来刻意淡然,但却谁都能听出来松了口气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道:“种植稼穑,俱有天志在其中。若天志果真如此,那么这块地的产量应是四块之中最低的!众人再加把劲!咱们看看剩下三块各产了多少,便知道稼穑事到底与什么相关!”
  PS:
  大亩产一百四十斤,周亩亩产四五十斤……已是此时高产。种一收三四,也就那样了。现在?呵呵,河南一等田亩产麦子不到八百斤,估计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吧。


第一三二章 半岁荏苒弊邑治(十二)
  焦禾大惊,他这几日已知墨者在民众面前并不虚言,以信取人。
  听适这样一说,似乎适对这块地中的产量并不满足,而且这种不满足的心态可谓为从话中飘了出来。
  若是一亩地只多产个三五斤、十余斤,难道还有必要分成四块吗?
  这显然剩下那三块地的产量,一块比一块高。
  焦禾明白,只要自己亲眼看到了冬麦可以收获、哪怕一亩只能收一石,只要问清楚了三晋之地是否可以种植,那么自己便是大功一件。
  哪怕只收一石,便足以在西河推广。
  只一石,西河武卒便可以多养两成。
  他对一石半的数量已经极为满足,却不想适以及那些墨者,信心满满地认为这根本并不可以满足。
  果然,适道:“我曾学过,凡稼穑,无非四件事。光热、雨旱、肥料、籽种。此四样,便是稼穑的关键。”
  “这是我从两位夫子那学到的,但墨者之辩,以验为先。”
  “子墨子便问,是不是这样呢?口舌相辩,并无用,既然可以验,那就以验为先。”
  “光热之事,我非祝融,不能改变,因而这四块地便是同等的光热。籽种之类,也都是一样经过挑选的,此二者先不必管。”
  “以此地为甲、其余为乙丙丁。甲地无肥无水,只凭雨水。乙地只施了未经发酵之法的粪,雨水照旧。丙地施了发酵后的肥,雨水照旧。丁地则施加了发酵后的粪肥、又挖取了泽中淤泥、冬春二季均引河水浇灌……”
  他说完后,笑问道:“你们想先看看那一块的?”
  下面的人纷纷喊道:“直接看丁地的!”
  “就是,直接看丁地的。你们只要告诉我们怎么做才对就好。”
  “验与辩,那是墨者关心的,我们虽然也想知道,但我们更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多产麦子。”
  “适!你们墨者说就是,我们都听……”
  焦禾听着这样的呼声,心中赞叹,暗道:“尝听闻人言,以信取人,既长且久。如此一看,墨者之信在沛县已然无人能及。西河守治西河,也先取信于人,只是若论众人之信,恐怕西河之民信西河守终究不比沛县百姓信墨者。”
  “以利聚人,方可取信。”
  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又跟随着众人去看丁号地的收成,只是收割的时候便能看出来这块地的产量一定极高,单单是那些打成捆的麦秸就比甲地多出不少。
  漫长而又充满期待的等待后,焦禾听到了一个数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掏了掏耳朵,却听到旁边众人如同疯狂一般重复着那个他以为自己听错的数字。
  显然,那些人对于墨者极度信任,根本不会考虑是不是墨者说错了这样的事,甚至都不会去看看那一杆秤是不是端平了。
  他们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就陷入了一种癫狂地喜悦之中。
  焦禾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看着那些装入麻布口袋的麦粒,焦禾的心怦怦地乱跳。
  如果这个数字说给西河守、季充君,他们会相信吗?
  焦禾暗自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心说西河守、季充君,都是知晓墨者的人物,他们早知道墨者并不虚言,所以才会听闻了墨者的传闻之后便派人前来。
  那个曾籍籍无名的叫适的人,离开了墨者没有人会很在意这样一个人。但因为他是墨翟之徒,所以他的话便让很多天下知名的人在意。
  刚才听到的那些,若是说给那些旁人,他们定不会相信,如果有人这样说,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然而这些在别处可能被当成疯子的话,就在他的眼前,一点都没错。
  他看了全程,看了全部。
  刹那间,他想到了适在几天前讲的那些买地、雇僮仆种植以学猗顿致富的办法,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竟然真的有些吸引人。
  甚至吸引了他。
  他在魏地有妻子家庭,在魏地是亲信,在魏地也有足够的赏赐。
  如果就按这个数字种植,如果按照这些墨者所说的犁铧耧车一人百亩的数量,如果再种上那些堪称神物的新谷……或许发家真并不是难事。
  当然,他不会傻到不去权衡,而是觉得如果自己都能心动的事,一定会吸引那些真正的商贾。
  焦禾抬头,发现自己愣神的时间,站在马车上的适已经讲起了天志,然后又从天志讲到了万民通约,又从万民通约讲到了麦子抢收之后种植黄豆,再讲到喂养牲畜以肥田……
  这一切,焦禾都记在心中,也知道自己可能学会了文字后这些东西都可以在草帛上看到。
  之后,焦禾又经历了沛县整体的麦收、麦收后抢种黄豆的忙碌、忙碌后村社派人来沛郭的沛县聚会、开始跟随一些商人和几名墨者一同学字、然后听人传授天志和稼穑、有时候也会讲一些墨者的道、以及此时可怕的仿佛听到都不应该的人皆天之臣众人平等之类的话……
  甚至,他有些喜欢上了每天去乡校听讲,喜欢上了那些讲述的墨者之义。
  大开眼界,因为讲学的夫子知道的太多。
  墨者似乎从没说天下这样是不合理的,可听完那些道理之后,却又忍不住想到似乎这天下并不合乎天志。
  “似乎……有些道理。”
  数月后某日,焦禾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对方拿出了半块铜符,焦禾也拿出了半块,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后,便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
  不是房屋密室,而是一处河岸的山坡,那里最是空旷,四周有什么动静可以一览无余。
  从魏地来的人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我这一路,便听说了墨者麦田事,难道是真的吗?”
  焦禾点头道:“真。我亲眼所见,从头至尾,绝无疏漏。”
  对面的人知道能被西河守和季充君选来为谍的人,定非等闲,又不虚言,惊道:“竟是真的?竟是真的?”
  他连问两句,并未多言,却将自己的震惊与疑惑表达的清清楚楚。
  焦禾笑道:“我原本也不信,只当我听错了。可这就是真的。你若回去,请告之季充君与西河守……沛邑,必大治。”
  那人见焦禾这样说,笑道:“沛邑大治,只怕这是天下能士皆知事。墨翟才可为大夫上卿,况于区区沛邑?”
  焦禾摇头道:“非是寻常,而是大治。我听墨者说天志之事,方知天下万物皆有道可循。顺之责昌、悖之责难。墨者晓天志,非只有稼穑事。若是墨者治宋,宋必大治!”
  来人笑道:“墨者治宋?非攻尚可。尚贤事,司城六卿岂能同意?墨者只能治沛,治不了宋。”
  他听焦禾说的郑重,又问道:“难道稼穑这样的事,便能看出沛邑大治吗?”
  焦禾想着前几日在乡校听适讲的那些道理,活学活用道:“沛县,若推广牛耕、垄作、轮作、堆肥、新种……一户一牛,可耕墨亩百亩。年种两季,便相当于两百墨亩。亩产加一半,便相当于原本土地的三百亩。”
  “墨亩大而周亩小,两倍不止。沛县之外,寻常人一户可种墨亩三十。三百对三十,十倍有余,焉能不治?”
  “税赋如今不加,民用且足。税赋就算加,加到原本两倍,民用剩余亦能比之前更多。焉能不治?”
  “况且非是这样算。农夫要吃,每个人一年吃的东西都是一样多的,剩下的东西才能做军赋、税费、集市交换。四百减三百余一百、三千减三百却余两千七……焉能不治?”
  这些简单的数字,第一次透露出隐藏在数字之内的内涵,这是那个与焦禾合符的人不曾想过的。
  不曾想过,并非想过认为无理,于是焦禾的话换来了对方长久的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考虑人吃完自己吃的、剩下的粮食与人产出的粮食之间,其实是有区别的。
  区别很大。
  也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墨者所谓的天志,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变化。真的不止是五倍十倍的问题,而是更多。
  好半天,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惊奇的语气道:“这些……墨者并不隐瞒?直接就讲清楚?”
  焦禾想到这些日子在乡校听的那些内容,点头道:“有人只要愿意听就能听。”
  他想了一下还有一些平日听到的墨者言论,又说了几句,甚至说到了他听到了那些墨者讨论的天下大势、三晋分合、楚之强弱、齐官山海与分封的不可调和、矛盾术等等。
  墨者内部似乎很喜欢把这些隐藏在所谓“天命”之下的东西,剥开后,用最险恶的心思去猜测,用利益去分析,却偏偏极有道理,很容易让人相信。
  那人惊道:“这……这是治政秘术!”
  焦禾叹息道:“墨者就这样并不在意地说,所以我知道他们并不只会稼穑事。只是墨者认为稼穑是基础,所以要先做。”
  “他们想做,于是便可以做的惊人……那么他们如果想做别的呢?”
  “是故我说,沛邑必大治。”
  焦禾想了想,又问道:“你见过墨者的草帛吗?”
  那人点点头,想到已经传到三晋大邑的那几篇雄文,还有伴随送去的墨者携带的草帛。
  焦禾失笑道:“墨者做的这些事,并没有计谋。可是计谋又怎么对抗呢?墨者说,人人皆天之臣,故而平等,每个人脑海中都有天鬼赐予的学识,而文字与学习就是打开这一切的钥匙。既是这样,当有一天草帛传遍天下的时候,难道还有什么办法不尚贤吗?你不尚贤,别人尚贤,贤人多聚他国,又能怎么办呢?”
  “墨者生怕万民因为饥困,无法供养哪怕一个子女学文字,所以盼着天下人都不饥馑。吃饱了,便学学天志、文字……这又怎么逼迫他们不学呢?学多了,他们会相信天命有贵贱?还是愿意相信人皆天之臣呢?”
  “就像麦、豆,原本都是贱人之食,可墨者在沛县一年便把这一切改变了。不是人们愿意相信墨者,而是愿意相信麦粉和豆食好吃,无非恰好墨者说了实话……可他们知晓天志啊,他们总说实话同时这些实话又是对的怎么办呢?”
  “墨者说,或许天命有贵贱有道理,也许人皆天之臣有道理……但都无所谓,有些事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能够得利的。墨辩们忙着口舌争辩道理、剩余的墨者则用这些办法让人更愿意相信……天下人到底是那些能和墨者争辩道理的人多呢?还是未必能懂、但却愿意相信他们得利之说的人多呢?”
  “沛县农夫,有几个能分清楚天命贵贱与人无贵贱皆天之臣到底哪个有道理呢?可他们又愿意信哪个呢?”
  那人沉默,焦禾想到自己初来沛县时觉得墨者的那些无意之事曾还嘲笑,到现在却只能笑自己。
  就像那些当初抽签排磨坊号的人,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墨者所说的其余规矩。抽签本身就是规矩的一种,所以他们习惯的还是墨者的规矩,而规矩不只是抽签。
  许久,焦禾道:“你且回去禀告季充君,墨者之术能学,墨者之道学不得。我还要在这里学很久,学会那些文字,看看墨者在稼穑事外如何治沛。至于以口舌说动墨者之中大贤之人为利而亡魏……我怕是不能。”
  “胜绰叛墨在廪丘成名,那只是因为他不再信墨者之义。想叛,便可闻名,去了廪丘便成了名,根本不会担忧能不能被重用。如适这样的人,如果想叛墨,哪里去不得呢?他既知天下大势,难道不知道君上求贤吗?”
  “嘉禾麦粉草帛雄文天下多有闻,却又不叛,那只是不想叛罢了,说之无用。”
  “稼穑之术,墨者并不藏私,我要多学一些,日后必有大用。”
  那人点头称是,又留下珠玉黄金,将几张焦禾用晋文书写的草帛带走。


第一三三章 百乘金玉悖辙还(一)
  戊寅年九月,周天子命魏斯、韩虔、赵籍为侯的大事,已天下皆知。
  韩、赵、魏、郑、周、越诸国伐齐大胜的同时,持续了近六百年的周礼也基本没有了神圣性。
  临淄城外的会盟,是韩赵魏三家下属的大夫出面,见得也是齐国田氏的宗主田昊,商定了一切之后,再由齐侯吕贷出面承认。
  但终究,是大夫盟诸侯。
  大夫和侯爵会盟……这是天下从未有过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六卿出面和弱国君王会盟的事,但是让大夫出面这种事实在还没有过。
  而这件在两百年前足以引发一场被认为是侮辱而可能导致血战复仇的事,在此时人们已经理所当然。
  三万齐人的尸首堆积的京观,至今没有收回,因为田氏不准,也不想要。死人按说毫无用处,还浪费钱财回收,但田氏却可以把这些死人利用到极致。
  齐人则把死于国而魂不能归的怨恨都归咎在齐侯吕贷身上。
  管仲齐桓留下的官山海之策已经被封地贵族破坏殆尽,齐侯没钱,回收不起那些尸体。
  三万齐人的尸首,换来了田氏想要的东西,也换来三晋想要的东西。
  齐侯明白三晋为什么攻打齐国、田氏一族也知道,于是刚刚给越王在曲阜当过警卫参乘的齐侯又来到了三晋军中,一同前往洛邑朝觐周天子,请求周天子封三家为侯,换取晋人退兵。
  晋人没有如同越人一样要齐国的城池、田地、奴隶,而是让齐国签订了临淄条约。
  明约一共两条:
  承认公孙会的独立地位,不准再讨伐廪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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