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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扬明-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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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连见多识广的夏天南都忍不住拍案而起:“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抢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偷税漏税也就算了,买了地还让卖主缴税,简直是敲骨吸髓,不给人留活路啊。”
孙元化感叹道:“没想到为了谋夺田产、逃避税赋居然可以如此狠毒”
夏天南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说道:“不管大明其余地方如何,反正在我的眼皮底下,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
他向众人说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既能保证足额缴纳税赋,又能保证自己的好处吗?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万历年间张居正就做过类似的事情,就是清丈田亩。”
清丈田亩?众人面面相觑。
孙元化疑惑地问道:“当年张相确实清查过田亩,不过是为了推行一条鞭法而为之。如今除了粮食正额,辽饷等摊派已经折合成现银,当年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再清丈田亩有何用?”
“他清丈田亩的目的是为了推行一条鞭法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了,田亩的数目和产权变化很大,若还抱着当年的鱼鳞册不放,结果只能是继续压榨田产极少甚至无田的百姓,真正坐拥大片良田的富户却不用缴纳粮税。长此以往,富户越来越富,百姓却不堪重负,流离失所,天下即将大乱。”
孙元化听了夏天南的话,感觉隐隐约抓住了一些东西:为什么加派辽饷后,朝廷仍然入不敷出,军队缺饷练兵,导致北边苦苦支撑,却仍然让鞑子几次入关同时中原流民四起,剿贼的官兵扑灭这边,那边又冒出来,剿而不绝。
他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朝廷缺钱缺粮,竟然和这些有关?”
夏天南点头道:“孙先生的想法已经接近真相了。我以临高为例,假设鱼鳞册记载,全县有一万亩地,而实际上经过数年垦荒,又增加了五千亩,但鱼鳞册上是查不到的,那么征粮征税还是按一万亩算。问题是,朝廷对官员和有功名的读书人是有优免政策的,他们的亲朋为了逃避纳粮,就把地过户给这些人,交些租子,比向朝廷纳粮要划算,双方皆大欢喜。可这样一来,鱼鳞册上登记的地又少了许多,一万亩地也许不到一半。最后,临高本来有一万五千亩地,却只按五千亩缴纳粮税,就算县衙想尽办法追比,打板子、枷号示众,各种手段用尽,好不容易征收上来了,这么点钱粮,还要保证县衙的运转开支、官吏的好处,交到朝廷手中又有几个子?”
他扫视了一眼众人,继续道:“朝廷入不敷出,但是边关吃紧,练兵发饷都要钱粮,只好继续加大摊派,这些负担最终还是落在那些穷苦百姓身上,与富人没有关系。穷人撑不下去了怎么办?为了活命,被迫逃亡,便成了流民。流寇为什么越剿越多,就是因为流离失所的流民不断增加,只要有人登高一呼,流民为了填饱肚子,就成了流寇的兵源。”
孙元化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就开了窍。朝廷陷入如今的困顿局面,根源竟源于此处。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以前不过是一叶障目罢了,或者说不愿意往这方面细究。
司马德与他想的方向却不一样:“如此说来,只要清丈田亩,把诡寄的隐田都挖出来,就能凭空多出不少钱粮?”
夏天南点点头,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不仅如此,在三县范围内,我才不管朝廷的优免政策,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只要有田就要纳粮!”
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官绅一体纳粮?
第四百一十二章 苟二贵回村
孙元化忧虑地问:“官绅优免是朝廷制度,圣上都不敢坏了太祖的规矩,琼州营这么做合适吗?”
夏天南呲之以鼻:“什么破规矩,还抱着不放。平民已无立锥之地,士绅富得流油,该朝谁收税一目了然。至于合不合适,我琼州营就这么做了,谁敢站出来说句不是?”
孙元化默然,琼州府天高皇帝远,皇帝鞭长莫及,总督巡抚也不会轻易惹这个刺头,谁会出头来替本地士绅做主?
司马德问道:“临高境内的好办些,可是澄迈和儋州的怎么办?”
“我有知府衙门的命令,三县的税赋都由我包揽,他们敢违抗?再说客观上也是帮他们减轻了包袱,反正该上缴的税赋也不少一粒米、不差一文钱,他们何乐而不为?如果脑袋还是一根筋,有澄迈这个前车之鉴呢,谁不开窍就让黄猛甲去他们县城吃大户!”
一个冷寂的夜晚,苟二贵偷偷地回到了和丰村。他在府城实在混不下去了,在沦落到街头乞讨之前,他鼓足勇气回来了。
当初在接受知府大人接见之后,本来一切事情都向着他预料的方向前进:知府决定动用本地卫所的兵力进剿临高的“黎乱”,几千人马浩浩荡荡开拔前往临高,他因举报有功,成了知府衙门的座上宾,每天好吃好喝的招呼着。
谁知道传回来的消息犹如清空霹雳,三四千大军说败就败了,仅余不到一千人仓皇逃回了府城。得知消息的苟二贵顿时懵了,夏天南和黄猛甲一日不除,他就不敢回临高。
大军败了,局势急转而下,他也被轰出了知府衙门,很明显秦知府不愿再打下去了。
幸好后来峰回路转,时任总督王尊德调集数万大军,渡海进剿。苟二贵本以为夏天南的末日来了。可是苦等月余,等来的居然是大军惨败的消息,总兵何如宾躲在府城,既不敢再度攻击,又不回广州。
直到夏天南直接杀到广州城,王尊德等广东官员被迫订立城下之盟,苟二贵才认清现实,整个广东都无人奈何得了夏天南了。
夏天南气候已成,无人可制,可他却流落府城,有家不能回。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他实在受不了这份苦,最终还是冒险潜了回来。
大哥苟大富虽然死在黄猛甲刀下,浮财损失不少,田契也被夺去,但烂船还有三斤钉,苟家的宅子还在,名下正田没有了,还有不少寄在苟家名下的田地,以及强买后没有过户的良田。
苟二贵回到家中后,把几个心腹的家人收拢回来,试图东山再起。寄在他家的地虽然在衙门办了过户,但是田契多由实际主人保管,每年只要交租子给苟家就行,反而躲过一劫,没有被全部劫去。另外,那些通过“产去粮存”买来、没在衙门办理过户的地,他准备这次统统办好手续,由谁缴纳钱粮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要把地牢牢抓在手中,复兴苟家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因小失大。
和丰村的人都知道苟二贵回来了,但与以往不一样,他们不再像以往那样害怕苟家。苟二贵走在村里,看见所有人的目光中不再有害怕和躲闪,让习惯了仰视这群泥腿子的他很不适应。他暗自发誓,迟早要让这些泥腿子重新匍匐在自己脚下。
这天,他偷偷来到县城,约见一个户房的书办。其实他就算回到户房,夏天南也不认识他,再说举报怂恿府城发兵一事,夏天南也并不知道与他有关。可是他心里有鬼,不敢冒险回到户房继续当书办,万一让对方知道自己跑去府城告状,弄死他不跟踩死只蚂蚁一样?
约定的地点在一家茶馆,说来也巧,正是苏家父子来过的那家。
到了约定的时间,对方如约到来。这人姓方,以前和苟二贵同在户房做事,交往甚密。
方书办看到苟二贵之后,惊讶不已:“苟大哥,你怎么憔悴成这份模样了?”在府城避难的日子,苟二贵心力交瘁,人像老了十岁。
苟二贵叹口气,摆手说道:“说来话长,改日再说这个。今日把方老弟约出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他说的是把“产去粮存”的地都办了过户,彻底变成自己的地。
“原来是这事。不过有些事苟大哥你可能还不知道,琼州营从知府衙门搬来了尚方宝剑,包揽临高、澄迈、儋州三县的税赋。”
“居然还有这等事,武人也能干政?”苟二贵有些惊讶,“不过这和我的事有何干系?”
方书办摇头叹气:“你有所不知,琼州营打算清丈田亩,把‘诡寄’的地都查出来,重新修订鱼鳞册,取消一切优免,官绅一体纳粮。至于你说的那些地,也要由买家纳粮,就算你今日不来,这些地都要办理过户。”
“什么?”苟二贵差点拍案而起,“清查隐田、一体纳粮?”
苟家原来是“包户”,衙门通过他们向百姓征粮省了不少功夫,百姓通过他们缴粮能省去官吏的部分盘剥,而他们则从中搜刮,赚取好处。苟家的优势比起其他“包户”更明显,凭借苟二贵在衙门的关系,纳粮时份量不足、米色粗劣也照收不误,许多小户为了少受些盘剥,纷纷“带地投献”。
如果把“诡寄”的隐田全部清查出来,一体纳粮,那么苟家当初发迹最大的依仗就没有了,如今东山再起也成了一句空话。
苟二贵不甘心的问:“难道官府、朝廷也不管吗?就任凭他胡作非为?”
方书办冷笑数声,说道:“官府?如今在琼州府,谁能管琼州营,谁又敢管?若是哪个不开眼的跳出来,琼州营定会请他吃板刀面。”
苟二贵闻言垂头丧气,所谓一力降十会,琼州营手中有枪,不跟你讲道理,又能如何?何况苟家的这种“包户”上不得台面,与享受朝廷优免的官绅无法相提并论,人家秀才举人老爷家都不敢说什么,又哪有他这种人说话的份。
第四百一十三章 抵制纳粮
苟二贵无奈地问:“那依方老弟看,我家这些还没过户的地,到底是办还是不办的好?”
方书办想了想,告诉他:“办了过户之后要纳粮缴税,不办也躲不过去,琼州营说了,买卖田亩故意不办过户的,以买卖文书为准,卖主可以上衙门告状。这么看来,还是办了的好,左右都要纳粮,还不如把田契改成自己的保险,天知道琼州营哪天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与方书办告别后,苟二贵心情沉重地返回和丰村。琼州营这么一搞,复兴苟家就成了泡影,加上他失去了衙门户房书办的光环,苟家在和丰村与那些泥腿子本质上已经没有区别了。
临高县率先推行清丈隐田、官绅一体纳粮后,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黄家庄就是其中态度最坚定的。
黄家庄离县城几十里,由几十户同族同宗的族人组成。临高文风不盛,读书人不多,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更是寥寥无几。黄家庄从万历朝起,一共出过两个举人、七个秀才,在临高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所以算是临高的望族了。
由于族中有人功名傍身,族人都把地寄在其名下,整个黄家庄近千亩地,几乎都不用向官府纳粮。几十年下来,黄家人都习惯了这种优待,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现在要取消一切优免,所有人都要一体纳粮,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规矩是太祖爷定下来的,他一个武夫,凭什么要坏了历朝历代沿袭的规矩?”
在黄家宗祠召开的族人大会上,黄人英拍着桌子大声说道。他是黄家庄的庄主、黄家的族长,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地主,家中的二儿子是秀才,黄氏家族中享受朝廷优免红利最多的就是他,对琼州营推行的这一套抵制的态度最为坚决。
族人们纷纷叫嚷:“没错,管他琼州营还是广州营,你要包揽税赋,找别人收去,收咱们黄家庄的就是不行!”
在黄家庄的族人看来,包揽税赋无非是换个人征粮,反正他们不用缴纳税赋,与他们没有关系。可是,包税的琼州营居然提出清丈隐田、官绅一体纳粮,这简直要动摇黄家庄的根本,绝不可能答应。
黄人英大声说道:“官府都不能破坏太祖爷的规矩,他区区一个琼州营,一群粗鄙武夫,更加没资格!”
他的胞弟黄人杰痛心疾首道:“官府也真是,征粮是大事,怎么会交给一群武夫来做,真真是世风日下啊。”
“总而言之,想要黄家庄纳粮,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答应!”黄人英作了结论。
“对,不答应!”族人们纷纷附和。
“不过,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琼州营毕竟是营兵,他们可不是县衙的衙役,是有刀有枪的,咱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临高沿海,时常有海贼上岸劫掠,陆上也有山匪打秋风,黄家庄为了自保,修筑了一人多高的夯土墙,还编练了一百多青壮的队伍。有这样的实力,普通的山贼都不敢轻易攻打,在黄人英看来,追比是衙门的事,营兵是朝廷的战兵,打仗才能动用,琼州营虽然揽下税赋的活,未必敢公器私用,如果真敢动用兵力暴力催缴,也要让他们崩掉牙齿无功而返。
临高县城,南园。
“这么说来,不少地主抵制纳粮?阻力还很大嘛。”夏天南听了谭山的汇报,若有所思。
谭山负责琼州营名下佃田的管理,这次包揽税赋向三县征粮,也由他具体负责。可是在临高就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凡是有关系有后台的地主都明确拒绝清丈隐田和一体纳粮,有些家中有功名的直接把上门收粮的人直接轰了出去。
“将军,那些家中有人考中举人功名的,就算是县衙也不敢轻易得罪,自然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夏天南轻蔑一笑,作为穿越者,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功名在身又算个屁。
“县衙不敢得罪,不代表我们不敢。你说说看,这些反对的人当中,哪些是势力比较大又有代表性的?”
谭山摸了摸头:“代表性?”将军经常蹦出一些从没听过的新词。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拿来杀一儆百的。”
原来如此,谭山连忙点头:“有有有。临高这样的人家不多,黄家庄算一个。”他简单介绍了黄家庄的相关情况。
“几十户、四五百人的庄子?”夏天南点点头,“很有示范效应嘛,打掉这个庄子,可以让那些看风向的人知道该怎么做,免得咱们多费唇舌。”
他对谭山说道:“其他人你先不用管,再去一次黄家庄。这次我派一个排的兵陪你一起去,如果他们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就踏平这个庄子!”
第二日,谭山带人来到了黄家庄,随行的还有琼州营一个排的士兵,排长正是屡立战功的苏粗腿。
随行人员中有县衙户房的书办,这次跟随来到黄家庄的正是方书办。他在谭山的催促下,无奈的来到了庄子大门前喊话。
“黄家庄的人听着,我们是衙门的人,负责清丈隐田、催缴税赋,赶快把门打开,让我们进来,莫要耽误了公干。”
土墙后露出半截身子,一个中年人冷笑道:“衙门的人居然沦落为武夫的走狗了,真是斯文扫地。”
方书办无地自容,掩面退下。
谭山听见这话不高兴了,这指桑骂槐的话,矛头不是直指自家将军吗?他从一个盐场村的村长,连衙门都不敢靠近的泥腿子,到今天能够驱使衙门书办来追比,境遇天差地别,全都仰仗夏天南所赐。有人当着他的面辱骂夏天南,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还无法容忍。
他警告那人:“你这厮休要胡言乱语。赶紧把门打开,叫你家庄主迎接我们进去,痛快的把钱粮交足,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人大笑:“做你的春秋大梦。我黄家庄有举人有秀才,本在朝廷优免之列,无需纳粮,你家主子要坏朝廷的规矩,指不定哪天就被清算了,还在这里口出狂言。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莫要在这里自取其辱。”
第四百一十四章 暴力征粮(一)
谭山还没遇见过这么猖狂的大户,气得七窍生烟,转身对苏粗腿道:“苏老弟,就看你的了。”
苏粗腿点点头,下令道:“全体做好战斗准备。”士兵们取下步枪,打开装弹药的布袋,做好装填弹药的准备。
琼州营招收了不少官军的战俘,都分散安置在各个连队,以原护卫队员为核心,以老带新。类似这样的任务,算是对士兵的实战锻炼,用来刷经验,让官军战俘出身的新兵尽快融入琼州营的战斗体系。
苏粗腿没有参加昌化之战,澄迈的任务又被特战队承包,他对这次任务很重视。从军事的角度来说,黄家庄据说有不少青壮,平时也有一定的训练,是个非常合适的练兵对象。
这次下乡催粮,只有步兵,没有动用炮兵连。在所有人看来,对付一个乡下土豪,动用火炮是杀鸡用牛刀,步枪加刺刀就能平推。
见墙外的士兵取出了火铳,墙内的人略微有些紧张,大声呼喊着:“他们要动真家伙,火铳都亮出来了,赶紧禀告庄主。”
一排的士兵列好了阵型,苏粗腿发出最后的警告:“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打开大门,否则后果自负。”
黄人英匆忙赶到,听了对方的警告,不以为然,为族人打气:“他们只是吓唬吓唬人的,绝不敢真动手,大明还是讲王法的。”
他望了望庄外列阵的士兵冷笑连连:“还真是无脑,这般公器私用,也不嫌吃相难看,我们庄里有举人有秀才,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公然攻打这个庄子?”
庄外,苏粗腿正在等待倒计时。虽然不必非要等一炷香时间,但给对方一个缓冲和考虑的时间还是必要的,能够兵不血刃解决问题自然最好。
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飞了过来,一名士兵躲闪不及,正中肩头,惨叫一声,胳膊垂了下来,步枪掉落地上。
墙头上响起一阵欢呼声,庆祝己方旗开得胜。黄人英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从兵法的角度来说,这是两军对垒,先夺其气势。
苏粗腿眼睛瞪的溜圆,他不敢相信对方居然敢主动攻击。琼州营从护卫队时代起,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从黎族土兵到卫所军,再到精锐营兵,对手越来越强,却屡战屡胜,现在已经成为整个广东都忌惮的存在。一个乡下土豪,练了些青壮民勇,居然就敢捋虎须。这简直是对琼州营的侮辱,若不是铲平这个庄子,他简直无颜回临高面对将军。
他也不管什么一炷香的时间了,大声下令:“对方已经发起攻击,所有人都有,瞄准墙头,齐射!”
士兵们举起早已转好弹药的步枪,瞄准墙头,一起开火。在墙头探头探脑的青壮不少人中弹,那名站起来射箭的弓手胸腹连中两弹,一头从墙头栽倒下来。墙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呼叫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呻吟。
黄人英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的火铳居然如此犀利。他久居乡下,这个时代的讯息又不发达,对于琼州营与官兵对垒的消息,他只是略有耳闻,但总认为那是夸大其词,就像说书的总要把厉害人物说成三头六臂、刀枪不入。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打的抬不起头。
他大声喊道:“大家不用怕,你们就躲在墙后,不要抬头,他们的火铳再厉害,也没法穿过墙壁。”
不用他吩咐,所有人都早已缩在墙后,再也不敢抬头。
透过烟雾,苏粗腿看到墙头已经没有人露头,下令:“停止射击,所有人都一起上,攻占土墙。”
士兵们将枪挎在后背,搭建人墙攀爬土墙。这堵墙说高不高,也就比正常人高一个头,但没有工具爬上去也稍微费些手脚。
十几名士兵站在同伴的肩上,抓住墙头,手臂发力,准备翻进去。
这时墙后有人大喊:“把他们戳下去!”
十几柄长矛伸出来,往士兵们的身上招呼。正在准备翻越墙头的士兵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被长矛一戳,纷纷受伤掉了下去,还好这种高度不会摔伤。
士兵们都没想到,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这个乡下的土围子吃了瘪,一个个心头火起,前赴后继地攀墙,对刺过来的长矛视而不见。
可惜斗志改变不了现实,一个排的士兵才50人,面对一百多人的防守,完全没有办法突破,士兵仍然接二连三地被戳下墙头。
眼看受伤的人越来越多,苏粗腿心急如焚,自己的人不多,都伤了还怎么打?他后退几步,大吼一声,快跑着冲过去,在士兵的肩上一蹬,一跃而起,双手在墙头一撑,越过墙头落在墙内。
墙内的人群见有人冲了上来,有些惊慌。一人大喊道:“就他一个人上来,戳死他。”
几柄长矛戳了过来,苏粗腿往后退了几步,避让过去,取下步枪,左右磕挡,抵挡住了对方的攻势,瞅准一个空子,猛地一个突刺,捅翻一名青壮。
被捅死的人“啊”地惨叫一声,仰天倒在地上,胸腹的伤口泊泊地留着鲜血,眼见是不活了。其余的人反倒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挺着长矛纷纷攒刺过来。
得益于训练的异常刻苦,苏粗腿的刺杀技术在琼州营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不代表他能以一敌十。在十几柄长矛的攻击下,苏粗腿虽然又刺中一人,却也被逼的倒退到墙边,疲于招架,再也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不过,因为他吸引了十几个青壮的围攻,这一段土墙出现了防守的漏洞,很快就有士兵跃了进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几名先跳下来的士兵很快与他们的排长肩并肩组成了战斗小组,三五个人的突刺很快就压制住了十来个青壮毫无章法的进攻。
土墙的防守被撕开一条口子之后,漏洞越来越大,所有未受伤的士兵都上了城墙,演变成了四十来人对阵一百多人的局面。
第四百一十五章 暴力征粮(二)
虽然对手人数是自己的两倍,但是摆开了阵势对刺,琼州营的士兵不惧怕任何人。几次突刺下来,黄家庄的人留下了一地尸体,墙头地面到处是溅落的鲜血,损失超过了三成。
青壮们平日的假想敌只是土匪海贼,凭借土墙防守还能维持战斗意志,现在经过火铳的打击后,又被对手攻上墙头,肉搏处于绝对下风,损失又这么大,早已萌生退意。如果不是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和亲人,早就溃散了。
黄人英在人群的后方,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他没料到对方真敢动手,堂而皇之攻打一个村庄,完全没有顾忌,而且不留后手。朝廷是否会事后追究琼州营残杀百姓的罪责,此刻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熟悉的战斗方式,琼州营士兵如鱼得水,机械而冷酷的刺杀让青壮节节后退。
土墙之上呈现出一副奇妙的景象:红色的一拨人逼的两倍以上的对手缓缓后退,俯瞰下去,仿佛是小球推着大球滚动。
在接连抛下族人的尸体后,黄家庄的青壮们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一边倒的白刃战,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庄子的忠心和家人的责任感,丢下手中的长矛,四散逃亡,崩溃终于发生了。
苏粗腿长出一口气,虽然对方青壮的人数仍然远远多于己方,但眼前的崩溃基本上宣告了战斗的结束,一群简陋武装的农民终究不能与正规军相提并论,溃散之后再也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士兵们端着枪走下土墙,庄内到处是妇孺惊恐的呼喊声,鸡飞狗跳,不时有坛坛罐罐被碰倒摔碎的声音。所有黄家的族人都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们所依仗的抵抗力量被击败,精神支柱也就被摧毁了。进入庄内的是朝廷的战兵,不会比土匪更和善。
黄人英早在青壮溃逃前就逃回了自己的宅子,坐在大堂瑟瑟发抖。若是能把对方挡在墙外,一切都好说,自己还可以层层向上告状,控诉琼州营公器私用、滥用战兵、残害百姓,可现在人家打进来了,还损伤了一些人,势必要展开报复,要杀多少族人他不知道,但他这个族长兼庄主肯定是首当其冲,性命不保。
庄子的大门被士兵们打开,谭山带人进了庄子。他对苏粗腿说道:“苏老弟,咱们先找到他们的族长。”
苏粗腿摇摇头:“谭老,咱们首先要把庄里的青壮全部控制住,让黄家庄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再谈正事。”
谭山答应下来:“这种事情你做主,只要能让黄家庄乖乖纳粮就成。”
苏粗腿带领士兵挨家挨户搜寻,凡是发现青壮男子,不管有无武器,一律捆起来带走,妇孺老弱则放过不管。
青壮们合力尚且不敌对方,落单之后更不敢反抗,乖乖的俯首就擒。倒是家中女人见男人被捆走,害怕他被处死,一急起来不管不顾扑上来撕咬,士兵们毫不留情,一枪托下去,头破血流,顿时就老实了。
青壮们被五花大绑带到庄子晒谷场,统统被逼跪在地上。士兵们围在四周警戒。外围则是青壮的家人,哭哭啼啼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丈夫。
苏粗腿向那些妇孺老弱说道:“想要他们活命的话,去把你们族长一家带到这里来。”
这话一出,那些人纷纷拔腿就走,冲向黄人英的宅子。
黄人英正躲在家里苦苦思考对策,忽然“呼啦”涌进一大群人,定睛一看,居然都是庄里的妇女老人,个个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他呆了呆,问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嘛?”
一个胆大的妇女说道:“族长老爷,咱们家男人全部被绑起来了,那些当兵的说让你出面,现在能救他们的就只有你了。”
黄人英大怒:“那些兵痞的话你们也信?我要留下来好好想办法,你们都给我出去!”开玩笑,自己躲都躲不及,送上门还有活路吗?
平日他的话在黄家庄无人敢忤逆,可今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没有动弹,一个个像是钉在了地上。
“你们想造反啊……”黄人英话没说完,一个老人大声喊道:“保住咱们家娃娃的命要紧,族长不肯去,咱们把他扛过去!”
有人鼓动,大伙一拥而上,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把黄人英像抬猪一般抬出了宅子。隔壁房间的老婆和儿子也未能幸免,全都被连拖带拉地带往晒谷场。
谭山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黄人英,问道:“你就是黄家庄的族长吧?居然敢煽动族人抵抗纳粮,还打伤了琼州营的兵,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黄人英有心驳斥,但看看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倒是他的小儿子跳了起来,指着谭山骂道:“老匹夫,你家主子依仗武力,倒行逆施,破坏朝廷的规矩,人贱自有天收,我倒要看看他能嚣张到何时?”
黄人英吃了一惊,小声阻止:“伦儿,休得如此……”
这正是他的小儿子黄伦,弱冠之年通过了童生试,成了正式生员,现为县学廪生,也就是俗称的秀才。在文风不盛的临高,黄伦算得上年少有为,要知道多少读书人就卡在这个环节,须发皆白还是个童生。
年轻往往就气盛,何况是黄伦这样年轻的秀才、未来的举人种子?他在县学时就亲眼目睹了琼州营种种“倒行逆施”之举,什么拆掉城墙建新城、什么代缴粮赋,早就看不顺眼,现在搞什么官绅一体纳粮,欺负到自家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就跳出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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