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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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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似乎早有考虑,答道:“沛地颇多工商业者。从业手工之辈,多不信巫祝。他们不以农田为食,灾祸与否并无太大关系。我在手工业者中多有名声,市井之间也有不少如你一般自认墨者的人,招揽人手准备草帛很简单。那些农夫也没有这样的时间做这样的事。”
回想了一下适在商丘附近村社的作为,正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于是墨子又点名摹成子道:“这次从商丘来,多备盐。你带人,深入那些远离沛地五十里之外的村社,平价售盐,编为什伍,不惜金钱。”
摹成子精通什伍之法,墨子一点他已通透,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以低价之盐聚集众人?再以防止有人低买高卖为名,借故将村社人编为什伍,按什伍买盐,顺带行适在村社的手段?”
墨子笑道:“若论什伍刑名,你是最能理解的。就是这样。编为什伍,共同买盐。买不起的,送,日后偿还,无利。市贾豚会给我们弄到足够的钱的,现在需要的是众人的信任,才能宣讲大义。”
“你们又在村社中或为木匠、或为石匠,按照适的那些办法来做。半年之内,村社众人定然信任。再挑选那些可能成为墨者的,输以大义。适再取些种子,三十里一处种植,引人观看。”
“待半年后,种子收获,适再撬动巫祝,乐土之说也就深入人心。什伍之间,再借以耕牛驽马,什伍便成。但这什伍,要学商丘村社,各自选出最近墨者之人,以便上下同义。”
说完大略,墨子又点了七十多人的名字,让他们跟随摹成子做这件事。
这些人的伍长或是本人一一领命。
“如适所言,大族势大,互有勾结,违背法度,私用刑罚。这些人暂且不动,今年赋税一切如常,一切待明年站稳脚再说。那些精于稼穑的二十多人,先跟随适问询那些种植之法,再选一片土地种植,就在沛地附近即可。”
“公造冶,你带骆滑厘等人,深入市井。先帮着忙碌豆腐麦粉墨车的事,借此结交工商。不可露你们剑术手段,不可与人比斗。”
“高孙子督检墨者之行,巡游村社之间,但有不行义之墨者,抓回来再做处置。”
“至于赋税、丈量、田洫、亩税等事,暂时不动,原本如何现在依旧如何。日后借商丘公族六卿之名,以整理田洫、征收多余亩税为名,再动这些大族。商丘公族六卿必不出力,但也不会反对,我们需要自己做成,也就需要此地庶农工商之心。”
只是顷刻间,墨子已经将各种事项交代下去。
适说能解决了巫祝之事,剩下的便都是墨子擅长的了,他是巨子,又是第一任巨子,其言无人敢违。
众人均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成的时候,墨子又道:“你们也随适学了不少八笔字。草帛之事看来适已经准备做了。待秋季宿麦未种之前大聚,我是要考教你们那些隶书的。凡不能者,定有惩罚。”
“你们既要出去,先花八天时间,和适学村社的手段。适也带着书秘吏的人,将一些常用文字抄录到竹简上,每人分发一份。这些天你受些累,一定要在八天之内抄完。一定要有如下文字:数字、田亩、麦粟、墨、农具、牛马……”
“另外你要多讲故事,让那些前往村社的人,能用故事吸引众人。故事又要微含大义。八日之后,即便这些人不如你所知,但至少在半年之内如你一般。凡如今能写二百字者,这几日跟随适书写木简。”
“还有什么不懂的?或是还有什么觉得我这样做不合大义的?亦或是有什么疏漏的?便可弥补询问。”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纷纷道:“尊巨子令。弟子无可补充。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
八日后,一座崭新的小木屋已经在泗水河畔建成,粗陋无比,但是里面装着的器物却是要以黄金论的。
几十名即将前往村社的墨者每人都领了几片编号完毕的竹简,上面写着二百多个字。
很多文化水平不高的墨者现在根本不认识那么多字,更何况去写。
可是每个墨者都轮流走到适的面前,背诵一篇听起来绝对不像是《尚书》、《周书》这样精致文字的文章,而是一篇看起来废话连篇的文章。
“一个人,有两头牛。种了三顷地。三顷地一共三百亩,一亩地要粟种四斤,若种麦需要五斤。这人有家,家里共六口人。后来住进一个墨者,就是七个人。七个人比牛腿要少,两头牛八条腿……”
一共二百多个常用字,编成一个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个小故事的话,抄录在竹简上,一人一片。
从竹简现世到现在,恐怕竹简之上从未写过如此粗陋的文字,简直是大大有辱斯文。
故事很寻常,也都是些口语。
这些墨者一连背诵了七八天,有时候说梦话都是说一个人两头牛六张嘴八条腿之类的话,早已是背的纯熟。
适一个个地听这些人背诵,然后拿出一张木简随便指着一个字问道:“这是啥?”
问的那人原本是个做骨匠的,之前又因为跟随公造冶来沛地,学的字本就少。
适这样一问,他便拿出所有的竹简,就像是说梦话一般,将那些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篇章念叨起来。
念一个字,就拿手指头往下点一个。
点到后来,确定了是那个字之后,又重新数了一遍以便确认。
这样数了两遍,需要的时间很长,适也不心急,就在那慢慢地等。
好半天,那骨匠才说:“这是个饼字。”
“你确定?”
骨匠觉得自己数了两遍,于是自信,根本不怕适的诈骗,笑道:“定了。一个是数了两遍了,另一个是这个字肯定是和饮食有关的。这个你教过。书秘适,我说的可对?”
适点头微笑,将竹简还过去行礼道:“对的。那就秋日再见。愿再见之时,你已经不再需要背诵数字数了。这是将来行大义所必须的,先生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骨匠还礼道:“再见之时,我定然不再需要点数了。有木炭、有石头、有墙壁木头,只要肯学,总有办法。”
墨子站在适的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面露微笑。
骨匠又和墨子行礼,墨子问道:“那些故事也都听的熟了?”
“弟子多半记下了。虽然讲起来不如适那样引人,可说给那些人听总是可以的。堆肥挖厕的天志本源之理我也明白了;制作简单的骨器农具本就是我的本行。”
“那就去吧。勿忘初心、勿忘行义。秋日来此,我再考教你认字数数。适不是常说嘛,勿以义微而不行、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既可劝学,亦可行义。”
PS:
勿对此时的生产力水平有太大信心。战国中后期的赵墓葬群,尚且有骨制农具、蚌壳农具。在汉代墓葬画中,犁还是两头牛以T字状拉动。
第七十九章 白骨熔炼祝融血(六)
在那些前往村社的墨者离开后的五天,那间小屋内飘荡着浓郁的、炒熟的黄豆的香味。
创造,和创造之后的重复劳动,有时候程序是一样的,但是那种心灵上的满足与疲惫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是心灵的满足,后者是无可奈何地为了生存的疲惫。
正因为这样的区别,这些在这间小木屋内劳作的墨者,每一天都洋溢着笑容。
他们觉得,自己再和适与巨子一同,创造一种新的大利于天下的事物。
这种创造的过程,是自愿的,而非是不这样做自己就难以生存。
虽然这种事物在此时还没有准确的名称,可那种创造新事物的热情依旧让这间小木屋满满漾着名为快活的空气。
炒熟的黄豆,放进用石头和木头制出的凹槽中。
用圆盘样的模子装满那些炒熟的黄豆,夹在一起,再用木楔子卡在其中。用巨大的石头或是撞木撞击木楔子,挤压那些夹在一起的熟黄豆,直到里面最精华的液体流出。
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鼓胀着身上的肌肉,用力地推动着墨子和几名木匠做出的撞城锤一样的木棍,轰隆作响。
每一下撞击,卡在熟黄豆中的木楔子便会奋力地向里面挤进去。
锐利而坚挺的木楔,撑开那些熟黄豆的空间,或是反过来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豆挤压着,直到它们洒出自己的体内包含的精华宣告投降。
微黄色,嗅起来一股淡淡的腥味。
可是一旦放在陶鬲中加热到滚沸,便会发出浓郁的香气,若是在里面加入一些葱碎,味道更是鲜香。
留下来和适一起忙碌五月五大祭之事的墨者,一开始只知道这些东西是适用来欺骗那些巫祝自己有“祝融血脉可以不惧滚沸膏脂”的不可或缺之物。
动物膏脂并不能在不把人烫熟的情况下融化漂浮。
可是第三天榨出第一罐后,适用加热的陶邑将这些淡黄色的液体加热后炸了一些抓住的蚂蚱、青蛙或是豆虫,与包括公造冶在内的留在这里的三十多墨者一同吃了一顿后,众人便相信这是一个不亚于麦粉的可以大利天下的事物。
这些微黄色的液体,适很确信这叫豆油。
但在场的墨者却并不知道这个称呼,也难以接受这个称呼。
此时的油,并没有“油脂”这一词的中的油的意思。
一开始的油,只是一种形容词,以及某一条楚地内的河流的专用词汇,后来逐渐发展出光滑、柔顺的意思。
比如受封朝鲜的箕子在朝贡时候经过殷商故都的时候作的那首《麦秀》。所谓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此时的广义的动物油细分为两种:膏和脂。植物油此时还未出现。
头上有角的动物的脂肪,称之为脂;头上没有角的动物的脂肪,称之为膏。
所以才有病入膏肓,而不是病入脂肓,因为人头上没有角;《史记》秦本纪中记载的始皇陵也是人鱼膏而非人鱼脂,一样的道理。
反过来也只能用肤如凝脂,而不能使肤如凝膏,因为猪狗贱而牛羊贵,说凝膏并不好听。
牛羊脂、猪狗膏,这是万万不能用错的。
除了脂膏之外,上流社会对与脂还有专门的细分。比如适所熟悉的脂肪的肪字,本意就是从属于脂的一个单独的词汇,意思是有角的动物的里脊上的肥肉……
膏脂二字若是用错了,是要被上流社会嘲笑的。
真正的大夫以上的贵族们的生活,更是将这种区别细分到了极致:春天要用牛油烹饪嫩羊嫩猪、夏天要用狗油烹饪干鱼干禽、秋天要用鸡油烹饪牛犊和小兽、冬天要用羊油烹饪鲜鱼和雁鹅。
腥臊膻香这四个字,都是特指的。臊特指狗油、膻特指羊油、香特指牛油。
鸟类貌似要用脂而不能用膏,因为鸟有羽毛而按照礼来分羽毛属于角,所以只能是脂而不能是膏。
钟鸣鼎食不是一句随意的话,要有一系列的贵族礼仪和文化内涵的。
总归,这种此时已经流出的还没有被命名为豆油的油脂,绝对是一种贱油,也是绝对入不得鼎的。
它和麦粉不同。麦本来就是五谷之一,是作为主食的,所以改变了麦子的吃饭并不妨碍麦粉成为上流社会喜爱的食物。
但豆从主食变为油脂,却又不合腥臊膻香四字,那是绝对没资格进入鼎中的。
后世在花生和葵花籽没有传入之前,豆油和萝卜籽油、白菜籽油、芝麻油并为上品,味道比起那些动物油别有风味。
此时的这些贱油,将刚刚从地里苏醒的、肚子里没有什么食物的脏东西的豆天蛾炸的喷香酥脆,满满地装了几大罐,摆在了众墨者的面前。
一众墨者拿着榨完豆油剩下的豆粕作为主食,吃着油炸过的豆虫,感慨着如果天下人天天能吃豆粕豆饼,就算是人间乐土了。
适抓着几条炸过的豆虫,啃着蒸过软化后的豆饼,吃的津津有味,虽然在他看来这是喂牲口的,但这时候吃上一些简直可以算作美味。
一旁,笑生和造篾启岁正在争辩,适感受着墨者此时的这种活泼而又思辨的气氛,愈发觉得惬意。
造篾启岁认为,这东西应该叫豆膏。所谓脂膏以膏之,可见膏是调和后稀释的,这东西如同流水一般,已经稀释的不能再稀释了,所以一定要称之为豆膏。
笑生则认为,这东西应该叫豆脂。菽豆身上多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所谓毛豆荚,便是如此。既然多毛,可以认为这是豆之羽。有羽则视为有角,有角称之为脂,所以这是豆脂而非豆膏。
这两人一个话语滔滔,如河不绝,一旦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一个疏离淡漠,犹如彩虹难现,可一旦说话往往命中要害。
两个人的争辩个引来了一些支持者,互相叫好,只让禽滑厘做仲裁判出谁人得胜。
墨者总是如此,即便最好辩论的辩五十四前往了楚国,可是平日里辩论的气氛一点都没少几分,反而因为少了一个可以镇住所有人的存在而变得愈发热闹。
白天里榨油每个人都要汗流浃背,到了吃饭的时候又恢复了力气,一个个争的面红耳赤。
墨子吃了几条炸过的豆虫,笑看着这些弟子们在那争论,心中在考虑适提出的那几种听起来有些骇人的手段。
这些豆膏或是豆脂,便是所谓身有祝融之血的骗局。
膏脂轻而水重,两者不溶,分为上下。下面加醋,再加石灰,两者混合后便会产生气泡,其实温度极低,可是那些漂浮在上面的膏脂则像是滚沸一样。
之所以不用动物膏脂,是因为动物膏脂在那种温度下不可能融化。
墨子觉得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水之类的液体,一旦滚沸,温度就不再升高。但在滚沸之前,温度会不断提升。
这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经适这样一说,却顿时知道这并非虚言。
对于篡夺巫祝的事,墨子本来以为适做的这些只为此目的。
但当看到这些黄豆中榨出的膏脂后,墨子明白这又是一个如同麦粉一样的利天下之物,绝不是仅仅为了篡夺巫祝之名那么简单。
最起码,那几条口齿余香的豆虫便证明了这东西可以让人过得更好,吃的更好。
“终归,适是一个始终想着利天下的人。”
他这样默默地评价着,想到自己一年前在刺柏树下的那句璞玉可雕的评价,哑然失笑。
于是挥手将适叫了过来,问道:“你听笑生和启岁的辩题,觉得应该叫什么?”
适将嘴里的豆饼和豆虫咽下去,笑道:“叫什么都无所谓啊。只是我不喜欢按照有角分还是无角来分。这样分不合道理,但合渊源。”
“我是个讲道理胜过讲渊源的人,所以我不喜欢这样分。不是错,只是没什么用。就像是非要按着血统和出生的顺序,分出贵族和庶农工商一样。这是一种分法,可是这种按血统的分法有人不喜欢,那为什么这样分就一定有道理呢?”
这番话更让墨子慨然,这些东西正是自己一直所想的。
若论起来,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心中道理的,最得意之人便是当初的公尚过,可惜早逝。
禽滑厘虽然聪慧,也有行大义之心,一身本事也学的通透,可论及心意相通,终究还是不如已逝的公尚过。
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能产生一种超越年龄和地位的知己之感。
墨子喜欢定义,希望将世间的一切本源都定义,正如他定义的圆、力、运动、光的传播与镜面反射定理、体积与厚度等等,这些都是原本不存在的概念。
如果拘于原本已有的一切,恐怕很多东西都难以定义。
所以他只是笑看着造篾启岁与笑生的辩论,并未支持任何一方,因为他也觉得这样定义膏脂并无意义,至少对天下大多数人没有意义。
而他想不到,自己心中所想的这些话,适竟然完完全全地表达了出来。
不是那样定义不对,而是没什么用。
就如同原本九数中定义的图形概念与他所定义的圆和正方形概念,根本不是按照一种机制定义的道理一样:以前那么分没有错,但没什么用,并不能利于人,只能让人觉得麻烦复杂。
好半晌,墨子没有再问适这东西到底该叫什么,因为真的并不重要,就像适到处乱起的那些名字一样,需要重要的时候自然有意义,而不重要的时候便无意义。
所以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要篡夺巫祝通天地水火之名,说你有祝融之血,难道就是靠这些膏脂滚沸的办法吗?”
适摇头道:“不是的。既是祝融之血,当然可以轻易点燃柴草。这祝融之血啊,是用白骨熔炼出来的。当然,我知道他不是祝融血,只是一种物,但之前既然没有过,那么叫祝融血也没什么错。”
“世上本无祝融血,叫的人多了,那物便是祝融血。这是本源与名的区别,先生应当分得清,这也是墨家辩术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也是可以凭此驳倒天下学说的基石。”
“正如先生常说的,何以谓马?何以谓牛?何以谓圆?何以谓矩?何以谓力?何以谓动?何以谓止?何以谓大故?何以谓小故……”
“待过些日子,草帛做出,还请先生一定要这些事物的本源总结出来,以馈后世。若此事能完成,想来墨者之学定能传遍天下。”
第八十章 白骨熔炼祝融血(七)
适的提议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墨子听到后却喟然长叹。
“行义的道理,天下人尚且不能接受,这些本源之名又怎么能让天下人都接受呢?若天下人不接受,我就算说什么是圆、什么是矩,他们不接受又有什么用呢?”
偶尔流露出的萧索之气,让适感到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那样的墨子今日是怎么了?
墨子叹息后,又恢复了常态,不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让适继续做剩下的事。
等他起身出去,适跟着墨子去如厕,看着墨子解开腰带扶着厕墙站立许久,好半天才淅淅沥沥地解手完毕,适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一生行义无悔的人,可他是人,终究会老,而且已经老了。
哪怕他平日再怎么腿脚便利、千里奔行,可身体的苍老却是无法逆转的。那种一生行义却没有改变天下的遗憾,伴随着这种苍老化为叹息。
那场大病、弟子的质疑、胜绰的叛墨、宋公宁可笃信天命也不肯行义强国……种种这些事,在一年之内交加而至,纵是坚强,也实在心有苦楚。
墨子还在那里系束带。
适想了想,觉得此情此景又是在厕所,有些话若说并不是时候,可还是就着简易厕所的味道说道:“先生,我相信天下人总有一天,总会接受先生的义与先生的辩。什么是圆、什么是矩这些东西,就像是磨盘麦粉一样,总要先有,然后再考虑怎么让天下人接受。”
“如今墨者已上下同义宛如一人,将来更多。各有分工。先生大可以专心撰写大义与本源之名,我来抄录。具体的事,由墨者大聚或七悟害共商,先生只做最后的决断,或只谈大略,不再需要先生专门负责日常的安排。有什么事,我这个书秘也可以整理出来交由他们。”
他大约是希望厕所的味道能够隐去自己这些话中隐藏的真正目的,也或许觉得厕所聊天是个很随意的场景,如果不成就当是句玩笑话。
此时天下不管是各国还是墨者这样的独立组织,其权力构建都不健全,适很隐晦地说出了秘书的工作范畴。
墨者组织重组,原本的构建还是以墨子为中心,想要成熟架构组织还需要数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在这期间,墨子尚在,也就决定了墨者真正的权力中心不可能是七悟害共商,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
他如果能够成为有实而无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对将来大为有利。
墨子也未多想适的真正目的,只说:“先忙过这里的事再说。草帛之物等五月事一过,你便准备。两三年内,恐怕不能够这样的时间啊。我担心齐国乱事,会引动天下大争。这里的事一旦露出曙光明色,便要准备守城备战的事宜了。肉食者鄙,遭殃的还是城中百姓。”
……
那次厕所谈话后,适便不再谈那件事,仿佛就是无意中说了一嘴自己并不在意一般。
距离五月初五尚有一月,适所承诺的一月必成也需要抓紧时间。
水火交融水亦能燃的蒸馏烈酒,无需多说。
有世间稀有的制陶匠,做一套简单的只是少量使用的蒸馏酒器具根本不用费太大的心思。
难的只是和在场的墨者说明白蒸馏的原理,顺带讲讲酵母菌的运作机制,换些名目就好,别弄出三蒸再酿的事就好。
引天雷之火、五雷之声的火药,也不需要死记硬背什么标准配比。
写出方程式配平,算出分子量对比,就是完美的配比,不可能比这个更完美了。
硫磺墨者自己就有,厕所刮的硝土不多,熬煮后按照溶解度提纯,也不是难事。
鬼影显形的酸碱、金乌羽编织的火烧而不断的浸了盐卤的麻绳、营造仙人下凡般烟雾效果的发烟火药,这都不用费太大的心思。
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此时名为“祝融血”的磷。
以白骨粉为原料,炭粉还原,加以硅砂,还原出的磷蒸汽通过冷水,便可制出。
器皿上,用此时已经存在的原始瓷就行。
原始瓷已经出现,在出土过战国水晶杯的墓葬群中,也出土过原始瓷做的编钟礼器。
陶器不可能发出金石之声,原始瓷器才行,能有原始瓷器的编钟,做出原始瓷器的器皿也不是超越此时技术难度的东西。
当然这些原始瓷的编钟不能调音,击打虽有金石之声,但音调不准,只能陪葬或是摆设,也证明吴越等地此时已经逐渐被中原文化同化。
墨者经常在楚越活动,和手工业者关系密切,有可以烧制原始瓷的陶匠。
做成器皿,多加木炭与氧反应生成保护气防止磷蒸汽氧化,气体通入冷水冷却收集。所需要的温度,也可以用墨者守城用的大型风箱和木炭达到。
最难的就是接触磷导致的中毒。
适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用竹片做骨架、找皮匠墨者做皮罩,做成猪拱嘴的形状。拱嘴里面加上不是活性的木炭粉,扣在嘴上呼吸。
和他一起忙碌的墨者一个个都扣着这东西,也无法说话,离远了一看就像是一群猪成了精,在那忙碌。
不参与的人听适说起这东西的可怕,不会靠近,却免不得要开几句这些猪拱嘴的玩笑。
墨子拿起一个试了试,笑道:“这东西可是不错。如果真像是适说的能防烟尘,用在守城极好。敌军若挖地道,朝里面灌烟,带上这个再配上我培植的洗眼酒,十余人就能灭杀从地道中攻入的百余人。”
当即叫外面的墨者点燃了一堆浓烟,自己带上后闭着眼睛站到了浓烟中,呼吸了几次。
仍有味道,可比直接进入烟尘中要好得多,完全可以在地道中借烟杀敌。
待适从那间专门熔炼祝融血的屋子中出来后,墨子便问了几句这东西是怎么想到的。
适自然又推到了赛先生与唐汉身上,只说自己见到的原物是连眼睛都罩住的,上面有东西可以看清楚外面的情况,犹如一层凝固的水,又说那东西便是将来替代封窗户的草帛……
他这样一说,墨子便直接问道:“你说的是水玉?”
水玉就是水晶,取其莹如水、其坚如玉。
水晶早已有之,春秋战国玉文化大放异彩,逆天的水晶杯和适常用的玻璃杯外表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沿泗水而下,经淮河到入海口附近,便有此时最大的水晶矿,后世的东海水晶、十年前被越所灭的郯子国。所以逆天水晶杯才出现在吴越之地的墓葬中。
只不过水晶是宝物,非是常人可用的,适便道:“不是水玉,是用砂石矿物烧结出来的。”
他以为这样说能镇住墨子,不想墨子直接问道:“那就类似于璆琳了?璆琳珠我也见过,但是颜色发翠,多以珠子为行。或为明器,或做佩饰。”
适不知道什么是璆琳,问了几句,终于明白过来可能这璆琳就是琉璃或是玻璃在此时的称呼。
璆琳珠应该就是春秋战国时墓葬中的那些蜻蜓眼,铅钡玻璃烧制的精巧器物,价格连城。
虽然平民难以得见,但是上流社会对铅钡玻璃倒真不陌生,不同于后世的钾钙钠玻璃。
铅钡玻璃的蜻蜓眼,在许多的墓葬中都有出现。
赵襄子赵无恤的墓葬中出土过十七颗,公造冶兄弟的祖父曾经铸过编钟为楚王赠曾候的墓葬中也出土过,而且出土了一百七十多颗。
大多数是本土货,但还有十多颗明显是来自埃及或是波斯。
此时虽然尚未有丝绸之路,但是东西方的交流已经开始,而且持续了许多年,而且明显是两条线。
一条是西北线,另一条是波斯到印度再到古蜀国再到楚国吴越。
此时波斯帝国正强大,埃及还未反叛。西徐亚人在西亚,沟通东西方。
眼睛崇拜是标准的西亚中亚风格,适熟悉的精绝国等西域国家的眼球崇拜的传说,加上埃及的荷鲁斯之眼文化在西亚中亚的变种,造就了在春秋战国上层贵族佩饰或是陪葬品中的玻璃珠蜻蜓眼。
此时大约已经完成了仿造,各国都能烧制,但是密不外传,极为昂贵,而且用的是结丝法,难度很大。
墨子交游广泛,见识颇多,所以适一说他便想到了璆琳,这才明白过来适说的那种可以透光的东西真的可能是烧结出来的。
适听墨子这么一说,心机一动,问道:“那璆琳珠售价几何?”
墨子也未多想,笑道:“售价几何,与我等并无关系。王公都把荆山玉、随侯珠、璆琳眼作为宝物,价值千金。但在墨者眼中,一文不值。”
“这东西既不能吃、有人来攻打又不能守、也不能多产麻布衣衫,不能利天下,故而墨者眼中这不是宝物。不能与义相比啊,在我眼中,千枚荆山玉、璆琳眼也不如你的宿麦之法和麦粉之术。”
适赶忙称是,心中却明白这东西必然极贵,而且在上流社会中市场广泛。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些东西,只要造型好看一些,换来千金并非难事。
蜻蜓眼做不出,弄些破玻璃球、墨绿玻璃杯什么的,骗贵族点钱应该不难。水晶、铅钡玻璃在贵族社会很有市场,汉代还有嘚瑟到用水晶做剑柄的……
墨子既然将这璆琳眼与随侯珠、荆山玉相提并论,看似没有回答,实则适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也不再问,说起祝融血的事,只说已经收集了一些,再有几日就足够这一次祭祀篡夺巫祝之用了。
墨子也就没想适问的璆琳售价,便开始吩咐那些精通祭祀仪式感的墨者,准备五月祭祀的各种用具。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但也有听者有意。
高孙子作为督检之首,监察墨者本就是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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