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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太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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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进吧!”朱翊钧吩咐。
郑友德出门叫冯源的空当,孙秀义愤填膺的说道:“万岁爷中了煤气之毒,冯源难辞其咎,绝不能轻饶了他……”
“依着你如何?”朱翊钧问道。
“依着老奴,杖毙都是轻的,”孙秀看一眼朱翊钧,发现朱翊钧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呃,最起码,惜薪司掌印的职位是不能再让他当了!”

☆、第五十三章 忠心可鉴啊,可惜

冯源早就没了先前的嚣张,斗牛服皱巴巴的,垂头丧气,脸色铁灰。他在暗暗后悔,早知道朱翊钧要来延祺宫过夜,说什么也不敢将那些劣质的木炭送过来。欺负一下郑淑嫔,是他十分愿意做的事情,可要让他欺负朱翊钧,还真没那个胆量。
他有些担忧,当然,不是忧心性命,有冯保跟王皇后做靠山,他相信这点事情还要不了自己的性命。他只是担忧朱翊钧追究。惜薪司是很肥的衙门,是冯保的小金库之一,真要查下去,账目上难免不露出马脚。冯保是没事儿的,到最后,苦的只能是他——是的,他最怕的就是在冯保的心目中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考评,那才是万劫不复。
看到孙秀也在,冯源的心咯噔一声。当初他能得到惜薪司掌印,可是冯保利用权利,活生生从孙秀的手里抢过来的,现在出了岔子,孙秀这老东西绝对落井下石。
他突然有种大势已去的不好预感,想想这么多年的苦熬打拼,忍不住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奔涌而出——倒比适才孙秀的悲伤来的真实的多。
“你还有脸哭?说,那些木炭是怎么回事?别以为咱家不知道惜薪司的猫腻,适才咱家已经看过了,你送过来的那些木炭,虽然看着像上好的红罗炭,实质上却不是,不然的话,万岁爷怎么可能中煤毒?”
此时木炭,产于涿州通州蓟州易州以及宛平大兴等县,大都是用上好木柴制成,乌黑发亮,燃烧耐久,火力旺,没有味儿,不冒烟。木炭要做出规定的尺寸,并用红箩筐装好,送入宫中备用。故这种木炭便被人称作红箩炭。后世北京皇城根大街有条胡同叫红箩厂,其名之由来,就是因为明朝时那里有供应红箩炭的衙门而得名。
当然,惜薪司库房内储备的并非全部都是上好的红箩炭,事实上,绝大部分都是以次充好的仿冒之物,这也是来钱最快的手段——上好的红罗炭供应给皇帝太后皇后各宫主子,仿冒之物供给低等宦官宫女各大殿各衙门取暖。采购时自然都是上好红箩炭的价格,其中巨大差价,便落入了管事者的囊中——假如今晚万历不中煤气的话,谁敢冒着得罪惜薪司,得罪冯保的风险告发?
孙秀这也是急着将冯源搬到,这才将秘密点破。对他来说,机会难得,若不能一击致胜,谁也不敢保证心软的万历会不会出口饶了冯源。他已经吃了一次瘪,可不想再一次与惜薪司掌印失之交臂了。
“不是红箩炭还能是什么?拿不出证据,孙公公休要血口喷人!”冯源想不到孙秀开口就点到了自己的死穴,除了硬撑,毫无办法。
孙秀咯咯一笑:“想要证据还不好说?等咱家拿来证据,看你还怎么狡辩?”说着望向朱翊钧:“万岁爷,老奴敢担保,冯源这厮送来延祺宫的木炭绝非上好的红箩炭,求万岁爷下旨,取上好的红箩炭,对比燃烧,一试便知端倪。”
“允了!”朱翊钧冷冷吐出两个字,脸色铁青,怒火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早知道宦官贪财,可他万万想不到,这帮家伙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脑袋上,这简直比中煤气还让他气愤——他不傻,孙秀的话略一分析,便猜到了对方中饱私囊的手段。
打蛇打七寸,这孙秀出手也太狠了。眼看孙秀成功的激怒了朱翊钧,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了控制,陈默的心一紧,再也无法忍耐,上前一步:“万岁爷,奴才去取红罗炭!”
孙秀还没见过陈默,只是隐隐猜测,忍不住问道:“你是……?”
“卑职陈默,”陈默冲孙秀一躬身,“孙公公该不会不相信卑职吧?”
“怎么会?”见朱翊钧没反对,孙秀识趣,讪讪一笑。
“既然孙公公说此地的木炭不是红箩炭,卑职便去乾清宫取,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乾清宫是万岁爷的寝宫,借他冯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作假!”
“那就好!”陈默微微点头,又道:“既然如此,卑职便去乾清宫取炭……嗯,来去总需时间,万岁爷煤气毒方解,需要休息,咱每大伙儿都先退下可好?”
孙秀尚未说话,郑淑嫔已经抢先说道:“少言说的有理,你们都先退下吧!”
这下大家再没话说,鱼贯退下,只有陈默留在原地没动。
朱翊钧斜他一眼,没好气的问道:“你不去乾清宫还傻愣着干啥?”
“气大伤身,万岁爷龙体要紧,莫要气坏了身子。”陈默之所以留下,就是为了先劝一劝朱翊钧:“圣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宫中陋习,沿袭已久。势力纵横,盘根错节。大张旗鼓,只会搞的人心惶惶,奴才浅见,若无连根拔起的决心,还是文火慢炖为佳。”
陈默这话其实有僭越之嫌,说完也怕朱翊钧发作,连忙告退,匆匆出门,根本就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等到他的背影消失,朱翊钧咂摸了半晌,这才醒悟过来:这小子是怕朕跟冯保对上啊。也对,冯源的掌印是冯保安排的,真弄了银子,大头儿也得上交冯保,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傀儡罢了,弄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可真要就此发作冯保的话,朱翊钧还真的有些发怵。怒火早已不翼而飞,他突然变的有些迟疑起来。
“陛下怎么了?”朱翊钧坐在炕沿儿上,郑淑嫔跪在他的身后,轻柔的为他拿捏着肩膀,一边问道:“该不会是为了方才少言那番话忧心吧?”她听朱翊钧叫陈默“少言”,便也跟着叫,感觉这个名字,倒比“陈默”来的别致而又顺口。
在郑淑嫔这里,朱翊钧总是感觉十分放松,闻言一叹,说道:“是啊,少言这臭小子别看岁数不大,眼光毒辣的很,见解也有独到之处,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看出了朕的犹豫不绝,担心宫内动荡,这才出言劝诫于朕……这样的话,那些自诩风骨的大臣们都未必敢说,他却坦然相告,忠心可鉴啊!只是可惜……”
他突然住口不说,郑淑嫔好奇大起,连忙追问:“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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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雷霆手段

“可惜就是岁数太小了些,哪怕他过了三十,朕又何必如此忧心?”
郑淑嫔听了噗嗤一笑,朱翊钧连忙转身问道:“爱妃为何发笑?”
“咱是笑陛下读史不精。”
“哦?”
郑淑嫔伸出纤纤玉指,轻点了朱翊钧鼻子一下,吐气如兰:“你呀,太过拘泥了,人家曹冲称象时才六岁,甘罗被秦王封为上卿,也不过十四岁。俗话说‘英雄出少年’,俗话又说‘有志不在年高’,陛下真要觉得少言是个人才,又何不大胆启用,试上一试呢?”
“爱妃有所不知,朕这个皇帝当的窝囊啊,许多事,根本就不是朕想如何就能如何。”说着再次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样子十分无奈。
郑淑嫔十分心疼,往后坐了坐,将朱翊钧搬倒,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给他掐头,一边说道:“好了陛下,既然心烦,就别想了……您才二十,迟早有乾纲独断的那一天。”
“嗯!”朱翊钧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乾清宫离着延祺宫不远,陈默很快就取了红箩炭回来,进了延祺宫,发现人们都在后殿,前殿无人,急忙悄悄的寻到存放木炭的地方,将手里的红箩炭扔进炭堆,取了些原本的木炭带上,出门在宫灯照射下打量一番,发现二者外表并无特殊差别,这才安心,往后殿行去。
他刚走不久,便有一行人挑着鹅黄色的宫灯迤逦而至,为首一女款款而行,灯光下面如寒霜,淡蓝袍子随风飘荡,正是王思琪。在她旁边,一人大袖飘飘,头戴梁冠,身穿坐蟒袍,居然是冯保。二人身后不远处便是李太后的坐辇,坐辇上,李太后笔直端坐,黛眉倒竖,杏眼中惶急而又杀气腾腾。
木炭很好点燃,工夫不大,两个火盆中的木炭便冒出了通红的火苗,淡淡的烟雾随之消失,并无差别。见此情景,孙秀的老脸不禁变了颜色,郑友德也一副失望的表情,只有冯源,游移不定的望着陈默,猜不透为什么会如此。
“好了,现在可以端进去给万岁爷过目了!”陈默淡然吩咐,便有两名小火者上前去端火盆。
恰在此时,远远传来一声娇喝:“且慢!”众人纷纷回头,陈默心头巨震:“怎么太后跟冯保同时来了?”
娇喝乃思琪所发,声音既落,李太后的坐辇也落在了雪地上,思琪上前,将其搀扶了下来,众人见状,黑压压跪倒在地,磕头山呼千岁。
李太后并未让大家起身,而是望了眼丹陛上的两只火盆,肃声问道:“不在里边伺候皇帝,都围着两只火盆做什么?”
“是这么回事……”孙秀抢先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道:“现在结果出来了,不过,老奴怀疑其中有鬼,小陈公公有弄虚作假的嫌疑……”
“作假?”李太后打断孙秀,摇了摇凤首:“不可能,他是皇帝的贴身宦官……冯源,你过来!”
她的话头突然转到了冯源的身上,倒让大家同时一愣。
冯源怯怯的抬头望了李太后一眼,小心翼翼的膝行挪了过去,在积雪上留下了两道沟壑:“太后,奴才该死,奴才……”
他话未说完,李太后突然抡起玉掌,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脸上,便听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怔住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冯源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反应过来之后,顾不得揉脸,磕头如小鸡啄米,雪地被磕的结结实实,额头也渐渐红肿起来。
李太后冷冷的看着冯源,既不叫停,面上也无怜惜之色,如同看一个木偶。
“太后息怒,凤体要紧!”冯保噗通跪倒在李太后旁边,李太后却不为所动,如同冰雪雕塑一般,冷冷的向外散发着寒气。
“母后,怎么把您也给惊动了?”朱翊钧终于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从郑友德的房间跑了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虽然已经知道朱翊钧没有大碍,不过直到此刻见他活蹦乱跳,李太后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却暂时忘记了尊卑伦常,抬手就在朱翊钧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可知道,听说你中了煤毒,险些把哀家吓死。你说说你,好好的乾清宫不住,不尊祖制,偏偏来这延祺宫,万一要是出点岔子,可让哀家怎么跟天下臣民交代?又让哀家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李太后真情流露,冰冷不再,泪花涌现,不再是一国主母,而只是一个担忧自己儿子安危的母亲。
“让母后担心,儿臣罪过!”见惯了李太后冷酷严峻,乍见她流泪,朱翊钧突然感觉鼻子发酸,噗的跪倒在了她的脚下。
发泄一番,李太后终于回过了神,见朱翊钧当着这么多人给自己下跪,顿觉不妥,连忙将他搀了起来:“快起来,皇帝刚刚好转,地上太凉,别伤了身子……郑氏,陈默,还不过来伺候着?”说着面色突然转冷,提腿踹了冯源一脚:“这样的人还留他作甚?拖下去,杖毙!”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万岁爷,老祖宗,救咱,救……”冯源的嘴被一名孔武有力的番子大手捂住,声音戛然而止,扑腾着被拖了下去,很快,便传来了沉闷的扑扑声,夹杂着他的惨叫,一声一声,杜鹃泣血一般,听的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没有人出声,场面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冯源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无声息之后,才有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回太后,冯源已经断气!”
李太后面不变色,点头吩咐:“带走,送到豹房喂豹子!”
好狠的心肠,陈默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游目四顾,却见众人毫无反应,好像习以为常一般,这才恍然想起,这是明朝,人命如草介,不但上位者习以为常,便是底层受压迫者也习以为常。
他突然有些后悔后世经常抱怨了,比起当前,后世的生活,根本就是天堂嘛!
“大伴,如今冯源已死,惜薪司的掌印之位出缺,说说,谁来接任为好?”
朱翊钧问道,冯保冲他一躬身:“陛下已然亲政多年,做的一直不错,这样的任命,老奴不敢质椽,主上乾纲独断便是,老奴自当遵从。”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冯保的态度让朱翊钧十分疑惑,仔细端详,却又见其面色坦然,不似作伪,不禁看了旁边抓耳挠腮的孙秀一眼,正要说话,太后突然轻声咳嗽了一声,急忙向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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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走了狗屎运

其实陈默对于冯源并无任何好感,只是因为不欲内廷动荡,这才偷换了红箩炭。再有,他知道冯源是冯保的亲信,若是毫不作为的话,也怕冯保那里交代不过去。
他也差点送命,是强忍着怒气出手相助的,心里跟吃了一只苍蝇般腻歪。现在好了,李太后施展雷霆手段结果了冯源,让他一下子舒坦了下来。
不过,当他发现重新任命惜薪司掌印,朱翊钧望向孙秀时,他的心倏地就提了起来。他讨厌冯源,对这孙秀也好感欠奉,而且那孙秀跟冯保不对付,若是让他兼任惜薪司掌印,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冯保啊冯保,该谦虚的时候你不谦虚,不该谦虚的时候,你怎么反倒谦虚上了?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转圜,便听到了李太后那一声咳嗽。
大多数时候,咳嗽代表着疾病,可也有些时候,咳嗽只是代表咳嗽的人有话要说。现在的情况便属于后者。
“不就是一个惜薪司的掌印么,你俩一个皇帝一个司礼监掌印,还为起了难?哀家觉着,陈默就挺合适,你每以为如何?”
这才叫一石激起千层浪,李太后话音未落,现场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可是一衙掌印啊,陈默年纪轻轻,真能担当重任?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在他们的心目中,掌印的职务,起码也得三十岁以后才可以考虑罢,这陈默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让太后如此青睐?
陈默也不能理解,后晌的时候这李太后还下令不许他再去慈庆宫呢,虽然后来朱翊钧求情,这命令作废。可这才过了多大工夫,转眼间李太后就要将他提到惜薪司掌印的高位,变化之大,简直让人瞠目结舌,简直不合常理嘛!
这话若是朱翊钧提出来的,不用说,陈默立马推辞。可对这位风韵犹存,能够轻易挑逗起他**的中年美妇,在他内心深处实际上有些发怵,所以只能低头沉默,一句话都不敢说。
“陈公公?也太年轻了些吧,太后……”孙秀吞吞吐吐的说道,心里边却已经问候了陈默祖宗十八代的所有女性亲属。
“年轻又如何?吾儿十岁便登基为帝,十许年来,可曾出过岔子么?”李太后淡淡说道,杏眼斜睨,被她视线一扫,孙秀刷的就出了一身冷汗,虽然明知对方的借口说不过去,仍旧耷拉下了脑袋。
“太后娘娘三思,万岁乃龙子凤孙,天之骄子,陈默不过一小小宦官而已,又岂可和万岁相提并论,还请娘娘慎重!”冯保突然开口说道,对于陈默接任惜薪司掌印,他是十分赞同的,他了解陈默的能力。可若是一言不发的话,他这位份上又说不过去,索性光棍一些,来个婉谏。
对于这个协助自己母子俩站稳脚跟的老宦官,李太后还是十分尊重的,闻言并不动怒,缓缓说道:“冯公公说的有些道理,不过,君子知恩图报,先不说陈默有无才华,单只是今夜他救驾之功,赏他个掌印也不为过,公公以为如何?”
这话厉害,若是再反对,岂非是说朱翊钧的性命尚抵不上一衙掌印?冯保暗乐,面上不动声色,躬身说道:“老奴倒险些忘了这个茬口,如此说来,陈默出任惜薪司掌印,果然恰当。”
“皇帝,你以为呢?”
“儿臣谨遵母后懿旨!”朱翊钧一躬身,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就算这么定了下来。
“甚好,”李太后微点凤首,略微提高了声气:“陈默听旨,兹念尔救驾有功,命尔出任惜薪司掌印之职,望尔忠于职守,不负哀家之心,听到了么?”
“奴才遵旨,谢娘娘菩萨隆恩!”陈默有些晕乎,跪倒在地,像跪在棉花团上似的。
“太后娘娘出手大方,朕这儿也不能太过吝啬,这样吧,朕在给你个差事,派你查抄冯源的宅子,完了宅子便赏了给你……嗯,稀里糊涂的就让你小子一步登天了,朕还琢磨着多多磨砺你一番呢,也罢,都是上天安排的缘分,朕索性将‘紫禁城骑马’蟒袍,玉带,一并都赏了给你……啧啧啧,十七岁便穿蟒袍的一衙掌印,不说绝后,却也绝对空前了,你小子好好干,争取让今日之事成为后世美谈,不然的话,哼!”
“万岁爷放心,奴才绝不给您和太后娘娘丢脸!”
“这就好!”朱翊钧点头一笑,接着冲众人摆摆手:“好了好了,今晚折腾了半宿,眼瞅着天都快亮了,都散了吧。大伴上了岁数,赶紧回去休息……母后,儿臣送您回宫!”
“好!”李太后转身上了坐辇,思琪望了陈默一眼,连忙跟上。朱翊钧也上了坐辇,陈默正要跟从,却被他摆手制止:“好歹你也是一衙掌印了,放你几日假,将抄家的事儿替朕办好了再入宫伺候朕就是。”说着从坐辇上探出身子,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道:“把宅子好好收拾收拾,就等着把思琪迎娶进门罢!”说完哈哈一笑,冲旁边站着相送的郑淑嫔摆摆手,这才示意抬坐辇的宦官:“走吧!”
李太后与朱翊钧渐渐远去,郑淑嫔冲陈默嫣然一笑:“恭喜少言,亏咱当初还想让你来延祺宫当副管事,现在想想,真是……”
“娘娘折煞咱了,”经过一夜的相处,陈默发现愈发喜欢眼前这个天真直率的女孩儿,闻言连连摆手:“咱这不过是走了狗……”他突然意识到不妥,急忙收口。
“狗屎运吗?”郑淑嫔却将他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面上有些发热,腆然一笑:“口不择言了,咱这脑子现在还有些晕乎,让娘娘见笑了。日后娘娘若有事,只需一个吩咐,水里火里,咱要皱一下眉头,就让咱天打雷轰。”
“好啦好啦,你的心意咱领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的,到时候,别忘了今天这话就行。不早了,咱每折腾了半宿,都乏了,回去休息吧。”
“告辞,老奴告辞!”冯保冲郑淑嫔躬身一礼,倒让郑淑嫔吓了一跳。
冯保不以为意,转身离去。陈默也跟郑淑嫔施礼告退,追出去之后,果然见冯保的轿子停在延祺宫外没动。
听到他的动静,轿帘一掀,传来了冯保的声音:“少言,上来吧!”

☆、第五十六章 惺惺相惜

冯保的轿子说是轿子,其实不过是靠背椅两旁加了杆子,形制如轿,前后有横杆,略有些坐辇的样子,正确的名字应该叫凳杌,乃司礼监掌印秉笔,年高得宠者方得此殊荣。所谓杌者,禁地不能乘轿也(前文提到冯源坐轿,实乃谬误,就此更正,对不起了)。真正的坐轿,只有出了内宫,才没有限制。
靠背椅十分宽敞,两人都不胖,并肩坐着,居然并不拥挤。这是陈默头一次坐这种交通工具,颤颤巍巍的前行,让他感觉十分新奇,面色上不觉就带了出来,根本就没有留意到随行之人看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艳羡与嫉妒。
凳杌前边横杆上插着一根木棍,上边挂着一盏琉璃罩油灯,光线昏暗,晃晃悠悠,照的陈默的面色也明暗不定,却已经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冯保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头次坐凳杌?”冯保问道。
陈默老实点头:“确实是头一遭!”
“照你现在晋升的速度,这待遇万岁爷迟早赏你,到时候你就不新鲜了。”冯保的脸上忽现落寞之色,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权利这东西邪性,一旦沾染,就能让人无法自拔,现在你也是一衙掌印了,应该能体会到咱家此刻的心情了吧?”
陈默知道冯保指的是自己劝他急流勇退的事情,点了点头:“确实让人上瘾,欲罢不能,不过,”他话锋一转:“小人还是希望老祖宗能够再慎重的考虑一下,您现在功成名就,出宫做个富家翁,总好过在宫里心惊肉跳担惊受怕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谈何容易啊!”冯保叹息了一声,摆摆手:“不说这个话题了,咱家等你,是为了告诉你一声,如今你骤登高位,明为喜事,实则暗藏杀机……”
“位置太高,引人嫉恨不提,日后但有功劳,便面临着主上赏无可赏的尴尬局面,但凡有些小过错,怕是会重重的栽个跟头罢!”
“看来你都明白,咱家倒是白替你担心了。”冯保侧脸,目光灼灼的望着陈默,他发现,越来越看不透面前这个年轻人了——每一次他感觉已经足够重视陈默的时候,陈默都会轻松的告诉他,不够,还远远不够。他活了这么久,这样的经历还是头一次。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动起了杀机。不过好在他已经上了岁数,功利之心远不及当年,杀念不过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便是对陈默浓浓的欣赏。
其实自从理解了冯保的许多不得已以后,在陈默的心里,便已经将冯保当成了一个可以交往的朋友。这一点或许他并未察觉,可从他与冯保说话的态度中就可以体现出来。
“老祖宗待咱如何,小人又不是傻子……”
“别一口一个‘小人’了,以前你身份低还没什么,现在你也是穿红袍的人了,万岁跟太后又这么喜欢你,咱家现在怎么听你自称‘小人’怎么别扭,倒好像是在讽刺咱家似的……”
“小,晚辈……”
冯保摆手打断陈默:“不用谦虚,要说你这际遇,还真是异数,咱家入宫快半辈子了,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说实话,你义父刚过四十岁就进进司礼监典簿,又任内书堂掌司,已经算是难得的际遇,你倒好,短短几天,就爬到了惜薪司掌印的高位,这让那些打拼数十年的前辈们怎么想?嫉妒都是轻的,抽冷子绊后腿放冷箭的事你就等着吧,绝对少不了。”
“所以不瞒老祖宗,晚辈这心里其实并不开心,没有根基,爬的越快,恐怕到时候摔的越重啊!”
“败不馁做到很容易,不过,胜不骄就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了。你年纪轻轻,就能看的如此深远,十分难得。”冯保摸着花白的眉毛夸赞陈默,接着一笑,说道:“你放心,别看咱家上了岁数,再护持你些日子还是能做到的,到时候你根基稳了,人又聪明,**云云众人,还有谁是你的敌手?”说罢哈哈大笑,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该不会要将咱当成接班人培养了吧?陈默心中一动,暗暗惋惜,心说老子要是往前再多穿越两年多好啊。
“对了,”冯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额头:“如今你都当上了掌印,你义父却还只是个少监,有点说不过去,正好南直隶副镇守出缺,咱家琢磨着,准备向万岁进言,让你义父赴任。”
“不是说万岁爷准备派田公公去么?”田公公自然就是田义,日后也是要做到司礼监掌印兼领东厂的巨牛人物,陈增的义父,属于陈默有意巴结,却绝对不愿意得罪的人物。
冯保一笑:“办法不都是人想的么?若是先前,咱家不可能替陈矩出这个头,现在不同,你是他的义子,咱家起码有八成的把握让万岁爷临阵换将。”
“老祖宗如此替晚辈着想,晚辈感激不禁,不过,”陈默突转话锋:“您不了解咱义父的脾气,真要如此,怕是非但不会感激咱每,搞不好还得心生怨恨也未可知——他那人自尊心太强了……好端端的,太后怎么就将这掌印之位赐给晚辈了呢?赐给义父多好,现在,晚辈都有点不敢见他了!”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冯保笑着瞪了陈默一眼,却见其面有忧色,不似作伪,不由正色:“怎么,陈矩真的如此小心眼儿?看着不像啊?”
陈默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老祖宗您误会晚辈的意思了,晚辈当了掌印,义父绝对打从心里高兴,之所以不敢去见他,不过是晚辈的小心思作祟,怕双方都尴尬罢了!”
冯保设身处地的一想,顿时明白了陈默的心思,指着他一笑:“你呀,心眼儿太多了……这样吧,反正天也快亮了,你就先别回高府了,去咱家府上先住下,好好歇上一歇,等养足了精神,你当掌印的消息估计内廷也就传遍了,给你义父一个缓冲的时间,到时候在去见他也就是了。”
冯保的建议让陈默十分心动,不过,很快他就摇起了脑袋:“还是算了,那样一来,义父更要多心了,晚辈还是先回高府吧。”
“你考虑的也对,随你吧。”
陈默点点头,游目四顾,但见夜色如墨,即使有宫灯照耀,也看不清四周的景物,正要打问,就听冯保已经提声吩咐了起来:“到高府的时候停一下,听到了么?”不禁心头一暖,感激的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到了高府,你也别忙着叙旧,记得催一催赵鹏程,让他赶紧把事情办了,不能再耽搁,懂么?”
冯保突然压低了声音,陈默苦笑一声:“老祖宗,真要走到那一步么?”xh211

☆、第五十七章 上床太监

从冯保的凳杌上下来,陈默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终于明白,想要改变命运,根本就不像有些穿越小说写的那样简单。刚才冯保冲他摇头的时候,他曾经再次萌生过将一切都告诉对方的冲动,也再一次的将那种冲动压制了回去。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后世那些写YY小说的作者们高中毕业了么?花钱还得冲父母要吧?世间的事情要真的都像他们写的那么简单,那古人创作诸如“无奈,苦难,悲伤,惨痛”等等一系列词语,还有什么必要?
苦笑一声,站在紧闭着大门的高府门口,陈默突然感觉有些茫然。
是的,幸运也好,天赋也罢,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就由最底层的小火者,一跃而成为了掌管重要衙门的太监,无疑是成功的。
可这成功又有什么意义?任凭他苦口婆心,冯保不还是做着武力逼宫的准备吗?除非他能狠下心思,将冯保的这些动作全部都告诉万历,可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能改变冯保没落,外廷掀起批冯再批张的大潮。冯保的结局或许会与历史记载中的有些微的不同,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变向,大明王朝,仍旧会一步步的没落下去。而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他必须要保住冯保的性命,不但要保住他的性命,还要保住他的荣耀。今后几年之内,一个可以对外廷产生威慑力的冯保,才是他所需要的。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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