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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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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这些方方正正的字,都可以拆成六七种小字?”
说完捡起一旁的木棍,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点、一个横、一个竖……
第四十一章 八笔吏书贱体字(下)
适侍立一旁,看着墨子在地上画着横竖撇捺。
此时的文字有些扭曲,横平竖直不以为美,墨子的手纵然常年劳作有力,写起来还是有些疲惫。
等画完了一个捺后,回身问道:“一共几种?”
将木棍递给适,适低头又补完了其余几笔,回道:“先生,共有八笔。唐汉先生称之为点、横、竖、撇、捺、提、折、钩。”
边说着,便将这八笔写在了地上,最终化为一个永字。
一字,八笔俱全。
汉字是二维文字,这八笔就是汉字的字母。
但这八笔“字母”不是一维直线排列的,而是在一个方块内形成了二维的字,读音又由这些笔画所构成的词根来决定。
适此时写的这些文字,源于秦字,又最终在汉晋演化完成,是凝聚了诸夏千年智慧的产物。
论及成熟,肯定是比现在的各种篆字、金文要成熟。书写起来更方便,学起来也更容易。
适说是一人所改,借用最辉煌的汉唐之名。
但归于一人,仍旧惊世骇俗。
墨子顺着适的手,重新写了一遍那八笔,点头道:“是,确是八笔。八笔可写万字。你学会这么多字,用了几年?”
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先生,我在村社半年,最聪慧的孩子认识了百五十字、会写六七十字。”
“了不起!”
墨子大声称赞,毫不吝啬。
半年时间,聪慧的孩子竟然能认识百字,可谓难得。也可以证明这东西学习起来确实比他所熟悉的那些文字容易。
墨者之中很多人文化水平不高,学那些竹简上的字,可谓是难上加难,有些人学了数年仍旧不过认得百余字,写字的时候还是会写错、或多或少。
此时已经有墨,但是写字还是用蘸签。
毛笔当然不是传说中蒙恬做出的,但最早出土的文物也要到战国中后期的古墓中,此时距离三家分晋正式战国尚有两三年,主流书写还是用蘸签。
适用之前的兔子毛曾做过几支小毛笔,用来教人蘸水在石板上写字。
此时让墨子稍等,自己去村社房中拿出那两支简单的木头和兔毛做成的粗制滥造毛笔,拿出了教孩子写字用的河中冲刷平整的小石板。
将石板和毛笔递给墨子后,稍微解释了一下。
墨子心道:“《诗》中曾说,未雨绸缪。适就是这样的人啊。他说的草木之帛,此时我还未看到,他也没有做出。但他做出的毛笔,难道不就是为了《乐土》中所唱的草木之帛吗?”
此时没有纸,但是有丝帛。
在丝帛上写字,这毛笔定然方便。
至于那些学会写六七十字的孩子,让他们在木简上写字或许还难,可既然在石板上学会了写字,一旦草木之帛出现,那便是未雨绸缪了。
有便能写。
至于刚才适写的那段加了断句标点的话,更让墨子确信这些标点也是好东西。
讲书、讲义,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断句。这是教授弟子最重要的一环,也是需要浪费许多时间去背诵的一环。
如今有了这样的标点,只需要讲清楚标点是如何用的,那么读文字的人就不需要再有人告诉他们怎么断句。
此物一出,再无人敢于胡乱断句,篡改文意。
这正是授人以渔网。
再联想到之前适曾和他说过的……要让天下小吏均识此字、不学此字便不可能精通小吏的种种技巧的话,墨子慨然。
这就像是在为渊驱鱼,为从驱雀。
在网中的鱼,根本不知道遥远的四周已经布满了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仍在嬉戏游动。
那些网离的很远,很远。
远到这些鱼和鸟觉察不到,以至于认为根本不存在。
但当有一天那些布网的人收网的时候,它们才会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最早那些网距离他们百尺之外的时候就从缝隙中逃走。
墨子沉吟许久问道:“凡物,总有名。这字,是何名?”
适早已想到。
“先生,凡字,均可八笔。故可称之为八笔字。”
“凡小吏,日后欲晓天志,必习此字,故可称之为吏书。”
“凡氓隶,若将来富足,也可以学习此字,故可称之为隶书。”
“凡下贱,若想贵不恒贵、贱不恒贱,必习此字,学而优则仕,故可称之为贱体字。”
“凡世人,若均习贱字,则无贵字。若无贵则无贱、若无贱亦无贵,故可直接称之为字。”
“如何称呼,不在于这字,而在于这天下。”
墨子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可以讨论光的直线传播、逻辑学充必条件、时间相对与无穷、定动滑轮等等问题的人。
所以简单的相对概念,对墨子而言并不晦涩。
相反,正是符合他思考方式的说法,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适的意思。
如今,当然要称之为八笔字,以区分各国文字。
十年后,当天志之名渐显,小吏必学此字,到时候或可称吏书。
真到某一天贵族们察觉知识不再被垄断,氓隶也开始学字的时候,或可被怒斥为隶书、贱体字。
而如果真的有一天乐土实现,人人兼爱平等的时候,那便可以直接称之为字了。
贵没有了,贱便不存在了。
正如光影。
墨子心想:“凡有光,必有影。若天下俱墨,则不再有高高在上之光。这文字不也是一样吗?若天下均习此字,又何必再分八篆?又何必识字者必有高贵之血?”
若是这些文字真的如适所说的,一个孩子半年也能学会六七十字,那么大可以让适教众墨者这些字。
反正墨者如今聚集在一起,还要在商丘住上很久,处理齐国之事和胜绰余波。
待这些文字学会后,再传授给那些没有回到商丘的墨者,就先以这种文字作为墨者的内部文字,正合心意。
至于说天下小吏这样的心思,墨子也动了心。
适没说自己准备怎么做,但在一些问题上肯定是和墨子有分歧的。
但他不会在这时候就把分歧说出来,相反还要隐藏自己的真正目的,顺着墨子的想法来,稍微在一些不涉及到根本性的问题上施加一些影响。
既然墨子相信墨者秉持墨者之义,作为官、吏,最终影响王侯和封君,那么前期也可以这么做。
天下想要求学为吏之人极多,春秋的井田制军事制度解体后,官僚、集权与贵族、分权之间的争斗是上层斗争的主要方向。
况且主动权掌握在墨者手中,垄断着新时代适用的知识,总可以培养出一大批可以成为小吏的墨者。
至于这些作为小吏的墨者,在墨子逝后会怎么做,墨子没想,适也懒得想。
适清楚,自己刚才在沙土上写的那番话,已经证明了三件事。
自己会写字,而且写的有标点符号,不容易引起误读。
自己会教字,而且教的手段尚可,连村社孩子都能学六七十个字。
自己写字很快,而且十分快特别快,可以作为记录墨者言行、或是记录墨者大义的人。
至于自己和公孙泽比九数那样的事,想来墨子也早已知道。
怎么看,此时的自己都是个人才。可堪大用,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重要性比自己想的还要沉重。
胜绰与齐国的事之后,墨者群体急需一个样板,一个与胜绰和那些为了俸禄而忘记墨者大义的人截然相反的样板。
更难得的,这个样板竟然还不是正式墨者,而只是听了墨子的几番话后就信守大义,更是一身不弱于别人的本事。
墨子虽有理想,却并不是那种没有心思的直白之人,适对此时的墨者真的很重要。
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关于适种种不可思议之事的问题,作为终结。
“那赛先生与唐汉,现在在哪?”
“两人均逝。”
既然终结,那死便是最好的终结。
“葬于何处?”
“他们认同先生节葬的说法,火烧其身,化为滋润万物之泥。”
死总有尸体,但火烧之后就什么都没了,这是终结的归宿。
“除你之外,还有别的弟子?”
“唯有一长兄,才胜我十三亿倍,名曰共和。他听了唐汉先生与赛先生之学,自觉这世间已无不可知之事,于是乘桴而游,要看遍星辰大海,再不履岸。他已知必然之未来,这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已是必然之过去了,再无留恋,只探星辰大海。”
十三亿之说,在墨子看来定是虚指。传闻当年勾践二十年生聚,带甲之士亿又三千,墨子便以为这十三亿是亿又三千的化用。
饶是如此,听适说此人才智远胜于他,飘然入海追及星辰,心说这样的人终究站得太高脚不落此时之地啊。
墨子是相信有这三个人的,也相信这三人均已不在此时人世。
如今这世上精通这些学问的,也只剩下一个适,还一心想要行大义,或许真是万幸之事。
更多的问题,墨子也知道不是一时半刻就能问清楚的,于是不再问。
“等回商丘后,你就先教那些人写字认字,若有时间再将那些竹简上的文字写成这隶书。”
适点头同意。
墨子又道:“鸟兽鱼虫乃至家人国政,都有名目。我墨家有巨子,如头。也有专管财货的、专管内部赏罚的、专管各处消息的、专管木器制作的、专管守城之械的。正是我说的,人尽其用如筑墙,各显其能。”
“你既精通这隶书,写字又快,日后便负责记录墨家之义、众人之行。我既是巨子,你也该有个名目。”
墨子考虑一番,琢磨着各种名目,缓缓说道:“日后等回到商丘,你就是墨家的书记——以隶书记我墨家之义、众人之言行,故称书记。”
适一听这话,心道我一个鞋匠之子,刚刚加入墨家,怎么就成了书记?
不过此时他也不谦虚一番,知道此书记非彼书记,至少此时不是。
于是躬身,欣然领命,于这村社之间,就第一任墨家书记之职。
第四十二章 参星晦暗虚亦危(上)
村社间,适就墨家第一任书记之时,几辆从晋国来的马车,穿过了宋城的城门。
这些马车名义上是依照晋烈侯之命,邀请宋国国君会盟于任,共商伐齐大事。
但如果真的是晋烈侯的邀请,没人会听。
这些马车中,当然还有韩、赵、魏三家,这才是晋国真正的力量。
此时尚未封侯,无论是对外还是祭祀的铭文,还是要写韩宗、魏宗、赵宗而不能称之为赵魏韩三侯。
后世人常说,晋亡于公室太弱、楚弱于公室太强。
连续六十七年的曲沃代翼事件,让晋国的公族死伤殆尽,外姓六卿掌权到现在韩赵魏三家势力已成。
晋烈侯的父亲当年悄然出城。私会妇人淫乐,被一个觊觎财货的普通盗贼在城外所杀。到晋烈侯的时候,只剩下两处祭祀之都,完全依附魏宗。
以上犯下杀害家主这种事,本应该是周天子出面,会盟各国共同征讨,以维护周礼。
但是这年月周天子只是摆设,先打了再说,打完了再去汇报周天子。
量周天子也不敢吭声,说不准还要因为多年没人朝觐而高兴。
这些邀请会盟的马车行走在宋国都城的道路上,在靠近宫室之前就已分开,散去宋国真正有力量的那几家中。
宋国不像晋国,但国君仍旧不能独断,需要三家共商。
只不过这三家都是子姓,都是宋国公族,如今分出小宗,有了自己的氏,终究是肉烂在锅里。
如今宋国权势滔天的,正是司城皇臧。
司城是官职,皇是氏,但对外也可称为戴氏。
这一宗,乃是数百年前宋戴公的后人。宋戴公有个儿子叫子充石,字皇父。后来夷狄入侵,子充石与两个儿子一同死在抵抗夷狄的战场上,子充石的孙子以此为傲,便以祖父的字皇父为氏。
追记最尊贵的血脉,还是宋戴公,所以也可以用谥号为氏,称为戴氏。
这时候姓氏混乱,可能以官职为姓氏、可能以字为姓氏、甚至也可以以谥号为姓氏,难以说清。
如今的皇父臧,可以称之为司城皇、皇臧、戴臧、司城皇父等等奇怪的名称。
韩赵魏三家的马车进入到戴氏的宅府中,献上礼物,说明缘故,自有人招待休息。
但在明面上,还是要说晋烈侯请盟宋公于任。
半年多发生的事,酝酿到现在,韩赵魏三家都已经完成了军事动员,做好了干涉齐国内乱的准备。
公孙会在廪丘自立,求救于赵。然而如今三晋真正的强国是魏。
上有明君魏文侯,相有变法的李悝、西河有知兵第一人吴起、邺城有治河伯的西门豹、北有吃自己儿子肉以表忠诚的乐羊,更有二十岁便可独当一面的儿子魏击。
加之子夏曾为国师,人才济济,又掌握了文化输出优势,当真是举世无可敌者。
齐国的田常当年走的是家族流,靠姬妾和宾客生出了众多儿子,分封子孙掌控了齐国大部分的土地,可也在三代之后留下了数不尽的祸患。
项子牛也好、公孙会也罢,其实都姓陈,都算是田氏,如今乱成一团,自家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事皇臧都清楚,所以这次会盟他很在意,只不过国君却未必在意,毕竟国君借楚之力来制约他们这些权臣。
屋内,燃烧着陶邑商人进献的虫蜡之烛,尚未有三股烛芯之法,几名婢女跪在那里随时剪烛。
这灯具极为精巧,一株枝条繁茂的大树,树上每根枝条都托着灯盏,灯盘正可插烛,树顶一游龙蜿蜒上攀,枝上鹊鸟争鸣,群猴戏耍,两个赤膊着短裙的人站在树下向枝间抛果,小猴单臂悬身讨食,彰显着此时中原的青铜冶炼技术。
烛火荜拨,婢女屏声敛气,生怕惹得主人不快。
皇臧在烛光下不断踱步,在等待自己的嫡长子皇钺翎。
这件事关乎重大,他必须和自己的儿子商量。
当年宋公复国,借楚人之力来压制内部公族权臣,亲楚一直是宋国的既定政策,也是宋公可以保持国内地位的不二法门。
如今韩赵魏三宗伐齐,请宋公会盟,这正是皇臧所希望的。
一旦与楚交恶,到时候他的权力会更大,宋国内部的势力平衡也会被打破。至于说宋国会死多少人、要割让多少土地城市,那都是小事。
他在那踱步许久,愈发心急。
白日里,墨者倾巢而出,城中贵族纷纷打探,都知道发生了大事,皇钺翎自去探问。
但当晋国的马车来到宋城后,大事也就成了会盟之事。
在皇臧看来,墨者的事不用担心,那些人不会做威胁到他们这些人的事,相较于会盟之事不值一提。
正在心急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入门行礼后叫了声父亲,正是皇钺翎。
皇臧也顾不得平日那些礼仪,挥手叫婢女都离开,直接问道:“墨者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一名小臣贪心,想为进身之阶,抢了一名自称墨者但不是墨者的贱工的谷米,被公造冶打断了手臂。他倒是个聪明的,只说是自己贪心。”
皇臧一听,心说这算是什么屁事,夹杂不清。
便也没多再问,说起了晋侯邀会盟之事。
却不想,皇钺翎听完这事,竟然不顾礼仪地在父亲面前拍手大笑,说道:“父亲,这正是天命所赐啊!”
皇臧不解,但素知儿子适哥心思深重之人,将来继承司城之位正合适,这时候竟流露出一脸狂喜的神色,实不应该。
见他面露喜色,问道:“怎么说?”
皇钺翎收敛了狂喜之色,说道:“父亲,这正与今日墨家之事相合。我听那断臂小臣说,那墨家从海外奇人处得到几种谷蔬。谷有三谷,分别是墨玉、地瓜、土豆。这名字虽然奇怪,但据说都是些亩产数石的祥瑞之物。”
皇臧也是个聪明人,又是做了多年的宋国司城,在人心阴暗之处保持司城之位,一听这个“三”字,顿时明白了关键之处。
皇钺翎又道:“韩虔、赵籍、魏斯之心,天下谁人不知?”
“昔日唐叔虞桐叶封国,得享晋地。就国当年,晋水之旁有人得双穗之禾,是为祥瑞。唐叔献之于天子,天子又命唐叔献与周公,周公大喜乃作《嘉禾》。”
“《嘉禾》之诗,共有三颂。一颂成王言出有信、封弟唐叔;二颂天下安定、祥瑞现世;三颂唐叔虞封于晋便得嘉禾,正合天命!”
说到这,皇臧已经明白过来,大喜道:“你是说……”
皇钺翎见父亲已经明白过来,点头道:“父亲,韩赵魏三宗之心,人人皆知。晋国当年封国,便有嘉禾……如今晋政俱归此三家,将此三谷为礼,献诸天子……难道这不正是天命吗?”
“唐叔虞桐叶之封、嘉禾为之贺;韩赵魏天子封侯、三禾为礼。”
“顺成天命,再封三侯,韩赵魏三宗岂不记父亲之情?”
“魏斯势大,便以那亩产最多的地瓜为魏之嘉禾;赵籍弱于魏而强于韩,便以那亩产次之的土豆为赵之嘉禾;韩虔最弱,便以那墨玉棒子为韩之嘉禾。”
“再选那谶纬占星之人,造以歌谣:魏地瓜、赵土豆、韩棒子、天降三禾、王封三侯、天命昭告、不可不察……”
“三宗必喜,定与我亲。”
“况且三族共政理宋,君上以楚为援。如今叛楚而归晋,楚王必怨君上。届时必攻宋,韩赵魏三家既与我亲,非父亲出面三宗必不出兵,到时这救宋之功,岂不是归父亲所有?”
“昔年墨子止楚,宋人皆知其名,但其人只行义而不恋栈权势。若当年救宋的是父亲,此时又是什么情势?”
“君上亲楚以制我等,逼他叛楚,引楚攻宋,大事可成!”
PS:
周之天命观,以星宿分野。参星照应晋国。虚危星,齐国。这里将虚危拆开,借虚指虚危星、借危指危机。用法不对,勿深究。
第四十三章 参星晦暗虚亦危(下)
皇父臧听儿子这样一说,也忍不住大喜,全然清楚了其中关键之处。
结好韩赵魏三宗,一方面可以引为强援,另一方面也为自己家族日后在宋国篡夺国君之位做好了铺垫。
之前宋国的公族小宗已经做出过驱逐宋公的事,更有九世弑君的往事,但终究周天子名声尚在,又有曲沃代翼这件小宗取代大宗导致公室衰弱的事在前,总归有些天命的意思在其中。
如果韩赵魏三宗先破了规矩,田氏亦可代齐,自己这戴氏亦可取宋。
以嘉禾献上,周天子本已无权威,韩赵魏三家如果伐齐胜利,借势而为,此事必成。
自己这么做,也是锦上添花,但这花添的喜庆,三家定然感谢。
至于说伐齐胜负,皇臧根本没有考虑。
越国已经迁都到琅琊,就在齐国眼下,三姓再加上越国,齐国又有内乱,哪有不胜之理?看遍齐国,可有一个能及得上吴起、乐羊、魏公子击、赵籍、越王翳的人物?
皇臧越想越是高兴,心头狂喜溢于言表。
许久平静下之后,才问道:“这件事需仔细商量,不可有纰漏。其中两事需成。一是从墨者手中借来你说的那三谷,另一事就是让国君前往会盟……只是君上有疾,又知道亲楚以制我等,这该如何让其同意会盟?”
皇钺翎思索一阵,说道:“父亲,墨翟这边,需要父亲亲自出面,求来三谷。”
皇臧摇头道:“今日恼了墨翟,那人当真坏事!”
“父亲,那人已断了手臂,墨翟便是不再深究之意。那小臣曾说,那个叫适的墨者说过,一粒一金……若以百金来换,又答应墨翟减免布帛之赋的请求,必能给。”
皇钺翎深知墨者为人,今日之事若是不打断那人手臂,或许真有后患。但既然已经断臂,那已是私仇,墨翟绝不会在意。
况且墨翟等人又非不食烟火,无非就是将财货积存以行大义而非用在个人享受上,以百金换三谷,只要父亲亲自出面还是可以的。
皇臧又问:“那君上这边,又如何说?君上平日无疾,尚且知道亲楚。如今又有疾,更不可能前去会盟。”
“父亲,君上好鬼神之说,又信占星卜筮之术。掌管历法星辰的司星子许贪而好色,父亲可许以百金,再以美姬相送,他定有手段。”
皇钺翎又道:“届时,父亲不可出面,反而要劝阻君上前去会盟。君上一信占星卜筮子许之言;又见父亲劝阻,定会前往任地与晋侯会盟。沿途颠簸,再贿近宦重金……公子田非有大才,可立为君,他既年轻又与楚无盟无亲,气盛岁轻,必然怒楚!”
一连串的阴谋顷刻而成,皇臧连连点头。
自己年纪已大,不可能成事。幸有此子,纵然不能成事,下一辈哪怕不如儿子聪慧,只要有自己这样的头脑,大事也必可成。
凡事不可心急,反正自己已是司城,大权在手。等韩赵魏田四家夺位,自己家族未必就不能顶替如今的宋之公室。
自己不是宋公,从不信那些天命占星卜筮之法。
……
数日后,宋城宫室之中,年逾五十的宋公购由正对着来看望自己的司星子许叹息。
“寡人这些日心口甚闷,你可有祈禳之法?我曾听闻,昔日先祖景公之时,荧惑星侵我房心宿,汝之先祖有祈禳之法,你难道不会吗?”
司星子许一听这话,便知道司城请求自己的事可以做成了。
按照周之天命,分野定邦,更信玄之又玄的星宿之说。
当年五星连珠在西,于是兴兵伐纣,一战而胜,这些年天命之说更是深入人心。
千年后五星连珠在东,才有了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汉护臂,那时的天命观与殷商西周时并无二致。
宋乃商后,商自有星,房心宿正是宋国的天命,主管战争征伐的荧惑星入侵心宿,称之为荧惑守心。
战国期间,共有两件荧惑守心的事名流千古。
一件就是当年宋景公之时的荧惑守心事件;另一次就是大秦一统后荧惑守心,有人趁机写下“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谶语。
司星子许的先祖经历过上一次的荧惑守心天象,因为心宿正是宋国的命星,所以推断有灾祸。
当时便告诉景公自己又祈禳之法,可以让这灾祸转移到封臣、百姓、收成的身上。但宋景公全都否决,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于是荧惑星感应到了景公的心意,几日后离开了心宿。
如今子购由再提及此事,显然不可能做出和当年景公一样的决定,显然是准备将自己身上的病症和灾祸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也曾派人去寻找名医长桑君,悬赏千金,可寻找数年都没有踪影。现在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祈禳之法上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生出许多的希望,也会将平日不在意的希望看成必然的希望。
越是有权力有地位的人,越是怕死,也就越会相信一些鬼神天命之说。
墨子是精通鬼神的,但是墨子在各国的政策又大有不同:信鬼神的,他不谈鬼神,只谈兼爱非攻节葬尚贤,因为他不做无用之功。
因而他从不和笃信鬼神之说的宋公谈鬼神,而是一见面就谈尚贤节用这些事,也因此宋公不是很想见墨子,而是想到了司星子许。
子购由当然知道先祖景公时候的那件事,如今他想的只是将灾祸转移到别人身上,若是能转移到司城身上那是最好。
司星子许既然观星,必然不信天命星宿,只是明白星辰的运行原理。
反正星辰的运行国君也看不懂,自己想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
此时见宋公这样问,故作犹豫,似乎不想说。
宋公又喘息几声,说道:“死后的灾祸由我来承受,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说就是。”
司星子许叹息道:“臣观星数日,哪里能不知道天命星宿的变化呢?但星辰变化万千,又怎么能是常人可以说得准的呢?我只怕自己看错,反而害了君上啊。”
宋公子购由一听这话,心头顿时燃起了希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株稻草,连声道:“你说就是!你说就是!是要祭祀?要桑林之舞?要牺牲?要人殉?只要你说!”
司星子许见宋公已经说出了桑林之舞这样的手段,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无忧了。
这桑林之舞,乃是殷商故舞,商汤之时大旱,巫师占卜后说必须以活人为祭祀做桑林之舞,商汤仁德于是剪下自己的指甲为牺牲,果然下雨。
但是后人均认为自己没有商汤那样的德行,不可能只用指甲。
宋商一脉,桑林之舞需要用活人做牺牲祭祀、将头颅放在戈矛之上翩翩,当年争霸之时也曾用过这样的手段来恐吓敌人。
这些年已经很少用此舞来祈祷,宋公情急之下不惜用桑林之舞,可见情急。
司星子许又假装犹疑了一阵,缓缓说道:“君上想要痊愈,只有行非常之事方可逆天命。”
“何谓非常之事?”
“前往任地,会盟晋侯!”
司星子许没有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祈禳之法。
宋公犹豫地看了子许一眼,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但还是沉稳地问了一句:“会盟晋侯,如何是非常之事?”
司星子许连忙靠近道:“君上,难道没有听说参商不会之说?欲要改命,只此一法。”
商星,可以认为是大火星,也就是七月流火之火,是商人的守护星。殷商乃至后人宋国,都主祭大火星。
参星,是后人常说的福禄寿三星中的某颗或是全部,三星高照的三星。是唐尧之国的守护之星,唐尧后人必祭祀参星。
这两个星宿按照后世祆教的说法是猎户座和天蝎座,彼升起的时候此落下、此升起的时候彼落下,故而永世不可见面。
成王之时,唐尧故国被周公所灭,向南迁徙分封杜地。唐叔虞桐叶封国,在唐尧故土上创建了晋国,所以参星也就成为了晋国的守护星。
一直以来,宋晋两国都很少两国国君单独会盟见面,就是遵守这样的天命星宿之说。
参商不会,早有此说。
昔年帝喾有二子相争,帝喾观星,见参商不会,于是按星辰分野,分封二子到唐、商丘二地。宁可这辈子不再见面,也不要手足相残,否则必有一死。
宋公听司星子许这样一说,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祈禳改命,本就是逆天之事。
天上参商不会,自己偏偏要去会盟晋侯,这岂不就是改命?
司星子许见宋公已经有意,又道:“君上,参商不会,本是天定。参商相会,必有一伤。君上只能借势,而不能造势,君上虽可以参商相会,但也需要天时。”
司星子许没有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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