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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堕深渊_桃山皮-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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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店主回的吧?”杜淮霖说,“你写过什么吗?”
“……没有,无聊。”奚微把筷子掰开递给他,“你应该没吃过这么小的馆子,其实味道真的不错,牛肉又很有营养。哦,要放这个辣椒酱,是老板秘制的,特别香。”
面上来了,热腾腾的。杜淮霖把自己碗里的肉给奚微夹过去,奚微红着脸吃了。
肉当然可以再加,添上一百份一千份,可都抵不上这一块的味道,他得好好记住了。
赶上学校放寒假,吃饭的人不多。杜淮霖拿起笔,沉思片刻,在墙上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奚微惊讶:“杜叔你……你也喜欢这句诗?”
杜淮霖点点头:“送给你,希望你的未来能如诗中所言。”
奚微很兴奋:“这两句一直是我的座右铭来着。”他想到当初还曾写过全首要送给杜淮霖,可因为杜淮霖说要包养他,让他自卑地夹进笔记本里,至今未能重见天日。
想到这茬,兴奋转成低落,奚微垂下头默默吃面。杜淮霖不明所以,可一想到奚微的的“沧海”要远至大洋彼岸,也沉默了。
他吃了几口,撂下筷子问:“今天出成绩了吧,考得怎么样?”
奚微听他问起这个更心塞,只能装不在乎:“反正都要出国了,考啥样也所谓。”
杜淮霖闻言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年前公司的事儿不少,杜淮霖比平时更加忙碌。可这几天他都会尽可能挤出时间来陪奚微,给他一些意见和参考。奚微异常乖巧安静,食不言寝不语,除非必要很少跟他说话。有时候更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反倒让杜淮霖隐隐有些担忧。他能察觉到奚微最近情绪有些不对劲儿,自从他答应自己要出国开始。貌似平静如常的氛围,绷紧了折磨人的焦虑。
这天还是,他难得能在晚饭的时间赶回来和他一起吃,奚微也只是淡淡问候了一句,就再也不吭声了。
杜淮霖刚想和他找个什么话题,电话响了。他按了接听:“喂?嗯,定在腊月二十七,在杜家老宅的别墅。”
放下电话,杜淮霖正好有了由头,主动对奚微说:“二十六那天我要去参加一个酒会,就不回来了。”
奚微听他在电话里提到“杜家老宅”,忍不住问:“是什么酒会?”
杜淮霖说:“哦,我家里的酒会,惯例节目了,每年春节前都会办一次,亲朋好友借机聚一聚。”
“杜骁也会参加吧?”
“嗯。”
奚微低头想了会儿,突然问他:“杜叔,能带我去吗?”
杜淮霖有点儿意外地看着他。奚微忙补充:“您放心,我不会乱说话暴露身份。你就说我是朋友家的孩子,你忙你的,我肯定不给你添乱。”
杜淮霖当然不是担心这个——拜他曾经结婚生子所赐,他的性取向除了父母和余敬,家里这边没人清楚。他只是好奇奚微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奚微说:“反正放假,自己在家呆着也无聊,想去见识见识。你不是和我说过,要多尝试不同的东西,拓宽眼界吗?”
杜淮霖没有深究奚微要求参加他家庭酒会的目的,他只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出席酒会的都是杜周两家的亲属,没什么闲杂人等。恰好唯一知道奚微曾和他有“那层”关系的表弟余敬这段时间人在国外,赶不及回来,也就是说到时候不会有人认识奚微。奚微早晚要认回杜家,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先以友人之子的身份,让奚微跟骁骁和母亲打个照面也好,有了心理准备,到时候也不显得突兀。
况且奚微几乎没和他提过什么要求和愿望,他也不忍心拒绝,于是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奚微想去,当然不止他说的那么简单——杜淮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对杜骁的嫉妒之心甚至让他时常陷入对自己的道德谴责之中。他想去见见这个众星捧月般的孩子的渴望,抵过了他对周馥雅的忌惮。
奚微想,反正她不想让杜淮霖知道她来找过自己,就算到时候躲不过见着了,大庭广众之下,顾及杜淮霖的面子,她肯定会装傻不认识他吧。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自己都要出国了,如她所愿,利用他儿子的钱“远走高飞”。
而离开之前见一见杜骁,就成了他的执念。
第十九章
杜家老宅远离市区,是座半山别墅,张灯结彩装饰一新,门楣上挂着红灯笼。虽然还有三天才过节,已经渲染出浓浓的节日气氛。
杜淮霖的车缓慢停下了,奚微盯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别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来之前还特意上网查过宴会礼仪之类的资料,可毕竟都是纸上谈兵,他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合,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一紧张就喜欢抠点儿什么东西,头次上身的高档小礼服外套已经被他绞得满是褶皱。
杜淮霖想起他第一次见奚微的时候,他也是在那扯牛仔裤的破洞。这居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这半年时光,用“恍若隔世”来形容,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抓住奚微的手,慢慢帮他把衣角的褶皱抻平,轻声道:“没事,就当来吃来玩儿的,放轻松。”
奚微垂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低低地应了一声。
杜周两家都是大家,枝繁叶茂,说是家庭聚会,规模也抵得上一个小型的公司尾牙宴了。只是多了不少孩子,气氛会显得更轻松自在一些。
酒会还没正式开始,屋里已经到了不少人,看见杜淮霖进来都争相打招呼,杜淮霖应付了,抽空侧过头,在奚微耳边对他说:“那边有点心和饮料,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爸爸!”杜骁远远看见杜淮霖,欢快地飞奔而来,扑进他怀里,“你过来啦?”
杜淮霖想去摸他的头,手抬起来又落下了。他问:“奶奶呢?”
杜骁四处看了看,没找着奶奶的身影,摇摇头说:“不知道。刚才我还在二楼看她跟小姨奶和堂姑她们几个聊天呢,可能打麻将去了。”杜骁看见奚微,问杜淮霖,“他是谁呀爸爸?”
“他是……”杜淮霖看着奚微,“他是爸爸朋友家的儿子,来,叫哥哥。”
奚微看着他,微微一笑:“是骁骁吗?你好。”
杜骁暼了奚微一眼,没搭茬,仰起头望着杜淮霖问:“表叔今天不来吗?上次他还答应送我一架最新型号的无人机呢。”
“他在国外,过几天才能回来。”杜淮霖语气染上了淡淡的严厉,“别转移话题,哥哥在跟你打招呼。”
“……哥哥好。”杜骁带搭不理地应付了一句。
奚微看着杜骁黏在杜淮霖身上恣意撒娇的样子,勉强扯出个笑容,对杜淮霖说:“杜叔,你去忙吧,我随便逛逛。”然后往点心台那边走,饶有兴致地拿了块焦糖布丁吃。杜淮霖盯着他的身影,正想追过去,却被杜家几个长辈给叫住了。他一时脱不开身,对杜骁说“你先自己去玩儿”,这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奚微手里拿着点心,呆呆地看着杜骁被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围在中间,拿遥控器在那兴奋地展示他的无人机。他突然莫名有些心酸,忍不住在心里冲自己苦笑摇头:奚微呀奚微,你这嫉妒和心酸来得毫无道理。那是杜叔的儿子,你早该知道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存在,生在蜜罐儿里,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数不尽的新鲜玩具,以及关爱自己的家人。
喜欢一个人,就会嫉妒所有得到他关爱的人吗?哪怕是他的儿子?原来情爱还隐藏着如此卑鄙丑陋的一面,真让人难以置信。
奚微强迫自己的目光从杜骁身上移开。他漫无目的地闲逛,没人认识他,自然没人和他攀谈。奚微穿梭在人群里,周遭的热闹欢欣与他无关。
宴会大厅的中间摆了台三脚架钢琴,线条流畅光可鉴人,仿佛肉眼可见的动听。奚微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几乎没有过什么像样的玩具,奚莉莉没闲钱给他娱乐。有一天他在楼下废品收购站捡回来一架破旧的红色玩具钢琴。钢琴上面的盖子已经折断,有好几个键是坏的,按不响,他却如获至宝地按了又按弹了又弹,一个指尖一个指尖,磕磕绊绊地敲出《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旋律。
他弹了一个多月,钢琴彻底不响了。他没舍得丢掉,把它收进装着他所有“宝物”的小木头箱里,搬家的时候被奚莉莉给扔了——连同他奢侈的,尚未萌芽就被现实扼杀的梦想一同扔进垃圾堆。
奚微紧紧盯着那架漂亮的钢琴,四处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点了下琴键。叮,清脆悦耳如山泉流过,奚微第一次亲耳听到如此美妙的音色,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嘭”,奚微的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嗡的一下。头晕眼花的闷痛过后,他看见掉在地上的无人机。
“喂!你乱动什么!”杜骁拿着遥控器走过来,不满地看着他,“这琴才调好,待会儿我要弹开场曲的,你把音碰不准了怎么办?”
奚微皱眉捂着头。很疼,不知道有没有撞破,但起包是肯定的了。他用力揉了揉,杜骁捡起地上的无人机,翻来覆去地检查,举到奚微眼前:“这架飞机你给我撞坏了,我也不用你赔。你给我赔个礼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奚微忍不住辩驳:“是你先用飞机撞了我,我没有给你道歉的义务。”
杜骁什么时候被人呛过肺管儿,别人都是巴结他还来不及。他早看奚微不顺眼了,爸爸一进来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他身上,还亲自帮他整理衣服,问这问那,都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偏偏这小子还这么不识相,杜骁来了气:“我又没让你干别的,给我道个歉而已,你知道这架飞机多少钱?”
奚微想,多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未经你允许动了你的钢琴是我不对,虽然碰一下音就不准了这理由荒谬之极,但无人机被撞坏的责任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他的头上。
他冷冷看着杜骁,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惹不起躲得起,他不想再和杜骁继续纠缠下去,转身就走。杜骁却不依不挠地去抓他:“你回来!”拉拉扯扯间,杜骁踉跄着绊了个跟头,啪嗒摔在大理石地面上。他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转了转眼珠,借机赖在地上,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第二十章
这边的小骚动很快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杜淮霖朝那边看了一眼,忙对几个长辈道声“抱歉”,急匆匆地赶过去。杜骁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几个叔叔阿姨在旁边又哄又劝,质疑的目光全打在了奚微身上——这谁家的孩子,瞧着眼生啊,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惹杜骁?
“怎么了?”杜淮霖看着坐地上撇嘴抽抽搭搭的杜骁,又看了眼奚微。奚微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爸爸……”杜骁在旁人那儿被惯坏了的飞扬跋扈,在杜淮霖面前全变成天真柔弱的楚楚可怜,“他把我无人机弄坏了,他不给我赔礼道歉不说,还推我!”
杜淮霖目光泠泠盯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你先站起来说话,这么大了,还坐地上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你成个什么样!”周馥雅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见她宝贝孙子正坐地上哭呢,忙上去扶他。杜骁委委屈屈地喊“奶奶”,周馥雅拿手帕给他擦泪,一抬头看见奚微,脸色铁青:“怎么是你!”
按理周馥雅不会在这种场合给儿子难堪,装不认识混过去,给他留个面子就是了。可如今这小玩意儿居然能欺负到她宝贝孙子头上,理智再大也抵不过心疼。
杜淮霖闻言脸色也变了:“你认识他?”
周馥雅柔声安慰了骁骁两句,抬头看看儿子,又看奚微,脸上带着尖锐的冷笑:“我怎么不认识,我只是没想到,这种场合……”她到底顾忌着周围还有别人,不敢把家丑外扬。
奚微却突然如释重负。杜骁的污蔑,周馥雅的冷笑,让他瞬间醍醐灌顶。
他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之极,实在没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要参与进这场不该属于他的闹剧之中?这个世界有他的位置,但绝不该是这里。
他深深看了杜淮霖一眼,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来的。骁骁不是我推倒的,谢谢你了杜叔,谢谢你相信我。”他又去看周馥雅,“也许那天你说得对,可我不想那么做了。”
他扯下领结往地上一扔,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奚微!”杜淮霖喊。他和周围人匆忙解释,“小孩子磕磕碰碰闹着玩,没什么大事,你们继续。”然后不顾众人疑虑的目光追了出去。
“你回来!”周馥雅把杜骁托付给别人,也急急跟他追到门口,“淮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还有没有你儿子!”
杜淮霖顿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目光透着股寒意:“你去找过他,谁跟你说的?”他略一思忖,恍然大悟,“是余敬?!”
周馥雅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放心地升高了音调:“谁说的有意义吗?这难道不是事实?你在外面玩儿那些乱七八糟的就算了,可你居然把小情人养回家里!养就养吧,还把人带来酒会,还为他跟你亲生儿子发飙,哦,你这是跟谁示威哪你?骁骁重要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情人重要?”
杜淮霖怒火炽盛,用力深呼吸压下去:“第一,奚微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情人。第二,跟他是谁,谁重要都没关系——杜骁这么大了,该学会怎么尊重别人。”他顿了顿,冷冷说道:“您也一样。”然后他打开车门,发动车子决绝而去。周馥雅气得两眼发黑却无可奈何,又挂记她的宝贝孙子,只能咬牙切齿地回去收拾残局。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杜淮霖心烦意乱地打开雨刷,沿路搜寻奚微的身影。奚微靠着一双脚自然走不过汽车,杜淮霖很快撵上了他——奚微的大衣还在他车里,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礼服外套,在冬夜料峭的风雨中瑟缩而行。
杜淮霖把车停在路边,拿起大衣和雨伞就下了车。
“奚微!”他几步跑过去,把仍匆匆赶路的奚微一把拽住,掀开大衣披在他身上,又撑开雨伞,语气焦急:“天这么冷还下雨,冻感冒了怎么办!”
奚微披着衣服垂着眼,身上一阵阵发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我妈去找过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千思万虑,却料不到世事无常,百密一疏。他的母亲知道了奚微的存在,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简直糟糕透顶。
如果奚微能事先告诉他,他有心理准备,那事态绝不会发展到如此程度。
可是他看着奚微低垂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一点嗔怪的心思全都消散了。
拿脚趾头也想得出来,他母亲对着个她看不上眼的“情人”能说出什么好话?奚微自尊心那么强,就算受了屈辱也根本不可能会告诉自己。
而奚微为什么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还要跟他来,在见到他看杜骁的眼神后,他也瞧出了些端倪。
“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杜淮霖放柔了声音,“但我真的……”
“算了吧。”奚微心灰意冷地打断他的话,“我们结束这种关系。不用你帮我,不用你送我出国……”
杜淮霖的心揪紧了。
“别这样奚微。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奚微抬起头,他的脸在黑暗中有些模糊,眼睛却异常的亮:“杜叔,我喜欢你。”
杜淮霖怔住了。
“我喜欢你,那种喜欢。我会答应你的要求,不是为了钱,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空气明明又潮又湿,杜淮霖的嘴里却感到异常的干涩。许久之后他才艰难地开口,“奚微你还小。你只是……”
“我喜欢你,我爱你。”奚微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虔诚的渴求。
杜淮霖充耳不闻,舌尖发麻:“你自小没有父亲,妈妈对你又不好。你期待有人给你关爱和保护,潜意识里一直在等这样一个角色的出现。你只是把对父亲的憧憬寄情到了我身上,混淆了这两种情感。这是种错位的感情,你长大后就会明白……”
“我不用你帮我分析我的感情,我只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怎么想!”
杜淮霖理智的“分析”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奚微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哽咽着朝他喊:“我不明白,我搞不懂你的想法!我每天都在猜测,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就因为我的目的已经不单纯了。我在乎你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学习上,因为只要我一空下来我就会在那儿想,杜叔喜欢我吗?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干嘛对我那么好?可既然喜欢,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的把我推开?我知道我的感情很卑微,可这不是它被侮辱和轻视的理由!”
奚微用力拿袖子蹭了把脸:继续道:“我不想让我的感情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变成你眼里的一个笑话,所以我真的,我没办法再和你持续这种关系了,我过得很难受。这次你不用再推我了,我自己走!可在我离开前,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了!你说的对,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所以我不会后悔!”
“……”杜淮霖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雨水混着泪水,奚微心口发堵,眼前朦胧一片。他用力摔开杜淮霖的手,转身冲入雨雾之中。
“奚微!”杜淮霖喊,如万蚁啮心,密密麻麻的疼。
他竭力维护的那层窗户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奚微捅破了。少年毫无保留地奉上满腔爱意,热烈赤诚,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冲破他最后一道堤坝,轰的一声,倒塌,崩溃。
去他妈的。
杜淮霖一把扔了伞,紧追几步,抓住奚微的胳膊他甩进怀里,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杜淮霖狠狠地吻上奚微。
奚微身体一僵,用力挣扎着想推开他。杜淮霖的手像钢筋似的箍在奚微腰上,勒得死紧,像要把他揉进身体,融入骨血。舌头急迫地撬开奚微湿润的嘴唇,搅动纠缠。
奚微逐渐安稳下来,手从他胸口转到他的后背,也用同样的力度抱紧了他。
他们笼罩在绵绵细雨中,在宁静无人的山路上忘情拥吻。雨水冰冷透骨,这个吻却热烈得像要把周围的湿气都蒸腾殆尽。
过了许久,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分开。杜淮霖紧紧笼着奚微,雨水也把他从头到脚淋湿了。他抹了把脸,对奚微说:“到车上去。”
他们一起坐进后排。杜淮霖打开暖风,按下座椅的加热键,把湿乎乎的大衣脱了,拿后备箱里备着的毛巾帮奚微擦头发,擦脸。奚微走了这一路,雨水从外透到里。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冷颤,杜淮霖把毯子递给他:“衣服脱了再把毯子围上,都湿透了。”
奚微哆哆嗦嗦地去解衣扣,衬衫扣子有点儿紧,他手冻的都没知觉了,抠了好几次没解开。杜淮霖犹豫一下,伸手帮他解。脱完上衣,拿毯子把他裹紧了,转头开车门。奚微却一下拽住他的胳膊:“杜叔!”
杜淮霖回头,奚微小心翼翼地求证:“刚才为什么亲我,觉得我可怜安慰我吗?”
“当然不是。”杜淮霖说。
“那是什么?”奚微冰冷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握住他的手,“你对我好却又避着我……你害怕了吧?你喜欢上一个小你这么多的小男生,你不愿意相信,你想逃避自己的感情,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要把我推开……你害怕了对吗?”
杜淮霖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奚微的表情窘迫得快要哭了:“你告诉啊杜叔,我没说错,我没有自作多情,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他的不安表现得如此明显,杜淮霖把他拉到身前,隔着毯子紧紧抱住他:“嗯,我喜欢你,不是你自作多情。”
奚微突然伸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急迫地亲吻他的脸,嘴唇,下巴,无章无法,却像一擦即燃的火柴,所过之处火烧火燎的灼痛。奚微去扯去撕去拽,领带衬衫,丢盔卸甲。灶上的水还没冷却就又添了把柴,烧得比之前还旺,仿佛只差一度就会沸腾。杜淮霖呼吸急促,手扣在奚微后颈,强迫他离开自己的脸,低声道:“等回家……”
“我想要,现在,就在这儿。”奚微围着的毯子掉了,赤裸的上身在昏暗的车顶灯下泛着暧昧的光。
杜淮霖拼着最后的理智负隅顽抗:“没准备,怕伤着你。”
“我不怕,”奚微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哑,“让我疼吧杜叔,跟咱俩第一次那样……”
火最终烧到最后那一度,热浪翻滚,烫断了理智那根弦。杜淮霖忍无可忍,他抬手把车顶灯熄灭了,在黑暗中抱住了奚微。
像渴了很久的旅人,两人拼命吮吸着彼此的舌头津液,双手沉默而急切地和对方的裤带较劲。奚微的手指发抖,解了好几下才把杜淮霖的腰带解开,粗硬的巨物弹跃而出,被他冰冷的手掌握住,更显得烙铁一般火热。杜淮霖呼吸粗重,手绕过他后背伸进裤腰。奚微配合着抬起屁股,内裤连着外裤一起被褪下来。
奚微分开腿跨坐在杜淮霖的大腿上,杜淮霖揉搓他的臀肉,想起什么似的,摸索着打开扶手箱,从里面拿出支润唇膏,掰了一截,摸到奚微的肛口处轻轻揉搓化开,待放松柔软后,再一根根往内扩张深入——膏状的质地自然比不上水性润滑剂的效果,但聊胜于无,他不能再伤着奚微。
手指在奚微体内探索,黏腻的甘油滋润着肠壁。奚微闷哼着,前端高高翘起,抵住杜淮霖硬热的阴茎,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
“行了……”奚微侧过脸,在杜淮霖耳边小声说。
杜淮霖垫着奚微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座椅上,抬起他的双腿,让它们搭着自己肩膀,微微俯下身,硬热的阴茎抵住充分润滑的肛口,缓慢地插了进去。奚微“啊”了一声,慌乱中抓住杜淮霖撑在自己腰侧的手腕。
“疼么?”杜淮霖进了一半,低声问。
“不疼,”奚微说,“你进来吧,都进来……”
杜淮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深深埋入,停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抽插起来。奚微小声呻吟着,手勾住他的脖子。车里温度陡升,他冰冷的身躯开始变得火热,可这不是他渴求的温度,还不够。
“抱着我好吗……”奚微随着他的节奏呻吟,仰起头,竭力想朝他靠近。杜淮霖捧着他的后背坐起来,扯过毯子把他围住,吻了吻他的耳垂说:“靠着我,别撞了头。”车内空间有限,用这个姿势,他怕他会撞到车顶。
奚微紧紧贴着他,听话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杜淮霖的顶撞来得突然而激烈,奚微惊喘着想抬头,被他强硬地按了回去。奚微眼前一花,耳朵里都是激烈抽插时淫靡的水声,在安静封闭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羞耻成了快感的助攻,相携着汹涌而来,逼得他眼角泛红流泪,他终于忍不住哭喊:“不行,啊……太,太深了,别……”
“疼吗?”杜淮霖在他耳边呼着热气,音色却像被雨打湿的车窗玻璃,充满无机质的冷静性感。
“疼……疼……不,不……”奚微脑子里如岩浆滚沸。疼吗?他分不清辨不明。但他知道他需要这种感觉,让他痛快得濒死,却又置之死地而后生。
每一次杜淮霖深入体内的某处,辗转摩擦时,他的茎口都会一阵酸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不同以往的怪异强烈。他惊慌失措地想抓住点儿什么,如救命稻草般扯住车顶的扶手。高潮来临时他忍着尖叫,死死咬住杜淮霖的脖子,射出一股股的精液,打湿了两人纠缠的耻毛。
二十二
杜淮霖一直按着奚微的头。奚微射出来之后,他就停下了动作。
他始终没有看奚微的脸。脖子上被狠狠咬住的地方好像破了,有些火辣辣的痛感。他等奚微高潮的余韵过去,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静,才缓慢地从他身体里离开。
奚微胸口起伏,哑着嗓子道:“杜叔,你没……”杜淮霖还硬着,奚微伸手想去握,被他制止了。他环抱住奚微,裹紧了毯子。
两个人一起窝在毯子里,奚微感觉到杜淮霖抵着他小腹的那处坚硬逐渐平复。他心里有些疑虑,可又被更大的喜悦和甜蜜占满了。这一晚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可刚才的快感却真实得无可遁形。他仅有的寥寥无几的经历都是和杜淮霖,可今天的体验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到让他害怕,让他想不顾一切歇斯底里的大哭一场。
小时候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朝奚莉莉哭,是因为他捡来养的小猫某天突然抽搐着口吐白沫,他哭着哀求奚莉莉救救它。奚莉莉只是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说:“吃着耗子药,活不了啦。”然后把小猫往门口一扔,把奚微反锁在小屋里。他从那时候起就明白了,哭没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遇到绝境,想哭也要忍着,忍着就能过去。
他没有欢笑的条件,同样也被剥夺了流泪的权力。而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忍,因为杜淮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想哭就哭吧。”
奚微的哽咽变成痛哭,泪珠噼里啪啦地滚进杜淮霖的颈窝。杜淮霖紧紧抱着他,一言不发,只提供可靠的肩膀任他宣泄。
过了许久,奚微的痛哭渐止,直至无声。窗外的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珠,米粒大小,沙沙地打在车窗上,如春蚕啃食桑叶,更把车里衬托得格外安宁。奚微像把过往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随泪水释放了,身体全然放松。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张舒服的床垫上,在海面任意漂浮,被透明的玻璃罩子罩住,隔绝了霹雷闪电和狂风暴雨。罩子里温暖踏实,他不用担心会飘向哪儿,再危险也能安然入睡。
杜淮霖一直抱着他,直至他呼吸均匀。他把睡熟的奚微轻轻放倒在座椅上,替他盖好毯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细雪洋洋洒洒,路面有些结冰湿滑,他缓慢地行进着。快到山脚下的地方有条岔路,杜淮霖方向盘一转,拐了进去。
他在路的尽头停下了。前面是一片湖泊,湖畔的灯稀稀落落地亮着。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缓步踱至湖边。
这片湖很大,他小时候经常来这边儿钓鱼。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静雪无声,落在湖水里的瞬间融化,落在他脸上的,则让他瞬间清醒。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晚事发突然混乱无序,奚微情绪激动,跟自己表白,他得先稳住他。他缺乏安全感,他向自己求欢,他也只能顺势来安慰他……
是这样吗,这一套说辞能说服谁?
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过是幌子。他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他对奚微有欲望。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被奚微吸引,他把这归咎于血缘的亲昵。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享用过他年轻美好的肉体,这让他回味无穷——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种蓬勃的朝气所感染了。而奚微倔强坚强的个性更让他欣赏,这欣赏在得知他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时候加倍扩大,揉进了愧疚与心疼,像酵母揉进面粉,飞快地膨胀发酵。
这些日子他躲,他逃,他对奚微避而不见,甚至急切地想打破原计划送奚微出国,想提早认回他……奚微歪打正着地戳中关键。是,他是害怕了,他要把一个极力渴求的情人推开,换回一个乖顺守礼的儿子。
可这一切都失败了。一步错步步错,这一重套一重的误会,命中注定似的把他逼到绝路上——以前发生的一切尚可以用“不知者不罪”来为自己开脱,现在明知道这是儿子,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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