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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2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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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家墨家两家在逻辑学、数学、物理学上的相爱相杀,促使了墨子搞出了一套逻辑和定义,也促使了墨子研究光学。
  按照墨子的想法,辩论中为了防止鸡同鸭讲,就得定义什么是有限、什么是无限、什么是线段、什么是线、什么是圆、什么是方、什么是体积、什么是面积,然后用新的词汇赋予他们特殊的意义。
  等到适进入墨家之后,这些东西立刻被整合进几何学之中,也使得墨家的数学逻辑在原有的基础上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可逻辑这东西一旦研究深了,就很容易出现新的悖论。等到索卢参从西方回来后,和名家与墨家最像的古希腊的思辨逻辑,也迅速在这两家内流传开。
  到头来发现两边争论的东西……其实很多都差不多。
  只不过那边用飞矢不动,这边用影不徙;那边对圆的定义是由一条线包围着的平面图形,其内有一点与这条线上任何一个点所连成的线段都相等。这边对圆的定义是“一中同长”……
  若仔细琢磨,一中同长四个字,扩写一下,就是有一点与这条线上任何一个点所连成的线段都相等。
  这种思辨和索卢参带来的新的思辨问题,最受关注的地方就是泗上的庠序,尤其是……算学系。
  此时泗上庠序的算学系的课堂上,年纪轻轻已经熬白了头发的庶轻侯,就正在给学生们讲类似的内容。
  黑色的木板上,石膏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根号二。
  庶轻侯面对着二十名刚选拔出来的、第一届庠序算学系的学生道:“我们先假定,跟二号可以写成甲分之乙的情况,这个甲分之乙是已经没有公约数的最小值。”
  “那么,两边平方,得到二等于甲方分之乙方。”
  “按照九数的法则,可以知道二倍的甲方等于乙方。”
  “那么,乙方必然是偶数。乙的平方为偶,可知乙一定是偶数,那么乙可以写为二倍的丙。”
  “那么,甲的平方就等于二倍的丙的平方,所以得知甲的平方也一定是偶数,那么甲也一定是偶数。”
  “现在,甲和乙都是偶数,便和之前咱们的假定相悖。因为假定甲和乙已经没有最小的约数了,可现在却算出来甲和乙都是偶数,那肯定有约数为二,所以不存在一个分数,可以使之等于根号二。”
  “根号二,便是所谓的没有道理的数。无穷无尽。但是却能够在图上画出来,只是没有办法测量它的具体长度。”
  他又拿着石膏笔在黑色木板上点了点,写了一个负一,说道:“负数呢,则是存在于九数当中,现实中也可以理解的。”
  “而虚数呢,则是存在于九数中,比如负二肯定没有办法开方,但是在一些方程中却又不得不用。它不存在,但又存在;不存在于最终的结果,但却要存在于计算的过程……”
  “现在你说,根号二,你很容易画出来,一个边长为一的正方形的对角线,必然是根号二。可你说,虚的根号二,怎么才能在现实中出现呢?那么虚的根号二在辩术和九数中可以存在,但却在现实中不能存在,那么它到底存在不存在呢?”
  诸夏九数中此时早有负数的概念,没有负数,就解不了此时的上中下三禾问题的方程。
  而庶轻侯一直醉心于用三角函数的定量来计算相对准确的一度角的正弦,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一元三次方程,也一直在尝试着找出一种一元三次方程的解法,于是在适的启发下琢磨着用虚数的概念。
  这个数不存在,但又不得不存在,不用的话,他解不开他费心了许多年的一元三次方程,也就无法验证自己推断的一度角用正余弦定理等基础内容到底能不能得到一个准确值。
  下面的学生一开始听到无理数的时候,心道这些东西我们能考进庠序的算学系,哪里能不知道呢?
  况且今日课上问到的内容,是关于“飞鸟不徙”也就是“飞矢不动”的问题的,他们有点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讲到了无理和虚的概念。
  等庶轻侯讲完,一名学生举手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飞矢不动这个定义,是存在于辩术中,但却不存在于现实的?”


第三百零三章 大乱前夕(十二)
  庶轻侯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问道:“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时间和空间是宇宙,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不可以单独存在,而在想象的完全不现实的世界里,我们又没有办法想象出只有空间而无时间存在的样子。”
  “就拿这个飞矢不动来说,或者名家叫鸟不动、影不动。先说飞矢。”
  “既然说它是飞矢,那么它一定有速度吧?”
  下面的学生纷纷点头,庶轻侯道:“速度是什么?是距离除以时间,也就是说,一个飞矢的存在,必须要有宇和宙、要有时间和空间同时存在,它才能是飞矢。哪怕是箭矢不动,那么你可以说飞矢的速度是零。”
  “假设现在时间静止,那么时间就是零。一个数除以零,存在吗?能比较大小吗?或者说你能认为一个数除以零就是零吗?当时间静止的时候,空间也就不存在,那么空间不存在,你说你能知道这箭矢是在动还是没有在动?”
  “这就像是我刚才说的虚数一样,存在吗?不存在吗?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中,不存在一个可以具体的虚数,你现在给我画一个虚的根号负二看看?不用说虚数,你现在给我画一条长度为负一的线段看看?”
  “那是另一个宇宙才可以现实存在的东西,在我们这个物质的世界里却不可能现实存在。如果不动的飞矢存在,那么我们这个物质的宇宙就不存在,我们也就不存在,所以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你们不是也学过吗?意识源于客观的现实,也就是物质。”
  学生们似懂非懂,客观现实决定意识的说法,他们学过,但也只是略微的接触。
  庶轻侯倒是早有准备,他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便道:“子墨子言,厚,有所大。我们所处在现实中,物必有高,那么最薄最薄的东西,也是又高度的,无穷小并非是零。”
  “现在,假定我们都生活在没有高的世界中,就像是你们在纸上做的画。”
  “然后,闭上你们的一只眼睛。”
  等到一众学生都闭上眼睛后,庶轻侯拿出一个用于教学的正方体,在手中不断旋转着,问道:“假使你们的世界没有高度,只有长宽。那么你们看到这个正方体的旋转,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们看到的,就是灯光下正方体在纸上的影子,是一个从边长是一到边长是根号二的古怪变化。一会是正方形,一会是长方形,但你能想象到一个没有高的正方体吗?”
  “这个正方体对于我们而言,现实存在,我们的意识中,他是个正方体。”
  “可对于没有高度的世界的人而言,他们的意识中,这就是个一会正方一会长方的古怪存在。”
  “他们是对的,我们也是对的,因为客观的世界不同,所以意识也就出现了巨大的差别。意识源于客观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想到自己第一次听人解释这个问题时候所听到的答案,于是继续拿起了那个立方体。
  “假使那个没有高度的宇宙内也有人,他们也有祭司、星官,某一日观察星空,发现了我手里的这个正在旋转的立方体。他们会用自己的意识,总结出来规律。”
  “这个规律是什么呢?就是天空的那个‘月亮’,会以一个三角正弦表的方式不断变换,最大的时候是个长方形,长度是根号二倍的正方形的边长,而且这种变换可能会像是咱们看月亮一样周而复始,于是他们的祭司由此总结出了历法,并且用以指导那里的人来生活。”
  “假使我在每次转到正弦值最大的时候,往那个世界投放一些食物,于是他们就会认为食物和‘月亮’的正弦表有一定的联系。”
  “你说他们错了吗?也不能说他们错了,他们只是依照他们世界的客观规律而拥有的意识。”
  “他们的意识在他们的世界是正确的,在我们的世界就是错误的、被嘲笑的。”
  “所以咱们墨家说‘在’,尧那时候的政策是善政,那是针对当时而言的,现在让尧的政策放到现在,那就是恶政,不能够治理天下。”
  “是尧舜时代的人变了吗?还是尧舜时代的物质基础变了?又是什么导致了尧政古善而今恶呢?”
  “这就像我们观察天上的月亮,发现了月亮的阴晴圆缺,并且发现阴晴圆缺的周期,定出月份,这就叫尊重客观规律。”
  “而我们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利用这种规律,赶夜路的时候选在月中而不是月末或者月初,这就叫发挥主观能动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客观规律不会主动满足人们的需求,这就需要我们在掌握了客观规律之后,利用规律和条件,创造美好的生活。”
  “我们和楚国道家的分歧,也就在这里,他们认为万物自化,否定主观能动性的作用,认为客观规律的自然演化会让天下自然大治,我们称之为机械论。他们认可道的存在、认可客观规律的存在,但却没有充分发挥人的意识的作用,没有认识到天道和人道的区别,也没有认识到人从物质中得到了意识之后可以利用意识利用客观的规律求利。”
  讲到这些,下面的一众学生都笑,庶轻侯自己也笑了,笑道:“你们别笑,巨子就是这么讲的。我也就是他喂给我什么样的枣吃,我吐出来再喂给你们,你们真想琢磨这个,把我布置的算学题都答对了之后,去隔壁的去旁听。”
  学生一听这话,顿时一脸苦涩,心道先生布置的那些题目那么多,每日演算都尚且不能完成,哪里有时间去隔壁旁听?
  笑过之后,又有学生举手问道:“先生,阿基里斯和乌龟的说法,你也一定听过。这个问题我尝试着解答过,可是得出的结论有些古怪。”
  “速度固定,每次距离减半,那么每次的时间就是一加上二分之一,加上四分之一,加上八分之一,加上十六分之一……”
  “如此相加,无穷无尽,直到最后近乎到了无限小。”
  “假使,无限小不是零,那么最终阿基里斯追上乌龟的时间,肯定不是个整数,但用算学一算却明明是个整数。”
  “还有,就是取一木无限半分,累世不竭,也是一样的道理。那个时间每次减半,可是数量却无限大。这个无限大的每次减半的时间相加,为什么不是无限大,却只是一个固定的值?”
  “还有木取一半,累世不竭,那么无限多的次数之后,这无限多的木头相加,最终还是小于那根木头的长度。既然都已经是无限多了,怎么可能会是小于那根木头的长度呢?”
  “再比如,一根线段,长一尺,上面有无限多个点。一根线段,长两尺,上面也是无限多个点。那么,两尺长的线段上的无限多,是一尺长的无限多的两倍吗?”
  “再比如,巨子说他知道球体积的算法,是看两位先生算出来过,说用的是无限分割法。假使一个球,无限被割片,那么无限被割,每一片的厚度就是无限小。子墨子言,厚,方可大。只有有高度,才能求体积,那么无限大的无限小相加,为什么会是球体积那个固定的值呢?”
  “无限大、无限小,到底是怎么计算的呢?”
  “无限大是数吗?无限多个逐渐趋近于无限小的数相加,并不是无限大,阿基里斯乌龟和取木半截都可以证明是一个固定的值,这是可以算出来的吗?”
  庶轻侯拍了拍额头,笑道:“我想到当年巨子的一句话。我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他说他不会,还说要是他自己什么都会了,能把所有的天志都解答出来,那还收弟子干什么?”
  “这些问题,你们自己收好,不要放弃。记得《劝学篇》里的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我希望你们学成之后,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我,告诉我这无限大、无限小到底该怎么算。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现在我还是用巨子当年的那番话,告诉你们。”
  “要是我什么都懂了,领悟了天地间所有的天志,那还要你们做什么?我希望你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下课!”
  一生下课,弟子们纷纷起身,等庶轻侯离开之后,那个提问的学生将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写在了纸上,揣摩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话,心道有朝一日,我定要知道这无限大、无限小到底该怎么算。
  庶轻侯摆脱了这些他喜欢的、但是往往会提出许多让他绞尽脑汁也得不到答案的学生。
  回到自己的宿舍,便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就住在他隔壁不远,但是因为他躲进庠序精研算学不去过问利天下事,导致两个人几乎不说话的、研究天文学的心上人。
  两个人这些年一直靠书信交流,因为一旦见面就要争吵利天下的政策到底该怎么样,索性也就不见面。
  庶轻侯很开心地打开了信件,看着上面镌细的字体,并不是很在意信上的内容。
  信上说了一件大事,她们真的看到了太岁星的“月亮”,暂时只看到一颗,围绕着太岁星旋转,即便千里镜的倍数还不够大,仍然能够看到它们围绕着太岁星旋转,和月亮、地球的假说是一样的。
  并认为如果那些磨镜的工匠可以将千里镜制作的更好一些,或许真的可以借助太岁星“月亮”的阴晴圆缺,来测绘整个九州的带有经纬度的准确地图。
  另外,她们也观察到了启明星,或者叫长庚星的相位变化,足以证明启明星的确不是围绕着大地转动,而是围绕着太阳在旋转,无论如何天圆地方的说法都不可以解释这两个问题。
  信的最后,向他请教了一些关于椭圆的问题,询问他关于椭圆焦点的许多内容,但却并没有说用来做什么。
  展开了第二封信,是他的兄长庶轻王写的,这信上的内容就简单的多了。
  告诉他,他的侄子在高柳成婚了,不久之后就要调回泗上,让他过完年回家一趟,一家人一起聚一聚。
  别的内容再也没有多说。
  庶轻侯看了看第二封信,终于提起笔,取了一张纸,给第一封信写了一封回信。
  “椭圆焦点的学问,源于子墨子对于凹凸镜反射的光学八法中,圆点是否就是焦点讨论的延伸,这并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的。”
  “我在琢磨一元三次方程的解法,我的学生在询问我关于无限小累加问题的答案,在我的小屋中我恐怕并没有时间去书写一整套关于椭圆的问题。”
  “我的侄子成婚了,要回泗上,也要在泗上举办一个婚礼。到时候我要回去,那时候我就暂时不用思索一元三次方程和无限小叠加的问题了。如果我们走运河去,再走驿路返回,那正好是一个椭圆的形状,两个焦点的连线就是从这里到我家的最短距离,但却并没有路。”
  “那将是一个一起探讨椭圆问题的最好机会,如果你愿意的话。”
  短短地写完了回信,庶轻侯翻开自己的每日记事本,记录下了今天在课堂上发生的一切。
  而在这篇每日记事的最后,庶轻侯这样写到。
  “虚数和三幂方程;子墨子光学八法留下的椭圆和曲面焦点的讨论;炮兵关于曲线运算的需求;无穷小是否为零;割球法累加计算球体积;无穷小是否可以计算;运算中无穷小是否可以看作是零……”
  “可以预见,九数之学,百年内,大乱将至。百年于人可谓两世,于宇宙浩渺不过一瞬,其道无穷,吾生有涯,实乃人生第一憾事。”
  在阖上记事本前,他取来一张二指宽的纸条,重重地写下了“大乱将至”四个字,夹在了今日记录的关于无穷小是否为零、包含无穷小的运算是否合理的那一页日记上。
  ……
  PS:为什么执着于木星?因为木卫四如果天气良好、不近视、没有光污染的情况下,其实是可以用肉眼看到的。
  木星的四颗卫星,是解决许多疑难问题的最好办法。
  精确钟表时差测量经度,需要材料学积累、需要天才的灵光一现、也需要精密机械学的发展,没有百十年可能没有结果。
  星图月相法,没有百年的观测记录、没有可以心算微积分的数学天才,几乎也是搞不出来的。
  前两个都需要天才,唯有木星卫星法,是不需要天才只需要堆人肉算筹就能解决的。也是此时陆地唯一可以用来当做钟表测量经度的此时可行的手段。墨家有光学基础,有东海水晶杯的磨制基础,这是最近的道路。
  没有对星空的观测,没有墨家光学八法中球心和焦点的讨论,就不会怀疑火星轨道是椭圆。不发现火星轨道是椭圆,就不会发现速度不匀而面积匀,从而为万有引力的计算提供基础。
  有些进步,不需要天才,靠着有目的的堆人堆钱堆时间,是可以达成大的跃进的。


第三百零四章 新生和死亡(上)
  大乱将至,天无异象。
  最能代表灾祸的异象,此时大约是彗星,墨子去世之前、田氏政变的那一年,最容易被人类发现的那颗周期性的彗星出现过。
  那颗彗星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各国的典籍尚且齐全,各国的史书尚且没有被焚烧,于是墨家在那一年告诉天下:那颗彗星,正是鲁文公十四年所载的那颗“秋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的彗星;也同样是七十多年前秦厉共公十年所出现的那一颗。
  并且告诉天下,这不是什么灾祸的象征,只是一颗围绕太阳转动的星星。所谓“彗本无光、反日而为光”,和月亮一样都只是反射太阳的光芒。
  并且预言在七十四五六年之后,这颗彗星会再一次出现。
  这些学说伴随着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发展,很快在市井间流传开,幸于此时并未被焚毁的各国史料,使得这种从过去推断的猜测很快成为了人们所相信的学说。
  诸夏九州巨城大邑,人们对于星空的认识,逐渐从感到自己渺小无力而涌出的不知名的恐慌,变为了一种想要探究其中“天志之理”的“妄想”。
  如今那颗周期为七十六年的彗星自然不会在短短十几年后再次出现,这些年也算是风调雨顺。
  时代之下,普通人对于大乱将至并没有那么敏感的嗅觉,在大乱来临之前,人们从不会相信大乱即将到来。
  况且,就算大乱降临,人们还是要吃饭、喝水、婚配、繁衍,在苦难中挣扎着完成作为人动物性的最基本的意义。
  遥远的北方高柳,虽然因为胡非子、孟胜和一大群墨者的抵达导致了诸多的猜测,可是当庶俘芈的婚礼举行的时候,城中的很多人还是带着一种欢喜的情感去看这一场热闹的。
  大乱将至的传言已有,可终究还没有乱起来不是?总不能学故事里忧天的杞人。
  本身这就是一场象征性意义的样板婚礼,为了在将来最大程度上做到“节用”的同时,又尽可能促使一种表面的平等——旧婚礼最表面平等的一点就是婚礼禁乐,哪怕是天子诸侯也得和庶民一样不能奏乐。前者不为,后者不能。
  那些组织起来的官方的迎娶的马车,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使得婚礼在迎娶过程中不会出现太大的因为财富导致的对比。
  终究墨家走的路,注定了今后贫富差距会加剧,更注定了可能会有许多人怀念分封建制之下的田园美好。
  关于双方的结合更是有着不同的意味。
  一个是墨家军中的男子。
  一个是新兴的工商业者家的女儿。
  前者代表着理论、道义和武力。后者代表着金钱和新兴的一种生产关系的新阶级。用孟胜的话说,这算是天作之合。
  高柳城内的军营家属区到城中的道路上,前几日下的积雪早已经被“门前雪”法令管辖之下的高柳民众清扫的干干净净。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一大群小孩子冲进硝烟中,寻找着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断掉了引线的爆竹,然后堵住了要去接亲的庶俘芈的马车,问他要糖吃。
  炒熟的瓜子、花生被抛下来,孩子们捡起来觉得满意了,这才让开路。
  庶俘芈依照着以往的风俗,穿着一身纯黑色的新衣服,坐在马车上,前面是婚庆公司的御手:依着习俗,只有接上了新娘子后,新郎需要亲自驾车在新娘子家周围转上三圈,然后才可以交给御手。
  只是寻常人家并没有马车,术业专攻,今后这一切都由专门的婚庆官媒来完成。
  附近都是一些军中的家属,庶俘芈便哼唱着这时候结婚要唱的歌,既算作喜庆,也算是邀请。
  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
  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
  依彼平林,有集维鷮,辰彼硕女,令德来教。
  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佳肴,式食庶几。
  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
  陟彼高冈,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
  鲜我觏尔,我心写兮。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
  觏尔新昏,以慰我心。
  通篇最关键的一句,可能流传了几百年,甚至可能会在诸夏继续流传几千年。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佳肴,式食庶几。
  换一句市井间的言语,那就是:酒不好、菜不好,但是大家要吃喝喝好。
  庶俘芈并不知道这句酒菜不好、但要吃好喝好的话,将会继续流传几千年,并且从婚礼的宴会一直走到了平日的小聚。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妇人或是中年男子冲着庶俘芈吹着口哨,喊道:“匪饥匪渴,德音来括。真的是不饥渴吗?”
  几声口哨和戏谑下去,庶俘芈脸稍微有些红,知道婚礼上可能还要面对更为露骨的话。
  跟着一起去接亲的几个人笑骂着团着雪球,砸着问庶俘芈是不是真的匪饥匪渴的人,笑声一片。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提着两个灯笼,这是旧习,又不是旧习。
  旧习要用烛,另外还要两个人给挡风。
  然而旧习产生的时候,并没有纸,不能够做灯笼,所以遵循着物质基础的改变带来习俗改变的道义,墨家换成了纸灯笼。
  天色已经不早,但却正好,婚礼婚礼,黄昏时候的礼仪,没有白天结婚的,都是在傍晚。
  军营区在城邑的西北边,本是迷信,西北主征伐,但有些东西时间一久便是习惯。
  杏儿的家在街市区,高柳最为繁华的地方,工商近市,时间一久,也就成为了工商业的聚集区,毕竟高柳现在并没有太多的大型水力作坊,毛纺织业还是以家庭手工业作坊工厂为主。
  如今她家的门前也聚集了一堆的人,那些在她家作为雇工纺织的女人早就盼着这场婚礼了,今日不用上工,而且还有一些不多的各色食物。
  大门紧闭,按照以往防止“抢亲”的习俗,家里亲属的男丁都站在门外等着。
  这种习俗一则是上古时候抢亲习惯留下的残余,另一种也算是警告男方自己家里也有能挥拳头的,算是一种变向的警告。
  杏儿在屋子里,烤着火,穿着一身新衣,几个一起上过女子学堂的女伴作为伴娘,唱着歌来打趣。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这是原本贵族女子出嫁时候,那些陪伴出嫁的滕妾姊妹们唱的歌,很是欢快。
  平常家庭并没有厅堂和屏风,自然也就没有俟我于著乎而。
  杏儿好久没有见到庶俘芈了,此时听到女伴儿一唱,心头自然浮现出恋人的样子,可随即心里又有些感伤。
  冬天快要过去了,自己也要离开家里去泗上了,一切都是崭新的生活,未至的恐慌。
  家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并没有太多要准备的,嫁妆也已经备足,婚前的一些教育也在官媒的婚前学堂里完成,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
  看上去一切平静,父母都带着笑容,看上去一切都好。
  可当外面响起鞭炮声的时候,这种平静的笑容终于被打破。
  母亲挽着杏儿的手,本来想要笑着说一句:“怪冷的,别折腾他了,这就走吧。”
  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只是握着女儿的手。
  杏儿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几个陪伴的女伴儿急忙又劝了几句,这才止住。
  一路相送,迎娶出门,上了车,绕着她家转了三圈,杏儿想说新规矩下,不用三个月,只要三天就可以回来看看的,可想了半天,觉得父母肯定也知道,三天后回来,终究要走,于是不再说话。
  车内不冷,有个小小的火炉,庶俘芈和她平日相见总有许多的话,可真到结婚的这一天,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等再一次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时,不知过了多久,庶俘芈挽着她的手下了车。
  屋子里的人早已经在那里等待,这里是军营区的一个大厅,里面坐了将近二百多号人,各种食物都已经摆放好了。
  刚进了屋子,摆在两人面前的,就是一头烤熟的羊,迎娶妻子到自己家的第一件事,是共牢而食。
  未必是羊,未必是牛,未必是整羊,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意义。
  两个人一起夹起一块,吃下去后,便有小孩子捧来了两个剖开的苦瓜,有些地方也用葫芦。
  里面装着淡淡的酒水,夫妻两人互相举着剖开的苦瓜瓢,共饮了交杯酒,然后将那个剖开的苦瓜放下,合二为一,拴上一截红绳。
  酒水甜、苦瓜苦,象征着日后的生活有苦有甜。
  有所谓“匏有苦叶,济有深涉”,大的葫芦和苦瓜也是用来渡水的工具,交杯酒还有夫妻两人同舟共济之意。
  庶俘芈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墨家又没有什么三月庙见方为人妇的习俗,婚礼到了这一步也就算是到了一半。
  许多人冲着庶俘芈打趣道:“娶了新妇,说点什么啊。”
  有人也喊道:“庶连长平日不是挺能说的吗?连代表都说你来做连代表也不差,说说是怎么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妇的。”
  若是平时,庶俘芈虽不敢说口若悬河,可作为军中的连级干部,又是在泗上那种街头演讲整日都有的地方长大了,莫说面对着二百多熟悉的人,就是再多,他也能讲。
  可今日,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佳肴,式食庶几。”
  酒菜不好,但也要吃好喝好……


第三百零五章 新生和死亡(中)
  整个厅堂里的人都轰然大笑,有人喊道:“庶连长,你开了个好头啊,以后我们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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