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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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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公造铸全面负责,对外严格保密,对内众人也只是想要看看适所说的那种实物。
适走到马车的木箱旁,打开了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支沉重的,大约有十五六斤重的长管状的武器。
做工很漂亮,除了最难的铁管之外,墨家的木匠技术极好,枪托护木之类的佩件都很完美。
这是一支简易的……火门枪,甚至不是带蛇勾点火的火绳枪。
口径极大,半寸多,弹丸重约一两。
之前适已经尝试过,这破玩意射速可谓极慢,从装填到射击,至少需要一分半一次,也就是一小时最多能射三十四次。
但是,这是枪。
正如一个呱呱降生的婴儿,现在看起来比名为弓弩的哥哥姐姐们要矮很多,但却最有潜力。
一人多高的大枪看起来极为笨重,作为支撑的木叉插在地上,适拿出火药装填完毕,又将弹丸放入,捣结实。
前面三十步左右,放着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的厚度足以取代这时候大部分的甲。
三十步的距离,也是适认为自己能射中的极限,许多工匠耗费时间打造出来的铁管,靠的最原始的工艺锤出来,不可能过于光滑。
墨子指着那枪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可以代替弓弩的武器?”
适点点头道:“试过几次了,这一次来让诸位看看。”
众人已经熟悉了火药,也知道会有动静,纷纷退后。
适从旁边的火堆里拿出一根燃烧的木柴,点燃了火门处留下的引线,双手奋力地把住这支沉重的火枪,对准了前面的木板。
砰……
一团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巨响之后,一两重的铅弹直接击碎了三十步外的木板,发出震颤的声响。
适的肩膀也被震得剧痛,浓烟之下根本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双手把这杆十五六斤重的火枪放下。
公造冶等人上前查看,他们早就听适说过这种东西,因而并不惊奇于这东西本身,而是惊奇于这东西的威力。
以他们这些久经战阵之人的经验,给出了足够准确的评判。
公造冶道:“单人可用,威力不如转射机,但是比起一般的劲弩也不差。只是,射起来可比劲弩要慢,更不要说弯弓。”
适笑着伸出了五个手指。
“其一,练弓需要多久才能有禽滑厘的射术?即便没有,难道三个月一个农兵就能张弓吗?这东西,三个月就能让农兵攒射。农兵弯弓,需要长久训练,乡射之礼冬季演武随着稼穑变革已不现实,三个月谁敢说能训出一名弓手?”
“其二,劲弩需要手臂腰腹有力,若无力也不能射,这东西只要有手,就能射。”
“其三,羽箭昂贵,制造不易,需要胶膈、羽毛、柘木、箭镞。这东西的‘箭’只需要铅,一堆火,一个铁勺,自己就能做。”
“其四,这东西可以直接击杀冲击的驷马战车,让马匹迅速失去冲击的力量。墨家精于步战,疏于车战,此物防守,胜于弓弩。”
“其五,未来。现在它只是个孩子,但总有一天会长大。我曾在我的两位夫子那里见过真正的利器,攒射之速数倍于此。弓手的极限,不过是养由基,他一天能射几箭而不力竭?一株刚长出的松苗,与一株已经成熟的玉米,难道不是可以推知将来谁更高吗?”
第二八二章 硝烟终起鞍镫垂(二)
适说的这五条理由,都有道理。
弓手培养实在不易,原本与铜石农业和村社分封制度相适应的乡射和冬季演武体系,也会随着新种植技术和铁器的推广而丧失基础。
脱产士要会射,但养一个士太贵了。
几十年后,弓手依旧难得,以至于各国开始用三指诀来培养弓手,庞涓死在孙膑之手的时候,史书所记载的也是“万弩齐发”而非“万箭齐发”。
墨家可以做弩,但是弩做起来未必就有原始的火枪快,加上弩箭制作不易,而开弩也需要足够的力气,所以适的这些理由听起来都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第五条。
适再一次搬出了子虚乌有的两位夫子。
此时搬出两位夫子,已非从前。
因为适弄出了许多听起来奇怪但却很有效的东西,于是那两位子虚乌有的夫子也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此时多有隐士,谁也不敢说这两个人不存在,或者说不曾存在。
适说两个人都死了,一把火烧成了灰,唯一同学的兄长乘桴浮于海追逐星辰,竟是无可考证。
借着两个子虚乌有之人的尸骨,适的说辞让人更信了几分:适说曾见过射速堪比弩箭而威力更盛的火器,众人心中便信了八分。
蛇勾火绳的装置也不算太难制作,适不会,但是讲清楚构想和原理,想来墨家这些此时世间一流的工匠假以时日总能制作出来。
墨子听完适的五个理由,走过去拿手握紧了那支沉重的原始火枪,捡起那些碎掉的木片,不知为何竟叹了口气。
众弟子不知何故,纷纷询问。
墨子看了一眼适,苦笑道:“你说的这五个理由,是可以让这种火器使用的理由。”
“但在我听来,却看到了我死之后……若是天下依旧不定,纷争更乱。”
“三月农兵可攒射铅丸,只此一事,各国必将大举征兵。”
“我倒不是说此物不能用,但用此物,就必须做到三五十年之内,让天下安定,否则只能造就百年祸患,各国厮杀。”
“参战的农兵越多,到最后各国的仇恨就不是王公贵族之间的仇怨了,而是魏人恨秦人,齐人恨魏人,楚人恨韩人……到时候,天下的争端就难以平息了。”
在场的俱是一时人杰,人杰到适这个穿越者都不能一呼百应纳头便拜的地步,哪里听不出来墨子的弦外之音?
墨子老了。
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事,考虑死后利天下兼爱非攻平等之事。
既然说此物可用,那就是说认同适一直提倡的“墨家手中必须捏着一支武装,利天下弭兵制约也好、除天下暴君也罢,只靠讲道理是不行的”。
否则的话,墨家一直走精英路线,弓手弩手数百墨者之中佼佼者遍地,精通剑术搏杀者更是天下好手,墨子也不会考虑这种“农兵三月可攒射”的火器。
这一次天下许多游士来到沛邑,除了一部分是为了探求世界的本源和学识,剩余的都是为了“利天下弭兵中原”的梦想,也是因为商丘一战墨家创造的传奇。
商丘一战,适出卖了宋国,坑惨了宋公,毁掉了楚王,埋下了楚国贵族与王权矛盾的楔子,也让之后的天下局势变得难以捉摸。
原本历史上,楚人这次围城成功,宋人朝聘,宋公田、郑公骀皆朝于楚,率众城榆关大梁,加强了楚国中原突出部的防御能力,大梁城一直撑到了几年后吴起领军杀鲁阳公、阳城君、平夜君之后才丢失。
而现在,楚国的中原突出部并未得到加强,这一次郑人出兵很快攻破了榆关,之后三晋南下楚国会不会更早地丢失中原沃土已是未知。
出卖与毁灭,换来的结果就是天下人都知道楚王被俘、墨家呼吁弭兵这件事。
怀揣着利天下之心的士人云集沛邑,带来的也是墨家理念的一次融合。
国?那不如天下。
否则那些来到这里的游士,齐楚三晋皆有,又算是哪一国的?又靠什么来让他们付出坚持与死不旋踵?
所能依靠的,只有“天下”这个概念。他们是天下九州人,不是齐人楚人魏人赵人。
墨家要扩军,扩充力量,以备将来约束天下。
适也明白自己的时间一定要抓紧了,如果火药武器出现,百年内依旧不能统一,那么天下纷争将会一直延续下去,民族国家的概念也可能会随着周天子衰败和技术进步等因素提前出线,那事情就闹大了。
再弄出秦魏为西河争夺上百年上演最后一课之类的故事,适觉得自己当真就是百死莫赎了。
扩军这种事,从不是简单的。军制必须和生产力水平相适应。
周礼分封,那是最符合之前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军制,公侯伯子男以及士阶层和农兵征召,在生产力不进步的情况下那是最佳选择。
沛县周边的农业生产力已经超出了别处一大截。铁器牛耕马耕,磨坊良种堆肥,棉花油料豆麦轮耕……这一切技术进步之下,再采用原本的军制就可笑了。
若沛作为一个大夫邑,即便现在不扩军,以大夫邑而论沛县依旧冠绝天下。
只是马上到来的战国乱世,各国出兵动辄数万,墨家精兵的路线只能守城,不可能野战。
在场众人都考虑过适说的约天下之剑的问题,这问题的关键在于墨家要做约天下之剑,而非弭兵之盾!
只能守城,那么如何惩罚那些好战之君?
商丘一战,给出了答案:要在野战胜之。
众人此时已经知道了墨子内心的想法,一些原本站在适这边的人自然欣喜,而另一部分本就少数,这时候见墨子也已经有赞同之意,只先不做声,且听之后。
公造冶走到适身边,问道:“若约天下好战之君,必要野战。商丘一战夜袭,已不可复刻,平原三军决战,墨家若能胜楚一县之师,则就可以让天下好战之君有所顾忌。”
“适,此火器虽然可用,亦可成军,但是……我墨家所擅长者,步战与守城。”
“若敌人以战车突袭,白日战场平原,又该如何应对?”
“你不曾见过战车奔袭的场面,真正驷马战车疾驰而来,除非我墨家备城门精锐,否则步卒必然惊慌逃窜,到时候也未必就能用这火器击杀马匹。”
他是支持适扩军备战加强墨家实力的那一派的,但他也必须为墨家的将来考虑。
是专门养车兵?还是墨家继续朝着步战的路走下去?
上次商丘盟楚,选择了夜袭夜战,除了出其不意的目的外,也是知晓在平原上步兵是打不过车兵的,即便是墨家精锐也不可能胜过楚国的车广精锐。
商丘一战之后,各国想必对于墨家的夜袭都会提防小心,这种机会已经不再有了。
解决不了平原决战对抗战车的技术问题,墨家约天下之剑只能变成弭兵之盾,做标本平衡的砝码。
适冲着公造冶的弟弟点点头,公造铸从远处牵来两匹马,后面拖着一辆沉重的车。
两个人打开那些木板,一门古怪的模样的东西展现在众人面前。
青铜的,也是圆管,不过比起刚才的铁管更大更粗,后面稍微粗大一些,前面稍微细一些。
在适看来,这玩意略可以称之为“炮”,反正最原始的炮连松木都能做,这玩意虽说模样差了点、口径小了点、威力差了点,但终究称之为炮还是可以的。
公造铸指着那门原始的简易火炮笑道:“这东西,和铸钟倒有些相似,只是技巧有些不同。”
他原本就是铸客出身,祖父曾为楚王为曾侯所制的编钟中出过力,水平极高。
铸钟铸炮,在火药武器刚刚起步的时候并不分家,上好的铸客只要出现火药,用不了五年就可以转型成为铸炮师傅。
而这门炮的口径很小,为了实验用外壁也足够厚,后面按照适的提点采用了防止膛压太大而逐渐加粗的效果。
春秋之末,华夏青铜文明的巅峰之刻,铜作为最适合制作火炮的原料,有楚铸钟铸客做墨家技术支持,这一门简单的炮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调节角度的螺栓,只能靠木楔子调整仰角。
没有专门的炮车炮架,只能用最原始的沉重炮车固定。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门炮。
远处已经用木头搭建起了一个靶子,距离这门炮大约有八十步的距离,这是战车冲击的最高速距离。
比起原始的火枪,这一次展示终于带来了震撼。
高速飞出的灼热石球,将那堆木料轰的四散。
适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清理着略微有些嗡嗡响的耳朵,大声问道:“驷马战车可能抵得住这东西的轰击?”
墨家是有籍车的,也有投石机的,但只能用来守城或者攻城,准度并不能用来野战。
转射机之类的机械,比起这门简单的火炮装填更慢,而且威力也远远不如,至于说近距离射击,肯定是不如这东西的。
公造冶正要称赞这东西可以用来野战,也可以用来守城代替转射机来破解敌人羊垼コ鞘保幌胧视执勇沓抵心贸隼匆谎殴值亩鳌�
这一次,与火药无关。
只是一副马鞍,还有两个奇怪的铁框架。
第二八三章 硝烟终起鞍镫垂(三)
适手中拿的,是一副鞍和马镫,简单构造却可以改变历史格局的东西。
牵来一匹马,将这套东西安装好后,众人已经看出了许多端倪。
这里多数都会驾车,也有不少人会骑无鞍马。
商代,中原一带就有商人的骑马捕奴队。
而到战国,即便远离草原的楚国,也有不少贵族可以骑无鞍马。
在场大部分人身手敏捷,头脑灵活,适略微一说,在场众人也明白了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适让公造冶出面帮着牵着马,选的本来也是一匹颇为听话的驽马,搭上这些东西后,适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背。
在马背上,适双脚踏在马镫,略微起身站立,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众人都点头。
只是一个姿势,这些久经战阵之人便知道有多少重要。
据说夷狄骑马,自小骑羊,长大后可以在马背上颠簸不落。
可即便颠簸不落,想要在马上开弓也非易事,需要双腿极为有力夹住马背,才能施展。
谁都知道,站在地上开弓是多么舒服。
适没有站在地上,却利用简单的马镫站在了马上。
随后,适大声道:“除了开弓,还可以持剑劈砍攒刺,或是持矛借助马速冲击。”
“此物一出,战车我们便不比准备了。”
“平原决战,有火器,有炮,有马镫,我们未必就不能胜。”
战术是个体系,不是装备的比拼,众人也知道适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待适从马上跳下来之后,在场诸人便围了过来。
清理出一片沙土,适拿着一根木棍,缓缓说道:“以商丘之战为例,若白日交战,我们胜算几何?”
公造冶摇头道:“绝无胜算。楚人弓手攒射,战车冲击,我们纵然严密阵整,可以防守,但是人数太少,侧后很容易被冲破。”
适画了一个方格,问道:“既这样说,那就是说,若对方没有弓手,我们侧翼和背后可以守备,那么以戈矛为阵,是不能够在正面被突破的?对吧?”
这倒是众人都知晓的,别处不知,但是以墨家备城门精锐为模板训练出的沛县义师,是可以正面保证对抗对方的攻击的。
适见众人点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方块,说道:“此为矛阵。”
又在大方块的四边画了一些小方块,说道:“这些人手持火器,可以远距离与敌弓手对射,保持优势。”
然后他又画了几个大方块,逐渐成阵的同时,又在大方块的前面画了一些长条,说道:“此为炮。”
“战车转向不易,只能从正面冲击,以炮、火器和矛阵配合,战车必然溃败。”
“其后的徒卒,没有了战车,不能作气,也不能够作战。”
他又画了几个三角形,夹在了方阵之间,说道:“这些人便是精锐,使用短剑、木盾,火药雷。”
“若是对方不退,接战矛阵,火器手退入矛后寻求庇护,这些精锐便投掷火药雷,撕裂对方的阵型,或是防止突入阵中破坏矛阵的精锐上士。”
说到这,众人回味着之前看到的那些武器,已开始点头。
适又在方阵侧翼画了一些圆形,说道:“这些人,便是带鞍蹬的马兵。战车转向不易,他们也不需要与战车对冲,而是保护侧翼与后方。”
“若是敌人人多,死战不退,为将者抓住时机,让这些马兵出击,攻敌侧后,一举击溃敌人。”
“马兵比起车兵,更为快捷。”
墨家善守,更善于防守反击,适从墨子守城的经验中看的出来,尤其是每次攻城退去后抓住时机的反击,更证明防守反击战术是很容易被墨家接受的。
他这算是纸上谈兵,但在场众人都是经历过厮杀的人物,适的假想敌只是此时天下普遍的情况:车兵与徒卒,三军对垒决战。
这是笨重而缓慢的战术,却最符合墨家兼爱非攻防守反击的气质,他也只是大略地说了说,众人已经品出了一些味道。
此阵重要的就是阵整不散,只要能够保护好侧翼和后方,前面几乎难以突破。
而此时还有堂堂正正之阵的残留,战车作为主力突击兵种,也决定了正面冲击是此时的决战方式。
战车不可能绕很远去偷袭侧翼,只能在正面交战中冲溃对方或是支援左中右三军。
此时没有正规的冲击骑兵,也就不存在侧翼偷袭骑兵决胜的情况。
今后随着技术扩散,或许会有,但墨家先行一步,在战场上不断积累经验,走的也会比别人更快一些。
墨子见适所画的这些方格圆角,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竟想到四十年前与公输班在楚都以腰带为城、木片为兵互相攻防的时候。
他见适还在那滔滔而谈,反手抽剑,在适画的军阵对面,画了几个方格,笑道:“你说的,都是先守而后攻,只是战场变幻,对手若以弓弩压阵死守,又当如何?”
适笑道:“若对方死守,显然惧怕我墨家之师。其时我们也就足以约束天下了,他们不敢轻易进攻,难道弭兵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吗?”
墨子微笑,又问:“若此时三晋合力,来攻宋。三晋合力,则墨家之师不能敌。”
“然如数年前廪丘之战一般,韩赵魏三家分头合进,会于平阴。墨家之师想要获胜,不能够在平阴死守决战,而是需要先击破其中一家,在三家合围之前就让他们溃退一家,我们不得不攻,又当如何?”
适以木棍指着那些长条的“炮”说道:“先以炮击。炮远而弓近,他们不能够还击。”
“持续半日,他们就不可能坚守,重压之下只能出击。”
“若依旧不出击,则方阵缓缓向前,火器于前方攒射后装填,跟随矛阵脚步。接敌之时,马军在两翼策动,一旦接战,马军绕敌背后,一举击破。”
墨子大笑道:“这都是简略的说法。你说的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阵整而不乱。”
适也笑道:“阵整而不乱,对于别国大夫而言,或极难。然而对于墨家来说,却最易。”
“一则备城门之士,巨子训练多年,讲求的就是阵整而不散。”
“二则稼穑铁器普及,不再征召农兵,而是专职为兵,训练数年,则阵必整于农兵。”
“三则如今沛县义师走的便是矛阵之法,我墨家精锐亦是讲究听令。这些人约有七百,各自为伍长什长,基干既存枝叶两年即刻繁茂。”
“四则……晋楚争霸又起,数年之内战乱不休,墨家尚有时间完成整训,以期将来利天下。”
“数年时间,成八千之师,当无问题。”
战术上看起来,一切都是围绕火药的一场变革。
但在战略上,依旧是一场时代潮流之下的军制改革。
战车徒卒的模式已经不能适应时代了,也已经开始落伍了,这种时候技术性的东西更多的是锦上添花。
各国都在想办法加强集权,想办法改革军制,效果难说,但是如魏之武卒,走的就是半职业募兵制的路子。
适所说的战术变革中,夹杂了很多军制变革的想法,墨子听闻八千之师的说法,看着适道:“你一直知晓粮食辎重与民用充足的重要。沛县与彭城,若有八千备战之师,脱产操训,只怕有些支撑不起。”
这倒是真的,若八千脱产士兵存在,按照火药时代来临后的配置,足以击溃楚国两县兵力。
可是八千脱产士兵,所耗费的物资,实在有些巨大。
而一下子少了八千轻壮劳力,沛县的发展也会极大地受到影响:一方面要挖掘沟渠,开采铁矿煤石,还要开垦土地,实在是捉襟见肘。
适早已想到,说道:“这八千人,未必都是专职脱产。”
“以我墨家二百人,沛县义师三百,再从那些来到这里的天下人中选取三五百,凑足一千,这些便是专职士兵。”
“他们待遇优渥,足以养家。”
“以沛县、彭城等地的民户为准,每三户出一人,操训三年,三年后或留军中或归乡种田。这样可出数千,源源不绝。”
“一旦真正危及天下的时候,十年后便可征召数倍的兵卒。”
适笑了笑,又道:“此外,巨城大邑之间的恶少年、助耕者、无地者,皆可来此从军。”
“只需要我们花费一定的钱财,让他们可以抵达沛县,想必那些无地助耕之辈,也会源源不断涌来。”
“这些人每年的数量也有不少,他们虽然未必有什么利天下之心,但可化铸剑之铜。”
“兵无善恶之心,持刃者才有,只要保证这剑握在我墨家手中,那么这口剑本身就是利天下的,与逐渐之铜是否都有利天下之心……无关!”
适这样说,听起来只是在说军制,实际上则是想说两件事。
一件事墨家应该适当放宽条件,让更多的人加入,在保证统治沛彭城两地和军事武装握在手的前提下,可以扩大墨家的规模,不要再那么精英化,导致人数太少。
另外一件,就是他一直想做的各种赚钱的贸易。军火,奢侈品璆琳,盔甲片等等如今可以一本万利的东西。
有钱,才能扩军。扩军,才能约束天下。至少,在墨子面前,这道理是可以这么讲的。
若不趁着晋楚争霸和中原大战的机会,埋头发展,墨家将错失良机。
适心想,一个铁片扎成的头盔,就按照燕国铁盔的水准,于此时卖给个贵族,换点金子应该不成问题。至于火药,商丘一战成名,天下君主哪里有不想买的呢?
第二八四章 硝烟终起鞍镫垂(四)
至于说从一些城邑吸引无地者助耕者前来沛邑当兵,则完全是有点征召雇佣兵的味道了。
若以天下论,墨家是可以很有钱的,只要墨家内部同意适放开手脚,源源不断地财富就可以集中到这里。
《货殖列传》中记载了动辄累计千万的巨富。
在大一统的条件下,巨富的力量未必能够显现出来,但于此时若真有千万巨富,那是可以震动一方的。
孟尝君放高利贷每年得钱十万,再加上点封地收入,就能养得起门客三千。
适若放开手脚,趁着晋楚争霸又起,中原大战即将开始的这十余年,莫说每年的钱十万,便是翻几番也不是问题。
然而难点就在于墨家兼爱非攻的学说,一些东西卖不出算不算是“助天下好战之君”。
这一点适掌握的宣义部已经提前开始吹风,只是想要说服这些心志坚定的墨者高层,不能够只讲目的,还得讲理想讲道义。
高孙子曾经就因为烈酒的原因,和适产生过争论,认为这是耗费天下粮食以让少数人享受,这是利于王公贵族而非利于天下。
璆琳玻璃一物,适有想法,即便提前吹了三年的风,可是想要说服众人还是极难的。
沛县不沿海,但是盐泗水而下到淮水入海口,那里有大量的水草,焚烧之后就是上等的碱灰,也是吕布兰法出现之前玻璃制造业最好的碱来源。
适离不开墨家,没有墨家的组织,他什么都做不成。
但在墨家想要成事,又必须讲道理,讲清楚这是利天下的,然后得到墨家众人的支持才能做到。
除了璆琳,还有许多许多的事物,都是如此。
若二者只能选其一,适宁可选择一个有规矩的墨家,也不会选择一个经商巨富的机会。
如今火枪火炮与马镫,都已经展现给了众人。
与之相应的军制改革也已经说出。
剩余的,就要说出今后墨家的路线和目的,至少要说清楚短期的目的。
沛县和彭城已然到手,墨家现在需要一个五年十年内的目标。
众人都听出了适之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适也明白,有些话今日必须要说了。
若是连这些人都不能说服,墨家大聚之时,有些话就真的没法说了。
因为一些话,如果现在就说的很清楚,墨家很快就会陷入天下君王的围攻之中。
他看看众人,微笑道:“巨子、同门,我听闻世间的谋划,分为两种。”
“一种是阴谋,如猎人布置的陷阱,需要洞悉百兽的动向,才能成功。”
“一种为阳谋,如春日的暖阳,它并不想融化冰雪,只是闲着没事出来照耀一下大地,而那些冰雪自然就会融化。”
“如今火器于鞍镫已出,铁器稼穑已改,正如春日暖阳,会将冰雪融化。”
“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缓慢,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助这春如暖阳,做让这一切变得更快的事。”
“最终,才能利天下。否则的话,若现在火器、铁器、良种、堆肥之法尽出,按说我们墨家便可死了,反正时间一久自然会利天下……”
他早已讲过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军制与农业生产水平之间的关系,众人对于这一点还是信服的,从长远看只要天下总有一天会得利。
然而长远看每个人都会死,这样说是毫无意义的,墨家众人自然不可能这么做。
适的意思始终如一,就是发展技术,然后当技术层面足以支撑“乐土”的时候,让天下的政事法度道德,符合与之相应的技术水平。
这便是借势。
在墨家众人看来,适善于借势,从之前的商丘之战到后来的吸引天下游士,以及差点促成的中原弭兵,都是在借势。
而这一次,适要借的势,不是各国力量的平衡,而是生产力这个隐秘的却又真正影响天下的大势。
这势若能借好,才算得上符合这个千年未遇之变局。各国变法,无不都是借这个势,只是他们并不知晓,而是凭借敏锐的本能去这样做。
墨子听了适阴谋阳谋的说法,笑道:“你既说到阳谋,不妨说的更清楚些。”
适退后一步,笑道:“那请巨子为封地贵族,一切以‘利’为先,不要讲仁义。如果您这个封地贵族讲仁义的话,我们墨家与儒家,又何必要在天下宣扬仁义呢?”
墨子点头,笑道:“听你的。我如今便是封地贵族。”
适又冲着公造冶道:“那请您为贵族私田上赁田而生的农夫。”
公造冶也笑道:“我虽不懂稼穑,但除了稼穑不会之外,农夫的别的都会。”
适想了想,便道:“巨子,您如今有私田数万亩,租种于农夫,每年缴纳租亩。自您祖父之时,便是如此。除了这些私田,尚有封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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