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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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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墨者的身份而言,这是为了利天下。以百姓的身份,这是为了这样的好日子可以延续。有什么想法,现在就说。”
  庶轻王想了想自己被指派的任务是做连队的墨家代表,心头便有些紧张。
  这不是新鲜事儿,作为老义师的成员,他熟悉墨家的那一套军制,怎么说自己也曾做过司马长,自己做司马长的时候连队也有墨家的代表。
  他担心的,是自己做不好……
  因为在他看来,墨家的连队代表,绝非寻常人可以做的。
  要能打、要能服众、要各项训练都做的极好,这只是最基本的东西。
  要组织连队的人学习识字,要在训练结束后组织一些学习,打仗的时候要冲锋在前,撤退的时候也留下殿后,这也是最基本的东西。
  这些,他自忖自己还能做到,识字什么的自己认得不多,但是也比那些新兵多,而且旅里面还会派下来一些专门的人负责教习。
  不只是识字,还有稼穑事、作坊、手工等等一系列的东西,隔三岔五的就要组织学习。
  庶轻王就是靠自己学到的那些,才在村社做出了好大事,开办了捞纸的作坊,这一点他向来认同。
  宣义部之前就一直说,打仗是为了将来不打仗,服役是为了儿孙少服役,终究还是为了“利天下”,“利民生”,所以在军中要学很多东西。
  若说能打、能服众、能不怕死,庶轻王觉得自己都能做到。
  可是,还有更多的东西,只怕他就很难做到了。
  因为,以前他在义师时候的那些连队代表,都是些多年的老墨者,甚至还有跟随巨子游历天下的人物。
  他们还要和连队的人讲道理。
  讲为何而战,讲墨家的道义,讲何谓乐土,讲何谓皆天之臣人人平等,讲尚贤非攻……
  而且还要讲,为什么人人可以平等?为什么要尚贤?为什么要非攻?为什么要同义……
  以及不断地发展很多士卒加入墨家,成为墨者。
  这些东西,庶轻王觉得对自己而言太难了,若只是不惧死亡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他觉得自己做起来并无问题,无非是个死。
  可是,墨家根本不在意生死,却很在意那些“道理”,他觉得让自己做好这些,实在太难。
  不懂道理,是做不好一个代表的,尤其是军中的代表,这一点他很清楚。
  各级的代表,有最后的权限发动士卒,反对军官的“违背利天下大义”的命令。
  如果不能透彻了解怎么算是“利天下的大义”,那么那道最重要的权限也就无从谈起,更不要说做好。
  用他在军中学的九数,略微算了一下,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实在是无可奈何。
  每个连队至少要有五名墨者,这是最低的,现在扩军到了十六个旅,最少也需要八百名墨者。
  几年前墨者的数量不过四五百人,这一点庶轻王是知道的。除却军中,还有政府、作坊、矿冶、财货、宣义等等部门,也都许多墨者。即便是军中,墨家掌控的那三千多人中,墨者的数量比例更高。
  仅以连一级的墨者代表和以上来算,这就需要二三百人,那些跟随巨子多年的老墨者不可能全都在军中服役,庶轻王知道,自己这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
  可就像是适刚刚说的那样,是否遵守墨家的命令是一回事,做的过程中有很多困难要去克服那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他起身问道:“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好这个连队的墨者代表。”


第三六三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四)
  庶轻王看到前面的适和公造冶对视了一眼,随后适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我也是想说这个事的。凡事都是要学的。”
  “下个月士卒补充完毕,你们这些最连代表的,就要比士卒更忙碌。除了训练,还要每个五天去学习一次。”
  “怎么做好一个连队的墨者代表?墨者代表是做什么的?怎么判断这件事是否有利于天下?这些都要学。”
  “不要怕,说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庶轻王听到每个五天要学习一次,终于放下了心。
  心说只要有人教,那么自己总能学好,这是自己这个墨者必须要做的事。
  之后,适和公造冶以及其余人,又讲了一些别的事,到了晚上众人也就先散了去。
  离开之前,庶轻王来到适的身边,问道:“适,我弟弟还好吗?”
  看得出,适记得他,自然也记得他的弟弟,庶轻王听到适说:“你说轻侯啊?很好,学的很好,这几年一直学的很好。你不用挂念,他很用功。”
  “倒是你家里还好?几年前那时候还是修水渠的时候吧?我去过你家呢,你父亲身体还好?”
  很是生活的对话,庶轻王心中一阵轻松,点头道:“还好。”
  适又道:“这几年你带着村社捞纸,做的很好。不过你们村社一下子抽走了六十多人,很多事要安排好。减税的事,你提的好,不能说我们墨家做了点事就觉得你们亏欠了什么,终究还是为了利于百姓嘛。”
  “家里安排的怎么样?”
  问到了家里的事,庶轻王更加轻松,就像是平日聊着家常一样道:“我让家里明年少种一些低,掘河淹一部分,等回去后放水再垦。棉花什么的明年就不种植了。”
  “不过村社里还是组织起来种了一些棉花,一则是为了缴纳定下的实物棉花税额,二来村社里剩下的人一起忙碌,也能摘完。捞纸什么的,也都可以完成。”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说起了村社的一些事,适又问了一些关于村社众人的想法,天也晚了,便分开了。
  适告诉庶轻王,下一旬会最后放一次假,可以回家看看,还要处理好村社明年的一些事,以及将村社需要服役的人组织起来送到沛郭。
  又说还要去别的旅转转,明天旅里面这些人还要开个会,主要是互相熟悉认识一下。
  回到营地,庶轻王和连队的连长也互相熟悉认识了一番。
  这连长也和他之前一样,没有姓氏,出生的时候家里给起了个名字叫“於菟”,楚语中老虎的意思。
  宋楚两地之间的方言差别甚大,不过语法大体相同,而沛地如今的方言也混杂了不少楚语,於菟从牛阑邑之战后就来到了沛县,如今已有两年多,两个人交流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於菟此时只是个候补墨者,尚未正式加入,庶轻侯闻了一下,知道这人是孤身一人来的沛县。
  家中父母都已经死了,来之前自己也欠了鲁阳公一笔钱,连利息都还不上。这笔钱其实也不多,无非每年也就是三四石粮食的利息。
  放在此时的沛邑人眼中,不过是一亩地的产出,可在牛阑那却是压在头上的噩梦,这辈子只怕都还不上。
  因为牛阑邑一战,墨家为民请命,算是逼着鲁阳公免除了债务,来到沛县后就一直在军中做火枪手。
  在牛阑用过那种笨重的手炮,在沛县用过十六斤的重火枪,在滕地表现的出众立下了功勋。
  之前藤地一战,於菟是跟随孟胜的那个旅拦截越人的,那时候他就是头排的枪手,之后弃枪的乱战中又俘获了几名越人,因此这一次就让他做了这一连的连长。
  熟络之后,庶轻王就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我听说你们这些牛阑来的,将来退了后墨家会提供牛马铁器,在沛泽垦耕?”
  於菟咧嘴笑道:“我就一个人,可没打算种地。我想了,以后就在军中做下去了。做个连长,每年的钱财用度也足够养家了。”
  庶轻王半开着玩笑道:“不要女人了?没有女人可就没孩子,将来变成鬼,可没人供碗饭吃。”
  墨家节葬、节用,但是并不反对鬼的存在,虽说愈发淡薄,可是暂时并没有强制要求唯物,这是此时天下的习惯。
  於菟嘿嘿笑道:“我想了,找个在沛郭做工的女人。纺织作坊、纸币、教师、医者,女人越来越多。我是不想种地了。”
  庶轻王点点头,心说这的确是好。沛郭很多女人在做工,一些棉布作坊内的女工自己也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有余钱,更不要说那些作教师、医者的了。
  墨家内部现在也有女墨者,虽说数量不多,但已经足够惊掉天下其余地方人的下巴,也是墨家被指责为“祸乱天下”的一大原因。
  如那教师、医者,做得好了未必就比做农稼穑差,而且城邑也有许多乡村没有的东西。
  比如庶轻王就很羡慕城邑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演戏”的,非是桑林之舞那样的舞蹈,而是有故事情节的戏剧。
  大多数的戏剧,都是简单的宣扬墨家道义、利天下之类的内容,但相对于什么都没有,依旧引人入胜。
  再者,庶轻王也知道一直从军其实也是一件可以安身立命的“职业”。
  他和於菟现在都属于义务。
  他是因为沛县万民的“公共意志”通过了“特殊征召”的法令,来此服役。
  於菟则属于当初在牛阑的从军义务,暂时还未到期。
  到期之后,如於菟继续做连长,在军中开伙,每年两套军服之外,每个月还能领取墨家发的一百八十钱的薪资。任何超期服役的士卒,每年都会多出二十钱。
  不发粮米,因为仅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二十钱一石麦的粮价以及沛县每年收获的粮食,让这粮价极为稳定。
  每个月可以换九小石麦,也就是大约二百四五十斤,足以养活家人。
  墨家在沛县的手工业发展,是从零开始的,所以也就是从最基本的铁器、纺织、瓷器等等日用品起步,这些都是平日的消费品,不是那些村社暂时用不到买不起的高级工业品。
  这导致每年大量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被售卖为钱,然后这些钱再流入到墨家的手工业作坊。
  庶轻王明白,就像是自己家一样,粮食产的多了,之前要偿还牛马铁器的贷款,现在开销也逐渐大了。
  有时候家人喝口酒,有时候买个瓷罐子,还有现在据说要卖铁锅,这都是攒着钱准备买的。
  这些东西,都要用粮食换钱再去买,而这些粮食集中在城邑,又保证了物价的稳定。
  庶轻王和於菟聊了一阵,便聊到了将来的生活上,两个人就核算了一下。
  假设於菟继续做连长,超期服役三年后,可以每年缴纳二十个钱在城中有自己的一处住处。
  平时吃用都在军中,花不得几个钱,每个月缴纳一定数量的“义师老有所养集资”,五十岁之后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笔数量不多但可以养活自己的钱。
  若是有了孩子,每年再缴纳一部分“教育费”,这是“公共意志”强制的,所有的孩童家庭都必须缴纳,孩童必须在学堂进行最基本的三年学习。
  不去的不但要罚钱,三年后不能认识二百个字的也得罚钱,三年后选拔学的最好的一批再进入更好的学堂。
  事实上,现在教授孩童的这些人,也多是些学了三五年的小年轻人,女子居多。
  但是学了三五年,便能教授,总比什么都不学要强。
  既说孩子,便要先有女人为妻子。
  於菟想要找个在城邑做工的,在墨家的作坊里做工,又不缴税,做私营的手工业要缴纳一些商税但也不多,墨家对于手工业一直是扶植的态度。
  残疾了有补助,战死了有抚恤,稍微一算,也确实可以过得和在村社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
  说到将来的美好生活,两个人的感情也就拉近了许多。
  几日后,庶轻王回了村社,安排完了村社的一些事,又将需要服役的村里年轻人带回了沛邑,之后就开始忙碌起来。
  旅内的人员补充完毕,他这个连一百五十人,摸过火枪的只有十几个,没服役过的新人四十多个,墨者和候补墨者加起来一共七个人。
  火枪还没发下,他就先去参加了学习,结果第一课学到的,他这个连代表要多和士卒聊聊家常,庶轻王不禁想到了和於菟闲聊的事,心说确实是这么回事。
  回到营中,便开始了操练,有专门的墨者在连队帮助训练,最开始都是些队列、军令之类的事。
  十月中旬的时候,火枪终于发了下来,一百五十人的连队,就发下来了三十支火枪。
  现在军械严重不足,作坊正在全力忙碌,至少要到明年三月才能配备完全部的火枪。
  连队还发了一堆的竹子,暂时用来训练,靠这四十支火枪也需要每个人都学会操用。
  听说就是这样,到明年四月份恐怕依旧不能配齐。如留邑、滕国的那几个旅,完全都没有火枪手的编制,而是全旅都是矛手。
  第一和第二旅依旧再用那种沉重的大火枪,配齐了每个旅四个连队火枪手的旅也只有七个,剩下的要么缩编火枪手,要么就完全都是矛手。
  庶轻王拿了一支新发下来的火枪,掂量了一下,发现确实比之前的那种大火枪要轻了不少,但是长短还是差不多,构造也基本相同,仍旧是铜蛇勾火绳的。
  枪管的后面,依旧和墨家工坊里其余的东西一样,刻着一行小字。
  “军械部曹遂监、匠梓制”,后面还刻着一行日期。
  庶轻王知道,这个曹遂和梓都是个人名,他当然不知道是谁,但却知道若是火枪出了一些极为严重的问题,这两人是要负责的。
  於菟倒没看这支火枪上的字,拿到了新火枪后,立刻到营地里装填打了几次,看起来颇为满意。
  庶轻王心想,听闻最多到明年七月就要开打,这不到十个月的时间,要把这一连百五十人都训练的会开枪,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自己如今还不会,可要抓紧时间多练练,总不可被人嘲笑说他这个连代表都不会用火枪……


第三六四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五)
  训练的事,自不必提,最开始无非就是庶轻王熟悉的那一套队列、行进、笛鼓等。
  整个秋风飒爽的十月份,除了训练之外,庶轻王一直在忙碌连队的一系列组织建设,每隔几天就要去开会学习。
  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旅内,有时候也会组织去,由适等墨者高层讲解一些内容。
  士族们编组完毕不想熟悉后,他这个墨家的连代表按照学来的东西,先把士兵委员会组建了起来。
  而这个听起来古怪的士兵委员会,很快就融入了连队的日常训练和生活,因为涉及到“伙食费公意监督”这件事。
  吃饭,是件大事。
  庶轻王之前服役的时候,这种制度就已经建立起来,而现在这种制度更加完善。
  因为之前,庶轻王第一次服役的时候,有个词汇为“伙伴”,那是一直以来中原军中特有的词汇,后来才传入市井。可现在这个词汇逐渐在义师中消亡。
  原本都是要用陶罐煮饭的,在王公贵族的征召徒卒中,大部分时候吃粟米或是麦子,麦子居多,原本麦子是贱食,不能去麸皮的麦子比粟米难吃数倍。
  瓦罐没有太大的,徒卒晚上也没有帐篷,扎营的时候就围着篝火堆一同用陶罐煮饭,是为“火伴”。
  可现在,沛县市井间暂时还很难买到的铁锅,已经在军中先出现了,都是笨重的铸铁,一个连队有两个大锅,有专门的一个伍负责做饭,直接隶属于旅而不是属于连队。
  伙伴这个词,也就逐渐在义师中消失了。
  而义师的后勤制度,有一个极为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只配给足够的主食,其余菜、油、肉、脂之类的东西,全部把钱发到连队。
  士兵委员会在军中建立起来,并且很快得到推广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吃饭的问题——士兵委员会有权责监督并且讨论这个月的菜钱怎么花费。
  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脱了下裳放屁的事,多此一举,庶轻王曾经也这样想过。
  但在十月中的一次学习中,庶轻王终于明白了这件事的意义。
  当时旅的墨者代表六指,给庶轻王等人讲了一个故事,说是适说给他听的。
  故事很简单,就说楚地有一人养大象,这大象小的时候,就用一根绳子拴在柱子上。
  时间一久,这小象慢慢长大,大到有六七个牛那么大的时候,可这大象依旧拴在很小的柱子上。
  当时适的两位夫子南游至楚,就疑惑地问那个养象的人,这么小的柱子大象很容易就能拉断,为什么这大象却从不挣脱?
  当时那个养象的人便说:“小时不能脱,习以为常,故理所当然尔”。
  庶轻王没见过大象,在墨者来到沛县之前他也从没听过这东西的存在,象牙什么的,很多王公贵族倒是有,但和他没有任何的交集,自然也就不知道。
  现如今沛县不少楚人,也有在云梦之南的,曾见过大象,庶轻王也知道这东西是个“长着猪耳朵、有三五头牛那么大、鼻子很长可以垂到地上”的古怪的力大无穷的动物。
  六指在讲完这个故事后,就告诉庶轻王等人,说:习以为常,理所当然,这句话很可怕。
  习以为常分封建制、公田劳作、劳役无偿的人,就会认为天下的制度就是这样理所当然。
  可那些在沛郭乡校从小学习的孩子,却认为人无分老幼贵贱皆天之臣人人平等,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事。
  墨家既然要“集公意而选天子、辩善义而成制度”,那么人人平等的想法就必须要从小培养以至于习以为常。
  而义师、学堂,这是墨家最能掌握的两个地方,也是墨家视为未来的所在,所以这两个地方必须要从小让每个人接触到“监督”、“公意”、“共商集权”等等概念。
  庶轻王记得,当时六指很郑重地告诉在场去学习的每个人,这不是脱下下裳放屁的多此一举,而是一种对于墨家道义的执行和追求。
  更是从最普遍普通的吃喝上,让义师中的每个人认识到“集公意和监督”的重要性——菜钱每个月发下来,随便怎么花,士兵委员会不只是要监督那些采买人员是否贪腐,还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每个连队的士兵都可以选择月初吃肉,月末舔盐,那是他们的自由,但是他们必须要明白,每个人的“公意”集中起来后,每个人都必须要为这个“公意”带来的后果负责。
  同时也是为了将来不打仗后,村社城邑之间,那些义师退回乡的人都理所当然、习以为常这种平等与监督,以及共商众议的制度。
  庶轻王焕然大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不久之后适又来到,召集他们开了一个会,也说了说这个问题。
  庶轻王记得,适说的,就比六指说的更为高远一些。
  他说,不谋万域者、不足以谋一隅;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有志于天下芬的墨者,必须要谋万域、万世,哪怕天下如此之大,而现在墨家的规矩不过只在泗水流域,这种长远的打算也必须要做。
  既要做,那么就需要从很多小事上开始,让每个人熟悉将来可能的乐土是什么模样,让每个人都切身感受到墨家的平等兼爱非攻的道义是可以实现的,也是能够潜移默化让他们对平等众议这样的事觉得理所当然。
  谋一隅,要清楚将来的万域;谋一时,要了解将来的万世。每个墨者要做到,明白从天志推出的天下万域与万世,剩下的就是要不断追赶那个现在看来并不遥远的万域与万世。
  庶轻王很清楚的记得,适那天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们:打仗是为了不再打仗,墨者与义师打仗,是为了改天换地汤武革命,而非是为了如晋之毕万自匹夫而起在旧的规矩下成为王公贵族。
  在义师中的墨者代表,要解决士卒的重要疑惑。
  即: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为何而战?
  我和以前做徒卒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打仗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这天下是否包含我在内?
  这一系列的问题,表现在连队的正常生活中,就是从最基本的士兵委员会开始的。
  士兵委员会的职责很多,但吃饭这是每个人都要关注的事,从这件小事开始起步,作为士兵委员会在义师中的基础,很容易推广到其余的方面。
  譬如法度、军令、秋毫无犯、避战逃跑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正如庶轻王曾经不会用火枪一样,这军中的士兵委员会也不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有的,可偏偏现在就出现了,并且很快得到了士卒们的广泛支持。
  庶轻王除了连队墨者代表的身份外,又被士卒推选为连队的士兵委员的代表,而这种制度在沛县当地训练的时候实行起来也很容易。
  和别处不同,沛县的商品经济很发达,除了盐、铁、烈酒之类的墨家专营的货物之外,随着农业革命的开展,很多商品都可以用墨家发的代币买到。
  油、菜、肉、鱼……这些都要从连队的菜金中购买,士卒们商议后决定日常的生活。可以选择月初吃好的月末舔盐,也可以选择时不时地改善一下细水长流。


第三六五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六)
  这似乎只是一件小事。
  但就是这件小事,让庶轻王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墨者的连队代表开始了之后的许多工作,并且从这件小事开始,他自己也越发明白自己的职责、将来的天下。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在训练之余都需要去学习,或者说开眼看天下。
  从茹毛饮血时代的“乐土”善政,到刀耕火种的乐土善政,再到如今铁器牛耕的乐土善政。
  从尧舜禹汤,再到分封建制,再到为什么要分封建制。
  从武王伐纣,再到如今天下诸侯的起源。
  从天下南北,再到大河大江。
  每个月庶轻王都从军营中,眺望着那些遥不可及万里之外的天下,也逐渐将眼界放到了沛县之外。
  这是可怕的。
  在这之前,农夫眼中的世界,只有自己家周围的三十里,再远的地方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可现在,莫说三十里,就是三千里,庶轻王依旧觉得,那也是墨家“天下”的范畴之内。
  他知道了现如今天下诸侯的姓名、家世、丑行。
  他知道了现如今天下制度的不合理,以及那些之前看似理所当然的东西根本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而除了这些,连队中除了训练,还要时不时组织学习稼穑、百工之类的事,让每个加入义师的人,都能够学到很多以往难以接触的东西。
  从始至终,庶轻王终于体会了那句听起来有些拗口的话。
  “打仗,是为了将来不再打仗”。
  他明白了,士卒们也逐渐明白了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将来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样。
  以及……这一次和越国的战争,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失败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每个人可能都要承受的后果。
  ……就这样,庶轻王的墨者连队代表的军营生活,带着每天获取知识的新奇,又在重复而疲惫的训练中走过了秋天,越过了冬天,来到了春天。
  几个月的时间,庶轻王也听到了不少的新鲜事。
  有悲,有喜。有近在咫尺的,也有远在天涯的。
  隔壁的墨师的炮兵在训练中炸膛了,两个墨者被炸死,还有几个人伤残。
  旁边军营里的工兵整天挖坑,学习怎么挖掘接近城墙的隧道,据说挖出来一条大蛇。
  有三四百游士游侠儿,从天下各地响应了墨家的号召,来到了沛县,作为朋友来帮墨家一个忙,其中不少人的故事听起来极为震撼,很多人剑术超群。
  墨师的骑兵们,一个连队配备了新的铁剑,换了原本的铜剑。
  新年刚过,组织的后勤民夫已经开始运送大量的粮食火药等前往滕国,同时又运输到新修建的三个堡垒中。
  再远一些的,就是魏楚两国如今在大梁一线对峙,双方都在增兵,各自征召了六七万人,谁都不敢先动,都在等待机会,准备后勤。
  齐国田氏派人来到了沛县,而且是大张旗鼓而来,似乎是做给越国看的。
  郑国内乱仍旧,驷子阳的余党在魏国的支持下,发动了一场政变,反对郑国国君和太宰对楚媾和,誓要为驷子阳报仇驱逐郑公。
  这些或是遥远或是咫尺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义师的操练,只是影响到义师中每个人的眼界,有人已经开始争论晋楚对峙胜负的结果,而这原本是王公贵族们才可以谈论的事。
  到二月份的时候,连队的火枪终于如数分发完毕,并且进行了一次考核。
  这一次考核中,庶轻王的连队得了一个“甲下”的评价,已然极高。
  这个甲下,是有标准的。
  其中包括成队列后,保持两个时辰不动。
  整队前进时,可以达到保持平齐四十步停顿整队。
  成队列前进疾行,能够做到日行三十里,并且能够完成扎营等事项。
  火枪手能够听令前进后退,完成装填,并且在周围鼓噪声中完成击发。
  能够做到三十步上靶。
  连队随便抽取一人,可以做到认识一百个常用字,同时可以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得到甲下的连队不算多,庶轻王和於菟也算是可以小小骄傲一下。
  然而他却知道,相较于墨师中最精锐的那个旅,依旧差的很远。那个以志愿利天下为目标加入的旅,墨者和老兵以及一些无家无室原本极贫之人极多,墨者的比例太高,也就造就了军中唯一一支各个连队都是甲上的旅。
  这一次考核,不只是在沛县的义师参加了,而是彭城、滕地、留邑的义师都参加了。
  考核的地点也不是在沛县军营,而是选择了在留邑附近的荒泽中,包括行军之类的考核都在过程中完成。
  这也是庶轻王第一次见到军容齐整的将近三万人的大军,这一次集结之后,所有的义师队伍全部集中到了沛郭附近驻扎。
  三月初,传来消息,越王翳召集倪、邹、费等附庸国的国君会盟,并且正式告诉墨家这一次就是要讨伐墨家,夺回滕地。
  军中的动员已经开始,旅帅们都集中起来开了个会,墨家高层又和往常一样在大战之前开了几天会。
  三月中旬的一天,庶轻王正在营中和几名士卒闲聊,马上又要割麦种豆,或是收获土豆种植玉米了,很多人有些想家,不免说起了家中的一些事。
  旅里的传令兵跑过来,叫走了庶轻王和於菟,告诉他们立刻前往营地,有事情。
  两个人放下手中的事,赶到旅帅营地的时候,心中明白过来可能是要开战了。
  进去后不久,各个连队的人都已到齐,旅帅和六指看到人来齐之后,叫人关上了门。
  在场的人看着架势,也明白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可是要开战了?不是说越国那边刚刚才要会盟那些小国诸侯吗?”
  这些人也学过各国军制的区别,知道越国想要动员大军很费时间。
  会盟小诸侯,也是为了彰显越国的军力,维持在泗水流域的霸权,同时也是为了能够让那几个小诸侯出兵,准备粮草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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