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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2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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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儿同样显得很紧张。从前在乡间时,他根本不会知道卢鸿是何许人,但跟着杜士仪这些年,耳濡目染听他说草堂中的往事,他如何不知道这草堂的主人便是坚辞天子赐官,一力在山中教导弟子的真正大隐?
“师兄?真的是师兄?”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王容不禁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大步朝自己二人迎了上来,她连忙出声提醒杜士仪:“杜郎,有人叫你!“
“你是……是颜师弟?”
见杜士仪回过神来端详来人,惊呼一声便大喜过望跳下马疾步上前,知道这必然是草堂中的师弟了,她不禁多打量了对方一会儿。可人家显然没给她什么介绍引见的机会,竟是一把拉住杜士仪就跑,那心急火燎的样子让她心中好一阵纳闷,想了想便连忙招呼了两个从者牵了杜士仪的坐骑,带着白姜骑马追了上去。
颜真卿浑然没注意自己拉着杜士仪弃马不用单靠两条腿进山有多可笑,而杜士仪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两人进了那一圈篱笆团团围起的草堂所在区域,杜士仪突然想起什么一回头,见王容等人骑马紧随其后,这才哑然失笑地敲了敲颜真卿的头。
“颜师弟,被你拉着走了这一路,我就忘了两条腿不如四条腿!”
“啊?”颜真卿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道,“卢师前几天还念叨着师兄,我一见你就忘乎所以了。师兄,三师兄还好么?”
当初把颜真卿引到这里的时候,这位颜十七郎还只有十一岁,如今却已经十八岁,从一个童子长成了和杜士仪一般高的挺拔青年,这不由得让杜士仪感慨时光飞逝。而颜真卿在草堂整整七年,来来往往的求学弟子无不认得他,见他对杜士仪一口一个师兄,很快便有人好奇地围了上前。而颜真卿不过是问了一声三师兄,周遭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子们便一时为之息声。
尽管裴宁入仕也已经好几年了,但这位铁面“监学御史”却已经在卢望之等人的刻意宣传下,成了卢氏草堂的一个传说。有幸与其共处过的为了自己当年受过的磨难,无不夸大其词传给后头的师弟们,而没见过却听过传说的前辈们再传给后入学的后辈时,不免更加把事实夸大了十分。于是,今天有幸见到一位可能和裴宁一块呆过的师兄,每一个人都为之噤若寒蝉。
杜士仪猜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三师兄好得很,不过他如今判茶引使,巡查江南淮南剑南道茶政,大多数时间都得在南边跑,忙得很。说起来,他在吴郡收了一个弟子,说是会悉心教导,来日带回山中拜见卢师时,倘若其他师弟们比不过他这弟子,只怕三师兄那张脸肯定会冷得无以复加……嗯,至少能冻死几个人!”
入室子弟的月考,是卢鸿出题。而其他草堂弟子的月考,从前一直都是裴宁出题,那一个涵盖全面,足可让人欲仙欲死,甚至于有离开后又回来拜访师长的前辈们对后辈们私底下说话时,口口声声称比科场试更吓人。所以,几个站在旁边的草堂弟子们再次打了个寒噤,一时竟是如鸟兽散。听说过杜士仪在外名声的颜真卿见其如此弄鬼,忍不住被他逗乐了。
“师兄,你这是吓唬他们呢!”
“我可不乐意一次次都像猴子似的给人盯着看。颜师弟,我这次带了在蜀中收的一个弟子,还有一个友人同来拜见卢师。”
颜真卿看了一眼杜士仪身后的人,连忙笑着在前头引路。也许是刚刚杜士仪的那番话须臾就传开了,也许是旁人暂时没顾得上,接下来这段路再无人横生枝节,杜士仪顺顺利利带着王容和陈宝儿来到了那座熟悉而亲切的草堂前。当颜真卿在门前站定打算出声知会时,杜士仪却伸手阻止了他,沿着那竹木楼梯上去,到门前轻叩三下,里头立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清臣,还是望之?应该是清臣吧,望之可没你那么知礼,直接就大大咧咧出声进来了。”
听到卢鸿在那说着颜真卿和卢望之的区别,杜士仪不禁平复了一下心绪,沉声说道:“卢师,是我来看你了。”
里头一下子便鸦雀无声,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木门猛地一下被人拉开,门内的卢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许久方才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是十九郎来了?真的是你?让我好好看看,这一转眼,就已经快七年了!”
杜士仪被卢鸿紧紧拉着双手,见其笑容满面地端详着自己,他不禁感到眼睛和心里全都是又酸又涩,不由自主屈膝跪了下来:“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拜会,让恩师牵挂,我实在是对不起……”
“你被人称赞,为人敬服,便是我最高兴的事。”
卢鸿打断了杜士仪的话,又连忙用力想把杜士仪搀扶起来,可毕竟气力已衰,竟是不得不任由杜士仪郑重其事地向自己磕了三个头。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才伸手把杜士仪扶了起来,发现外间不少弟子都好奇地往这边看了过来,他就笑道:“来,进屋说话。”
见卢鸿转身进屋,杜士仪招手示意王容和陈宝儿跟了进来。颜真卿想了一想,最终没有随之入内,而是招手叫来了一个年少的弟子,笑着说道:“师弟,你去找找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就说师兄回来了。”
那草堂弟子不过十四岁,听到这话不禁好奇地问道:“颜师兄,是哪位师兄?”
“回头你就知道了,快去找人!”
这边厢颜真卿派人去找卢望之等人,那边厢杜士仪带着王容和陈宝儿就进了屋子,等卢鸿一落座,他就指着陈宝儿说道:“卢师,这是我在蜀中所收的弟子陈宝儿,我给他起了学名陈季珍。他虽出身乡野,但禀赋极佳,过目不忘,最难得的是勤奋刻苦。他跟着我出蜀为记室,除却文章学问,也学了不少经世致用的道理。所以,此次趁着回洛阳之际到嵩山拜见,我就带了他同来。”
卢鸿见陈宝儿连忙上前下拜行礼,他连忙伸手道:“不用这么多礼,别学你杜师。来,近前让我看看。”
尽管当年由孙太冲亲自行过金针拨障术,但卢鸿毕竟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拉了陈宝儿到跟前上下打量,见人眼神清亮,举止娴雅,竟是好似杜士仪刚拜在自己门下的光景,他不禁为之失神了片刻,旋即连道了两个好字:“好,好!跟着你的恩师好好磨练,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是,多谢师祖教诲!”陈宝儿见卢鸿真的慈祥犹如邻家长者,心中不禁又是轻松又是仰慕,等退回杜士仪身边时,眼睛仍然不住打量着老人。
而引见了陈宝儿,杜士仪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瞥了一眼王容,这才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卢师,这位郎君……不,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子。”
“嗯?”卢鸿本来就觉得王容虽着男装,可若细细打量,总觉得有某种不谐,听杜士仪这一说登时大吃一惊。见对方上前深深行礼拜见,男子礼节娴熟儒雅,显见这打扮不止一日,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后,不禁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杜士仪道,“十九郎,好好解释,究竟怎么回事!”
当卢望之和其余几个与杜士仪相熟的师兄赶到之际,卢鸿已经满脸笑容,指着王容便对众人说道:“你们各自心里知道就行了,这是十九郎的未婚妻。此番他回来,会尽快预备婚事,咱们都有个数,到时候不管在洛阳还是长安办,都给他们去添添喜气!”
☆、508。第508章制举之始,重逢之乐
五月的洛阳已经渐渐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除却天街上杨柳成荫,走路的时候还能得到几许遮蔽,在那些没有栽种树木的地方,火辣辣的太阳下只消走上几十步,就足以让人汗流浃背。然而,和天气一样火热的还有即将开考的今科制举。
草泽自举这样的名头,使得不但那些声名远扬的文人墨客,就连草泽之中无人听闻的寻常百姓也能上书自荐,获得应试的机会。因此,相比平常应试者不过三五十的制科,今年这一科足足有一二百人应试,其中除却褐衣百姓,白身士子,也不乏在任的低阶官员。这一日的洛阳定鼎门前,等候入城的几个士子中,便有人愤愤不平地议论起了此事。
“岂有此理,那位萧少府已经是蓝田县尉,这可是堂堂畿尉,即便进士及第,都未必能够一举释褐授此职,他竟然还要和我们相争?”
“你少说两句,那是兰陵萧氏子弟,而且据说是如今的朔方节度使萧大帅的侄儿。”
“说是草泽自举,可又有多少机会留给咱们这些出身寒素的士人?”
听到这些话,正在前头和城门守卒办理一应事宜的一个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说话的两个士子大约三十许的年纪,面上俱是流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他心中一动,也没有说话。当守卒验完过所笑吟吟地和他打过招呼之后,他快步回到后头一行人跟前呈上了过所,跃上马背之后,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从草堂启程赴东都之时,卢鸿对自己的教诲。
“放眼大唐朝堂,士族寒素并立,然则所谓寒素,前代纵使没有官宦,至少也是读书之家,亦或是败落的衣冠户,三代没有入仕的少之又少。如你这般出身乡野,每一步都会比寻常人更加艰难。宝儿,要想在两京之地立足,你要下比那些寒素更多十倍的功夫!”
“这就是洛阳城……”
此行回东都,杜士仪一路上行程颇快,又严禁身边人知会杜十三娘抑或是崔俭玄,甚至还带着王容陈宝儿悄悄转去嵩山见了卢鸿和卢望之,尽管知道日后要见面并不难,可离开草堂后,他和王容两人还是在一处官道旁的客舍缠绵了一宿方才分道扬镳。此刻过了定鼎门,杜士仪见陈宝儿面对那条直通天津桥后洛阳宫的天街,露出了震撼的表情,他不禁侧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
“天街气象,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陈宝儿终于从那种乍见都城的震撼中回过了神,等到发现杜士仪在端详自己,他不禁赧颜地低下头去,“我还以为益州苏州那样的,就是大城了。”
“东都气象,自然不同凡响!不过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四处达官,遍地显贵,一不留神就要得罪人。所以,寓居东都,首要就是谦和待人。”
杜士仪才笑吟吟地提点了陈宝儿一句,旁边却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这位郎君教人谦和,着实是虚怀若谷之人。须知两京之地飞扬跋扈之辈不知凡几,能做出几首歪诗便以为天下第一,能够舞两手剑便以为自己是裴将军,更不要说那些只会写些大而不当策论的家伙了!”
疑惑地打量了一眼身侧那两个带着侍童的士人,发现并不认识,杜士仪便颔首一笑以示回应。而对方见他没有搭话论交的意思,遂也只是点点头便前行进城。这时候,认出了他们的陈宝儿连忙上前几步,低声说道:“杜师,刚刚我和守卒说话的时候,听到他们在抱怨今科制举,说是什么蓝田县尉竟然也要参加,没有机会留给他们这些出身寒素的士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只听到我那寒素两个字就会那么激动!”
杜士仪深知这所谓公平,从来就不是绝对的,因而也没往心里去。此行说是悄然抵达东都,但他回来验了过所,城门守卒必定会一层层报上去,到时候该知道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全都知道了。于是,他便扬鞭笑道:“时候还早,我先去看看我那外甥和外甥女。去几个人先回观德坊私宅收拾收拾,宝儿和其余的人,随我去永丰坊崔宅!”
乌头门内朱门铜环门前列戟,庭院深深的真正甲第豪门,陈宝儿还是第一次见,虽则面上不再如见到了洛阳城和定鼎门天街之后一般震撼,但心里的那股震动自然不小。他进过益州大都督府,也进过苏州刺史署,在成都县廨也住过多时,可是,踏入清河崔氏这座豪宅,眼见得仆人垂手婢女息声,迎面而来的世家气象让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直到看见那两个在婢女簇拥下快步走来的倩影时,他方才忍不住抬起眼睑迅速瞟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险些没能移开目光。年少的那个竟是忘乎所以地扑进了杜士仪怀中,又是哭又是笑,而年长的那个,亦是一双眼睛不离杜士仪左右,目光中既有关切,也有喜悦,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兄真是的,回来了也不遣人相告一声,我好去接你!十一郎天天都在念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个当妹妹的竟是答不上来!”
一别就是将近三年,见杜十三娘出落得更加娇艳,此刻虽是薄嗔浅怒,可眉宇间那舒心喜悦之色却显而易见,杜士仪顿时回了一个笑容。然而,当他稍稍一侧头,看见了崔五娘时,他不禁微微一怔。
和当年初见已经过去了九年有余,岁月对于崔五娘来说可算得上是颇为优厚,只在眼角留下了微微痕迹,仿佛逝去的不是九年,而是一年。然而,当年那个狡黠而强势的女郎,如今却蜕变得越发珠圆玉润,从容不迫。
“一别三年,杜十九郎看上去气度更胜从前了。”
“五娘子过奖。”杜士仪连忙拱手相见,寒暄两句之后,他便招手示意陈宝儿上了前来。因为他从前写信回来时曾经提过在蜀中收的这个弟子,杜十三娘忍不住笑眯眯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和崔五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怪不得阿兄会对他一见如故,看着很像是阿兄当年呢!”
对于这个评论,杜士仪很清楚,是因为陈宝儿过了年便已经十三岁的年纪,让杜十三娘想起了和他当年在嵩山求医再求学的时候。而对于崔五娘而言,附和归附和,见陈宝儿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她却忍不住想到杜士仪初见之时,就一下子揭穿了崔九娘假扮崔俭玄的情形。
杜十三娘也不过是随口一笑,旋即少不得嗔怪杜士仪就这么回来,她连见面礼都放在屋子里忘了拿出来。而陈宝儿傻呆呆地跟着众人来到了一座红白相间的建筑门前,眼见得那些仆婢让开两侧放了他们进去,他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便发现屋子里的陈设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样珠光宝气。而居中的坐榻上,赫然是一个鬓发霜白的老妇,约摸五十出头的光景,听到杜士仪口称赵国夫人,他便立时知道,这就是已故赵国公崔谔之的夫人。
“宝儿,过来。”
见杜士仪招手示意一个少年过来行礼,赵国夫人不等其下拜便连声吩咐搀起来,等崔五娘笑着把人推到了自己近前,她细细端详了片刻,最终欣然点头道:“圣人此次下令在草泽之中拣选人才,如今见到这孩子,我也不禁相信天下遗才众多!好好的一块璞玉,放在乡野之间,就真的要埋没了。我也没什么其他送给你的,日后崔家的藏书楼,你尽可来一览藏书。”
陈宝儿身在乡间,一卷书几乎是被人视若珍宝,因而当听到赵国夫人竟然如此许诺,他只觉得感激涕零,不假思索便拜倒在地:“多谢夫人成全!”
杜士仪知道,赵国夫人此举对于陈宝儿来说是多大的恩惠。须知他当初放出去在书坊中的那些书,除却在嵩山草堂中的那些积累之外,大多数都是在崔家藏书楼中的抄录所得。大多数的士族藏书都是秘不示人敝帚自珍,如赵国夫人此举有多难得,只有受惠者自己心中清楚。等陈宝儿起身之后,他应赵国夫人吩咐在旁边落座,含笑说了几桩在外的轶闻趣事,正说笑间,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
“好你个杜十九,偷偷回来也不捎个信,以为你官大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随着这声音快步进来的正是一前一后两个人,陈宝儿抬头看去,就只见两人年纪相仿,俱是二十出头,前头那个面容姣好一如女子,可偏偏大大咧咧嚷嚷的就是此人。后头的那个眼神有些阴郁,但亦是俊朗的美男子。而这时候,杜士仪也迎了上去,竟是和前头那宛若女子的青年相拥而笑。
“我不是怕你崔十一如今大名鼎鼎,所到之处无人不识,我这才低调地回了东都么?”
“鬼话!”
崔俭玄泄愤似的在杜士仪肩膀上使劲捶了两下,等到各自分开之后方才拉着王缙上了前来:“当初你走的时候,我这妹夫的喜酒你都没来得及喝!他两日后就要下场应草泽自举科了,今天你先去复命,然后咱们给你接风洗尘,你这个杜三头也给他沾点仙气,好让他和你还有他阿兄一样,也夺个制头回来!”
☆、509。第509章宗主再断姻缘
再登御史台,俄然已换天。
当初的崔隐甫、宇文融、李林甫的御史台三巨头配置,如今已经三去其二。尤其是崔隐甫这位几乎把御史台上下御史操练得欲仙欲死的御史大夫免官去任,也不知道多少人暗自拍手称快。接替崔隐甫的,是当初曾以刚直著称的大理寺卿李朝隐。杜士仪和此人并没有打过交道,唯一的印象便是,李朝隐当初曾因武强令裴景仙坐赃而被李隆基判令杖杀一事连番上书,百般抗辩,最终令其杖百而流岭南,自己也为之左迁。
然而,此番一相见,面对这位将来的顶头大上司,杜士仪却不由得暗自嘀咕。李朝隐这一年六十有三,因为此前才因母丧丁忧在家,哀毁过度,形销骨立,如今满头的发丝看上去仿佛都白了,说话亦是有些颤颤巍巍,半点没有当年从明法及第起家,一再为了律法而忤逆权贵被贬的直臣风范。非但表面看上去如此,李朝隐问起他此行江南的事务时,那些大处半点不关心,心心念念惦记的都是些细枝末节。
亏得他应付老人的耐心算得上是很好,足足和李朝隐磨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总算是让这位新任御史大夫满意了。
李朝隐笑着捋了捋那稀疏的胡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从前崔大夫在时,御史台的旧例被他废除殆尽,如今我上任伊始,不论其他,那些规章制度仍是照旧。杜侍御虽年纪不大,却也是多年的京官了,还请为人表率。每日陈表,每旬陈告,每月汇总,这些还请不要荒废了。”
杜士仪诺诺连声告退了出来,脑门子上已经是湿漉漉一片汗迹,完全是被这慢节奏给熬出来的。而引他出来的一个令史,正是今后配属到他名下的,笑容可掬地带着他往外去时,便轻声说道:“李大夫上任以来,对纠劾朝廷大事兴趣不大,反而对细务苛刻到了极点,大伙儿也没办法。要说李大夫从前在大理寺卿任上,不是这样儿的,如今不知为何成了这般光景。”
年纪大了,再加上居丧三年疲累过度,于是性子大改——杜士仪心中暗叹李朝隐闻名不如见面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做了如此判断。
御史台三院,殿中侍御史居殿院,由于杜士仪是在外拜官,因而刚刚到尚书省去复命,又见过了御史大夫李朝隐之后,少不得还要去见御史大夫的佐官御史中丞。宇文融被罢为魏州刺史之后,御史台的另一位御史中丞暂缺,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因战功摄御史中丞,因而如今尚在御史台的御史中丞,竟只有李林甫一个。他和杜士仪是老相识了,轻轻巧巧将那令史遣退到门外,便推心置腹地唉声叹气了起来。
“唉,都是宇文兄不听杜贤弟你的劝,否则何至于和张说那老家伙两败俱伤!好在魏州还算是个要紧的州,陛下还有重用宇文兄财计之法处,所以暂且不用担心。杜贤弟时隔三年回来,如今宇文兄那些左膀右臂,已经几乎凋零殆尽了!”
说到这里,李林甫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沉痛之色,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李憕出为晋阳令,其余的多多少少都受了牵累左迁,曾经和你颇有交情的郭荃,如今虽还在御史台为监察御史,但旁人排挤自不必说,就是我这御史中丞,能当多久也不知道!”
李林甫虽然把话说得悲切,但崔隐甫宇文融尽皆去职,他却站得稳稳当当,杜士仪哪里不知道此人自有别的渠道,这鬼话也就听过便罢。虚与委蛇地和李林甫纠葛了好一会儿,他一出其人所在就悄悄透了一口气。相形之下,还是同样野心勃勃富有心计的宇文融更令他有好感一些,至少,宇文融还知道做些实事,不像李林甫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人直接卖了。
尽管还惦记着郭荃,但殿院的其他同僚处,杜士仪自然少不得去团团见了一圈。这里每个人的年纪几乎都比他大,可论资历,从万年尉、左拾遗、成都令、殿中侍御史,他这已经是第四任官,而且还曾经担任过判两税使和判茶引使两个使职,却是不逊色于其他人,再加上谦和的态度,至少今日这一圈走动下来,同僚之间不见横眉冷对之色。然而,他回到自己的直房,还没来得及见一见配属给自己的另外两个书令史,来自宫中的召见就径直到了。
“杜侍御,陛下于上清观召见。”
无论是天子在贞观殿还是宣政殿召见,那都是很正常的戏码,但此番却是在上清观这种宫中道观,杜士仪顿时要多纳闷有多纳闷。然而,来传旨的却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宦官,这贸然打探十分不妥,他也只好立时整整衣冠随之而去。
上清观位于洛阳宫的东北角,陶光园之内,按理是属于内宫的范畴,少有外臣会被召到这儿入见。尽管理论上没有在这里遇见宫妃的机会,但杜士仪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直到那座悬着上清观三字牌匾的道观呈现眼前,他方才暗自舒了一口气。而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儿接手带路的不是别人,而赫然是高力士!
相比一路上寡言少语的那个内侍,高力士就从容多了,笑吟吟引了杜士仪入内,便饶有兴致地解说道:“茅山上清宗得道真人极多,体玄先生当年到洛阳宫的时候,也曾经在这上清观中和高宗陛下天后陛下谈道论法,而如今司马宗主再次抵达东都,陛下和二位贵主自然也仍是在此相见。”
刚刚一头雾水的杜士仪此刻终于明白了过来。体玄先生说的是潘师正,而这所谓司马宗主,自然就是司马承祯了。他一时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司马宗主到东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日,所以说,杜侍御好运气,别人就是知道,也不知道能否见上一面!”
高力士笑容可掬地说,见杜士仪难掩欣悦,他暗想司马承祯仙风道骨,旁人就是知道此人身在何处也往往缘悭一面,却不想今日这位上清宗主刚到京师和天子相见,玉真公主随口一提杜士仪抵京,司马承祯便笑言往事,李隆基登时动心在上清观召见。于是,当远远看见一座草亭时,他便止步举手引道:“陛下和二位贵主,司马宗主就在前头,杜侍御自行前去吧。”
四周禁卫尽皆离得远远的,显然,李隆基不想让天子之威影响了和司马承祯论道的玄妙。李唐追认老子李耳为先祖,以道教为国教,尽管如今佛教欣欣向荣,但对于上清宗这样从李唐开国就倍加礼敬的道教宗派,他自然是给予了充分的崇敬。
此刻刚刚论完一卷道德经,他突然听到玉真公主一声轻笑,仿佛和金仙公主耳语了一句什么,隐约听得一个杜字,他便抬起头往来处看去,果是杜士仪正往这边行来。到面前下拜行礼时,他便欣然说道:“不必多礼了,近前说话。”
天子虽然如此说,但玉真公主、金仙公主、司马承祯,杜士仪一个个都少不得要另行拜见。尤其是再次见到司马承祯时,对于这位一时善意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贵人,他行礼后更是诚恳地说道:“当时出蜀中到江陵时,我还曾经到江陵上清观观瞻过司马宗主停留之所,没想到此行回到洛阳,竟然能够再次见到司马宗主,实在是喜出望外。”
“一晃又是数年,杜十九郎越发风采照人了!”自己当初一时兴起点拨的少年郎,如今恰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司马承祯自然也颇感造化神奇。他伸手虚托一把后,就不无惋惜地说道,“只不过,因为我当年一句话,便使得你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实在有些对你不起。”
司马承祯这是什么意思?杜士仪闻言顿时有些发懵。当时借着对方的名头瞎掰了那么一番话,是因为他要搪塞天子硬塞公主,以及达官显贵那些联姻的念头,而司马承祯后来也默许了。此时此刻,措手不及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竟然不知道接口说什么话好。
“道兄是说,此前为杜十九郎批的命,如今有所变化?”身为天子,李隆基对命理术数是笃信不疑的,因为早年间便有人给自己算过,准得无以复加。而杜士仪如今已经二十有四,官居殿中侍御史,却仍然孑然一身了,这在满朝官员之中,也算是异数了。
“命理是命中注定,岂会轻易更改?只不过,既然有贵女相克,自然也就有相应的女子与之匹配,这就是所谓的阴阳和合之道。”
司马承祯很少给人批命,但他于此道实则颇为精通,这会儿自然说得煞有介事。见杜士仪那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他甚至还笑眯眯地对其眨了眨眼睛,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之前点穿你的命理,固然是救了不少千金贵女,却也坏了你的姻缘。如今既然再次到了洛阳,少不得为你好好寻一门最合适的亲事。唔,金仙观主,玉真观主,二位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自然乐意之至!”金仙公主笑靥如花。
“司马宗主的吩咐,我怎敢不遵从?”玉真公主春风满面。
到了这个时候,杜士仪怎么还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慌忙对这位道门宗师深深一躬身,真心实意地谢道:“多谢宗主爱护!”
而身为天子的李隆基,在愣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抚掌大笑:“好,好!既然如此,朕就拭目以待了!”
☆、510。第510章婚事眉目
对于茶政之事,李隆基重视的是结果,而非过程,因而今日召见杜士仪,他顺便问了问,从杜士仪口中得知今后数年之内,茶引收入一定会水涨船高之后,他就安心了,甚至都没费神去考虑是否需要再换了裴宁回来,另派一个人判茶引司事。反而是司马承祯笑吟吟地说要给杜士仪择选如意女郎相配,而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全都是兴致勃勃,这么一件事也让他颇感有趣。
李隆基这一年已经四十有三,除掉太平公主亲政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个年头。日日耳听得群臣恭维太平盛世,甚至已经有开元盛世的说法,而自己又完成了只有祖父高宗做到的封禅泰山,他心中早已觉得自己的功业直追太宗,对于政务也不像开元初年那样事必躬亲。眼见得杜士仪被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打趣得面色尴尬,他不禁哂然一笑,暗叹那些背地里指摘杜士仪和他这两位皇妹关系暧昧的人纯粹是信口开河。
无论金仙抑或玉真,若真的看上了哪个男人,哪里还会顾忌女冠的身份,早就请求他赐婚了!还是玉真公主之前一次酒醉之后对他的戏言更可信些,她生下来正是宫闱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每一个皇子皇孙都朝不保夕,而他们兄弟几个都比她年长,不过是把杜士仪当成了弟弟。否则,何至于今天司马承祯一时兴起戏谑地要为杜士仪主婚,她和金仙公主就和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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