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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2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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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但被我回绝了,你可有怨言?”
段广真登时大愕。尽管他在西陉关时,麾下说是也有五百人,可并不足额,就算足额,根本不可能发生战事的西陉关,比起西北面就是突厥的岚谷县岢岚军来说,也绝对要重要千百倍。更何况,岢岚军大使是正职,品级在其次,对于蹉跎多年的他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可杜士仪已经替他回绝了!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郁闷的他突然对上了杜士仪的目光,想到杜士仪之前让他随行巡视时问过的话,不觉又陷入了深思,最终方才说出了一句话。
“我听使君的。”
杜士仪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段广真就此生出怨尤,那么,他会按照岚州刺史之前所请,直接把人留在岢岚军,然后为其请功,这样大使之位依旧会落到段广真头上,但日后如何,他就撒手不会再管了。可段广真在诧异和失望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那就代表着他可以更加放心地用一用这个排兵布阵很有一套,本身又颇有能力的段广真。
“很好。大同军之行至关紧要。你先下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就出发。”
等到目送了段广真行礼后离去,杜士仪见张兴仿佛在想什么,他对这个往来更多也更熟悉的年轻人招了招手,旋即笑道:“怎么,是不是在想我太严苛了?有功不赏,不是御下之道?”
“使君能对挺身而出宁死不屈的孙少府那样赏识,不惜举荐其直擢岚谷县令,又怎会置段将军功劳苦劳于不顾?”张兴本就是聪明人,杜士仪不说他也会往这上头猜,更何况杜士仪这反问中无疑就是这个意思。果然,他如此一问后,杜士仪就意味深长地回答了一句。
“岚谷县太小,岢岚军同样太小了。”
见张兴会意点头,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孙万明是明经及第,出仕已经十年,论理不应该事到如今还在任县尉,之所以蹉跎至今,是因为他在捕贼尉的任上恶了上司,后来被贬到西南之地任县尉,这一次是才调回河东道来。我举荐此人为岚谷令,也是因为他的资历原本就已经足够了。反而你身为处士,虽署理过代州州学经学博士,可我辟署你为巡官还时日尚短,如今因功请奏,州县实职固然是有,但区区一个县尉不够你展才。而以你的出身资历,难保上司同僚不排挤。”
“使君的苦心,我明白。正如使君刚刚说岚谷县和岢岚军太小,即便是英雄,若无用武之地,岂不是可惜?”
“你明白就好。不过你此次功勋不小,我不会埋没你的,待我回归代州之后,便会奏报李公,以你为河东节度掌书记,请奏朝廷,为你带试校书郎衔。”
尽管试校书郎也就是挂个名,能够拿到校书郎的俸禄,并不代表就能真正跻身校书郎那等清贵官之中,但张兴仍然大受震动。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长揖行礼拜谢,等到杜士仪吩咐了他去刑场打探以及其他几件事,他告退了出来时,心中仍然是热乎乎的。
杜士仪这样一个上司,着实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和段广真全都不是嫡系,可一旦受到任用而有功,杜士仪竟是毫不吝惜为他们争取恩赏,就连孙万明这样原本该素不相识的亦然。
而杜士仪自然不会忽略了孙万明。不说那是宇文融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名单上的人,单单是孙万明在此次兵变中表现出来的气节,那就值得他敬重。尽管此人最终没能忍住,以至于身陷囹圄遍体鳞伤,可想想若真的是那般隐忍能谋的人,也不至于被上司排挤到十年无有寸进的地步,他也不能太苛求。所以,当他来到县廨后头,那间卢川腾出来特意安置孙万明的屋子时,他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卢川知道孙万明从此之后就会成为这岚谷县廨的主人,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挺身而出?
“杜使君!”十天的休养,尽管受的外伤很不轻,但在大夫的精心调治下,孙万明的精神气色都好得多了。由他接任岚谷县令的制令,下头人哪里忍得住,早就告诉他了,甚至还团团围着好一阵恭喜,可他自己却有些惶恐。此时此刻见杜士仪快步下来,前头那些日子动弹不得,如今却总算能在屋子里活动的他正要下榻,却被杜士仪一把按住了。
“你伤势尚未痊愈,不可妄动。”
“哪里就这么娇贵。这些天来,都要别人照顾我,外头的事情甚至要劳烦杜使君亲自操劳忙碌,如今我却受升赏,实在是受之有愧!”尽管仕途多年无有寸进,但孙万明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爽直急躁,此刻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我既不曾拖延乌罗艺谋叛,又不曾抚军安民,却反而占了使君的功劳,我……”
见杜士仪和孙万明说话,原本在屋子里守着的大夫自然知情识趣地退下了,留出了清净的地方。
此刻,杜士仪看到已经四十出头偌大年纪的孙万明涨得脸色通红,他就摇摇头说道:“是我在上奏朝廷的奏疏中举荐的你,所以,你不用受之有愧。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而又在人蛊惑挑唆未果动了严刑之后,还能够把持得住,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我知道你从前第一任时,之所以不为上司待见,正是因为在括田括户时得罪了本地大族,不受贿赂,犯了众怒。你这十年来的官途正应了一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等大丈夫,区区一介岚谷令,算得了什么?”
孙万明入仕这么多年,见过的上司也不少了,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窝心的话,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外头一直热到了肺腑深处,一时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紧紧握住杜士仪的手。突然,他又意识到了之前大夫悄悄告诉他的那件事,脸色一下子又刷的变成惨白一片。
“承蒙使君赏识,我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可是……可是我恐怕要落下残疾,不得不辜负使君美意了。”
见杜士仪面色陡然之间无比震惊,他不安地看了一眼左手,低声说道:“我的左手被人用棒子打折,又悬吊太久,大夫说,就算再尽心调制,恐怕也难以活动了。”
尽管心下大吃一惊,可听到是左手而不是孙万明惯用的右手,杜士仪不禁舒了一口气,旋即温言说道:“无妨,尚书省吏部关试的时候,固然讲的是身言书判,缺一不可,但此次你挺身而出乃是大义,若有身体损伤,那也是没办法的,怎至于就此不能做官?别说你这左手是否能恢复还不一定,就算真的不能动,你左臂仍在,形体尚全,用得着这样妄自菲薄?你不要忘了,你家中尚有妻儿老小,他们如今正以你为傲,别辜负了他们!”
“我……”
在杜士仪的目光逼视下,孙万明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涩声答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了家人,也不会辜负了使君厚待!”
“那就好。”杜士仪转怒为喜,笑着松开手示意孙万明躺回去,这才开口说道,“明日我就要北上朔州。你病体未愈,专心养病即可。记住,岚谷县如今正在动荡不安之际,你早一日痊愈,就早一日能够让此地安定,切记!”
尽管年龄相差十余岁,为官的年限却几乎相同,可论及独当一面的经验,杜士仪比孙万明多几倍,因此他接下来一条一条事无巨细地嘱咐,孙万明也听得全神贯注,尤其是对于杜士仪表示,募兵乃是国策,没办法轻易更改,但他定会苦思解决之策时,他还忍不住反驳了一两句,须臾竟是就这么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外头等候的大夫觉得时间太长敲了门,两个人方才一下子醒悟过来。
“竟是忘了时间,好了,就是这些事了,你且好好休养,明日就不用特地来送了。”
“是……”孙万明想起自己刚刚一下子忘情的时候还反驳过杜士仪说的话,可此刻杜士仪却完全不以为忤,他不禁越发心情激荡。眼看着杜士仪到了门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竟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使君为何知道我初任官时的情形?我只不过是一出身寒素的无名之辈……”
“是啊,你确实不是什么久负盛名,文采风流的人。”杜士仪伸手按在门上,顿了一顿后就头也不回地说道,“但是,你做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还是有人记得的。既然知道你就在岚谷县为官,又是有风骨气节才能的人,我自当力荐用之。”
因见杜士仪就这么出去了,孙万明不禁呆呆出神。杜士仪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当年的事情有人记得,而且对他很是嘉许,于是对杜士仪提过甚至是力荐,所以又因为他这次的举动,杜士仪方才会对他如此不遗余力地提携。可是,那究竟是谁,是谁会对如此真心待他?
这一天夜里,当杜士仪睡不着披衣起床到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却发现树下正站着一个人。认出那是身形至今尚未恢复过来的赤毕,他便悄然走上前去。然而,他的武艺相比赤毕来说自然就谈不上高明了,尚未欺近十步之内,原本怔忡出神的赤毕就已经陡然惊醒回头看来。
“郎主……”
“今夜是你轮值?”
“上半夜是我。”赤毕笑了笑,上前来替杜士仪拢了拢肩头那件外袍,这才问道,“郎主这是睡不着?”
“这次出来,原本我最重要的是巡查大同军,没想到在岢岚军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孙万明便是宇文融那张名单上的人之一。”
听到这个答案,赤毕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就算他气节风骨可嘉,不过区区一个县尉,郎主对他实在是太优厚了。”
“那也是志在试探和考察。几番相处下来,这孙万明确实可用,或者说,也许他在才能家世上头,未必及得上宇文融举荐的其他人,可在人品上还有胜过之处。宇文融出身京兆世族,因为寒微时吃了太多的苦头,所以简拔人才时,更多的是投世族权贵之所好,更多的是妥协。可结果如何?一朝事败,甚至就没有几个能够为他说话,能够为他奔走的人。因为世族都有亲族,都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利益关联,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更有甚者,理所当然,不知感恩。”
赤毕刚刚出神,也正是想到了和宇文融相处的那一年多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足以让原本对宇文融并不以为然的他,深刻体会到这位曾经的宰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当杜士仪此时此刻用这样尖刻的语句点穿了这一点时,他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意。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郎主日后用人,当不会如他这般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你说得对。”杜士仪点了点头,却再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子。即便他如今在用人时比从前更加功利,但他没什么后悔。既然要成为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么,他至少要把所有的枝叶都纳入掌控之中!
王屋山仙台观中,这两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是清净得可以说是过分冷清了。尽管大唐公主拜道士为师本就不是第一次,当初她和金仙公主在睿宗初年,甚至还拜过一个后来证明是声名狼藉的道士为师,但她这一次拜了司马承祯为师,却是真心实意的。司马承祯对功名利禄全都不在意,而且是真真正正信奉坐忘成仙,餐风饮露的那一套,所以久在红尘打滚的她最初很不习惯,反而金仙公主对此信之不疑,可她已经觉察到有人对玉奴的窥伺,便索性横下一条心就此在仙台观隐居,就连上一次杜士仪因宇文融之事被宣召回京,她也一力克制自己,没有贸贸然现身。
如今的杜士仪已经不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一介士子,而是权掌一方的河东节度副使,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其太亲近了。
如今的她已经韶华老去,甚至说不清对杜士仪究竟是一种纯粹视作为知己好友的状态,还是如同固安公主那样,把他当成了弟弟一般——她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三人中最年幼的,至于其他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纵使在外头表现得再亲密,终究还要差些。更何况,唯一的嫡亲兄长是天子,早已不是当初可以任性撒娇,期冀庇护的兄长了。
“贵主,贵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出神的玉真公主回头一看,见是自己最信任的侍婢霍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不禁打趣道:“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怎么,难道是杜十九郎又闯了什么祸,又被宰相们提溜到长安来了?”
尽管知道主人心情很好来之不易,但事关重大,霍清还是不得不先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即方才轻声说道:“雅州急报,太真娘子的父亲,雅州长史杨玄琰过世了。”
“什么!”
玉真公主登时大吃一惊。杨玄琰虽是勉强也算出身名门望族,但和弘农杨氏的关系已经远了,再加上才能平平,倘若杜士仪不是因为爱徒玉奴的关系,为他通路子找关系,他不至于到西南重镇之一的雅州出任司马,任满之后因为茶引之功,又再次原地擢升为长史。她也听说过杨玄琰的身体并不算太好,可也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这年头讲的是命中注定,再说杨玄琰贵为雅州长史,总不至于请不到名医。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方才叹了一口气。
“去带太真来吧。”
过了年就已经十三岁的玉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尽管身上穿着道袍,但这丝毫无损她的天生丽质,面对师尊的召唤,她提着裙子一路疾跑了过来,到玉真公主面前时方才气喘吁吁地问道:“师尊叫我?”
在王屋山中的这些日子,看似寂寞冷清,但玉奴常常带着人在山中嬉戏,再加上司马承祯对于音律颇为擅长,尤其是道曲更为一绝,她兴之所至便跟着司马承祯一块谱曲奏乐,有时候还琢磨着加入乐舞,倒过得特别快乐。两年时间里,她竟是显得丰腴了不少,白里透红的丰润双颊上,此刻还挂着欣喜的笑容。
面对这样的爱徒,玉真公主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是,有些事情瞒得住,有些事情瞒不住,她在沉默了许久,眼见得玉奴已经有些担心的时候,方才面色苦涩地说道:“太真,雅州来信,说是你的父亲……过世了。”
“父亲?阿爷?阿爷过世了?这不可能!”
玉奴的第一反应便是荒诞无稽,可是,当看到师尊的脸色郑重,她就意识到,这么大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有人和自己开玩笑的。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在王屋山仙台观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明白暂时不能回去和父亲团聚,可此时此刻,她仍是禁不住分外痛恨痛恨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的自己。脚下一软的她瘫坐在地上,可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泪水顷刻之间糊满了眼睛。
阿爷,那是她最最喜欢,最最放不下的阿爷,可如今他没有等到她回去就这么走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655。第655章铁勒拔曳固
拔曳固,也称拔野古,乃是铁勒九姓之一。最初此部臣服于突厥,而后随着薛延陀汗国的壮大,又依附于薛延陀,可当大唐建国之后东征西讨所向披靡,这一部自然又理所当然地投靠了大唐,可武后时期东突厥复兴,这个反复无常的部落立时成了默啜的走狗之一。
还是这样一个铁勒部落,在一度被默啜大破之后,其中一个不服输的勇士在半路上袭杀了默啜,把首级献给大唐,可拔曳固终究抵挡不住即位后的毗伽可汗和阙特勤复仇似的猛攻,和同罗以及其余几乎被打残的铁勒诸部一起,投靠了大唐,被安置在朔州马邑以北的大同军一带。
尽管大唐接纳了拔曳固所在的五部,可对于这些反复无常的部落并不是没有防备的,并州城内的天兵军就因此而设,开元八年杜士仪以状头之名奉旨观风北地时,就被张说差遣过去同罗部安抚,而张说本人则是安抚拔曳固。
相较那时,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杜士仪再不是当年尚未释褐的白身人,而是统辖六州的河东节度副使,代州长史,而拔曳固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兵马尽管尚及不上同罗,据说也已经恢复了元气。相较于朔州那可怜巴巴的两万人口,拔曳固在内的铁勒诸部一直至关紧要。
如今的朔州刺史,已经不再是杜士仪当年往云州上任时的魏知古之子魏林了,对杜士仪的到来倒也客客气气。得知杜士仪只会在朔州停留一晚,次日便要赶赴大同军,他就更加款待周到了——摆明了杜士仪不是来挑自己的刺,他何必给人脸色看?要知道,杜士仪可是刚刚在岢岚军中大开了杀戒,双手染血而来。
因明日就要前往大同军,作为自己兼任大同军使之后的第一次巡查,杜士仪自然也对朔州左近的铁勒诸部情形有些了解。这一晚上召见段广真和张兴的时候,他就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可知道,缘何铁勒诸姓会屡屡归降后复又反叛?”
段广真和奚人以及契丹打过交道,对于铁勒虽也并不陌生,但对于这种问题,他却没有深思过,这会儿冥思苦想了片刻,见张兴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就沉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铁勒狼子野心,归降只为休养生息,复叛自然是因为突厥给了更大的好处,所以方才一再反复。”
张兴见杜士仪看向了自己,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我觉得段将军此言固然有些道理,可铁勒反反复复并不是一次两次,恐怕不能全用狼子野心四个字来形容。据我所知,铁勒时有谋叛之心,也是因为边镇主帅疑心过重,比如从前王大帅镇朔方的时候,一下子暴起杀降户数百,以至于人心仓皇。”
听了两人的话,杜士仪便笑道:“你们两个都没说错。固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是,你若只在需要的时候给出财帛安抚人,平日里却驱之犹如奴隶,自然不能让人归心。我曾听说,我大唐军中有一个习俗,但凡大军征伐,必定简胡骑以率其前,率汉兵以蹑其后,认为如此失则无损国家,利则功归社稷。而但凡征伐,从马匹、兵器、军粮,一直到死伤的抚恤,全都是这些胡兵自己负责,而所得战利品却不过寥寥,而相形之下,突厥昔日也是这般驱使铁勒人的,区别只在于,我大唐安置他们的时候,拨给的牧场土地总比突厥人要大方些,而且安置的财帛也给得更多些,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简直和后世某些国家打仗时把外国雇佣军放在前头当炮灰的方法如出一辙!
尽管杜士仪曾经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过同罗部以及奚人三部,使他们暂时打消叛唐的打算,甚至还大力宣扬过大唐朝廷给各部的好处,但对于打仗的那些门道,他并不是完全不清楚,而自从他到云州担任长史,亲自看人练兵,视察军中,询问往昔战事的详情,他的心里就更加透亮了。
不说别人,就是郑仁泰薛仁贵当初兵指天山的时候,铁勒诸部也曾经望风而降送上降款输诚,可事后仍然被唐军好一阵猛杀。尽管将校可以辩解说是怕这些降部反复无常,但杀降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在广大的降户之中,大唐的名声自然就越来越差了。再加上一有战事便征发铁勒兵马,包括耗日持久的东征高句丽,铁勒人不叛那才是没道理的。只不过,别说铁勒九姓彼此之间也有族仇,就算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团体,夹在突厥和大唐中间,仍然是不够看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只能成为墙头草,在两个全都不那么美妙的选择之中努力摇摆腾挪,希望找到一条生路。
话虽这么说,杜士仪又不是慈善家,连段广真这样读书不多的军将,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所以,当他次日一大清早带着随从护卫百多人到了大同军时,自是一身戎装甲胄鲜亮——岢岚军中那一场****着实让他警醒,非但坐镇代州的王容几乎把得力的人手都派了过来,就连云州也悄悄不动声色地派出了二十人的精锐。至于朔州刺史齐峻,为了以防万一,干脆就自己跟了过来。
因为大同军使素来都是代州都督或是长史兼任,所以大同军中驻扎在朔州马邑东边大营,真正管事的乃是副使窦明珍。他一见杜士仪那些全副武装的随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迎了人进军营后少许解说了两句,当杜士仪问到铁勒诸部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大同军管军九千五百人,马五千五百匹。一度整个大同军中,至少有两千余人马出自铁勒诸部。而后横野军奉旨迁往安边县,也就是古时代郡的大安城,铁勒诸部如同罗仆骨等部也大多随之迁了过去,最盛的时候,横野军中有超过铁勒蕃兵八千人。可这些年,随着突厥渐渐不再如当年那般强势,铁勒诸姓心念旧地,不断有人回迁。如今不论大同军还是横野军,蕃兵极少,而大同军左近所剩的铁勒拔曳固部,也大约只有三五千人而已,很少在军中应奉了。”
拔曳固都督曾经是当年能够出兵三千从大唐征伐,领都督衔,族内还有雄兵数千,人口至少两万,现如今留在朔州的只有区区三五千部众,杜士仪自然震惊不小。因而,在大同军中巡视了一圈,从粮库、军械、兵员、军阵……林林总总看过一圈后,他就大致了解了情况,轻轻点了点头。
“时候尚早,谁人带路,我打算去拔曳固部看看。”
担心出事的朔州刺史齐峻瞅了一眼大同军副使窦明珍,本意想要对方劝杜士仪打消这个念头,谁知道窦明珍略一踌躇后,竟是爽快地答应了。等到杜士仪一行人出去准备,他就急忙上前叫住了要跟出去的窦明珍,满脸懊恼地问道:“那些铁勒族民素来不好打交道,如今又有不少迁回漠北,天知道会如何对待杜使君?倘若一言不合要动武,那就更加糟糕了,你怎么不阻止杜使君?”
“杜使君要做的事情,倘若那么好阻止,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成了刀下亡魂。”
见齐峻被自己说得噎住了,和这位新任刺史没打过多少交道,却不太瞧得起其人小心谨慎性子的窦明珍就嘿然笑道:“再说,杜使君精通突厥语人尽皆知,当初抚慰同罗部,对奚人诸部也素来友善,拔曳固部也不是见谁就咬的疯子。使君都说了他们打算全部迁回漠北,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杜使君?总而言之,杜使君看上去对大同军的情形颇为满意,那就够了。这次我自会带着精锐随行护卫,使君身为朔州刺史,日理万机,就不用跟着去拔曳固部了。”
之前上任之后第一次去拔曳固部视察的时候,齐峻这个朔州刺史就碰了个硬钉子,对这些铁勒族民很没有好感。因而,听出了窦明珍话里话外的揶揄讽刺之意,恼将上来的他想想杜士仪也确实没有要求自己同行,索性就出去向杜士仪告罪一声,径直回了马邑的朔州刺史署。
而杜士仪在窦明珍亲自点了一百精锐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拔曳固营地附近的一座小丘时,杜士仪登高远望,就只见附近只余数百帐,有没有窦明珍所言的三五千人还是问题。
而等到他们驰马接近,就只听不知道哪儿传来了尖锐的号角声,紧跟着就只见各处好一阵慌乱,须臾相迎的并不是盛装的族老,而是蜂拥出来的杂乱兵马。然而,就只见这些人中有年过半百的老人,也有稚嫩的半大孩子,乱糟糟的看上去无甚章法。结果,还是窦明珍一骑突出,高叫了一声。
“河东节度副使兼大同军使,代州长史杜使君到!”
尽管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足可以让这些蜂拥出来的人全都听到,但他们还是并未散去,只不过,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不少人还好奇地打量着杜士仪。这时候,杜士仪索性拨马上前了几步,这才用娴熟的突厥语问道:“拔曳固部如今谁人主事?难道有客从远方来,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这句话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白发苍苍衣着朴素的老者拨开四面拿着弓箭,提着刀剑的老老少少,径直走到了最前面。见对面那一行人也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看似年岁不大的青年策马上前,他立刻恭敬地抚胸行礼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可是当年安抚同罗部,后来又在云州收纳奚人度稽部的杜使君么?”
☆、656。第656章丢包袱
杜士仪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上至突厥,下至铁勒和奚族的民众当中,名声居然都很不错。突厥人对于他的好印象,来自岳五娘冒充突厥王女“招摇撞骗”,给他脸上贴金,散布了无数神乎其神的传奇。至于铁勒人和奚人对于他的好印象,则是他属于少数几个肯出面安抚他们这些异族的大唐官员之一,而且,他不单单是许人以好处,而是真真切切地给人以实际利益。所以,当他给了那老者一个肯定的答案之后,他立刻被人恭恭敬敬地迎入了营地。
在小丘上登高望远看不过数百帐,可是,等到真正进入营地,杜士仪方才体会到,这些营帐大多数已经老旧不堪,而随处可见的,几乎没有一个青壮。
小则七八岁九十岁的孩子,老则五六十开外的老人,再有就是长相普通的妇人,那些圈养的牛羊马匹也不见多少,整个营地显得萧条而没有多少生气。即便是老者引他进入了一座外表上看起来最齐整的大帐,内间陈设也显得极其简单。唯有席地而坐的那块绒毯上,编织着精巧的花纹,仿佛来自西域。
因为杜士仪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突厥语,也就是铁勒语,所以亲自将杜士仪迎入大帐中的铁勒老者自然不会勉强卖弄自己那点根本没法见人的汉语,索性就用了铁勒语。恭敬地请杜士仪坐定,又吩咐了一个侍者去预备奶茶,他便笑着说道:“我是如今的拔曳固都督勒健略,见过杜使君。”
所谓都督,是当初铁勒诸部禁不住突厥攻势,分裂之后请求内附大唐时,大唐天子李隆基给五部酋长的官号。说是都督,但其实只统辖本部族民,而且各出兵马,听从天兵军节度大使,也就是如今的河东节度使号令。然而,杜士仪对铁勒突厥奚族契丹都有相当的了解,见这勒健略垂垂老矣,少说已经七十出头,大帐前甚至都没有多少供驱使的卫士,他就知道,此人声称的拔曳固都督,不过是好听罢了。
想到这里,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如今拔曳固在朔州境内的族民,还剩下多少人?”
勒健略苦笑一声,又叹了一口气:“杜使君既然垂询,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想来杜使君一路过来,已经都看得清清楚楚了,朔州境内的拔曳固族民,只剩下老弱妇孺,如今的营帐看上去固然还不少,但已经有很多是空的了。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
杜士仪想起开元八年安抚了同罗部,和张说一起回归并州的时候,曾经听张说说过,拔曳固曾经兵员上万,再加上老弱妇孺,号称有六万人,一万帐以上!尽管被突厥一度打得溃不成军,但迁来朔州的不下一万五千口,如今却只剩下了区区两千。一时间,想起抵达朔州后得知的情况,他不禁看了看一旁的大同军副使窦明珍,后者索性毫不讳言地用汉语解说了起来。
“杜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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