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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扬明-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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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王尊德哼了一声。熊文灿这手不过是以贼攻贼,想让双方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而已,只是这事情未必有他想得这么简单。
广东这边和郑芝龙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是了解的情况却不少,消息主要是从弗朗机人那里来的,包括郑芝龙的起家史和他在日本的特殊关系等等。
王尊德很清楚,郑芝龙绝非善类,也不是一个拿了海防游击这样的武将空衔就会满足的普通海贼。他就抚之后拒不退出中左所,窃踞金厦,目的无非是以此作为港口,和日本等地贸易而已。广州城每年都有弗朗机人来贸易,从他们嘴里能够得出很多有用的消息:比如中左所与月港相比作为贸易口岸更为理想;郑芝龙屡次进攻月港的目的并不在于抢劫,主要是迫使商人们不敢再在当地贸易等等。
“郑逆狼子野心,所图极大,绝非真心归顺朝廷”,这是王尊德私下给郑芝龙的评语。
但是熊文灿却不这么看。这一年多来不断地给郑芝龙支援船只重炮,甚至把王尊德奉旨为福建铸造的红夷大炮也送了不少给郑芝龙。郑芝龙在福建简直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郑家在福建广置产业,甚至把手伸到了广东,买下了许多庄田和产业,广州的城外就有他购置的田庄,简直是狂悖之极。
但是郑芝龙毕竟把李魁奇等积年海贼一一剿灭了,只要熊文灿捷报不断,任何弹劾都不会起作用。朝野方面,还颇有认同熊文灿做法的人。朝议对他十分有利,看势头很有升官的可能性。
这些消息看似和广东毫不相干,王尊德却知道,熊文灿有了一个“平贼靖海有方”的能员名声,如果升官,多半就会到广东来。
熊文灿现在已经是福建巡抚了,又立有大功,总不见得仅仅平调广东巡抚,就算平调也是从王尊德手里刨食——在天启、崇祯年间,已经没有独立的广东巡抚这个职衔,而是以总督两广兼职巡抚广东——自己若不能取得一些像样的功绩,,不仅巡抚的职责要划出去,恐怕这两广总督的位置都要坐不稳了。
而要想在功绩上与熊文灿相比,最佳途径就是剿灭广东洋面的海贼。
只是这广东洋面上的海贼也是不好相与的。第一大股首推就是刘香了,此人长期在珠江口外逡巡,不时深入珠江抢劫掳掠乡民和船只,阻断出洋的贸易。
澳门的弗朗机人三天两头来和他谈,希望双方联合进剿。弗朗机人有大夹板船,有红夷大炮,战力可观,但是大明却派不出人马来。
要进剿,就得发军饷,整备船只,这都要大笔的银子。广东布政使一直哭穷,说藩库里没银子可用。眼下就是为各省铸炮的钱大多还是欠着得。工部允支的炮价,到现在也没见着。
不过广东财源甚多,真想打仗,不拘那里先搞一笔出来还是能办到的,只是有点不值。而且广东官场上对刘老香的底细一无所知,甚至还不如弗朗机人知道的多。
没有引路的人,想在茫茫海面和无数的小岛之间找到刘香的船队,简直是痴心妄想。最后无非又是损兵折将罢了。朝廷过去输得起,现在已经输不起了,打一次败仗就意味着再也会恢复不了元气。想到这里,他很是烦躁。
不过,最近有一股海贼非常猖獗,吞并了不少零散的海贼势力,有坐大之势,而据各方面打探来的消息可以断定,这股海贼与刘香不同,他们有固定的据点,就在琼州府临高县。
王尊德不怕海贼有据点,就怕海贼没据点。比起茫茫大海寻找对方船队,找到对方老巢直捣黄龙难度小得多,就看能不能拿出决心去做这件事情,换而言之就是有没有这个价值。
第二百四十七章 总督的决心(二)
王尊德慢慢的把信叠整齐、折好,重新装回封套里。这次恐怕得在靖海33做出点业绩来。
皇上登基不久,正怀着一股励精图治的劲头,而且从皇上身边的太监口中可知,皇上是个非常勤奋的人。自己在总督任内无所作为,恐怕就得退位让贤,给熊文灿这样的靖海能员腾出位置来。
当初自己在整治两广吏治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在京师里都有故旧同年,在这微妙的当口,自己若是在靖海的事务上一个处置失当,失了圣心,到时候弹劾的奏折满天飞,自己的下场不问可知,丢官去职已经是最轻的处分了。
如果决心靠靖海做些事情稳住官位,势必要找到同盟者,要不然官场上下一片反对之声,就算王尊德贵为总督,也弹压不下。在两广的官场中,巡按御史高舜钦对“厘清洋面”的态度最为坚决,可以引为奥援。
高巡按对海商、海寇还有西洋人全部非常憎恨。他几次向王尊德进言,希望禁止与濠镜的弗朗机人的贸易往来。
高舜钦痛恨弗朗机人的原因也简单:因为弗朗机人“巍舰巨炮”,“人莫敢近”,还贩运各种违禁之物。王尊德倒是觉得,高巡按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为这广东地面上居然有这么一个“不服王化”之处。
其实对王尊德来说,弗朗机人虽然不时要给地方上惹点麻烦,总体来说还是知趣的。当然,所谓知趣不是说他们准时的向香山县缴纳每年五百两的地租——这对广东全省的收入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最近,弗朗机人屡次派商人到广州活动,上下打点,馈赠了各方官员一笔厚礼——他们希望和大明联合打击刘香。据他们说,刘香勾结天启年间曾经掳掠沿海、占据澎湖修筑堡垒的红毛夷人,意图对大明不利。至于这番说法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
王尊德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海上的事情还真是错综复杂,官府却对这个神秘莫测的海上世界一无所知。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下定了决心,对门口喊道:“来人!”
一个贴身小厮应声出现在门口。
“你去,马上把吕、李两位先生请来。”
这两个人,是他幕中两名心腹。吕易忠当过几任知府,李息觉是天启年间的进士,未曾授官,一直在家闲居。两人都是四十出头五十不到的年龄,正是精力健旺的壮年,两人既饱读诗书,又对各种实际政务了解颇深。他请这两位幕僚来是想听听他们对平靖广东洋面的事情有什么见解。
至于其他本省大小官员,一个个都跟泥鳅般滑不沾手,塞责推诿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自己要听点切实的建言,也只有靠幕僚了。
但是这两位幕僚来了之后,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谋略是建立在情报的基础上的,没有情报,连敌人是谁都闹不清,哪里有谋略可言。万历末年以来,海面上的各路好汉旋起旋仆,名号众多,官府文书中留下名号的大股有几十号,但是他们的实际状况,官府了解极少,大多是道听途说。
至于刘香,不过是崇祯初年才兴起的一股势力,不过近几年扩展极快,俨然已经成为珠江口的一患,这才引起人们的注意。
吕、李两位虽然有心为东主分忧,只是他们自己对这海寇也不见得比王尊德更了解,谈何出谋划策?李息觉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无非是当年胡宗宪等人对付倭寇的陈年伎俩,谈不出什么新名堂来。
倒是吕易忠在旁一直不出声。在他看来李息觉的谋略都是可行之策,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东主根本就不打算大规模清剿海寇,就算想,也无能为力,一句话,没钱。
不管是迁海、加紧岸上商品输出的逻查、编练沿海沿江各处乡勇……这些措施全都需要时间和金钱。现在官府的状况就是缺钱,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官府是即没有钱也没有时间,而制台大人是觉得没有时间——吕易忠在揣测上意上要比其他人高明,他结合最近的朝野局势和两广福建的状况,很快就明白了东主实际的想法:这东南沿海剿海寇的彩头不能全给熊文灿得去了。
自从郑芝龙就抚之后,东南沿海的各股巨寇杨六、杨七、李魁奇等人在两三年年里先后覆灭。熊文灿的“靖海能员”的名声已经为朝野所认同。这样的局面下,继续在广东肆虐甚至还在不断膨胀的刘香就变成了一个难堪的对比。总督两广的制台大人必得要有一番作为才行。
虽然知道东主的想法,但是出主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思索着面对的局面:眼下不是嘉靖朝,朝廷钱粮尚多,能造船练兵。现在东主只有这么大一个盘子,不能四面开花,多路出击,只有找准一股海寇痛剿,来个大获全胜,俘获匪首才好。而且朝廷的水师向来海战不力,必得能陆战建功的地方才行。
“要是有个双屿、屯门之类的地方就好了。”吕易忠道。
李息觉也是颇为精明,立刻就明白了,也跟着点头道:“正是。”
嘉靖年间,浙江、福建的商人勾结海盗走私贸易,为了躲避朝廷的管制,在浙江舟山双屿岛构建了一个地下海贸商业重心。海盗头子李光头、许栋在浙闽海商的扶持下,势力急剧膨胀,双屿岛几乎成了国中之国,朝廷收不到一文钱商税,海商们却赚的脑满肠肥。嘉靖二十六年,右副都御使、南赣巡抚朱纨出任浙江巡抚,提督浙闽海防。次年,他集结重兵攻打双屿岛,把海盗一网打尽,焚毁岛上的商馆、城寨,堵塞航道,彻底将这个榨取朝廷财富的吸金岛屿夷为平地。
双屿岛之战大获成功,也成了教科书般的战例。吕易忠的意思是,找到一个有固定根据地的海盗团伙,以雷霆之势,一举将其摧毁,而飘忽不定、行踪难觅的刘香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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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总督的决心(三)
听了吕易忠的话,王尊德点点头,却不做声。
李息觉也知道,刘33香的老巢在哪里他们一无所知,这话等于白说,于是低下头作冥思苦想状,免得东主不满。
吕易忠看着王尊德的表情,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悄声说:“临高如何?”
王尊德停下了踱步。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吕易忠作为总督的幕僚,这类消息自然是知道的。这股新冒起的海贼来势汹汹,大有成为第二个刘香的势头,老巢位于临高,离广东也近,大军不必劳师远征,届时还可让琼州府助剿,至不济也能筹措粮饷什么的。
“听闻这股海贼贼人窃据的是博铺,临高县并未失陷。”李息觉提醒道,“一应钱粮都是缴上来的。”
“是极。”吕易忠点头,“官军围剿博铺,正去了临高一害,于国于民都是大大有利之事。”
吕易忠说的便是关键要害之处了:若是剿了“盘踞临高的海贼”,朝廷上不免就有人要对广东居然一直没有上报县城失陷之事而挑剔,现在只提博铺话就说得圆了,何况临高的确没有失陷,也不算欺骗朝廷。至于县城城墙都拆没了,这种“小事”地方官府自然是不会上报总督府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想到这里,王尊德只觉得茅塞顿开,颇有拨云见日之感。连连点头。
吕易忠和李息觉知道他已经是首肯了这个想法,但是还要权衡一番利弊。自己二人眼下要做得,就是把这件事情先行落实下来。兵、船、粮草各从何来?需用多少?军饷杂费又如何筹划……这些细务都要一一考虑周全,有得还要备上几套方案。等到真正实行的时候再由制台大人选择。
这些事情,仅仅靠他们自己是干不了的,好在总督府里有一个很大的幕僚班子,从当过知府的退职官员到只会填词作曲的轻佻文人一应俱全。虽然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也颇有一些能员干才。
王尊德终于开口:“你二人下去拟个方案,待我过目再说。”
吕易忠和李息觉退了下去,很快就召集了十来个王尊德最为亲信的幕僚,商谈此事。
有人问道:“一旦动兵,粮、饷何来?”
这是打仗的关键所在。朝廷不是没有军队,但是军队只能算是活着而已。要让这伙武装叫花子出去打仗,第一要发饷,欠饷全部发清做不到,至少也要发一部分,不然兵大爷们不愿意动身;其次开拔照例要发安家费,还要有犒赏;打完仗,不论胜败,总得抚恤伤亡,若是得胜,还得有一笔犒劳的军费。
至于开拔作战所需粮草,也要实现筹划准备停当。士兵平日里可以半饥半饱,打仗的时候总不能让人枵腹从公。相比于军饷,粮草的问题在广东还算较为容易解决,公库里的储粮尚且丰裕,琼州府还有多处专门为备黎储备军粮的仓库,常年备有数万石的粮食可以就近调拨。
“至于抚恤犒劳,这是后事,暂时可以不议。先筹出开拔的费用来便是。”吕易忠定下了调子。
“如今各军欠饷都近半年。每名兵丁军饷折合每月一两,须得补发二三个月,至于安家费,每人又得二两。大兵未动,每兵至少费五两,若是动用一万人,未出大营就要先花五万两!”有人刚一算账就咋舌了。
“你算少了,行军还有公使杂费,还要有各种开销。这笔钱没有一二万之数亦不能开拔。”有的幕僚有从军的经验,“至于火炮、船只整修,难道不要钱?”
“你不用算了。”李息觉插嘴道,“天启年间俞都督驱逐澎湖的红毛夷人,花了藩库近四十万两。这次动兵,绝不会少于当时。军费至少亦得三十万两。这还是从严,若是从宽,须得翻上一倍。”
众人为之气夺,别说六十万两,现在就算筹三十万两出来,也得和广东藩库打一番饥荒才行。至于广西的藩库,广西的驻军自身还要靠广东协饷,根本就指望不上。
吕易忠见气氛有点低落,赶紧把话题岔开:“到底要用多少人马、船炮,须得制台大人与总兵大人商议了才能定夺。此事且放在一边,先议其他。”
于是幕僚们又议调用何处的人马、如何进兵,如何渡海,怎么与当地的驻军联系等等。广东总兵何如宾的本部兵马充任进剿的主力,作为广州本地不多的精锐之一,制台下属的标兵营也是要拉去的。琼州当地的驻军自然也不能落下,琼崖参将麾下的水师也要受总兵何如宾的节制,当地的乡勇也可以作为兵力的补充。
讨论出了一个像样的方案后,便呈给总督过目。
堂堂两广总督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事,除了皇上的圣旨,两广境内无人可以阻拦。王尊德分批召见各级官员,透露此事,广东官场对此事没有理由反对,至少从表面上看,达成了一致共识。广东布政使司已经答应王尊德,先期拨银二十万两供军队整修武器船只和开拔之用,其他的经费,随后再想办法进行筹措。
五月端午节,正是赛龙舟的日子。肇庆城里城外,热闹非凡。小冰河期的广东,端午节的天气还能穿夹衫。城内的总督衙门前戒备森严,广东官场大小官员都从水路赶赴肇庆赴会。
广东布政使的大轿先从侧门进入总督衙门,随后又有许多文武官员,包括广东总兵何如宾、巡按御史高舜钦、海北分守道、海南分守道、广州知府等人都陆续来到。
总督衙门的大堂后边,过了一进院落,便是二堂。二堂除中间大厅之外,两边还有暖阁,也就是聚会议事的地方。
主要的官员都到了以后,由王尊德主持会议。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主要是商议剿匪之事。近来有海贼占据博铺,四下吞并小股势力,逐渐坐大,已成琼州乃至广东洋面一害。近日还探得消息,这股海贼私铸大炮,打制鸟铳,火器十分犀利。长此以往,必将成我广东一省之大患。请诸位各抒高见,如何彻底剿平海贼?”王尊德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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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进剿方略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急着说话。这股新海贼在临高的事情,他们多多少少已经知道。总得来说,除了巡按高舜钦和总兵何如宾之外,大家对妄动刀兵进剿临高并不热衷。
早在琼州知府请求剿灭临高黎乱时,各级官员就集体装聋作哑压下了此事,后来听说乱民被招抚了,似乎验证了广东官场的判断正确。如今临高又冒出一股海贼,虽然四处吞并其他海贼地盘和势力,但在广东各级官员看来,不过是海贼内讧而已,并未对官府造成实质的威胁。大举进剿,胜了倒还好,若是不幸败了,恐怕从总督到各级官僚,都要承担责任。
高舜钦是最赞同进剿海寇的。他年轻气盛,又是言官,是官场潜力股,很想在任上推动一些大事,为自己的仕途锦上添花。私下里,制台大人召见他,两人已经就此事达成共识。
见无人开口,他咳嗽一声说道:“且不论海贼私铸大炮之事是真是假,就凭他们这股势头,若不及时遏制,恐怕就会成为第二个刘香。况且他们盘踞临高,若是县城沦陷,这罪责可就大了。”
众人随声附和,但对于如何进剿,心中无底。私铸大炮、打制鸟铳,火器犀利之事,也不知道真假,倘若是真,打起来又有几分胜算?而且这股贼人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铳炮,己方一无所知。
王尊德问总兵何如宾:“寅之将军……”
寅之是何如宾的字,他赶紧站起来回话。
“你既是朝廷的世职指挥,又位列镇台大员。本督一贯倚你为长城,进剿之事,你有何良策?”
何如宾恭敬地欠身回答:“末将愚见,该股贼人能够以极短的时间吞并各股海贼,必多为亡命海上之徒,且长于舟楫。广东水师积弱已久,与贼于海上浪战,实为不智。贼人近来势大,却至今未能攻陷一县之地,可见其不善陆战,可集重兵,一举捣毁其巢穴,毕其功于一役!”
“哦。若其火器犀利之事属实,却又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广东本就善铸炮,携大炮之威,摆开堂堂之阵,火器未必就输给他们。届时王师所至,临高百姓定会断了贼人的供给,就算一时不分胜负,弹尽粮绝后,贼人势必俯首。”
王尊德对他的对答非常满意,但是照历来的规矩,武将只负责打仗,方略制定是由文官的事,他不便说好与不好,只是拈须微笑,问其余官员:“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见他的表情,知道他认可了这种策略,纷纷说道:“实乃妙计!”反正进剿打仗的主意是总督拿的,筹措粮饷也不需要自己这些人操心,剿灭海寇无论如何看都是政治正确,便随他去吧。
于是,王尊德便确定了进剿方略:以何如宾统带全军,自广州祭旗出海,出动运兵船三百艘,分批渡海到琼州府,在琼山县集结。水师根本没有如此的多的大船,马上建造也来不及,因此不足的部分全部在广州沿海通过封船来补充。
兵力方面,动员总兵力一万五人,以何如宾的镇标中营和家丁为主力,辅以抚标、督标各一部,其中战兵六千人,琼崖参将汤允文所部也受其节制。王尊德还命令海南分守道,要他发动琼山、澄迈和临高的乡勇和当地堪用的卫所兵协同作战,这部分人马的粮饷由琼州府自理——王尊德哪里又知道,琼山一带的乡勇和卫所兵早已被夏天南打残了。
集结兵力完成之后,即以陆路向临高进发,待到大军包围博铺,水师再视状况相机行事。王尊德对本省水师的战力不抱希望,既然官军水师不能与其争锋,他就祭出了禁海的法宝:命令琼崖参将汤允文带领白沙寨的水师在海口附近游弋,禁止一切民船进出琼州海峡。
然而广州这边对贼子在临高的状况所知太少,王尊德当下还命人去琼州府出榜招贤,募集了解临高贼情和熟悉当地水文地理的人,又命何如宾战前多遣细作前往临高打探。
吕易忠提醒道:“制台,有一个人,卑职以为可以一问。”
“哦?是谁。”
“临高县正堂——吴明晋。”
临高县城还未失陷,县里的官儿一个个都活得好好得,对贼人的情况县令应该所知最清楚。吕易忠认为,不如派人以述职之名将他召到肇庆,临高的形势、贼子的内情一问便知。
王尊德当即应允,派人向临高发文,召见吴明晋。
召吴明晋赴肇庆述职的公文和进剿的方略一并发到了县衙。如今这些公文都要先经过师爷钱有余过目,才能给吴明晋。钱有余看完公文和方略后大惊,先抄送了一份派人送给夏天南,再去找吴明晋。
书房内,吴明晋看完公文,再看了方略,缓缓放下,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却极为复杂。
当夏天南崭露头角时,他一心想要借助府城的力量将其扼杀,不料自己先被软禁,然后府城三千大军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县衙也彻底沦为一个摆设,甚至整个县城连城墙在内都被拆了,简直比被黎人攻陷还要屈辱。现在夏天南已经坐大,他足不出县衙都知道,夏天南日进斗金,铸了更多更大的炮,除了鸟铳私兵,还建了不少高如城墙的大船,船坚炮利,搜罗了大量海贼和亡命之徒为其效命。
如果夏贼羽翼未丰之时,就由两广大军渡海进剿,吴明晋觉得有九成的把握将其剿灭,最坏的结果也能将其驱散,流亡出海。如今夏贼陆海两路的力量都逐渐壮大,以官军的真实战力,这次声势浩大的进剿,结果很不容乐观。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大明的官,总督召见,必须要去。至于召见目的是不是述职,他心知肚明,自己区区一介边远州县的主官,何德何能赴总督府述职,定是想通过自己了解夏贼的情况。
第二百五十章 迷惘的县太爷
吴明晋打定主意,便叫来了钱师爷。
“有余,你安排下,本官两日后出发,前往肇庆总督府述职。”
钱有余字宝山,两人宾主相得时,吴明晋称呼其字,如今形同陌路,便直呼其名了。
钱有余并不介意吴明晋直呼自己名字,谁让自己负他在先呢?不过有些话,他不得不对吴明晋说清楚。
“县尊此去所谓何事,你我心中都有数。不知县尊到了总督面前,会如何作答?”
吴明晋略为迷惘:“如何作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自然要为朝廷解忧。制台此举是为朝廷除一祸害,我自当鼎力助之……”他知道钱有余是夏天南安排的钉子,说话也不藏着掖着,夏天南如果因为他这番话恼羞成怒,大不了就以死报效君恩罢了。
“请问县尊,夏天南此人几年来所作所为,是否有荼毒百姓之举?”
吴明晋犹豫了一下,答道:“那倒未曾。”夏天南虽然大兴土木,但还为百姓修建新居,若说其荼毒百姓,那就是昧着良心了。
“是否残害官员,谋逆造反?”
吴明晋略为尴尬:“未曾。”
他这个县令,以及主薄和典史,都还活得好好的,残害官员从何说起?城墙虽然拆了,但县衙还保留完整,整套机构原封不动,好像也说不上谋逆造反。
“临高的夏税秋粮可曾按时缴纳?”
吴明晋眼神有些茫然,这是他最不理解的地方:“夏税秋粮按时上缴,虽未足额,却远超往年……”
“既未荼毒百姓,又未谋逆造反,还协助县衙收缴赋税,何来祸害之说?其兴办工厂作坊,工钱丰厚,养活了多少人;大兴土木,辟新路、建新城,方便了出行,百姓迁入新居,这些都是造福乡里的善事啊!”
“这……”吴明晋觉得他强词夺理,可是却无从反驳。
“若说他最大的罪过,无非就是四个字——不服王化。”钱有余作了总结。
吴明晋想了想,夏天南行事肆无忌惮:练兵、铸炮、制铳、收容黎乱头目,称得上“不服王化”四个字,但确实从无谋反之意,和官军对阵也是被动应战,击败府城大军之后,却未乘胜追击,攻陷临高、澄迈等县城——虽然他完全有这个实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吴明晋觉得他肯定有最重要的话还没说。
“县尊明鉴:这夏天南行事虽然跋扈乖张,但是却保留了县衙和诸位大人性命,还助县衙收缴粮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给自己留了余地——等待官府招抚的余地。”
“招抚?”仿佛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吴明晋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对,招抚。只要夏天南就抚,是许其一官半职也好,成为经制武将也罢,都算归顺了朝廷。临高县从未失陷,县尊你又及时缴纳钱粮税赋,若能从夏天南手中取些海贼的首级献上去,考评一个‘卓越’必然是稳稳到手的!”
吴明晋心里顿觉茅塞顿开,有如拨云见日。
眼下虽然处境看上去很糟糕,但是一旦夏天南就抚,一切坏事都可以变成好事:夏天南侵占士绅田地,但能够缴纳粮税;有他的私兵在,临高境内绝无匪患;大肆吞并海贼势力,便有首级可以报功。一个能够及时缴纳粮税、杜绝匪患、肃清洋面的县令,考评卓异升官进职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这里,吴明晋心跳快了不少:“以你之见,夏贼……夏天南如何才肯就抚?”
“学生认为,夏天南心高气傲,绝不甘心做个芝麻绿豆般的小官。若是两广大军未至前就抚,按惯例,顶多封个博辅巡检之类。所以,他肯定是要和大军打上一场,携大胜之威,朝廷为安抚他,少不得封个参将游击什么的。”
“如果他败了呢?”
钱有余摇头:“那就坏事了,气急败坏之下,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一把火烧了县衙来个玉石俱焚也难说。”
吴明晋权衡起来,既然临高这边打胜对他有好处,落败可能拉县衙陪葬,那么就得好好斟酌一番自己的立场了。君恩是要报的,但前提得是保住身家性命和头上的乌纱帽。
他迟疑道:“那……我就称病,不去广东述职?”
钱有余也拿不准,“这个……不妨等学生和那夏天南沟通一二,看看他如何说,免得误会。”
“这个……你去问问也好……”
钱有余走后,吴明晋颇有几分惭愧,自己这不是与夏贼同流合污吗?不过想到夏天南就抚后自己的光明前程,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南园内,夏天南接见了久违的钱师爷。看过先行抄送来的公文,听了对方劝说吴明晋的全过程,他颇为高兴,称赞道:“能说动县太爷实为不易,钱师爷果然有张仪苏秦之才。”
钱有余谦虚道:“夏老爷谬赞了。”
“至于述职一事……”夏天南把所有利害权衡考虑了一番,说道,“他还是得去,免得总督起疑。既然公文都说了我只盘踞博辅,未侵犯县城,那吴大人就按这个套路说就是。”
钱有余愈加确定自己的推论,夏天南这是为自己将来就抚铺路。攻占县城造反和普通的海贼性质完全不同,不管谁当总督,招抚后者的难度和阻力都小的多,若是招抚前者,那些巡按、御史等言官定会上奏折参他一本。
“那县尊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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