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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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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重要配角又是造父,乃是秦、赵的姓氏来源,想来这个故事也不会引起这几国的反感,说不准还可能流传到各国的宫廷之中,某位贵姬还要为穆天子与女法老的事落几滴泪也说不准。
竹简的珍贵,导致此时并没有话本小说的概念。
这篇篡改过的《穆天子传》足足有十七八页纸之多,如果换成竹简可能要几十斤,没有人会把珍贵的文字写成这么长只为在市井流传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配图。譬如骆驼、狮子、狮身人面像、金字塔、简易的地图等等,画的都不怎么好,可连同文字配在一起也算是破天荒了。
公造冶熟悉市井中人,听完这个故事后,便称赞道:“配上那篇《劝学》,再把这篇《穆天子传》分为十余次传出,恐怕明天北到燕、南到楚,市井间讨论的都是这两件事。墨者之名,必然大传天下,他们未必知道墨者之义,但想来好奇的多了,总会有人问。”
众人都认同、回味的时候,墨子一人在琢磨适写的第二本“纸质书”,很多字他不认得,要靠适每天去讲。
对于第二本书,他认为比第一本还要重要,但不知道该不该给墨者们看。
因为第二本书的名字叫《山海经》,而且是适篡改后、完全没有原本神异色彩的《山海经》。
PS:
《穆天子传》好像最早是战国中期的《竹书纪年》系列中发现的。西王母变为王母神,要等到道教兴起之后。
第九十八章 山海远异终成经
墨子看到、听到的那本《山海经》,不像是那本被篡改的《穆天子传》一样是个连续的故事,而更像是一本地理志和小故事集。
之所以对这本书充满了犹豫,因为这本书中,完全就是按照适所谓的几重乐土的说法划分的海外诸国的情况,而且里面的很多东西有些骇人听闻、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
饶是墨子见多识广,对于这本书也只能犹豫不决、难下决心。
他知道这本书恐怕就是适跟随两位隐士学习时听说记录的,因为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个鞋匠之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也知道这本书中介绍的海外诸国的情况,应该就是对的。虽然他没有见过,可是编造不可能编造的如此完美,经得起推敲。
最开始,适知道墨子善于守城,所以先讲了《大荒西经》中名为特洛伊守城战的故事。
从一个绝美女子的归属权开始,到木马计破城结束。
墨子听完后,评价道:“若论守城,我是肯定比你说的这位普里阿摩斯要强。但凡守城,守城门的人都不能携带斧子锥子,难道看到古怪的木马还能往城内拉吗?”
适附和几句,又说起温泉关之战,略微夸张听得墨子也是心驰神往,心道:“若以夷狄诸夏论,这也算是义战了,若我带着三百墨者外加数千联军,倒也可以支撑数日。如今既有适弄出的发火之药,怕是月余亦可守。”
不过他也不服输,听适说起因为带路农民绕后的事,便评价道:“我于守城‘号令’和‘杂守’中就已说过,关城百步之外的草木全部焚烧、十里之类的农人全部强制带回城内编成什伍,此时万万不能心软,此时心软将来便会痛惜十倍……这样才会减少敌人买通熟悉本地人的机会。”
适连声答应,便借着由头,讲起来海外诸国。按照他把社会形态谶为乐土的说法,一一展开。
墨子也用自己的理解来听适的讲诉,对照着适大致勾勒出的欧亚地图,想象着万里之外的诸国场景,听着他们的故事和起源。
四年一届的希腊停战的古典奥运会、国人参政的雅典、集体奴隶制的斯巴达、奴隶制的埃及、佛教和耆那教以及种姓制都已出现的古印度、盛极一时已经衰败的波斯……
这些海外诸国让墨子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或许他理解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就是变相的晋楚争霸,但不妨碍他来推断适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编造的。
适把一切都推给了那两位隐士,墨子也没有多问,回味着适说的那些海外国家和那些奇怪的风俗信仰,深深震撼。
如果只是震撼,他不会犹豫。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适在这本篡改的《山海经》的最后,做了一个推测。
这个推测很完美,完美到可以解释月食、日食、星辰转动、春夏秋冬、荧惑守心等所谓天命的天象。
但这个推测太大胆,大胆到常人难以接受,因为适在《山海经》的最后,说脚下的大地……是个球。
那些常人看不懂的黄道、赤道、转轴倾角等东西,墨子可以看得懂,所以疑惑的也就更深。
在适给众墨者讲完《穆天子传》后的某一天,墨子用木头做了两个圆球,用灯烛作为太阳,按照适的理论用手模拟着日食、月食、春夏秋冬的产生,然后把适叫了过去。
适明白墨子叫自己来是要问什么,这些东西如果墨子都不能接受,恐怕天底下的人能接受的就更少了。
进去后,墨子正盯着那两个木球,忽然说道:“那日你说影不徙之事,我说以验为先。这可以算作一个辩题吗?”
适答道:“可以。这可以作为一个辩题,传播天下,邀天下名士相辩。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会用事实说服他们。”
墨子笑道:“难啊。你可以解释没有天命,这我很高兴。按你所说的春夏秋冬来看,如果我一直往北,就会有地方夏日白昼无夜、冬日阴暗无日?”
适看着墨子手中那个倾斜的木球和做“太阳”的灯烛,心下敬佩,点头道:“是这样的。”
墨子叹息道:“如果真是这样的,那就说得过去了。这倒不难,如果真的震动了天下,大可以派人前往极北之地。”
适以为墨子是支持自己的,却不想墨子的最后一句话,让适彻底怔住了。
“你跟随两位隐士,学了许多。尚贤、兼爱、非攻、行义、合天志……这些我都看在眼中。可我很少听你说起鬼神之事。你在这本《山海经》中描诉了一个极大的天下,而那些国度并不祭祀这里的鬼神、他们祭祀的鬼神也不是我们所知晓的。所以可以推知,世上并无鬼神事,是这样的吗?”
适知道墨者信鬼神之说,听到墨子这样问,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实在没想到墨子的推理能够推出自己心中都没自觉的心思,如果天下不是这么大而是那么大,那么这里祭祀的鬼神管辖的是整个天下吗?如果不是,那些不祭祀这里鬼神的国度,又为什么可以胜利或是失败呢?
墨子看适不答,再次叹息一声,说道:“我曾说:人们做出了淫暴、寇乱、盗贼之事,还拿着兵器、毒药、水火在大小道路上阻遏无辜的人,抢夺别人的车马衣裘以为自己谋利。是因为对鬼神之事不察。”
“所以我说,虽有深溪博林、幽涧无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见有鬼神视之。”
“我以为,如果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有鬼神盯着,那么他就会做好事行义举,而不是去做坏事、为祸乱。所以哪怕深山之中,也不可以不谨慎,我以为这是天下安定的办法之一。”
“人,是不是应该敬畏一些不可知之物呢?如果无所畏惧……难道是好事吗?”
“你可以解释脚下的大地与不可琢磨的月亮,却对鬼神一字不提,所以你并不信鬼神,是这样吗?”
适想了想,回道:“先生,您认为鬼神存在,难道不也是为了天下大治吗?如果天下大治和鬼神存在这两件事,您只能选一样,您选哪一样呢?”
墨子笑道:“你不必这样问我,我没有质疑你做墨者的资格,怀疑鬼神存在的墨者极多,但不行义的墨者没有。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我只是以为,那两位隐士总会知道一些,以解我心头之惑。”
适试探着问道:“您真的疑惑吗?”
墨子回道:“如果王公贵族们相信鬼神存在,是不是就不会有不义之战了呢?我说的天志,和你说的天志,有时候我知道不是一回事,但你说的很有道理,也算是一种天志。我说给王公贵族们听得天志,是:天喜欢人们爱人、不喜欢不义之战、希望人们彼此相爱、希望人们不因为血统高低而分出等级……”
“如果没有这样的天志、如果没有鬼神……在你成为墨者之前,我一直在犹豫,拿什么来约束这些王公贵族,让他们做行义的、有益于天下的事。”
适已经咂摸出了一丝味道,自己加入墨者之前,正是墨子重病导致鬼神之说被怀疑的时候。
墨子说他加入之前,他想不通怎么圆满自己的理念来约束王公贵族,并且着重地提到适没有成为墨者前。
墨子想不出一个理由让王公贵族可以愉快地接受人人平等相互兼爱的道理,所以想借助鬼神,并告诉他们这是上天喜欢的。
但事实上,适很清楚,想让王公贵族接受人人平等的道理,除了把他们打的不得不接受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愉快”接受的办法。
不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可能愉快,也不可能不流血,古今中外,概莫能是。
再一个,墨子的鬼神之说也不可能盛行,因为他没解决“到哪去”的问题。
没有天堂地狱,一切都是现世报,这太容易被证明不存在了,也太容易被质疑了。
天堂地狱则不同,现世你无法证明不存在,可墨子的鬼神之说却极为提倡现世报。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问题是那些不义之战的王公贵族们活的好好的,那些真正相信的则死的不能再死了。
所以别说王公贵族了,就是弟子多数都不信。如今留下的行义的,几乎没有认为鬼神喜欢人行义才行义的。
适觉得,此时倒是可以适当地摊牌,反问道:“先生,律法难道不能起到一样的作用吗?如果定出规矩,杀无辜者死,那么难道律法不是起到了您说的鬼神惩罚一样的作用吗?”
墨子反问:“律法能实行吗?就算可以加诸于百姓,那么发动不义之战的王公贵族,他们到底算不算杀戮无辜呢?谁来约束他们?”
他双眼盯着适,他觉得适知道,上次说起的约天下之剑虽然让他心动,但他多年观人的感觉能够感觉出,适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或者说约天下之剑也只是说了一半。
“适,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我做不到仲尼那样从心所欲不逾矩,因为我从我的心,可我的心不是天下如今的矩。你所说的约天下之剑,真的可以铸就吗?你给我讲的那些海外诸国,政治各不相同,却都各有弊端,却唯独少了一样。”
“难道就没有一国是笃信鬼神存在、全知全能、相信只要你做了错事就会降下惩罚的吗?”
适看着墨子,想到那些后世才会有的诸国,很郑重地答道:“先生,是有这样的国的,但没有用。这是以验为先了,这样的国您不知道,我却真的知道。”
说完他又郑重地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道:“那样的国,并没有大治。相反,祭司敛财、专权,因为最不信鬼神的往往是祭司巫觋。”
墨子第一次听适如此郑重地回答,长叹一声,许久无语。
适又问道:“还有这里的淫祀事,先生到底是不信祝融的存在呢?还是不信那些巫祝呢?如果先生只是不信巫祝,那么先生难道和鬼神有所沟通所以才知道鬼神喜欢什么样的祭祀吗?”
墨子不答,将那册已经钉装过的《山海经》递给适,适不敢接。
不知道这是说自己与巨子意见不合请离开的意思?还是说这本书可以用墨者的名义传播天下的意思。
墨子叹了口气,也第一次用极为郑重的语气说道:“沛地行义,是你说的约天下之剑的开端。我希望能够看到一个大治的沛,也希望看到一个能惩罚不义的沛。”
适回道:“沛剑太小,无法约天下。”
“只要能约沛地官吏、大族,便能推出将来天下人可约天下。一群如你一般无所畏惧、毫无敬畏的人,是好?是坏?德行源于什么?一群无所畏惧的人难道不会天下混乱吗?鬼神之说难道不是有助于维护天下秩序、约束众人道德的吗?”
墨子自问不答,许久才道:“这书你念给他们听吧。我只问,你所说的乐土,所有的乐土,都不需要每个人的自我德行吗?”
适坚定地点头,回道:“道德是影,乐土是物。乐土变、影必变。曾经的德,不会是今后的德。所以鬼神的喜好是无用的,若天下有千万相信众人皆天之臣平等的墨者,王公贵族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最终都会信。因为不信的都死了。”
墨子问:“如果没有鬼神说人人应该平等、如果没有天帝的天志是喜好人人平等的,那人的平等又从何说起让人相信呢?因为现在很少有人相信人是平等的啊,那又怎么会有千万墨者呢?”
适笑道:“先生想了一个最简单的理由来论证,但如果先生想一个更难一些的理由就不能论证了吗?”
“一个不需要鬼神喜好这样的理由,而是单纯的以物、辩、劳作、天下等等来论证人的平等,约法君王的重要性,君臣氓通约合契的权力来源……这不是更难让人反驳吗?这不是更容易叫人相信吗?这不是更容易千载不倒吗?”
墨子闻言微笑,问道:“你会吗?”
“未可知。这是影,需要物变,世人才能理解。所以还是要先利天下、多做利天下之物,还要让天下思辨、百家争鸣,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认字、用草帛、听讲学。”
墨子又问:“世人难解,我能先于他们理解吗?”
适考虑了一下墨子除了鬼神之外的思想,点头道:“您是可以理解的。”
“那就等秋季的事一了,你先说给我听。”
适领命,拿着那本《山海经》退出,只留下墨子一人在屋内,对这那两个木球沉思。
PS:
时代局限性。这些东西很无趣,但又绕不开。墨子明白鬼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又矛盾地认为鬼神之说可以帮助安稳社会、让人有所敬畏。但终归,只是工具。另,从诸子的论述、西汉的史书来看,这个时代的乡村自治程度高的吓人,完全是法律无法管辖的基层,杀人放火投毒抢劫之类的事,总能看到记录。
第九十九章 葵花初绽金乌栖(一)
秋季对墨者而言,是个很重要的季节。
很多事都亟待秋季那件事结束后,墨者大聚的时候解决。
但对于秋季的那件事,墨者们并不担忧。
如果不是适说服众人,要等到楚人伐宋的时机再做激烈变革,墨者现在就会采用极为激进的手段。
小小沛邑的那些阻碍对聚齐的墨者而言毫无威慑,他们在意的只是沛邑之外的力量。
秋天来临之前。
沛邑各地种植的葵花籽已经出现了花骨朵,那些种植的奇怪作物也已经舒展开曼妙的身躯露出诱人的果实。
商丘赶来了一批墨者,带着亲近墨者之义的三十多名工匠会成员,在七月份抵达了沛邑。
除了带来一些木器工具外,还带来了二百套守城战用的皮甲。
这些原本是积存在商丘的墨者作坊中的,如今全都被带了过来。
转运到齐国的烈酒最先换成了牛马,驱赶着来到了沛邑。巫马博等人在三晋购买的牛马也已经在途中。
没有参加上次墨者大聚的齐、鲁、卫等地的墨者,这一次全部在八月份之前齐聚沛邑,逾期不至者全部按退出墨者处置。
和之前墨者齐聚不同,这一次墨者有了些钱,会给予那些前来大聚的墨者们一小笔钱用以家用,或是传授家人磨豆浆、制麦粉的办法,以手工业支撑家庭的开销。
沛邑之外的村社中,那些深入到村社中的墨者,用着类似于适在商丘村社的手段、用着更为丰富的资源、用着他们作为墨者的兼爱之心,借助上一次巫祝之事适装神弄鬼取得了众人信任,逐渐篡夺了村社自治权力的中心地位。
每个村社是不同的,每个人也用着自己不同的方式。
譬如那个临走前被适询问“饼”字的骨匠,他深入到村社之中的起步,要比适在商丘容易的多。
最起码,他来到村社的时候,手中带着钱,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就能饿不死。
不久后,墨者们用独轮车或是双辕马车送来了盐,骨匠便按照之前约好的说辞,将村社众人五户十户地编在一起,深入到各家之中只说查看各家人口。
送盐离开的墨者将独轮的墨车留下,骨匠便用这辆墨车开始了自己的“行微义、聚人心”的生涯。
或是谁家的农具坏了,他用自己一手极好的磨骨术做个新的农具;或是谁家需要修缮房屋,他用墨车帮着推送泥土;或是谁家孤寡难以生存,他便送一些食物。
学着适的样子,晚上讲讲故事聚集众人来听;种种那些奇怪的种子,讲讲天志乐土;将自己学会的二百个字,分享出最简单的十几个教给那些孩子。
厕所是要挖的,原本只是为了不生病和干净。墨者守城术中,对厕所本来也很看重,那些犯罪的不足以杀头的,都要去打扫厕所以示惩罚。
但是随着某天沛泽中的一生巨响,厕所已经不只是堆肥和干净的作用,成了深入村社的墨者第一项有目的性、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好在之前巫祝事件中,墨者的身份篡夺了村社对巫祝的信任,加上芦花等人穿梭在各个村社给那些村民看一些能治疗的疾病,挖厕所这件事很快就完成了。
骨匠遵照巨子的命令,在村社中绝口不提祭祀的事,只是谈将来的生活、那些改变生活的种子、墨者的义这些粗浅易懂的事物。
“墨者是群好人。”
这大抵就是村社对墨者的评价。
“墨者想要让众人在世间建成乐土。”
这大抵就是村社对墨者目的的认知。
但是过程,没人知道。
墨者给他们带来了希望,或者说那些种子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这种希望,随着各个村社墨者做的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天天转化为信任。
很微小的事,可是没有人这样做过。
这是个给士兵吸吮脓疮都会以命相赠的年代,也是个一杯酒就能让人承诺杀人的年代。
于是这样微小的事,成就了墨者在村社的名。
村社的人经常去看看骨匠种的那些作物,听他说起这些作物的奇妙,也仔细观看着那几株第一次在这里生长的向日葵,盼望着有一天金乌能栖于其上。
向日葵开出花骨朵的某天,骨匠正在自己的小草屋中拿着木棍练字,一辆双辕马车从远处驶来。
骨匠放下木棍,心说又有什么事?
迎出去后,那名赶车的墨者先是拿出了三张纸,笑道:“这便是草帛,先生说深入村社的墨者每人三张,回去后再有三张。可以写字。”
骨匠双手接过轻薄的纸,仔细放好,那名赶车的墨者又拿出了一枚黑黝黝的竹片,让骨匠验过之后道:“巨子有令,各村社准备干草。”
说完拿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纸,骨匠认不全,但却认得下面巨子的印信,喜上眉梢道:“牛马快到了?”
“想来也差不多了。”
骨匠拍手大喜,说道:“极好!有牛马,这些人便会更加相信。只是村社众多,没有配套的犁铧如何办?”
传信那人笑道:“这就不是你要管的事了。工匠会那边来了不少木匠,辩五十四也从楚地回来了,公输班的弟子已经在途中。若论木匠,天下已经找不出比这里更优秀的地方了。”
说笑后,传信那人又道:“巨子说,准备干草这件事,非同小可。这么多牛马,如果不提前准备,冬季饿死一匹就少一匹。”
骨匠点头,接令。传信的墨者悄声道:“适说了,最多半月,各地的葵花都会开放。这一次巫祝事要解决,就在八月十五,到时候由你们知会各村社,八月十五齐聚。各村社的人墨者,必须在八月初十之前回沛邑一次,一是回报干草准备、二是各村社情况、三还有些细节要商量好。万余人相聚,需要控制局面。”
送信墨者仔细叮嘱道:“每个墨者控制的村社,选出那些心向墨者、被墨者治愈过、笃信乐土、平日闲聊最有不忿气、家贫无盐而受过盐的年轻人,在八月初十之前一并前往沛邑。”
骨匠一一记下,送信的墨者放下一袋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赶着车自行离开。
骨匠离开自己的小屋,在外面随意喊了一个平日跟自己学字、学诗、学磨骨的孩子,说道:“你去告诉村社人一声,今晚上都来这里聚一下,有事商量。能来的都来。”
孩子撒腿便跑,到傍晚的时候,村社的绝大多数人都到齐了,男女老少齐全。
不少人嘀咕着那株葵花马上要开花了,也有人说起前几天亲眼见到的从地里挖出来的鬼指和地瓜……
骨匠坐在那,开口道:“有个事要请大家做一下。”
众人纷纷道:“说便是。你们墨者总是行义,不会做错的。”
骨匠道:“下午巨子有令,此时正是割草晒草的季节。这几日天好,各个村社最好提前准备一些干草。”
话音刚落,村社人便兴奋地喊道:“这难道就是你们墨者说的,要租借给我们的牛马?”
这种话骨匠不敢说早了,一直到牛马的消息定下来之后才说给了村社人听。
一来墨者守信并不狂言,而来骨匠在村社中已有信任,早在说出这话的时候村社人就已经振奋过一次,这一次竟直接说道准备干草的事,众人哪里还坐得住?
一个个高声呼喊,想着乐土中说起的犁铧、一人一天耕十余亩地的顺快,想着墨者说起的已经尝试成功的宿麦,再加上那些古怪而高产的作物、发酵后淤积的粪肥,对于墨者的信任又加深了几分。
骨匠只是希望众人听他说完,很随意地学着适的模样压了压手,不想整个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几个没有注意到还在那高声呼喊的人也被人拉住了衣衫。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够有这样的威望,冲着那些期待着好生活而安静无比的村社村民道:“巨子的意思呢,牛马不是很多,墨者钱财有限,所以……嗯,五户或是十户相助,共用一匹。租借的话,牛马终究是我们的,所以按照五年付清,半途生了驹子算我们的。”
村社众人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好事?如今借贷的利钱极高,这墨者似乎根本不在乎利钱。
他们还不能理解到底什么是行义,但他们觉得这就是行义。
也有人冷静下来问道:“五年偿还,怕是也难啊。”
骨匠道:“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吗?到时候会有墨者来指导你们种植,种什么墨者来收,你们难道还信不过我们吗?我们说五年,那就是说五年后你们不但能有自己的牛马,日子过得还要比现在好,要不然我们行的什么义?利的什么天下?可有一样,若是你们不听,非要自己来,五年后还不上那便要收回了。”
众人均道:“愚笨痴傻之人才不听墨者的。”
骨匠见众人气势正盛,便道:“那就这样,按照之前编好的什伍,趁着天好,去割草吧。只有一样,割的不够的,今年是不能领取牛马的,不然也要饿死。记住,这不是为公室军赋割草,是为你们自己割,都加把劲儿,别等到天阴下雨。”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那个墨觋,不是有祝融之血金乌之翼吗?难道他还不能够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再说,你说若是知晓了天志,是可以知道因何下雨的,难道这并不能知晓吗?”
骨匠微笑,回道:“待到金乌栖,自然知晓。先忙割草事。”
PS:
看了不少的先秦典籍,貌似只有墨家是把挖厕所这件事很郑重地写进书中的。《墨子、号令》:城下五十步一厕,厕与上同圂,请有罪过而可无断者,令杼厕利之。嗯,连派什么样的人去扫厕所都写出来了……整个一套管理条令。作为秦国的军工产业源头,大约能够感受出来其管理的复杂性。
第一百章 葵花初绽金乌栖(二)
随着那一天传信的墨者将消息传到,那些有墨者深入的村社都开始忙着割草,比起此时征召军队的传播速度还要迅捷。
天气越来越热,众人为了自己的利并不惧热,干的热火朝天。
以利导人,这是墨者做事的根基。
成片的草被割倒,按照墨者的要求等晒干后打成捆、或是用牛车拉回去做成垛来防雨储存。
如何打捆、如何成垛,传信的墨者都会一一指导,力求不要出现被雨水打湿发霉的情况。
劳作的人带着简单的饭,除非是下大雨,否则并不回去。
各村社的墨者都随墨子学过守城术,《号令》与《杂守》中,对于守城的安排一样可以用在分配做事上。
做饭的、送水的、打捆的、摊晒的……按照在村社中对每个人性格、力气、家庭成员的了解,做出适合的决定,这是《号令》篇中守城必须的技术。
这些墨者单人来守三里之城或许不能,但用来安排一个小小丘甸村社的工作,却是大材小用。
这样的分配方式是之前没有过的,效率也是之前不曾有过的。
这种劳作的疲惫也因为对未来生活的向往而冲淡,若是属吏田俊之类的看到,非要惊叹于这些懒惰农人劳作的速度。
割倒的青草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清香,弥漫在沛邑外围的村社中。
骨匠带着一群人正忙着打捆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一个孩子的叫喊,那些忙碌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手支起凉棚看着远处奔跑的孩童。
“出了什么事?”
众人以为村社出了事,心头不安,心说难道是谁家着了火?
这可不是小事,如今屋顶都是茅草,一旦着火整个村社就完了。
如今墨者深入村社,将村社中的人召集在一起,一同制定了村社都能接受和参与的简单自治法令,谁家的房屋着了火可都是要追究责任的。
惩罚不消说,将来可能还要为同伍的人多付赎买牛马的粮食。众人心中惴惴,却在劳作的快感和平日的信服中忘了那件他们曾魂牵梦绕的事。
待那孩子又跑近了,终于听清了孩子呼哧带喘地声音说的是什么。
“开花了!开花了!真有一个太阳落在上面!”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过了一阵才有人明悟,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身穿红袍的墨觋弹指之后说的那番话:金乌栖!
孩子不会说谎,看来村社的那几株植物真的引来了什么异象?
骨匠知道这只是一朵向阳的、看着像是太阳的花。可村社的人却不知道,叫嚷着、兴奋着、拉着骨匠的手,让他一同回村社看看。
……
某个村社的花开了,便意味着别的村社的葵花或者已经开了,或者将要开了。
那一句谶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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