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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之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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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肇一在自己的嘴被咬破之前推开了身上的人,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拖着何肇一的手臂,把他搡进了床里。

    借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点点亮光,何肇一能清晰地看到苏迦的表情,从咬牙切齿,变作了哀求恳切,他的眼睛里隐约可见粼粼的水光。
    他快哭了,何肇一想,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然后,在何肇一的注视下,苏迦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何先生右手的拇指上依然戴着那枚戒指,宝石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苏迦。
    苏迦着迷地与那一点无机质的十字星光对视,似乎只要在这场角斗中获胜,他就拥有了某种许可。他知道自己被蛊惑了,就像他明知那酒沾不得,但他依然心甘情愿,饮鸩止渴: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宝石的切割面。
     这一点稀薄的暖意如何能够熨热冰冷的无机物?
     当然不行,远远不够。
     他于是用自己滚烫的舌头舔上了戒面。
     面前的这只手即使在此刻也依然是干燥而稳定的,苏迦垂下眼,在对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何肇一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目光流连过他优美的颈、乌黑的发、光滑的皮肤、颗粒分明的脊骨。
    一直以来,他高台孤坐,困守愁城,从未生出过要从这黑云压境的孤城中走出来的妄想。他对自己失望,对别人也没有期望。
    直到一个人毫无顾忌地闯入他的围城,一次又一次。
    那个年轻人肤浅、幼稚、咄咄逼人而毫不自知,他所有的依凭不过是一条活泼鲜妍的好性命。
    这就够了。
    因其凛冽与锋锐,年轻无法被祛魅,或者说,祛魅之后留下的,依旧是美。苏迦那种小野兽呲起牙齿般,近乎盲目的勇气也许——不,的的确确——就来自于已经离何肇一远去的青春。
    这井喷一样不计后果的美背后,必然是险恶的、别有用心的陷阱。
    是啊,谁不知道这一点呢?

    然而世故与纯真背后,哀朽与蓬勃之间的幽深秘境近在眼前,甘美得几同原罪的诱惑又让人如何能够拒绝?何肇一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被扼住了颈、被摄住了魂,蛮夷的原始欲`望摧毁了他的清规戒律,在某一刻,向他展示了时间和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这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怪不得他。
  
     抚摸变成了相互的,肌肤有一种吸附手指的迷人魔力,肉`体相贴的触感如泣如诉。更多、更亲近、更紧密,这希求近乎于本性,由不得人拒绝。
     冷而干燥的手指在苏迦裸露的皮肤上点着了火,一簇簇,连成了片,烈焰燎原。苏迦把两人的上衣扯开,扔下了床。突然之间,他后悔起这几天的蹉跎和犹豫,因为现在,他连起身的这片刻分离也变得不能忍受了——他翻了个身,跨坐在了何肇一的身上。
     他用手,用唇,虔诚地接触着身下这人的眉眼、唇弓、脖颈,他着迷于肌肉线条的走势与发肤相亲的熨帖。
     何先生已然不再年轻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树生发出的枝桠,这一点行将老去的征兆反而使他更具魅力而非疲态;何先生闻上去有蜂蜜、栗子和松脂的味道,干燥的、甜美的、丰饶的,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在车上、在酒吧、在夜市,甚至在梦里,苏迦曾经无数次闻到或是幻想过这种味道。

     吻逡巡至下腹,再进一步就是神秘的伊甸禁地。苏迦心心念念肖想了那么久,想亲吻、想舔舐、想摩挲、想被进入的器官,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他却被推开了。
     苏迦从迷蒙的欲`望中清醒了一些,抬起头来。黑暗模糊了何肇一的面部线条,让他看上去比平时更温柔。
     苏迦只能看到何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就被掀翻在床的另一侧。
     直到一个吻落在他的耳垂上,苏迦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何先生……”
     “嘘……我知道,我知道……别说话……别说话,嘘……”
     比起毫无章法的自己,何先生的手极有目的性,其中有很克制的成分在,他似乎精确地知晓哪里让人战栗,哪里让人呻吟,哪里又让人泣不成声。他的一只手不紧不慢地点戳着苏迦的乳‘头,另一只将苏迦的性`器从束缚里释放,摩挲、揉`捏、挠搔、紧握、又松开,他甚至用宝石光滑的平面不紧不慢地按压着苏迦的会阴。手指的每一个落点都让苏迦觉得,自己就像一件礼物,最珍爱的那一件,被拆开、被抚摸、被端详、被把玩,最后,在这爱‘抚下被释放。
     幸而唇舌之间交换的长吻无限温柔。

     射过一次的苏迦不知餍足。汗水带走了身体表面的一点点温度。不知是贪恋相拥的温暖,还是察觉到了枕边人的心思,他紧紧地搂住了何肇一。
     何肇一陪他躺了一会儿,听他的呼吸渐渐平静,斟酌着开口,“不早了,我该——”
     “不!不许走!别走……不要走。”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何肇一的手被用力一拽,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潮热的汗。这个年轻人一直都是有礼貌的,小心翼翼地拿捏着那点动机不纯的分寸;大多数时候,何肇一也乐得纵容他不成气候的热情和阴暗。只是这一次,何肇一从挽留里听出了近乎无理取闹的惊惶。
     “何先生,你不喜欢我吗?”他没有给何肇一回答的机会,紧接着道,“你、你是喜欢我的吧。我不好吗?你不想要我吗?”
     他翻身直视何肇一的眼睛,“我……知道,我、我已经知道了。我愿意的,我们……我们可以用套子。用套子就可以了吧。”
     他摸出了一盒没有拆封的安全套。
         
     然而何肇一依旧是一张端严的脸,看不出表情,连心思也无从揣测。苏迦逼迫自己直视对方的双眼。
    他相信自己是爱着何先生的,不单单是出于欲`望,也不单单是出于想要深情被回应的心理,更是出于一种人非要去爱另一个世界里另一种人的冲动。
    他飞了近千公里,做了无数个梦,泅渡过欲`望、幻觉和意义的深海,穿越过酒神式的迷狂,就是为了在某一天,在某个异邦里,在某条河边,与某一个人相遇,并且,向这个注定不可能的人,交付自己最无用的爱情。
     爱欲的长河,死生的大海,他在这一头,何先生在那一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放手一搏,赌自己可否以肉身作舟,逆流而上,驶向他年长的爱人,捂热他心灰的灵魂,和他走出空无一人的孤城。
     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唯一的赌注,就是他自己。

     接下去的事情发生得太快,让苏迦有些措手不及。直到括约肌被一根手指启开时,他才受惊似的蜷缩起来。

     “是第一次吗?”何肇一的指节在苏迦的身体里进进出出。
     “不……不是的,”苏迦趴在床上,像一枚蚌,让自己毫无保留地张开,他想了一想,害羞地补充道:“第、第二次。”
     何肇一笑了,他其实不在意问题的答案,更多是为了安抚苏迦。这个年轻人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的,但他是这么的可爱,连这点浅薄的算计也令人心生爱怜。他甚至生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俯下‘身,贴在苏迦耳边说:“哦?是吗?你真是可爱,就是……太紧了。放松。”
     然后不出意料地,他看见苏迦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房间里除了一盒安全套什么都没有。苏迦的臀肌始终是紧绷的。何肇一只好将手上的动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缓、放轻,用指腹在原地打圈,做足了十二分的水磨工夫。他一点一点推进,不疾不徐。
     扩张的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因为两人之间的沉默,甚至清晰得令人羞赧了。苏迦开口道:“何……何先生。”
     “嗯?”
     “你……你亲亲我吧。你再亲亲我吧。”
     然后何先生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耳侧,很轻软,湿漉漉的,苏迦晕头转向地想:
     哦,原来今天的那杯橙子汁的确是酒;
     啊,不不,错了错了,那不是鼻息,那是、是何先生的舌头。
     他被这个动作背后的旖旎情思摄住了神,但也仅仅只有一瞬而已,因为下一秒,他的魂魄就被颈边的吻吸走了。

     手下的身体慢慢打开,身体里的温度渐渐上升。这一点热意像是一朵小小的火花,点燃了何肇一的记忆——停栖在自己身上那只高热的手,暴雨中滚烫的唇,高`潮时紧绷的皮肤上细密的汗珠,舔舐戒面的舌头——这些有意无意加之于他的,平日里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一切,此刻见了天光、得了氧气,“轰”的一声,炸成了焚身的欲焰。

     苏迦身体里的手指急匆匆地撤了出去。枕边那盒安全套被拿走,纸盒被扯开,铝箔被撕下,乳胶与肉`体贴合。
    苏迦不敢回头,他听见何先生戴了一个套子,顿了顿,又撕开了一个*。
    等他思考清楚这动作背后的逻辑,苏迦只觉得无限怅然。他早就知道何先生是这么的好,一定是这么的好,今天终于得偿所愿,才明白——
    原来他比好更好。
    一种沉重的悲伤,仿佛漫天神佛,朝他重重地砸来。而这悲伤是无解的、青春不能、衰老不能、陪伴不能,连爱情也不能。它金碧辉煌,又势大力沉;它非关己身,痛彻却更甚。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能说。
    幸好,很快,他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串湿漉漉的吻沿着脊柱向下,直到了苏迦再也不能忍受地方,他惊喘了一声:“何先生!”
    何肇一于是从善如流地从身下人的尾椎转移了阵地,偏头在他挺翘的臀尖上咬了一口。
    苏迦呻吟了一声,越发害羞了,把自己高热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饱满的臀`部被掰开,火热的条状物锲进了苏迦的身体。这滋味其实说不上好,苏迦感到了疼,身体先于意志行动了,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可是他被按住了,他无路可逃。何先生像是知道他哪里最脆弱似的,贴着他的耳朵说:“现在知道害怕啦?”气音吹进耳廓,连安慰的话也让苏迦面红耳赤,“嘘……不要怕。不要怕。”
    苏迦于是退而求其次,他转向何先生,索要一个吻。
    他再一次被满足了。
    他总是能得逞。
    何先生的舌头细细描摹他的齿列,偶尔用牙齿轻轻磕一下他的下唇,温柔缱绻,勾挑得进退有度,于是下‘身被剖开的痛也就可以忽略了。


    “痛不痛呀?”
    ……
    “那舒服不舒服呢?”
    ……
    “不说话吗?”
    “别、别这样……何先生……”
    “哪样?这样吗?”何肇一直起身来喘了一口气,又吹在苏迦的耳朵里,“那你要什么?嗯?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那……这样呢?”
    苏迦崩溃似的爆发出了一声响亮地啜泣,手向下‘身探去,却在半路被截住了,那个人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咬了苏迦的耳朵一下:“不许。”
    苏迦难耐地吞咽了一口空气,喉结上下一动。
    月光吻干了他的身体,也吻渴了他,他开始后悔,早些时候的那瓶酒,自己为什么不多喝两口。
    何肇一单手把苏迦的两个手腕固定在头顶,下‘身动作不停,“是要我摸摸你吗?要不要?嗯?”
    “……要……要的。”
    “要什么?”
    苏迦羞耻得说不出话,情迷之中,眼里淌下泪来,顺着他通红的眼角蜿蜒,像一道从伤口中流出的血。
    他的腰一软,那个甜美的秘境向何肇一彻底敞开了大门。
    隔着安全套,快感其实打了很大的折扣,只有进入和抽出的触觉是鲜明的。何肇一那块头不小的性`器对于苏迦而言还是吃力了些,括约肌的被抻开到了极限,乳胶摩挲着他的黏膜,带出轻微的水声。
    然而年轻身体的好处之一,就是诚实而饥渴,还没有学会掩饰快乐和欲擒故纵,对任何一点取悦都回以最大的热情。

    “……你的第一个男朋友看上去什么也没有教你。”现在,何肇一是真的相信苏迦之前的话了。
    年轻人呻吟了一声,把面红耳赤的脸埋进枕头里,却没能藏住那句悄悄话:“那……那你教我呀,”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似的,他小声补充道,“何先生……我、我一直是个好学生。”
    “你真是……”苏迦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真是怎么了。因为,他急切地搂住了何先生,于是,后半句话就被这份缠绵吞噬了。
    何肇一不再出声,反而伸出手抚慰他的下‘身。那根没出息的小东西也在他的手里激动得哭泣,并在拇指上的红宝石点戳龟`头的时候痉挛似的抖了抖。
    “这么快就又要射了呀?”拇指按住了马眼,苏迦在何肇一的耳语里安静了下来,“嘘。等一等我,我们一起。”

    与暴雨中那个狂风过境的吻不同,苏迦无声地感受着每一次喘息、每一下抚摸、每一滴汗液,乃至于,器官与器官之间薄薄的乳胶。
    他的肉`体一再崩塌于欲`望陡峭的巅峰。快感和痛感都如此具体,让他感到目眩神迷,只觉得自己舒张,像有千手千足,全数用来拥抱何先生;又觉得自己皱缩,皱缩到只余针尖般深邃的极乐。
     攀上顶峰的那一刹那,他的眼前走马灯一般地闪过了倾盆大雨下战栗的清迈城,眉目慈婉的四面佛与象鼻神,以血肉之躯生饲罗刹的貌美童子,橙衣僧侣们高唱的经文,还有、还有那个雌雄同体的美丽女人……
     苦海中的孤舟,顺风扬帆有时,逆流倾覆亦有时,激流怒涛中,有缘与另一叶舟相遇,人力所能及的最大善举,莫过于以微薄的情意渡对方一程。
    苏迦清晰地意识到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此刻此中,此抵死缠绵的交集,是他能与面前这人共享的,唯一的永恒。
    一颗汗珠顺着何先生的额尖滑落,到眉心,到鼻梁,一路迤逦而行,停在了他的唇珠上。晶莹的一点,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终于掉了下来,滴在苏迦的喉结上。
     雨终于落了下来。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整个辽阔的世界一倾而下。

    高`潮来得剧烈、漫长而甘美。何肇一抵着苏迦,将这个久候的吻,碾成佳酿。
    此前种种,等待、迷狂、煎熬、乃至于蹉跎,全部都有了意义。 

    泰北山区昼夜温差极大。白昼里日头凶烈,入了夜却是凉爽宜人。
    两人冲完澡,一身清爽。
    何肇一推开窗,山风飒飒,不由分说地取代了一室欢爱后的可疑气息。他又点了一根线香驱虫,乳香和没药的味道渐渐在房间里弥散开去。
    窗下的拜河水声淙淙,林间亦有虫声,山间的夜晚其实远称不上万籁俱寂。

    只是在终于功德圆满的苏迦看来,此刻却是过于安谧了,肉欲之外,他另生出一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来。
    他与身边这人有过了世界上最亲密的肢体接触,然而还不够,还不完美,还差一点。
    他想对何先生说些什么,随便什么,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交谈。
    内容甚至都不重要,只要不是沉默,只要打破这沉默。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何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开口的那个瞬间他就后悔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长的、更静的、几乎有了质感的沉默。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何先生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而镇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轻声说:“我叫何肇一。”
    “你是……是那个……何肇一吗?”
    “对,是我。”
    房间里挥之不去的重压瞬间土崩瓦解,他的爱情终于有了一个名字。苏迦的语调徒然变得轻快活泼了:“啊,你好,何先生,我叫苏迦。苏州的苏,迦南的迦。”
   然后,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被子底下,何先生的手找到了他的手,握紧了,又慢慢松开,最后轻轻拍了拍,说:“早点睡吧。”
   戒圈在苏迦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子。

    他刚才想对自己说些什么?苏迦此刻的心里藏了一千个问题,只是他都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被施了一个咒语,一瞬间就跌进了梦乡。
    梦里清丝急管催,有鲁特琴奏响的,仲夏夜的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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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之丰颂            Rundgesang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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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几个问题。
1。
大大的话真让我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何先生真的有那个病?

对,真的,千真万确。

2。
何先生啊,你知道吗,有人曾经默默无闻、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知道,何先生知道的,他全部都知道。

3。
直到看见备注说两个套套反而容易破……hhhhhhhhhhhh突然笑的不能自理【喂

两个套是真的比较容易破,而且非常难受,属于得不偿失的举措。



第九章        夏日旅人        Passengers on a Summer Day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地叫醒了何肇一。天光早已大亮,窗外鸟鸣啁啾,风吹林动,是一个雨季里难得的朗晴夏日。
     床的那一侧已经空了,枕头松软美好地摆在平平整整的被单上,没有一丝睡过人的痕迹,除了床头柜上的一支钢笔。
     到如今,苏迦终于记起来把那支久借不归的笔还给自己了。此刻那支掐银丝镶珐琅的钢笔被何肇一握在了手里,他无意识地把玩了一会儿帽顶的罗马武士,拧开笔帽,又合上,喀哒,喀哒,喀哒。他摸出打火机,却又在同一瞬间想起,自己早就下定戒烟的决心了。


     苏迦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出城的早班车。逼仄的车载着十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一路披荆斩棘地驶出山去。
     来不及吃早饭,空空如也的胃袋被晃得存在感越发明显,苏迦也没有办法,只好忍着。
     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半山腰的休息区,他第一个奔下车,吸了口新鲜空气。
     破旧的停车场里已经有了另一辆进山的巴士,原来竟有比赶飞机的苏迦更勤勉的游人,自发早起进山。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声苏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见的招呼:“嗨,苏!”
     他惊讶地转过身去,早晨的日光清冷,有璀璨的金属色,在安德鲁的那头金发上折射出比朝阳更灿烂的光。


     何肇一走到了阳台上。暑气渐渐凝聚的清晨,路上行人寥寥。一群绿盈盈的苍蝇从一副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下水上飞起,带着一股湿润而不洁的气味,温热伤感,扰得人没来由地,从灵魂深处泛起对无常的坚信。
      一个早起的晨跑者沿着窄窄的步行道靠近,又远离。何肇一注视着他的身影在朝阳中被拉长、拉长、再拉长,并最终融化在熹微的晨光里。


     “对了,苏,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安德鲁从那个硕大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钱包,“拉达在马厩里找到的,托我转交给你。我还在想,该在哪一站给你寄件会比较省运费……柬埔寨缅甸和泰国哪一个离你家更近?哎呀,其实我可以等回了芝加哥以后寄给你在学校的地址对不对?不过这下好了,彻底省了运费。”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谢谢你,安德鲁。”
    无论是在进山途中相遇,还是找回失而复得的钱包,这两个事件的概率都过于小了,更枉论二者交集。苏迦一直是无神论者,此时的脑中也不免开始开始冒出一些玄学假说。
     “米娅呢?”他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米娅她……她回俄罗斯了啊,”安德鲁的蓝眼睛黯淡了下来,“五天前我们就分开了。”
     “哦……对不起,我真抱歉,安德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没有关系,那又不是你的错,”安德鲁雀跃了起来,拍了拍苏迦的肩膀,又夸张地捂着心口说,“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是得到的更多。感谢上帝,这依然是一次非常好的旅行。”


    阳台对面那棵高大的阔叶树里似乎藏了一只鸟,或者两只。宽大的碧绿叶片簌簌地抖,像个不胜住客骚扰的无奈房东。
    何肇一等了很久,耐心得自己都觉得诧异,这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鸟,只是晨风摇、树影动的错觉罢了。
    晨起的小摊在街边卖削好的菠萝,一牙一牙,码得整整齐齐,垒成一座黄金宝塔。筐里还有新鲜的山竹和椰子。罗望子和珊瑚油桐的树叶一夜落尽,又一夜遍生。
    风穿过叶片间的缝隙,如同海潮,呼啸而来,呜咽而去。
    拜河水向东流。


    安德鲁那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齿泛着光:“对了,苏,在拜县有什么特别值得去、一定不能错过的地方吗?”
    苏迦刚想开口,两边的司机却都已经开始用英语催促各自的乘客上车了,这意料之外的重逢,远远比两个人想象得都要短暂,短暂得甚至不够交换一句无关紧要的经验。
    安德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背起了自己的行李,是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我竟然不知道你的行李有这么大,里面都装了什么?”
    “里面啊……是——”安德鲁夸张的比了一个很远很远的距离,挤了挤眼睛,“——是我的整个人生。”
    临走前,安德鲁伸出手来,紧紧搂住了苏迦的肩膀,力气大得似乎要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何肇一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数出了早晨份的药片。
    吃完药,他又出门去了镇上,找到了付费的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了,他对那端的人说:“之鸿,你好。是我,我是何肇一。”


     安德鲁在苏迦的耳边说:“这次是真的再见了,苏,再见。祝你旅途愉快。愿上帝和神佛都保佑你。”


     “再见了,我的朋友。也祝你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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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夏日旅人    Passengers on a Summer Day    完

无尽之夏    An Unfailing Summer    完




送一枝独一无二的匈牙利玫瑰给世界上最好的小天使。
番外        海德园丽影
    芝加哥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不,全宇宙。
    安德鲁对无数人这样说过。
    即使冬季漫长达九个月,即使暴雪纷飞天气难测,即使……即使……哎!没有了!想不出了!你看你看,芝加哥的全部缺点,也不过就是气候嘛。
    所以,在天气好的时候,芝加哥就是沙仑的玫瑰,是谷中的百合,是雅歌里的新娘,唇间滴蜜,舌下有奶,是美中之美,万美之美。

    一辆车龄说不定比安德鲁还大的野马载着他和行李,飞驰在密歇根大道上。两侧一幢幢载入当代建筑史教科书的高楼大厦向他迎面驶来,又飞速后退,像一个个欧洲骑士花哨地脱帽行礼。天气实在太好,天蓝得很高,湖风卷来清新的水气,来往的车辆都降下了顶窗,欢快的音乐声和鸣笛声融合成一曲城市交响。然而州际肯尼迪高速路一向是全国最堵的路段之一,被迫在车流里停下来时,安德鲁也不生气,掏出一包鸟食撒在挡风玻璃前,引得公路上被秋阳晒得蔫蔫的小鸟尖叫着扑下来啄食。
    看着吃得不亦乐乎的肥啾,安德鲁忍不住吹起了走调的口哨——
    “甜美的,甜美的卡罗琳,啦啦啦~好时光从没有像这样美妙~啦啦啦~”吹不出的音就用乱哼代替,直到隔壁的非裔的出租车司机忍无可忍地降下车窗——
    “喂,兄弟,你吹得——太难听啦!!”
    安德鲁有些受挫,不过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他看了看时间,换挡,下了高架,过桥,跨湖,一路向南。

    严格来说,秋季学期下周二才算正式开始。安德鲁之所以急急忙忙从家里赶回学校,是因为他答应了米兰达,在下午帮她一个小忙。
    米兰达比安德鲁大三岁,已经从大学毕业了,本科学位是美学,和安德鲁在西方神话概论课上认识,因为都对这门阅读作业量巨大又不得不修的课程充满了怨言,两个人很快结成了“一起做阅读,一起写论文,一起复习考试,一起说教授坏话”的学习小组,并且将这份友谊延续到了米兰达工作后的今天。

    “亲爱的安德鲁,你的夏天过得怎么样?东南亚好吗?”米兰达看到安德鲁那辆破破烂烂的野马,长舒了一口气。
    “你好呀,米兰达。东南亚现在是除了芝加哥以外,安德鲁心目中最美丽的地方了。”安德鲁熄了火,单手一按车门,蹦到了米兰达面前。
    “天哪,甜心,你有什么奇遇吗?”
    “我遇到了一个人,俄国人,然后我爱上了她。”
    “然后呢?”米兰达好奇地问。
    “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就来帮你的忙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米兰达把安德鲁拉到一边,向他解释:“你喜欢《猫》吗?”
    “猫?我更喜欢狗一点。”
    “……不是宠物猫,是音乐剧《猫》,今年秋天芝加哥最大的事,凯迪拉克剧院的《猫》!”米兰达对安德鲁的迟钝表示不满,随即发现不满也没什么用,“算了,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安德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音乐剧的演出实在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且不说演员的排练,场地的选择,光是服装道具的运输和管理就足够人手忙脚乱了。
    大学一直是这个城市的地标之一,像《猫》这样轰动全城的音乐剧,除了在市内金碧辉煌的剧院演出之外,首先会光临戏剧学院的简陋舞台。然而除了演员的排练和场地的协调,服装和道具的管理也是一门大学问,尽管离开演还有一个多星期,道具已经运抵芝加哥。今天的这个小忙,就是帮米兰达清点装箱这些道具。
    “哇!”即使声称自己更喜欢狗,安德鲁看到箱子里毛绒绒的猫耳和猫尾,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
    “哼,刚刚有人还说自己更喜欢狗……喂!”米兰达一个不留神,安德鲁已经把一对猫耳道具戴在了自己的头发上,因为没有夹子和胶水的固定,耳朵软趴趴地伏在他同为金色的茂密发丛中。米兰达读过一本猫耳语教材,知道如果真的是一只猫,这样没精神的耳朵大概代表小精灵此刻心情不佳。
    顶着一双猫耳的安德鲁显然距心情不佳相当遥远,他兴致勃勃地拎起一条硕大的虎斑毛尾巴,对着自己的屁股比划:“这么大,该怎么固定?”
    米兰达终于忍无可忍——“够了!你给我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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